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戰與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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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的傍晚──

大學的課程結束之後，我和聰也約在車站前的咖啡店碰面。

主動邀約的人是我，場所則由對方決定。

「總之……這個給你。」

我們兩人點了咖啡後，我將信封遞給坐在對面的聰也。

「這是什麼？」

「前陣子我感冒臥牀那天……我不是請你代替我去預約好的餐廳嗎？」

上星期本來要去的約會──依照預定計劃，我和綾子小姐應該要在行程的最後，在欣賞得到夜景的餐廳共進晚餐。那是聰也告訴我的、氣氛很好的義式餐廳。那家店據說雖然不是非常高級，但還是有套餐之類的料理，因此也很受到上班族女性的歡迎。

可是一如大家所知，約會因爲我感冒而延期了。

當天早上我聯絡聰也，請他和女友代替我們去那間事先預訂好的餐廳用餐。

「裏面是兩人份的餐費，收下吧。」

「咦……不，我不能收。你爲什麼要給我錢？」

「因爲是我請你代替我去，付錢是應該的。多虧有你，最後纔沒有給店家添麻煩。」

「不不不，這種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啦。況且我和小凜也喫得很開心，巧你完全不需要在意這些。」

「可是……你花了不少錢吧？」

「是花了不少錢沒錯……嗯～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不然我只收你一半的錢就好。全部都收下總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聰也從信封取出一半的錢，剩下的則還給我。由於再繼續強迫他接受我的心意也不太好，於是我收下信封。

「巧，你這個人真的很有規矩耶。我原以爲你今天也是想找我商量約會的事，沒想到居然是爲了這個。」

他以不可置信的口氣這麼說。

「延期的約會改到這個週末了，對吧？」

「是啊。」

「…………」

美羽露出難以形容的微妙表情。

「……因爲覺得尷尬啦。」

「但是……」她接着說。

「哪有爲什麼，因爲我覺得她很適任啊。既然你想攻陷綾子小姐，詢問她女兒美羽的意見不是最直截了當？」

「……啊哈哈，原來你是爲了顧及自己奇怪的尊嚴啊。」

聰也拍拍手轉換話題，接着說下去。

明明想討對方歡心，卻反而讓對方爲我擔心。

「……我真沒用。明明是爲了讓她把我當男人看而努力，結果卻反倒讓她把我當兒子一樣操心。」

「這是因爲……」

「原來如此。其實這部分我也挺不放心的。因爲我所想的計劃，完全是爲『成熟女性』所設計──並不是爲『綾子小姐』量身打造。」

『阿巧，你聽我說……你願意爲了我而努力，我真的感到非常開心……可是你千萬不要太努力喔，因爲要是你又感冒就糟糕了……總之你絕對不要勉強自己。』

「…………」

注意到這邊、朝我們揮手的人，是我非常熟悉的人物。

「反正巧哥一定是不希望我幫忙對吧？」

「所以……」聰也接着說。

聰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因爲我所喜歡的女性有一個寶貝女兒。

「這樣啊。嗯，其實我也能夠理解綾子小姐的心情啦。巧你愈是努力，反而可能讓她顧慮得愈多。」

喝了一口上面擠滿鮮奶油的焦糖瑪奇朵，她傻眼地說。

「巧哥好。從今天早上到現在，我們快一天不見了。」

在決定約會日期的階段，綾子小姐再三地對我這麼說：

一方面覺得不太吉利，二來就是綾子小姐已經知道部分內容了。然後最重要的是──她吩咐我「不要勉強」。

「約會因爲你感冒而取消的時候……我真的超級失望，所以我覺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只不過，那份好感是把我「當成兒子」還是「當成男人」，我就不知道了。

好吧，我想我無法否認這一點。

由於被戳中痛點，我只能移開視線酸溜溜地這麼回應。

一陣沉默後，我嘆着氣道出原因。

「你們兩個在竊竊私語什麼？」

「美羽，妳有什麼點子嗎？」

見到被說中的我無言以對，美羽大大嘆了口氣。

討厭我──我想應該沒有這回事。

綾子小姐的女兒──歌枕美羽。

「雖然是有上一次的計劃……不過因爲不太吉利，我覺得還是避開比較好。我個人是認爲應該徹底重新構思。」

用帶着同情和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其實我自己──也覺得很倒胃口。明明連能否交往都還是未知數，卻早早預想結婚後的事情，自顧自地感到不安。

就算要打如意算盤也未免太早了。

「啊哈哈，謝啦～」

「啊！嗨嗨～」

聰也啞然失笑。

「我反而覺得奇怪，你爲什麼──不會想去依賴美羽？」

我不能不去想。

「因爲我以爲你今天也是想找我商量約會的事，所以就順便把那人也找來了。我也和對方約在這裏──啊！說人人到。」

『還有，租車只會浪費錢，當天開我的車就好了。如果需要的話，到時由我來開也可以……』

「我是不清楚她過去的戀愛經驗，不過，她至少這十年來都沒有談過戀愛，所以戀愛偏差值和國中生是同個等級。就拿這次來說，她光是受邀約會就整個手足無措，慌亂到不行。所以，就算突然爲她安排充滿情調的成熟約會，她大概也只會嚇到退縮吧。」

「那麼，就決定讓美羽來幫忙了。事不宜遲，現在就開始作戰會議吧。關於這個週末的約會……」

但是。

「好吧，其實我也能理解你不想依賴我的心情，所以我纔會直到今天都沒有特別跟你說什麼。」

「巧哥也是，你就算勉強做了不習慣的事情，也只會散發出『大學生硬要逞強』的尷尬感。應該說，你也的確因爲壓力太大而搞壞了身體，對吧？」

甚至應該還懷有近似好感的感情。

「你們兩人想出來的計劃，我也已經聽說過了……坦白說，我覺得不適合我媽耶。啊啊不是的，我不是說聰也哥不好喔？以爲一般成熟女性設計的約會來說，這個計劃確實很棒……可是，我媽並不是一般的三十多歲女性。」

「嗯。對方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你和綾子小姐的人。」

「美羽……」

輕鬆地打過招呼後，美羽轉身面向我。

「不過我大概可以猜到啦。」

她現在究竟對我是什麼感覺呢？

「好久不見了，聰也哥。你還是一樣帥氣呢。」

我認爲，連與對方的孩子的將來也考量進去，是一個愛上單親媽媽的男人所應具備最低限度的禮儀。

「……喂。」

對於我因爲太勉強自己而搞壞身體這件事，綾子小姐似乎相當掛心。

「嗯～這個嘛……」

我和綾子小姐聯絡了好幾次，最後敲定這個週末再次約會。

「不過，關於約會計劃……我想這次就不找你商量了。因爲對方一再地叮嚀我『不要勉強』。」

聰也朝店的入口揮手。

「這個嘛……」

「謝謝，美羽妳也一樣是美少女呢。」

「這次──我請來了一位特別顧問。」

「那麼我先去買個飲料喔～」

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我和綾子小姐的人？

美羽面向我接着說。

「……好像有道理。」

「聰也，你……爲什麼找美羽來？」

「再說……假使一切發展順利──我和綾子小姐得以交往，最後決定要結婚……美羽就會變成我女兒耶？要是我現在這個階段老是依賴美羽，到時我成爲她父親就一點威嚴都沒有了。」

唉，我真的好遜。

儘管無法斷言這樣的想法不是自作多情──不過，我想綾子小姐恐怕並不厭惡我。

我點頭回應。雖然對幫忙出主意的聰也很不好意思……不過再次採用上次的計劃實在讓人有所顧忌。

又或者──說不定連綾子小姐自己也搞不清楚。

「…………」

「你不覺得……對心上人的女兒說『我要怎麼做才能和妳母親交往？』向對方尋求建議……這樣很令人難爲情嗎？」

那人會是誰呢？

「唉，果然如此。」

「尷尬？」

「……那還真是多謝妳的好意了。」

可是。但是。

這名少女的確堪稱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我和綾子小姐的人。我也能理解稱她爲特別顧問的聰也意圖爲何。

我往前探身趴在桌子上，小聲地說。

美羽將手抵着下顎沉思後開口。

我滿腹狐疑地循着他的視線望去──頓時明白了。

美羽前往收銀臺之後。

「好了好了，你別自責了。說起來，其實這次我也犯了一些失誤。都是因爲我向你提議適合大人的約會計劃，纔會讓你承受那麼大的負擔。」

買好飲料的美羽回來，坐在我旁邊。

啊啊，原來如此。

聰也不以爲意地回答。

太過期待約會的同時，我也感受到很大的壓力。

所以，儘管我心裏是既感激又覺得自己好沒出息，心情十分複雜……但總之，我也贊成從頭構思這個提議。

「顧、顧問……？」

她對我的情感，或許正處於無法明確地區分開來，曖昧不明、界線模糊的漸層狀態──

必須成爲配得上綾子小姐的「成熟男人」──必須安排一場成熟的約會，如此心想的我，拚命地想要逞強。

「所以說，巧哥。」

美羽說道。

她直視着我，口氣莫名有些無精打采。

「普通，普通就好了。」

「普、普通……？」

「沒錯。普通是最好的。」

以輕鬆語氣篤定地說完，她喝了一口焦糖瑪奇朵。

「既然逞強會失敗，那麼以你原本的樣子去一決勝負就好啦。不要試圖做多餘的事情，只要保持普通、保持自然就好。」

「……可是，那樣感覺好像很隨便。」

「我不是要你隨便──而是要你保持普通。巧哥只要照你平常的樣子，正常行事就夠了。」

美羽這麼說。

「確實有道理。」

聰也也表示同意。

「我和巧之前總是想着要配合綾子小姐……但說不定應該反過來纔對。既然巧逞強裝成熟無論如何都會給人一種很勉強的感覺……那麼也許反過來，採取將綾子小姐引誘到巧這一方的策略會比較好。」

「引誘到我這一方……？」

「因爲在自己的主場作戰，是戰術的基本要訣啊。」

「沒錯、沒錯，聰也哥說的對。再說，『成熟的約會』那種東西對我媽而言也完全是客場。巧哥和媽媽彼此都在客場作戰，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連珠炮般地說完之後，美羽吐了口氣又繼續說。

「你不用害怕啦，儘管去做你想到的事情就好。擔心是多餘的──因爲這個世界上，沒有別的男人比巧哥你更爲媽媽着想。既然是那樣的你自然而然想出來的約會計劃，媽媽不可能不開心的。」

「給我這杯焦糖瑪奇朵的錢。還有，我也好想喫蛋糕喔。」

俯視坐在位子上的我，接着說。

她的建議打動了我──更重要的是。

一邊酸她，我從錢包取出一張千圓紙鈔。

「美羽……」

說到這裏，原本始終掛着輕佻笑意的美羽，臉上忽地蒙上陰影。

我感覺到內心徐徐地溫暖起來。

「……我說了，妳不要那樣說自己的母親啦。」

「多謝惠顧～」

也許是自我意識過剩吧，不過我可以從美羽的話中隱約感受到她對我的信賴，這讓我是既開心又害羞，渾身好不自在。

她赫然抬頭，表情慌張地搖手。

「咦？做什麼？」

「考量？」

她略爲低垂的雙眼中，流露出莫名的悲痛。

美羽搖搖手之後，朝我伸出手。

「因爲你們兩人之間完全沒有阻礙啊。如果有，那也是媽媽她自己製造出來的。問題全都出在……媽媽的內心。」

「我之前也說過……我媽很好追的。巧哥你只要不斷地發動攻勢，應該很輕易就能夠攻陷她。」

「還沒開始就先考慮失敗時的事情，也太觸黴頭了。真的沒什麼啦，你就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吧～」

「諮商費。」

「啊……沒什麼、沒什麼。」

美羽眉開眼笑地接過千圓紙鈔後，再次從座位站起來。

「…………」

「……妳還真精明啊。」

以打趣的口吻停止對話後，美羽逃也似的前往收銀臺。

「……假使這次約會以失敗告終，到時我也會有自己的考量……」

「啊～道歉的話就免了。嗯！」

「……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