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姑娘掉了小褲褲

「……所以慧輝你一回去，就在桌上找到了情書，是嗎？」

聽慧輝說完來龍去脈，身穿運動服的美形男學生，用跟帥臉相得益彰的美聲答腔。

他叫秋山翔馬，跟慧輝同樣是二年B班的學生，也是網球社的王牌選手，他表面上溫文儒雅，實際上卻是個對小女生情有獨鍾的蘿莉控。

這樣的缺陷型帥哥，說起來可是慧輝的好哥們。

兩人目前所在的位置，是離校舍有段距離的男子網球社社辦。

他們隔着會議桌面對面而坐。

「還想說你怎麼會突然在晨練時找上門，結果竟然是來炫耀。」

「抱歉，我也知道打擾到你的練習。」

「沒事的。朋友肯找我傾吐心事，也是一種榮幸啊。」

翔馬說完，露出爽朗的燦笑。

相對的，慧輝卻面容憔悴。原來他昨天因爲滿腦子想着那封情書，以致整晚都沒睡好。

「話說回來，慧輝你收到的那封情書還真是別具風格啊。你剛剛說信的旁邊還留下一條小褲褲？」

「是啊，信封的一角就擺了一條這玩意兒。」

慧輝一打開書包拿出雪白的小褲褲，翔馬不禁目瞪口呆。

「慧輝……你還真敢把這東西帶來學校啊。」

「要是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帶來好嗎……」

但這條小褲褲也是找出寄件人的線索。

「我先確認一下……那條小褲褲是穿過的嗎？」

「不是，我想應該是全新的，因爲沒有洗衣精之類的味道。」

「……你聞過了？」

「這麼赤裸裸的事拜託私下再聊好嗎？」

倒是，那封信的寄件人看來就是他三名朋友的其中之一。

「要你管。」

「是啊，本來我想說如果真的是穿過的，就拿去洗乾淨再說。」

「因、因爲人家實在是……（扭動）」

「拜託，一個大男生不要紅着臉忸忸怩怩的好嗎？想嚇死誰啊。」

情書的寄件人雖然不明，但顯然對慧輝抱持好感。

「比方說你看，生日時不是會有還沒被切開的蛋糕嗎？要是切開蛋糕後，發現自己被分到的那塊比其他人小，豈不是很令人失望嗎？」

「你這局外人還真是一副等着看好戲的樣子啊……」

「慧輝同學，這句話吐嘈得真好。」

黑髮學姐說完，露出快活的微笑，同時拿出一支不知哪來的小毛筆，在學弟的臉頰上題字。

「還是說，你不打算找灰姑娘了？真的不想找的話，就這麼放牛喫草也不是不行啦。」

這雖然難以理解，但人類一旦緊張慌亂，有時也會犯下令人匪夷所思的失誤。

「果、果然是這樣嗎？」

「可能是留情書的人一時手忙腳亂，不小心搞丟的吧？」

這正是男生最原始的慾望。

「瑞葉是你妹妹，所以先排除在外。也就是說，剩下三人的其中之一，就是寫情書給你的人。」

「爲什麼要叫灰姑娘啊？」

慧輝拿起紗雪給的隨身鏡一照，臉頰上如今的確寫着『警察先生，是我乾的』幾個字，字跡漂亮到連外行人都能一眼看出其與衆不同。

「還是說，會不會這封情書根本只是誰在惡作劇？」

「我纔對學姐妳的話感到失望好嗎？」

交情不錯的同班同學南條真緒。

「……不過，也對啦。我接下來等於得尋找這條小褲褲的主人。」

「當然是因爲，我也想要有個可愛的女朋友啊！」

到頭來，兩人還是討論不出個所以然，畢竟光是留條小褲褲就夠讓人一頭霧水，要是連寄件人都不明，當然只有舉手投降的份。

「哼哼，這還用問嗎？」

「反正念的時候發音不都相同嗎？男生要是太計較芝麻小事，可是會被嫌棄的喔。」

參加社辦大掃除的女生共有四人。

也就是說，只要能夠順利找出對方，就能得到自己追尋已久的女朋友。

「『警察先生，是我乾的』。」

「喔，想不到你還挺積極的嘛。是什麼讓你改變心意了？」

純真可愛的學妹古賀唯花。

若考慮到情書的放置地點以及慧輝離開房間不到十分鐘，可能的寄件人其實非常有限。

「話說，昨天大掃除還真是辛苦啊。」

「這的確挺奇怪的。看起來也不像是單純忘了寫名字……」

他甚至曉得自己其實樂在其中。

「不過啊，社辦的治安會走樣，慧輝同學你也有責任。」

她們每個都是魅力十足的女生。

「我已經在反省了，雖然一點都不後悔就是了。」

像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豈有放棄的道理？

童話裏的王子不曉得灰姑娘的真面目，而目前的情況就跟那一模一樣。

不過，目前的情況的確可以想像成王子在尋找玻璃舞鞋的主人。

「請不要在別人臉上題字好嗎？……妳寫了什麼？」

話說到這兒暫停，確認慧輝沒有異議後，翔馬才接着說：

「是這樣沒錯啦……只是，這不就意味着……」

生性貼心的妹妹桐生瑞葉。

這樣的惡作劇雖然無聊，但一看到她那開心的笑容，就讓人不禁覺得「真是沒辦法啊」，原諒了她。

不起眼的王子尋找白色小褲褲的主人。世上最奇妙的灰姑娘劇場就此揭開序幕。

一想到她們當中有誰喜歡上自己，就讓他臉頰不自覺地熱了起來。

這只是基於衛生考量的事前確認——慧輝強調自己並沒有任何邪念。

「會這麼辛苦都是因爲學姐的關係。」

「總之，連名字都不曉得的話實在不太方便……我看我們先把留情書的寄件人叫『灰姑娘』好了。」

「……可是啊，真不曉得爲什麼這封情書沒有任何署名。」

他雖然掛名書法社，但在書法方面是個不折不扣的外行人。儘管平常會進出社辦，卻不曾拿起毛筆寫書法。

其實，桐生慧輝並不算是真正的書法社社員。

「慧輝，你的臉也太紅了。」

「我闖了什麼禍嗎！？」

「王子尋找遺失小褲褲的灰姑娘嗎？這難度似乎比玻璃鞋還要高啊。」

「爲什麼一大早就在檢討我啊？」

是的，這纔是最讓慧輝頭疼的部分。

這封情書雖然從頭到尾都不對勁，但最令他費解的地方在於，上面竟然連寄件人的署名都沒有。

「沒錯，應該就跟慧輝你想的一樣。」

「咦？早安啊，慧輝同學。你的名字聽起來還是一樣香甜可口。」

跟翔馬聊完回教室的途中，慧輝在走廊迎頭遇上了朱鷺原紗雪。

因此，情書之所以會搭配一條小褲褲，搞不好背後有什麼意想不到的原因。

「慧輝，我還想說你連女生的褲褲都敢聞，但想不到這方面居然這麼青澀。」

發現情書後，慧輝一直在思考此事。

翔馬似乎也所見略同，點頭贊成慧輝的看法。

情書的寄件人，是個掉了小褲褲的灰姑娘。

「等等，我哪時變成清潔工了？雖然社辦平常的確都是我在打掃沒錯啦……」

「嗯，也是啦……」

「所以慧輝，你說當時幫忙打掃社辦的有誰？」

「所以，換句話說，那條小褲褲是三人當中某一個人的。」

波霸美女學姐朱鷺原紗雪。

「反正小褲褲也好，沒留名的事也罷，我們只要先過濾出那個灰姑娘，再當面跟她確認就行了。」

「早安，紗雪學姐，只是我的名字發音是Keiki而不是Cake啊。」

「有——」

「這取名由來也太令人討厭了！」

「這、這不能怪我吧！你要知道我可是頭一次收到女生的情書啊……」

想跟可愛的女生打情罵俏。

兩手往桌面一拍並順勢起身，慧輝一臉視死如歸地高聲宣佈：

「因爲她就像灰姑娘一樣，只不過留的不是玻璃舞鞋，而是小褲褲。」

美女學姐肯賞臉陪伴，對男生而言當然穩賺不賠。

「什麼？爲什麼？」

「學姐，其實妳一點都沒有學乖對吧？」

「這也不至於吧。我不覺得升上高中的人還會開這種幼稚的玩笑。」

這聲咆哮，同時代表了世上所有男生的殷切期盼。

儘管動機完全源自於慾望，但這理由要讓男生賣力也已經綽綽有餘。

「我說，翔馬，你覺得這條小褲褲的用意是什麼？」

對於單身資歷＝實際年齡的慧輝而言，情書的突襲猶如晴天霹靂。

「是怎樣的手忙腳亂會讓人不小心留下內褲啦……」

「雖然對方也有可能是社外的人，不過爲了送情書特地冒着風險跑來書法社實在意義不大，還不如直接擺在鞋櫃或是教室抽屜裏。一般來說，灰姑娘應該就是參加大掃除的那些女生其中之一。」

原本醉人的氛圍這下全被搞砸。

「因爲就是慧輝同學你這清潔工一整個星期沒來社辦，纔會導致這樣的慘狀。」

這人雖然有些摸不透，但慧輝並不討厭她這樣整人。

「……不，我會找的，會把她找出來給你看！」

這樣的他即使還不到幽靈社員的地步，但也很難稱得上是正規社員，定位可說是不上不下。

至於爲何慧輝會參加書法社呢？原來是因爲他迷上了紗雪。

那與其說是對異性的好感，不如說更接近景仰。

她執筆寫書法的模樣是那麼地英姿颯爽，足以抵消平常那些無傷大雅的缺陷。

當然除了這些，她也是個相處起來相當有趣的人。

像慧輝這種平常對異性毫無免疫力的人來說，現在能不緊張，全都是因爲她的個性不同於外表，不但孩子氣且平易近人。

「……而且啊，當初不是學姐自己說『爲了集中精神，這陣子讓我一個人待在社辦』的嗎？」

「咦？我說過那種話？」

「有啊，當然說過。妳不記得了嗎？」

「我只記得當時被工作進度追着跑，整個人心煩意亂。」

「那就算了吧……喔，對了，社辦鑰匙。」

他把昨天放學後紗雪交給他的鑰匙物歸原主。

紗雪接下鑰匙時，態度就跟平常沒兩樣，即使給鑰匙的瞬間手碰到手，也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紗雪一如既往，看不出跟昨天之前的她有哪裏不同。

如果紗雪是灰姑娘，給完情書的隔天，有可能這樣落落大方地跟慧輝接觸嗎？

「……咦？」

接下鑰匙的紗雪不知發現了什麼，眼珠向上瞧着學弟。

「怎、怎麼了……？」

「慧輝同學，你怎麼冒出黑眼圈了呢？」

「我沒有黑眼圈啊？」

「只是，呃……昨晚沒睡好而已。」

人生的頭一封情書，讓他可說是憂喜參半。

「因爲唯花平常就很喜歡看書。別看唯花這樣，其實是個書蟲。」

「……是。」

「書蟲嗎？那妳看得懂那些英文原文書嗎？」

「噗！？這……什麼啊啊啊啊啊！？」

「不然我到底該怎麼回答啊！？」

她的外表充滿異國風情，名字跟內在卻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看起來像個小公主，卻意想不到的平易近人。

「啊……」

「來，給妳。請在兩週內歸還。」

「明明就有。爲什麼要撒這種一秒就被戳破的謊呢……你該不會是睡眠不足吧？」

其應對不只彬彬有禮，全程也沒忘了保持笑容。

「學長！您太大聲了！」

「待着，不要亂動。」

「謝、謝謝妳，學姐……」

「學、學長，不要這樣垂頭喪氣的嘛，唯花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朱鷺原紗雪是不是灰姑娘，目前還不清楚。

「唯花的夢想是，將來能當個繪本作家。」

這是個據實以答或不予回答都會被判爲有罪的陷阱題，各種退路全都被封死了。

「…………」

「唯花的爸媽平常都忙到好晚纔回家。小時候——外婆還沒去世的時候，唯花總是被送到外婆家，那個家裏有好多好多書，外婆總是念那些給唯花聽——」

慧輝以低音量抗議。圖書室內必須保持安靜。

「小唯，妳看起來還真是樂在其中啊。」

「真可惜，本來還想說要不要陪你一起睡呢。」

面對學妹突如其來的叛逆態度，一道冷汗自慧輝臉頰流過。

他整個人就像捱了罵的小狗似地垂頭瑟縮，這反應害唯花又連忙開口：

「是的。唯花的媽媽是外婆的女兒，爸爸則是日本人。所以唯花等於有四分之一混血。」

「而且我說，小唯爲什麼跟紗雪學姐這麼不對盤啊？」

「因爲所有波霸都是洗衣板的敵人。」

所謂的覆水難收，就是指人類至今尚未找到能把搞砸的時刻倒轉回去的方法。

「喔喔，聽起來很不錯啊。」

「……所以學長果然覺得波霸更好是嗎？」

糟糕，被套話了——他捂起嘴，但爲時已晚。

唯花邊說邊輕撫櫃檯書本的封面。

所以只有翻譯過的纔看得懂——說完，唯花笑了幾聲。

他可不記得自己品頭論足過女生胸部，不過喜歡大胸部也是事實，他依然無可反駁。

「啊，讓唯花來吧。」

「誰曉得呢。學長只是接了一通電話就乖乖地去打掃社辦，對朱鷺原學姐又這麼言聽計從，搞不好當初也是爲了胸部才加入書法社的吧？」

「這句話已經說明了一切。」

「爲什麼男生就是喜歡大胸部呢，真是奇怪——」

「啊，慧輝同學，你先等等。」

「還有事嗎？」

「哪裏，我也很高興能幫上學長的忙。」

「這建議很吸引人，但我總不能蹺課，還是算了吧。」

慧輝完全忘了臉上的題字，舉起袖子打算擦掉，紗雪倒是先掏出自己的手帕幫他擦。

「不不不，這點我可以保證絕無此事。」

「朱鷺原學姐既是美女，又有那麼大的胸部，唯花覺得這實在太犯規了。」

他今天輪值圖書委員，身旁有一名金髮女學生陪伴他。

但一想到留情書的人有可能就是她，就讓慧輝自然而然地心跳加速。

「真的假的！？」

點頭稱是的慧輝，隨後被冰冷的視線盯上。

「看來慧輝學長果然受不了朱鷺原學姐胸部的誘惑……真是太下流了。」

「原、原文書沒辦法啦。別看唯花這樣，其實對英文很沒轍的。」

「對不起。可是慧輝學長垂頭喪氣的模樣，就像小孩子一樣可愛呢。」

「所以，慧輝學長喜歡波霸嗎？」

「呼…………真、真的是把我給嚇死了。」

唯花悻然撇過頭，害他心頭湧起一股罪惡感。

昨天放學後，慧輝被紗雪一通電話叫去，途中碰巧遇見唯花並提及此事，唯花於是自告奮勇地前去幫忙。

因此，兩人的對談愈是持續，可愛學妹的眼色也益趨冰冷。

比自己大一歲的學姐，露出可愛得近乎犯規的笑臉，讓慧輝一時看得出神。

「咦，這話題還沒結束嗎？」

「那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吧。」

「我記得小唯的外婆是英國人是嗎？」

「所以，到底是還是不是呢？」

「……妳就饒了我吧。」

「這強而有力的說服力究竟是……」

「嗯？怎麼啦？」

「沒、沒事，沒什麼……那我先走一步了。」

兩人爲了委員會的工作經常共處，唯花因此和慧輝非常親近。

「這點我倒是完全贊同。」

「什麼事？」

紗雪說完，露出淘氣的輕笑。

這裏畢竟是圖書室，兩人當然也沒忘了壓低音量。

「小唯，謝謝妳昨天來幫我們打掃。」

「咦？玩笑？」

「這誤會大了吧！？」

「學長喜歡波霸嗎？」

「這不是學姐妳寫的嗎！」

見到帶書前來的女學生，唯花上前應對。

一想像未來唯花畫插畫的模樣，就讓人覺得那夢想的確跟她相得益彰。

她加入圖書委員才過了約一個月，各種工作卻已駕輕就熟。

午休時間。慧輝用過午餐後，來到校內圖書室裏，坐鎮在擺了辦公用電腦與好幾本書的櫃檯內。

慧輝不得不替自己辯護。他再怎麼樣也不會爲了這麼齷齪的動機加入書法社。

她的小手操作着滑鼠，刷了封底的條碼，完成出借手續，隨後將書本交還給對方。

「嗯，這樣差不多了。」

每當兩人輪班，總是像這樣聊些無關緊要的事。

「…………無可奉告。」

「唯花希望能拿來當參考。」

隔着手帕傳來的體溫，讓慧輝覺得自己的臉也跟着熱了起來。

「誰叫學長平常喜歡比較女生的胸部。」

「喔，有客人上門了。」

「是啊。應該說我家是雙薪家庭，父母幾乎不怎麼回家。」

「你最好把臉上的塗鴉擦掉，否則看起來還挺蠢的喔？」

「這到底是能當什麼參考……」

唯花半眯着眼，瞪着眼前的波霸愛好男子。

爲了那封情書，慧輝輾轉反側了一整晚，怎麼也睡不好覺。

「慧輝學長，您跟妹妹兩人同住是嗎？」

「不然，你要不要去社辦小睡一下？」

表裏如一的可愛學妹——古賀唯花就是這樣的女孩。

「話說慧輝學長。」

「嗯，只是一點小惡作劇，請學長不必擔心。」

「糟糕，再這樣下去，我身爲學長的面子就要沒了……」

「對、對不起……不對啊，這都是因爲小唯妳問那奇怪的問題。」

見到慧輝的反應，學妹輕聲竊笑。

她一笑起來就是如此難以置信地可愛，身形又嬌小得像是小動物，讓人有種想要抱緊她的衝動。

這樣的學妹，隨後卻撒嬌似地依偎而來。

「……欸，學長，您知道嗎？」

嬌滴滴的雙脣，流瀉出糖霜般的細語。

「女生除非有興趣，否則根本不會想要逗男生喔。」

試探的眼色，以及聽似帶有好感的臺詞，在在打進慧輝心坎裏。

「……這、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嘻嘻……我也不曉得，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那句話究竟有幾分玩笑幾分認真？

金髮少女美妙的笑臉，讓一切都變得曖昧朦朧。

「那麼，午休也快結束了，我們準備閉館吧。」

「喔、喔喔……也對。」

慧輝邊回答邊猜想，莫非唯花就是灰姑娘。

和日本人大相逕庭的可人長相，配上純真又可愛的個性。

這樣的女孩子如果是自己的女朋友，肯定是無上的幸福。

天使般的她也許喜歡自己——

一想到這點，慧輝的心臟又像面對紗雪那時般，怦然悸動了起來。

時間來到第六節。今天最後一堂課上的是體育。

體育館如今分成兩邊，男生比賽籃球，女生則是比排球。

「我這麼問吧，慧輝爲什麼要對朱鷺原學姐以及古賀學妹這麼好？」

接着，先是籃球的彈地聲響起，隨後則是人體倒地的低沉撞擊聲。

「對喔……我好像臉被球砸中……」

「怪不得沒其他人在……咦？那爲什麼南條妳會在這兒？」

「反正我今天剛好沒事……想說應該要有個人留下來照顧你比較好。」

慧輝和翔馬盤坐在牆邊，看着班上同學互相較勁。

「沒有，不過像這樣小睡一下，反而神清氣爽多了。」

這就是他的出發點。

…………

「是啦，至少沒被她們討厭，不過……」

寄件人雖然依舊不明，但確實有個女生對他情有獨鍾。

「沒有耶，毫無新發現。學姐跟小唯感覺都跟平常沒有兩樣。」

「南條……」

朋友的傲嬌屬性自然而然地發揮，讓慧輝忍不住笑了出來。

「傻乎乎！？」

「……我啊，實在不覺得自己是什麼王子。」

「…………？咦？」

收到情書的他雖然喜出望外，卻也想不透對方喜歡上自己哪一點。

「所以說，真的有個女生喜歡我嗎……？」

「你的臉不要緊吧？有哪裏痛嗎？」

「翔馬？」

「咦……？」

他當然不敢直接說自己被短裙底下的美腿嚇到，一方面又不懂爲何高中女生這種生物，總喜歡把裙子像這樣弄得短到不行。一旦春光外泄，被男生看見卻又大發雷霆，實在是不可理喻。

可愛的女主角就是要配帥氣型男，這是情場的不成文規矩。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

籃球這玩意兒又硬又沉，堪稱是球形鈍器。

「慧輝你到底對自己有多沒信心啊……」

「咦……？」

「這……是沒錯啦……」

由狀況來看，大概是班上男生把他抬過來。

與穿着一身運動服被送上病牀的慧輝不同，真緒早已換回制服，短裙底下露出的兩條健美大腿——

「總之，我能打包票，慧輝絕對是個值得被喜歡的男生。而且事實上，你的確收到情書了不是嗎？」

「桐生，你天是怎麼了？一整天心不在焉的。」

見倒地的人一躺不起，翔馬這纔回過神來，驚呼聲隨即迴盪在體育館裏。

慧輝正感納悶，耳邊傳來不知是誰的一聲吆喝：「小心！」

外加長相也一樣平凡——他只是沒特別提起而已。

而且不知怎麼地——她的雙頰看起來似乎也是紅的？

「呵呵，現在光是回想都覺得好笑。」

一睜開眼睛，慧輝發現自己躺在保健室的病牀上。

「有啊，當然有。我長這麼大，頭一次看到有人用臉接球。」

「……南條？」

「桐生？你怎麼了？」

「以前你在學姐的書法社快被廢社時加入，在學妹因外表而無法融入人羣時挺身而出照顧她。這些事你以爲我不知道嗎？」

「我有那麼心不在焉嗎？」

「沒、沒事，別在意……」

他一個人吐着牢騷，手捂着臉坐起身子。

浮現於他腦海的，是情書裏的那行『我喜歡你』。

「妳在這方面總是這麼貼心啊。」

「早安啊，瞌睡蟲。已經放學囉。」

乍聽頗慌張的聲音，讓他回頭一瞧。

兩人自然而然地，又聊起有關那封情書的事情。

笑臉迎人的女生才最迷人。

要是有人跟他說這其實是惡作劇或有哪裏搞錯，也許他更能釋懷。

「如果仔細一想，像紗雪學姐這樣的美女，或小唯這麼可愛的女生，沒道理會喜歡上我吧？」

他雖感不妙，卻也只能任由臉頰繼續發燙。

「雖然桐生平常就心不在焉啦，不過今天總覺得看起來特別奇怪……桐生，你剛剛該不會是在看哪個心儀的女生吧？」

光是想着這件事，慧輝的臉頰便又熱了起來。

男生們就像是時空靜止般動彈不得。

而剛剛那球似乎是長傳失誤的產物，打在臉上鐵定會教人喫不消。

「唔喔……！？」

「沒事就好。本來剛剛秋山也在，後來他因爲還有社團活動就先離開了。保健室的老師則在開教職員會議。」

「完全沒有喔，我沒有自信這種東西。因爲你想想，我根本沒有能討女生喜歡的地方吧？不但功課平平，運動方面也不拿手，根本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專長。」

他就是不喜歡看人難過，所以沒辦法對正在困擾的她們置之不理。

留着別具特色的紅褐色側馬尾，是他的同班同學南條真緒。

搞不好，她只是因爲慧輝心不在焉，纔會這樣擔心他。

「不過？」

在體育館的角落，紅髮女學生跟慧輝他們一樣坐在牆邊，似乎在等着上場比賽。

「就……既然女生有困擾，不就該挺身幫忙嗎？」

「說得好。所以我指的就是慧輝你這種個性。」

……接着，他跟一旁坐在鋼管椅上的女學生四目相迎。

朝毫無防備的慧輝臉上撲面而來的強烈衝擊，原來是顆籃球。

那似乎讓真緒看得很不是滋味，她說了句：「還笑！」手往慧輝的側腹頂了頂。

「對對對，就是這個，這種傻乎乎的個性。」

同時，慧輝的視野突然黯淡下來，陣痛楚火辣辣地烙在臉上。

慧輝毫不覺得那是讚美，只覺得被損了。

「翔馬……」

她將手裏的文庫本闔起，放到腿上。

「喔，我指的是好的方面，那種正向的傻里傻氣。」

「……唉，你這個人也真是的。」

就在這時，慧輝突然感應到視線並抬起頭。

「慧、慧輝——————————！？」

…………

他實在不覺得，像紗雪以及唯花這樣迷人的女生，會喜歡上自己這樣的男生。

文武雙全、體貼又帥氣的英雄人物，當然最得女性青睞。

「妳在幸災樂禍！？」

「原來妳也看到我的臉被直擊那段嗎……」

就像童話故事裏的灰姑娘配上帥氣王子，那才稱得上是天作之合。

即使是在一旁見證一連串經過的翔馬，也因事發突然而一時僵住。

「想不到竟然會因爲臉部接球而失去意識，又不是漫畫的劇情……」

「所以，你掌握到什麼線索了嗎？」

遠遠望去，他覺得自己跟另一頭的那個人對上了眼。

「她們當中要是有誰是灰姑娘，我一點都不會驚訝就是了。畢竟我記得她們平常就很欣賞你。」

「咦？什麼意思？」

「——咕噗啊啊啊！？」

他這纔想起，自己快被球打中的時候，的確跟真緒四目相接。

「要你管。我哪有像你說的那樣。」

沉寂持續了幾秒。

別有意涵的詢問，搭配一雙向上窺探而來的眼珠。

真緒那異於平常，稍稍激動的口吻，讓他一時無話可回。

「咦，不會吧？原來你真的有那種對象？」

「沒有啦，不是妳想的那樣。我那時只是在想些事情罷了。」

「真的嗎？……總覺得有點可疑。」

「沒、沒有什麼可疑的吧？」

「你怎麼啦？爲什麼臉紅成這樣？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真緒開玩笑似地伸手打算摸慧輝的額頭。

這只是平常的嬉鬧、沒什麼大不了的肢體接觸。

「……咦？」

「啊……」

但根本沒那心思的慧輝，情急之下抓住那隻伸來的手。

嬌嫩的手腕、纖細的手指與比自己略低的體溫。

接觸到平常不曾留意、真緒『女孩』的那部分，讓慧輝一時無所適從。

此刻讓他更加想入非非，使他莫名尷尬了起來。

「……南條，要是我對哪個女生有興趣，妳會祝福我嗎？」

一回過神，話早已脫口而出。

他認爲真緒一定會當場給他正面答覆，於是提出這樣的問題。

然而聽到問題的她，反應卻跟慧輝預期的截然不同。

「……我應該會有點排斥，沒辦法祝福你們。」

或者其實也沒那麼複雜，就只是單純的難爲情。

「歡迎回家。不過哥哥你怎麼了？爲什麼在玄關發呆？」

「什麼事？」

「今天買到了新鮮的鯖魚，所以晚餐就喫味噌鯖魚。」

「喔喔，對啊，學姐辛苦了。」

「早上的橋段就別再重複一次了吧。倒是……」

「沒事，當我沒說吧……抱歉，桐生，我差不多該走了。」

「？」

「咦……」

那表情看起來像是在責怪慧輝跟其他女生說話，也像是在鬧情緒。那是一種慧輝前所未見、屬於『女孩』的容顏。

嬌滴滴的聲音，配上兩顆向上窺探慧輝反應的眼珠子。

「是你啊，慧輝同學。你的名字聽起來還是一樣香甜可口。」

「……這條大狗是怎麼回事啊？」

「剛剛那是怎樣啊……」

「呃，沒有吧，我很好。」

緊接着——她無預警地親了下慧輝的臉頰。

「喔喔，原來如此，所以學姐希望我給妳摸摸頭當獎勵是嗎？」

一發現主人，狗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瞬間拔腿奔去，對方是名年約二十歲的年輕女性。

「喔，只是問問而已。謝了。」

聽不出所以然的回答，讓慧輝一頭霧水。

「啊、嗯……我也說不上來，不過感覺還不錯。」

現在的他之所以心臟還怦怦地跳，全都是因爲真緒離別之際的表情深深烙印進他腦海裏。

「呃，沒有啦，只是覺得這要求還真是令人意外……怎麼會突然說這個呢？」

他總不能說，自己被紗雪學姐的一吻嚇得茫然不知所措吧。

纔剛踏進房間、再也無心做任何事的他，後背往房門一貼，癱坐到地板上。

尋回愛犬的主人跟慧輝兩人頻頻鞠躬道謝，並緊緊抓着牽繩，把散步途中落跑的愛犬（當然不叫素食主義者）痛罵了一頓。

「飯就快做好了，哥哥先去換件衣服吧。」

「喔，好耶。」

「……紗雪學姐？妳怎麼了？」

這舉止可愛得簡直教人神魂顛倒。

從客廳出來迎接他的瑞葉早已從制服換成便服，身上掛了件圍裙，手裏拿着鍋鏟。

「這次參展的作品，我做得很努力。」

「喔？原來學姐喜歡狗啊？家裏沒有考慮養一隻嗎？」

既然情書當時就擺在桌上，他也隨即推導出某個結論：『情書很有可能是最後離開社辦的女生留下的。』

「真傷腦筋。怎麼辦？慧輝同學，牠好像不會說話。」

「呃，沒事，只是有點羨慕而已……」

「呃……力道還可以嗎？」

那麼明天見——雙頰緋紅的黑髮學姐留下一句呢喃，在灑滿晚霞的街上奔了出去。

「所以，我希望有人給我一些獎勵。」

可是她當天也參加了社辦大掃除，同樣有機會是情書的寄件人。

白狗的脖子戴着紅色項圈，連牽繩都掛在上頭。

「我記得——應該是朱鷺原學姐吧。」

雖然說不上來，但她看來還挺滿意的。

兩人的動作只持續了短短几十秒。

「……咦，哥哥你回來啦？」

白狗碩大的塊頭不管怎麼看，都不會是素食主義者。要是同時給牠肉跟蔬菜，牠一定是往肉那邊飛撲而去。

「我也是剛剛纔在這裏遇見牠，就先幫牠取名叫『素食主義者』。」

「嗯？昨天怎麼了？」

「這到底是……真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是你平常體貼我的獎勵喔。」

「不是的，我指的不是那個。」

「喔、喔喔，我回來了，瑞葉。」

紗雪是三年級，個子雖然比唯花或真緒高，但還是不及身爲男生的慧輝。

一下是匿名情書，一下是留下小褲褲的灰姑娘，一下又是學姐的突然一吻。

「最後離開社辦的人嗎？呃嗯——」

「所以牠應該是散步途中逃跑的吧。希望牠的主人就在這附近……」

慧輝迎向紗雪的目光，並且放得比平常還要低。

但他心底有某種先入爲主的想法，覺得那人不會是她。

因此在生理方面，慧輝摸起她的頭毫無問題。

跟妹妹答謝完，慧輝離開這個地方，上樓回自己的房間。

「欸，慧輝同學。」

跟翔馬商量完並誓言找出灰姑娘的慧輝，事後評估了各種方法。

「只要學姐不介意，我很樂意幫妳摸摸頭！」

求不出答案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心臟依然沒完沒了地怦怦狂跳。

慧輝跟翔馬一同升上這所高中後，剛好跟她分到同一班，雖然兩人只認識了短短一年——但慧輝一直視她爲最要好的朋友。

這如魚得水的友情，讓慧輝下意識地將她排除在人選之外。

但環顧周遭，並沒有找到像是飼主的人。

「紗雪學姐？」

至於慧輝的心境，以及親吻的含意，這下全都被她拋諸腦後。

「難不成……南條就是灰姑娘嗎？」

「…………」

「而且啊，這是別人養的狗吧。還戴着項圈呢。」

「欸，素食主義者，你知道你的主人到哪裏去了嗎？」

面對因震撼過度而一時僵住的慧輝，她以醉人的笑臉說完並轉過身子，裙子隨之輕揚而起。

「你昨天不是也摸過妹妹的頭嗎？我就是想要那種感覺……你能爲我做一次嗎？」

「妳還記得打掃完社辦後，最後離開房間的女生是誰嗎？」

「狗要是會講人話，就準備上頭條了啦。」

說是這麼說，但慧輝其實不太懂兩者之間有何關聯。

然而，面對這逗趣的畫面，紗雪似乎一直望着遠方某處。後來兩人返回公園入口時，她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這條狗一看就不是喫素的吧……」

愣在原地的學弟，伸手捂着剛被暗算的臉頰。

之後，兩人決定一起幫素食主義者（暫稱）找回主人，而且很快就找到了。事實上，是狗自己找回主人的。

紗雪撫摸着一條看起來搞不好比慧輝還要重的白色大狗的頭。

「慧輝同學，我想請你摸摸我的頭。」

相較於心神不寧的慧輝，紗雪倒像是隻安分的乖貓。

話雖如此，給妹妹以外的女生摸頭，總讓他莫名害臊。

要說原因，原來是因爲她現在正蹲着。

南條真緒，搞不好就是灰姑娘。

那是不久前纔跟慧輝在一起的學姐名字。

瑞葉食指抵在嘴前，翻尋昨天的記憶。

之後，慧輝換回制服離開學校，隨後卻在高中一旁的公園入口處，遇見了眼熟的黑髮美女。

兩人目前可是在大馬路旁，多少有些路人經過，自然而然地成了矚目的焦點。

等摸頭一結束，紗雪靦腆地露出輕柔的笑靨。

話一說完，真緒逃也似地離開保健室。

「？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呢？」

被留下來的運動服男子待在冷清的房裏，反覆思量真緖的那句話。

「汪！」

雖然平時紗雪的言行本來就不按牌理出牌，今天卻顯得格外不對勁。

「怎麼會問這個呢？」

「知道了。瑞葉，話說關於昨天……」

因此慧輝當然沒拒絕，他打定主意後將手搭到紗雪頭上，以最輕的動作撫摸柔順得難以置信的髮絲。

他的手掌下意識地捂着臉頰。

紗雪剛剛吻上的位置，依然餘燒未退。

「……難不成，紗雪學姐就是灰姑娘嗎？」

他覺得這可能性不低，但會不會只是自己自作多情呢？

應該沒人會主動親吻自己討厭的異性——這樣的想法，會不會只是自己解釋出來的幻想呢？

「但如果紗雪學姐真的是情書的寄件人，就代表我以後可以盡情享用那對胸部了嗎……」

他試着想像，要是自己能對紗雪學姐哈蜜瓜般的豐胸盡情地上下其手……

「……還不賴耶。」

美妙的未來藍圖在心中展開，但首先他必須證明，學姐就是灰姑娘。

「……總之，明天再去跟學姐見個面吧。」

打定主意後，他想要先換個衣服，卻動不了身。

身體之所以不聽使喚，全都是因爲心靜不下來。

最近發生太多太多事情，讓他心中有頭小鹿不停亂撞，並且撞個沒完沒了。

之後，慧輝待在原地動彈不得，持續了好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