第七章 生母與養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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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發生在距今十多年前的事情。

當時美羽還只有兩歲左右。

她真正的母親還在世，而我只是一名親戚阿姨。

「她總算是睡着了。」

我坐在桌旁一邊喝着麥茶，一邊休息。

地點是當時姐姐夫婦所居住的家，也就是後來我搬進去住，如今也在那裏生活的房子。

客廳裏，幼小的美羽正在鋪在木質地板上的小墊被上睡覺。

肚子蓋着小被被，正安穩地睡着午覺。那張睡臉可愛得宛若天使。

「啊～虧我本來還以爲今天一定可以哄她睡着。」

疼愛外甥女到不行的我只要有空，就會到姐姐家陪美羽玩。

美羽現在還是需要睡午覺的年紀，只要喫完飯就會想睡覺。

可是……要哄她睡着相當困難。

她心情好時也會開心地和我一起玩……可是一旦她開始產生睡意、心情變得不美麗了，就會喊着「媽媽、媽媽」跑去找我姐姐。

於是，今天到頭來還是由我姐姐抱着她陪睡，才順利讓她睡着。

「我果然還是比不過媽媽～」

「是年資不同的關係啦。」

姐姐在我對面坐下，露出得意的笑容。

「年資……妳的年資不是也才兩年？」

「是已經兩年了，因爲這兩年真的好辛苦……」

她用帶着深深疲倦感的神情說。

「啊！」

「你沒必要這麼堅決否認吧。」

「看樣子她們應該會順利相處下去。」

「是啊。其實剛纔那個麻煩……我只是臨時想辦法敷衍過去，實際上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我要是不現在馬上回去處理就糟了。實不相瞞……其實我的手機從剛纔就一直在響。」

我明白她想表達什麼。

「嗯？」

「姐，妳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呢。」

後來──

當時，姐姐是這麼回答我的。

「有什麼關係？再說，名字的由來都是後來才附加上去的啦。」

「狼森小姐，妳待會要做什麼？」

儘管彼此間依然有些拘謹疏離，兩人仍一邊開心地對話，一邊消失在人潮中。

「你剛纔叫我媽……」

原以爲已經和解的兩人，待會應該會開心地一起去玩耍。

「…………什、什麼？」

「就算現在醫生來跟我下跪，說『對不起，我們抱錯小孩了。這孩子其實不是妳的小孩，我們會把真正的孩子還給妳』……我大概也會立刻回答『不，我比較想要這孩子』。」

「……這樣啊。」

「不過算了……我就原諒妳吧。既然是工作，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下、下次見面時再──」

「名字這種東西，順口順耳肯定纔是最重要的。因爲──接下來會一直不停有人叫這個名字，叫起來舒服的名字是最好的。」

「原來如此。」

但是──

但我也不會舉出具體的例子就是了。

「放、放手啦……很丟臉耶。」

「…………」

「意思是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妳還是比較想要美羽嘍？」

「就是美羽出生的時候，我不是曾經在醫院問過妳嗎？問妳『美羽』這個名字的由來是什麼。」

「抱錯嬰兒的事情不是偶爾會掀起話題嗎？像是鬧上新聞，或是成爲電影、漫畫的題材。」

「就是說啊。而且狼森小姐感覺也還是以往的那個她。」

這個毫無根據的預感，最終徹底落空了。

「不過嚴格來說我們製作的不是遊戲系統本身，而是負責劇本和角色設定，以及遊戲的監製。因爲廠商送了一大堆周邊商品到公司來，你要是有想要的就帶回去吧。」

步夢則是錯愕到說不出話來。

「既然我這個媽媽應該會比別人更常叫這孩子的名字，當然得取一個我叫起來順口的名字啦。」

注意到時，我當母親的時間已經比姐姐要來得長了。

「…………」

「把小孩帶到公司去……這、這樣可以嗎？」

──我就只是想取一個順口順耳的名字而已。

「不過我倒也不是要批評別人的取名方式啦，只不過我個人是採取這樣的方針。」

「因爲……我、我不喜歡像這樣子脫口而出啊……既然要叫，我希望能夠在重要場合下慎重地說出口……」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沒有什麼由來啦。

豈料狼森小姐卻斬釘截鐵地這麼回答。

「……嗄？」

「你當然也要一起去啊。」

「美羽」

「還有，開發者之前說他想聽聽看國高中生的真實意見，所以你下次就接受一下訪問吧。」

「……好、好猛。原來我媽是這麼厲害的人……」

「沒錯。這個美羽比較好，我只要這個美羽就好，因爲所謂的親子不是隻有血緣關係，還有深刻體會到的每一天啊。並不是只要把孩子生下來就會成爲父母，而是要每天每天『美羽、美羽』地不停呼喚她的名字、拉拔她長大……彼此纔會漸漸成爲親子。」

「是啊。」

「……也是啦。」

「呵呵，不曉得美羽接下來會長成什麼樣的孩子呢？」

「不過嘛……我想或許就是因爲經歷過這些辛苦，纔會漸漸萌生出感情吧。」

姐姐說道。

「感、感覺好辛苦喔。」

「他們兩人能夠和好，真是太好了。」

「……綾子，妳不要這麼認真地吐槽我好嗎？我只是假設，假設。」

「妳的這番話聽起來是很帥氣沒錯……可是如果真的抱錯了，這件事也會關係到另一個家庭，所以不是單憑妳的意見就能決定的。」

「真沒想到妳取名字取得這麼隨便。」

「沒、沒有，我沒有說！剛纔的不算！是我弄錯了！」

儘管這是毫無根據的預感──但是我感覺姐姐一定會成爲一位很好的母親，然後這對母女將永遠感情融洽、幸福地生活下去。

渾身溼淋淋的步夢到附近店家買了衣服換上，美羽也鄭重向他低頭致歉。

「對了，步夢，關於你在玩的社羣遊戲『曙光大師』。」

「你在說什麼啊？」

「……嘖！結果居然是這樣。」

「辛苦之處多到一言難盡……但總歸一句話就是睡眠不足。夜啼、換尿布、餵奶、突然發高燒、突然嘔吐、神祕地在三點醒來……有太多日子都沒辦法有足夠的睡眠時間……而必須在隨時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下帶小孩、做家事是最辛苦的……不過幸好她最近終於肯乖乖睡覺了，真是謝天謝地。」

在老天的惡意捉弄下，姐姐能夠當美羽母親的時間真的非常、非常短暫。

離去途中，狼森小姐強行牽起步夢的手。

於是向我們道別之後，兩人便轉身離去。

「去公司。」

就連呼喚這個順口順耳的名字的次數，我說不定也比十年前就停止計次的姐姐要來得多──

光是回想起來，我就忍不住發笑。

我隨口問道。

「在我工作的時候，我會請人帶你在公司裏面到處參觀。等我迅速處理完手邊的工作，我們再想想之後要做什麼好了。」

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臉上掛着沉穩平靜的笑容。

「那款遊戲是我們公司製作的。」

姐姐一副掃興的模樣。

「嗯？」

「我就不舉具體的例子了……不過偶爾聽說別人家的名字由來，像是希望孩子如○○一般閃耀、希望孩子如○○一般茁壯，妳不覺得很多都會讓人心想『纔怪，你肯定是先取好名字纔想由來的』嗎？」

看着那樣的姐姐，我也感到無比幸福與滿足。

狼森小姐打斷難得害臊的步夢的話。

經過一連串騷動之後，我們迎來道別的時刻。

我笑着繼續說。

然後，姐姐再次將視線轉向正在熟睡的美羽。

姐姐嘆息着說下去。

「聽到那種事情後，我也曾思考如果我是當事人，我會怎麼做……不過現在我可以篤定地說──」

「咦……公、公司？待會嗎？」

她得意一笑。

「……哇哈哈，真不愧是我兒子，看來你很有當藝人的素質呢。我好期待你將來的發展喔。」

「就是啊。」

幸福至極的微笑。

步夢像在鬧脾氣似的說。

「姐……」

「那可是我的公司，沒有人會抱怨啦。」

「呵呵呵。」

令人遺憾且心痛的是……

姐姐輕吐一口氣，望向熟睡的美羽。

我點頭贊同阿巧的話。

一旁的美羽誇大地聳了聳肩。

「我原以爲狼森小姐是一個超級完美的女超人，沒想到她也是一碰上孩子的事情就會迷失自我。這也就是說，唯獨孩子在她心中是特別且無可取代了……」

美羽一臉佩服地說。

「哎哎～害我也好想要小孩喔～」

「噗……」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妳、妳在說什麼啊，美羽？什麼生孩子的，妳等十年後再說吧。」

「這很難說喔？搞不好我還在唸大學的時候就會不小心懷孕。」

「不行，絕對不可以。什麼不小心懷孕……那、那種缺乏計劃性的事情，我這個當媽的絕對不允許發生……！」

「是是是，我知道了。妳不用擔心，我會暫時先用巧哥和媽媽的小孩來忍住生小孩的念頭啦。」

「妳、妳在胡說什麼啦，真是的！我們還沒有想到那種事情……」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之前耽擱了那麼久，現在離晚餐只剩下不到兩小時喔？我快沒時間買東西了。」

盡情嘲弄大人一番後，美羽隨即自顧自地邁開步伐。

唔唔～……這孩子還是一樣難以捉摸……！

心想有沒有辦法能讓她大喫一驚──突然間，我靈光一閃。

「……阿巧、阿巧。」

我向阿巧招手，小聲地附耳說出我想到的妙招。

阿巧儘管略顯訝異──

「……這個點子不錯耶。」

依然這麼附和我。

「沒錯、沒錯，旅途中的醜態不必在意。」

「既然這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我們決定要牽手了。」

「我看就算找遍全世界，大概也找不到這麼麻煩的爸爸和媽媽吧。」

「哎呀，偶爾這樣也不錯啊。」

「真是太扯了……」

「……咦？」

「唉……真是糟透了。」

簡直就像和爸爸、媽媽牽手的年幼孩子。

「放心啦，這裏是東京。」

「可是我已經是高中生了耶……要是被認識的人看到，我肯定一頭撞死。」

不是和阿巧牽手。

「……咦？咦咦咦？媽媽，妳、妳在做什麼……？」

我追上美羽──然後牽起手。

「我不是說了要牽手嗎？」

「呵呵呵，對吧？對吧？」

見我倆相視而笑，美羽臉上的表情十分困惑。

美羽紅着臉，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鬱悶地說。

宛如獨一無二的一家人。

「你說對吧，阿巧？」

「啊，是、是喔……那就隨便你們吧……不過麻煩你們儘量離我遠一點。」

我們三人手牽着手，走在街上。

兩旁的我們邁開步伐後，中間的美羽也只好不情願地跟着走。

「你也知道這是羞恥的醜態啊……」

說完她便轉身往前走，打算和我們拉開距離。

「就是啊，綾子小姐。」

我對一臉納悶地轉身的美羽說。

「啥……」

美羽一副倒胃口地邊說邊甩手，我和阿巧卻還是牢牢握着她的手不讓她逃走。

她被我們夾在中間，從兩側牽起手。

然而她的嘴角卻微微上揚，好似樂在其中的模樣。

而是強行牽起女兒美羽的手。

「……等、等一下，不行、不行。什麼跟什麼啊？你們兩個放手啦……」

「吶，美羽。妳剛纔說希望我們兩個牽手，對吧？」

「哎呀沒關係啦，偶爾做點這種親子般的舉動也不錯呀。」

「嗯？啊～我是說過沒錯。」

美羽一臉困惑──隨後，阿巧也從另一邊牽起她的手。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宛如隨處可見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