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什麼時候有了這是一般戀愛喜劇的錯覺

放學後剛過不久的這個時間帶。

書法社社辦裏，桐生慧輝愕然而立。

在慧輝面前的，是個脫掉外套、敞開衣衫、戴着狗用項圈的女學生。

這名女學生——朱鷺原紗雪前不久道出：「慧輝同學，請讓我當你的寵物。」這種扭曲的表白。並且隨着震撼的臺詞一同交出的，是繫着她項圏的那條牽繩。

戴着項圏的高中女生竟然拜託自己收她爲寵物——未曾經歷的混沌局面，讓慧輝的思緒簡直紛亂如麻。

大概是遲遲等不到學弟的回應，黑髮學姐急不可耐地接着說：

「慧輝同學，你願意收我爲寵物嗎？」

「——拜、拜託妳先暫停一下！」

「怎麼了嗎？」

「妳說收妳爲寵物，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要慧輝同學當我的飼主。」

「怎麼辦？妳即使重複了一次，我還是完全聽不懂啊……」

「能請你當我的主人嗎？」

「說來說去還不是相同的意思！」

「我不懂慧輝同學你爲什麼要生氣。」

「我也愈來愈搞不懂紗雪學姐妳這個人了。」

要學弟收自己爲寵物的學姐心態爲何？他實在無法理解。

何況寵物到底是什麼？

要慧輝當紗雪的飼主，究竟是什麼意思？

持續量產的疑問，多到來不及消化。

儘管慧輝覺得良心稍微過意不去，但還是讓對方繼續說下去。

「……咦？門沒有鎖嗎？」

表白的震撼太過強大，讓他忘了當初的目的。

「這樣一來，女生離開社辦的順序就不太重要了……也就是說，除了朱鷺原學姐，其他人也有可能是灰姑娘嗎？」

明明上鎖卻又打開的門扉之謎，讓尋找灰姑娘的過程又回到原點。

「……結果也不曉得紗雪學姐究竟是不是灰姑娘。雖然當時根本顧不得那麼多。」

慧輝一直以爲紗雪是低調的情書寄件人，纔會宣稱自己知道她的祕密，沒想到卻讓她誤以爲自己性癖好被慧輝看穿。

「我想想，我雖然最愛小女生……」

大家一起打掃社辦的那天，他也一樣檢查過。

不管怎樣，今天還是先認真上課，等有空再找翔馬或其他人商量。

「沒有啦，只是我之前看了瑞葉的漫畫雜誌，看到裏頭出現這種角色扮演。」

「紗、紗雪學姐……？」

「我怎麼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呢。」

「沒錯，我那時就是羨慕牠有主人能夠罵牠，我邊看邊想，要是我也有個主人能罵我就好了。」

誰能料得到，自己心儀的學姐竟然是個有重度被虐傾向的變態。

而性癖好被揭穿的紗雪隨後聽慧輝說他不排斥，以爲這位學弟願意接納真正的自己。

「但要是當着別人的面說想把幼女當寵物養，應該馬上會被警察帶走吧。」

「是啊，真可惜……話說翔馬，你有想過要把女生當成寵物飼養嗎？」

「我猜應該是這樣。」

或者說，這些事他根本連想都沒想過，既不想把紗雪當寵物，也不想當她的寵物。

到這裏，慧輝終於恍然大悟，發現兩人陷入某種覆水難收的『嚴重誤會』。

翔馬那種『喜歡小女生』的心情，以及紗雪『想當人寵物』的心情，對慧輝來說都很難以理解。

害他昨晚震驚到輾轉難眠，忙着療愈心靈傷口。

這表白肯定也是整人計劃之一，只是爲了尋他開心。

「喔，畢竟最近的少女漫畫尺度都挺開放的。」

「我在想，灰姑娘可能是發現我還完水桶、回到社辦，情急之下躲到社辦的某個角落。」

要說難以理解，那個灰姑娘的事也一樣。

「所以慧輝同學，請收我爲你的寵物吧。」

「不然是怎樣？突然問這種問題很嚇人的你知道嗎？」

「…………妳說什麼？」

「總之我們談是談過了，不過依然看不出她是不是灰姑娘。」

「那要是反過來呢？慧輝你有想過要當女人的寵物嗎？」

◇

剛纔一番話在他腦海裏不停打轉。

「這樣啊，真是可惜了。」

不管是自家還是社辦，鎖完門窗後他都會仔細檢查是否有確實鎖好。

「沒有……我應該沒興趣吧。」

「對。社團成員只有一把鑰匙，而紗雪學姐那天把鑰匙交給了我。」

書法社的社辦雖然不大，但還是有櫥櫃或矮桌等藏得了一個人的空間，因此有人躲起來的推論，說起來也不是不可能。

慧輝還算是個細心的人。

社團成員只會有一把鑰匙，而那把當時在慧輝手上。

「早安，沖田老師。」

午休時間，慧輝照早上的打算，來到中庭的長凳跟翔馬商量。

「最後留在社辦的紗雪學姐的確很有可能是留下情書的人，但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假裝離開，之後又返回社辦。」

「呃，關於那件事……」

沖田老師說完後逕自離開，剩慧輝愣在原地。

這樣的事實給慧輝的心臟帶來不小衝擊。

「啊，學姐那時之所以看起來很羨慕那條狗，該不會就是因爲……」

所以面對紗雪的表白，慧輝早就有了答案。

她是位女老師，一頭短髮配上修長鳳眼，平常總是穿着西裝上課，看起來與其說是老師，更像具有女強人風格的上班族。

「……社辦的門沒鎖？」

「咦？等等等等……妳說的祕密是指？」

總之，令人不懂的事滿坑滿谷。

「喔，這不是桐生嗎？」

慧輝從裏到外都是個普通男生，既不是王子，也不是主人。

要是沒有鑰匙，當然只能從內部開門。

「是啊，那天你們打掃完回家後，我有進去社辦驗收。其實門不鎖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啦，不過既然要使用社辦，鎖門窗等該做的管理，還是請你們確實執行。」

但現在反省也無濟於事，問題在於接下來的方針。

心儀的學姐竟然是有重度被虐傾向的變態。

書法社社辦位於二樓，所以只能從門出入。

書法社大掃除那天，慧輝鎖上的門竟然解鎖了。

「原來那件事是伏筆嗎！？」

「啊啊，不行、不行啊紗雪，女人要是這麼下流會挨慧輝同學罵的——啊啊，可是可是，我更希望被人痛罵一頓。我的夢想就是當慧輝同學的寵物，好好讓你罵個夠。」

「我那時好高興，沒想到慧輝同學會這麼硬來……」

「……是啦，你說得沒錯。」

「指我是個具有重度被虐傾向的癡女這回事。」

「慧輝同學，你不是說不討厭我嗎？其實我根本沒想到祕密會穿幫，但還是很高興你願意接納這樣的我。」

「抱歉，我辦不到。」

「我並不討厭這樣的蠻橫……不對，老實說，我其實更喜歡人家來硬的。好比說，昨天下午被慧輝同學那樣一逼，我整個人都興奮得不得了。」

「並不是。」

這樣就能解釋爲何有人會在慧輝鎖門後，從屋內開門離開。

被紗雪隨後的一句話徹底推翻。

然而，既然鎖上的門被打開——

「慧輝……你該不會是有那種癖好吧？」

她可是最愛在別人臉上題字的學姐。

「早安。對了對了，之前你們打掃社辦真是辛苦了。看到它終於迴歸整潔，真是教人鬆了口氣……啊，不過那天你好像忘了鎖社辦的門對吧？」

「喔、喔嗚……」

「意思就是，慧輝你發現情書的時候，灰姑娘可能還在社辦裏？」

當然，他也沒有把女孩子收養爲寵物的特殊癖好。

他一時之間回答不了翔馬，猶豫着該不該把那戲劇性的驚人表白說出去。

「能得到稱讚雖然也不錯，可是捱罵一樣是身爲寵物的喜悅。你還記得之前那條迷路的大白狗嗎？牠被主人罵的時候，看起來是那麼愉悅。」

慧輝邊想邊走上樓，卻在樓梯間遇見書法社的指導老師。

有重度被虐傾向的她還對昨天的壁咚相當滿意。

蘿莉控的意見看來沒什麼參考價值。

隔天早上，慧輝踏着無精打采的步伐前往教室。

要不是妹妹誤以爲哥哥失戀而過來給他貼心安慰，慧輝恐怕還會繼續一蹶不振。

「……真想不到紗雪學姐竟然有那樣的一面啊……」

女生想當寵物的要求就這樣，被他鄭重拒絕了。

對方沒在情書上署名，也不知爲何留了條小褲褲，在那之後就此沒了消息，完全不曉得用意何在。

「所以從慧輝鎖門到老師進社辦的這段期間，躲在社辦裏的某人從內側開門離開社辦，這樣推論的話一切就說得過去了。」

那天放學後，紗雪之所以羨慕地看着飼主和素食主義者（假名），原來不是因爲想要養條狗，而是羨慕那條大白狗有主人罵牠。

「不過，就算這樣，朱鷺原學姐還是一樣可疑就是了。所以你那邊調查得怎樣了？你昨天不是終於跟她談過了嗎？」

「嗯。」

一戳就破的爛謊，朋友卻不假思索地信以爲真。

但慧輝的一番推理——

「喔喔，我懂了。學姐是在整我對吧？」

結果學姐依然會錯意，羞紅着臉接着說：

既然慧輝確定門已經上鎖，那麼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有人躲在社辦裏並從內部開門。

但這怎麼想都不對勁。

「打掃結束後，我確定有鎖上社辦的門。」

「可是沖田老師去驗收打掃時，社辦的門卻沒有上鎖，是嗎？」

「首先，我們也許該從朱鷺原學姐以外的女孩子開始找起。」

「嗯，也對，就這麼辦吧。」

默默感謝朋友扳回離題的討論，慧輝整理起思緒——他可不是個能夠一心多用的人。

現在，就從他能着手的地方循序漸進吧。

放學後，輪值圖書委員的慧輝來到圖書室。

兼任圖書館理員的老師今天交給他的工作，是整理那些沒人看的舊書。

圖書館每個月都會進新書，要是不把一些書收進書庫，到時書架將會爆滿。而他今天只要根據老師做好的清單，把上頭列出的舊書送進書庫就行了。

話雖如此，其實老師書都找得差不多了，只剩幾本書還沒找好。

慧輝把事情交給另一位一年級同學，自己則負責接待前來借書的學生。

「…………」

他的視線瞄不經意地向櫃檯旁。

金髮女學生正拿着原子筆，聚精會神地比對清單與書本。

彷彿西方洋娃娃般的她名叫古賀唯花，是小慧輝一歲的學妹，跟他一樣是圖書委員。

「——好，看來都到齊了。」

將找出的書本比對完畢，唯花起身說：

「那我就把這些收進書庫囉。」

「要不要讓我來？」

「不必啦，這些書又沒多少。」

「是喔，那就麻煩妳了。」

「好的，包在我身上吧。」

「學姐借這本書要幹嘛？」

「學長是唯花的學長！」

「……呃，兩位學長姐？請不要在圖書室裏喧譁好嗎？」

極度引人遐想的震撼發言，讓唯花的目光逐漸轉爲唾棄。

「學、學長……？」

胸部的柔軟觸感及醉人的芬芳，令他一陣目眩神迷。

「哎呀呀，謝謝你這讓人感到值回票價的理想受驚反應。」

「我打算拿來當參考，試着自我調教。」

即使遲鈍如慧輝也能感應到，現場正急速降溫。

「哎呀，這不是古賀學妹嗎？妳好。」

「這、這是——」

「咦？」

「別擔心，不管從哪裏插，對我來說都是種獎勵。」

「你在生氣嗎？」

「紗雪學姐！？妳突然跑進來做什麼！？」

儘管對那未知的辭彙忐忑不安，但慧輝還是盡職地爲她辦理借出手續。

「紗雪學姐，算我求妳了，在我這個學長顏面掃地前，能請妳離開這裏嗎？」

「呃……可能小唯也想嚐嚐看聖代？」

目送紗雪離開圖書室後，唯花默默回到櫃檯，咚地一屁股坐上位子。

不知何時溜進櫃檯的紗雪，心滿意足地看着捂耳呆立的慧輝。

「學長，我有事想問您。」

「太、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小唯還真是個純真可愛的好女孩啊。」

紗雪拿出一本叫做『忠狗的正確調教法』的專業書籍。

「當時我明明不願意，你卻霸王硬上弓，動作那麼激烈地——做過不是嗎？」

「請、請問是什麼事呢？」

「慢着慢着，妳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是啊，我想借這本。」

胸部與臀部都不小的她，名叫朱鷺原紗雪。

「紗雪學姐，麻煩妳先安靜一下好嗎？否則小唯的視線就快凍傷我了。」

最後，黑髮學姐拋了個可愛的媚眼，神清氣爽地離開圖書室。

「前幾天我纔跟慧輝同學約過會，他請我喫了個車站前咖啡廳的聖代呢。」

可愛學妹的目光冰冷得毫無下限，極地的永凍層可能都還比那溫暖些。

山雨欲來的氛圍瀰漫開來。

那就好似颱風過境，給兩名圖書委員留下難以估計的精神損失。

「連紗雪學姐都這麼說！？」

「那可是我的第一次，你知道我當時有多害怕嗎？」

「……小、小唯？」

「那個，紗雪學姐，再這樣下去會打擾到其他人，能麻煩妳先離開嗎？」

「朱鷺原學姐，您跟學長會不會貼得太緊了？」

「笨蛋！學長是大笨蛋！」

「紗雪學姐！？」

所謂硬上也只不過是把她硬逼到牆邊，兩人當然也還沒銳變爲大人。

「……什麼意思？」

「呵呵，那我就再貼緊一點吧。」

「糟糕……完全不曉得該從哪裏插話……」

「所以，學姐究竟有什麼事？」

唯花雖然也回了聲問候，但口氣實在稱不上友善。

「什……！？」

突如其來的刺激，害慧輝反射性地跳了起來。

「學長跟朱鷺原學姐約過會嗎？」

她用一看就讓人曉得是心情不好的糾結表情，狠瞪與慧輝形影不離的學姐。

低俗至極的黃腔一出，向來令慧輝心儀的學姐形象也跟着瓦解。

「說這話真是太傷人了，慧輝同學。我們明明這麼要好，連那檔事都做過了不是嗎？」

「呵呵，這虛張聲勢的模樣真可愛。看來古賀學妹還不曉得，我這幾天跟慧輝同學的感情變得有多麼要好。」

慧輝回過頭，金髮碧眼的學妹就站在他眼前，看起來剛從書庫回來。

「我就說學姐妳的胸圍根本不是小事兩個字就能打發的吧！」

既然知道不妙，就得儘快排除原因。而目前的原因說穿了，全都出在朱鷺原紗雪身上。

紗雪的爆料，讓圖書委員學妹一時無語。

「什麼？」

「那真是不好意思。話說，慧輝同學，你不覺得一條惹主人生氣的笨狗應該要接受懲罰嗎？」

「來慧輝同學的耳邊吹氣。」

完成手續的書本一遞出，紗雪便笑容滿面地接下。

他一轉過身子，便發現站在背後的原來是個黑色長髮美女。

「咿哈啊啊啊啊啊！？」

「人家遲遲等不到慧輝同學，乾脆就自己過來了。」

「打發時間？」

「借書？妳想借什麼書嗎？」

「喂！？」

詛咒般的哀怨聲剛響起，溫熱的空氣瞬間滲進耳朵。

「小唯，妳該不會是在生氣吧？」

「唉呀？所以這間學校的圖書委員不歡迎學生來借書嗎？」

學妹可愛的笑臉讓慧輝覺得，自己原本受創的心也跟着痊癒。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慧輝同學是我的學弟啊。」

「拜託不要再做這麼惡劣的事了！我的心臟會撐不住的！」

「要是唯花真的生氣，學長覺得原因是什麼？」

幸好目前圖書館裏沒其他用戶，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當時的慧輝同學根本就是個肉食男，真是太迷人了。」

「來吧，慧輝同學，快處罰我這條敗事有餘、惹主人生氣的笨狗，好好修理我一頓。要是可以的話，我個人希望愈狠愈好。」

「妳好……」

「突然被一個只想打發時間的人這樣惡搞，當然會生氣吧。」

「那麼，請拭目以待吧。再過不久，我會讓你看看我脫胎換骨的模樣。」

「學姐！？妳胸部是不是頂到我的手了！？」

只見紗雪的腦袋依偎到慧輝胸前撒嬌。

「這點小事別放在心上。」

紗雪說完，突然湊到慧輝身旁，抱住他的胳膊。

明明面對的是學妹，身爲學長的慧輝卻畢恭畢敬。

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慧輝好歹也明白，這風向顯然不利於自己。

「要是可以的話，我個人覺得從嘴巴比起從屁股，更有種背棄道德的刺激感。」

「妳別誤會！我只有對她使用了壁咚啦！」

「自我調教！？這是什麼東西？我第一次聽到……」

封面上有隻看起來相當聰明伶俐的狗狗，內容則是關於寵物的飼養與訓練。

「——是啊，胸部跟臀部也一樣迷你可愛。」

帶着天使般的柔笑，唯花進到書庫裏。

「幹嘛這樣！？」

「那檔事是哪檔事啦！？」

「喔……一起去咖啡廳是嗎？原來學長跟學姐約過會了嗎……」

「爲什麼！？」

「嗯，這次是慧輝同學不好。真是呆得可以了。」

「不是啦，那與其說是約會，其實只是被學姐拗了一個聖代……」

「你們約過會了吧？」

「是的，我們約會了。」

不由分說的壓力，逼得圖書委員學長只能趕緊點頭。

「下一個問題。」

「還、還有什麼問題？」

「學長對朱鷺原學姐使用了壁咚嗎？」

「呃……是的，使用了壁咚……」

「……不要臉。」

「爲什麼！？」

看來在她的獨特價值觀裏，壁咚就等於不要臉。

「學長跟朱鷺原學姐正在交往嗎？」

「咦，妳怎麼會這麼想？」

「因爲學長對朱鷺原學姐那麼好，幫她打掃髒亂的房間，看她忙得很累，還讓她先回家，而且後來甚至約了會。最近的學長根本整天只顧朱鷺原學姐……」

「……小、小唯？」

但慧輝一喊完，她卻把臉撇開。

剛剛這舉止——難不成就是所謂的喫醋嗎？

唯花向來很黏慧輝，可是他一直以爲，那是學妹對學長的景仰。

善意不見得總是與戀愛有關。

就如方程式不只一種解法，善意也有各種形式。

今天適逢假日，電影院內客人魚貫而入，幾乎是客滿狀態。

「嗯，這麼主流的選擇，應該也挺不錯的。」

「喔喔，小唯真不愧是書蟲。」

誘人的邀約，從她白裏透紅的雙頰之間流瀉而出。

不過——慧輝一開始認識的她，不像是現在這樣。

唯花於是握緊雙拳提振精神。這學妹的一舉一動都這麼可愛逗趣。

「話說，今天看的是什麼電影？」

「……昨天請瑞葉幫我惡補『約會心法』的事情，還是不要說出去好了……」

慧輝點了冰咖啡解渴，唯花則點了看起來甜滋滋的拿鐵咖啡，一臉滿足地吸着吸管。

「咦，真的嗎？」

慧輝也同樣對穿着便服的唯花目不轉睛。

「嗯嗯？所以這是驚喜嗎？那麼唯花就拭目以待囉。」

◇

「遵命。那麼我就扮演好長輩的角色，當小唯稱職的護花使者。」

「座位大概是在哪一區呢？」

「妳究竟是在跟什麼交戰啊……」

那天，放學後的圖書室裏，慧輝這輩子頭一次跟女孩子相約了一場真正的約會。

「那我們先去市區吧。」

「…………」

片首播着播着，打出電影的斗大標題，讓隔壁的唯花發出輕呼。

「好吧，今天的唯花就全部交給慧輝學長吧。」

如果唯花真的是灰姑娘，她也許會在這場約會里透露一些訊息。

要是古賀唯花——其實就是慧輝尋覓已久的灰姑娘呢？

金髮在後腦勺紮成包包頭，給人某種成熟的印象。

然而……這些事姑且先暫時擱着。身爲男生，他總不能對正在氣頭上的女生置之不理。

電影看到一半，慧輝的視線不經意地瞥向隔壁，只見學妹的眼眸閃閃發光，正興致勃勃地盯着大銀幕。那張側臉讓慧輝不禁一陣莞爾，意識隨後也跟着回到故事世界。

「突然覺得壓力好沉重啊。」

還是專心約會吧。現在可不是回憶往事的時候。

「那麼後天星期天，請學長跟唯花約會吧。」

太陽般燦爛的笑容，蒸發了他來自熬夜帶來的睡意。

他們喫了點午餐，接着瀏覽起購物中心的櫥窗。

學妹的藍色瞳仁輕輕瞥向慧輝。

「學長，這部電影……」

而且慧輝這次約會，背後其實有個重要目的：調查古賀唯花是不是留下小褲褲的灰姑娘。

兩人無所不逛，從雜貨鋪一直逛到服飾店。根據妹妹的說法，女生就算只逛不買也能樂在其中，而唯花似乎也不例外，從頭到尾皆不亦樂乎。

「有什麼關係，反正今天本來就不是來購物，而是來約會的。」

「唔……雖然有點不甘心，不過唯花甘拜下風。」

「呼，逛了好多好多店。」

紗雪只要不開口，就有某種深閨千金的氣質。

不過，慧輝雖然經驗值幾乎爲零，倒也不是空手而來。

「我想說一開始先來個最普通的行程。」

「唯花那時候明明只提了一點點……原來學長還記得嗎？」

他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做家有一妹如有一寶。

來自女性觀點的精準建議，每項都讓慧輝受益良多。

「啊……喔，抱歉。沒事。」

「…………」

古賀唯花也是個美女，美的方面卻跟朱鷺原紗雪截然不同。

「沒錯，這是小唯之前看的那部小說的真人版電影。我記得妳好像說過劇情很有趣。」

看完電影離開電影院，兩人走到附近的速食店前。

搭着電車進入市區後，他們首先來到離車站不遠的電影院。

星期天。慧輝在約定時間的前十分鐘來到碰面地點。

說是這麼說，可是慧輝並不是個約會經驗豐富的人。之前跟紗雪約會也只是下課後到咖啡廳請她一客聖代，說起來更像是下課後的逛街蹓躂。

「我、我覺得還挺可愛的，跟妳非常搭。」

到了下午三點鐘，看來兩人終於逛累，決定找個地方休息，於是找間店點了飮料，來到休息區坐下。

平常飄忽又捉摸不定的瑞葉，在這方面倒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孩。

「呵呵，學長的年紀可是比唯花大，請讓唯花看看長輩可靠的一面喔？」

「學長？怎麼了嗎？」

窩囊的國王，就在衆多家臣的扶持下戰勝諸多考驗，慢慢建立自信。

「好的！」

「學長？」

「嗯～這我先賣個關子，等開始妳就曉得了。」

五月中旬的藍天下，站前廣場一早就充滿熙來攘往的人羣。

「啊，抱歉……我只是在想，好像是頭一次看到小唯妳穿便服。」

面對少女蘊含期待的眼神，慧輝也身不由己地跟着湧起期待，這位金髮學妹也許真的是情書的主人。

「……話說，明天就是週末假日。」

「中央靠後那一帶，電影看得最清楚的那區。」

「學長，早安！」

「我的驚喜成功了嗎？」

看來唯花真的很久沒來電影院，她一坐上位子就開始四處張望，或是仰望高聳的天花板，興奮了好一陣子。

「我該怎麼做，妳才肯消氣啊？」

抱着哪怕只是蛛絲馬跡也絕不會放過的決心，慧輝帶着學妹出發前往車站。

今天的她身穿飄逸的長版上衣，底下搭配短褲。

要是金髮碧眼美少女，喜歡上平凡無奇的男高中生呢？

昨晚，爲了人生頭一次的約會而化身爲不安製造工廠的慧輝，找上了自己的妹妹瑞葉，向她商量起這件事。而瑞葉也二話不說地幫哥哥開了一門課——從約會時的禁忌事項，一直到如何對待自己的女伴，內容可說是鉅細靡遺。他們就這樣上了一整夜。

「喔喔，小唯，早……安？」

「看電影嗎？」

「耶嘿嘿，既然學長喜歡，唯花花時間打扮就值得了。」

長達數分鐘的『預告』播完，電影的本篇終於開演。

原本的異國風采配上這身裝扮，讓唯花化身超級美少女，路過的行人不分男女，無不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慧輝以演戲般浮誇的口吻說完，唯花被逗得呵呵笑。

帶着步伐聲跑步而來的唯花，帶着與平時大相逕庭的氣質。

故事以西洋城堡爲舞臺。主角是個缺乏信心的年輕國王，面對各種有關國計民生的問題，老是遲遲下不了決定。

之後，兩人默默欣賞影片。

「那麼，我之前已經先稍微規劃了一下行程，小唯，妳願意把今天交給我嗎？」

剛認識這位充滿異國風采的少女時，有好一陣子，慧輝都沒能讓她露出眼前這張笑臉。

相較之下，唯花則像個陽光開朗的小公主，她快活、隨和又善於情感表達。

「結果我們什麼也沒買。」

「嗯。因爲唯花其實算是居家型的人，出門大部分都是到書店或圖書館。」

「看起來……怎麼樣？」

等時間一過十點，照明緩緩熄滅。

這是一部以「團結必能克服萬難」爲主旨、喜劇風格強烈的電影。

這樣的國王，背後有一羣支持者。有盛氣凌人但又重情義的女僕、空有實力卻欠缺熱情的騎士等，各種獨具風格的配角。

這並非不可能。她也參加了社辦的大掃除。

不過，要是她對自己的善意，裏頭帶有其他意涵呢？

等沒多久，約會對象也到了。

「喔～真是太好了。」

畢竟男伴要是在約會時打瞌睡，就等於直接被打零分。關於這點他不得不謹慎。

於是，兩人到櫃檯購票進場。

「哇～其實唯花好久沒來電影院了。」

約會的目的，在於讓男女瞭解彼此並加深情感。

就這點來看，此行應該算是已經達成目的。

「剛剛的電影還挺好看的。」

「是啊，明明中場以前還是以喜劇爲主，最後卻來個賺人熱淚的橋段，害我都不爭氣地鼻酸了一下。」

「對呀，那情節發展真是太犯規了。不過最有意思的是，電影的劇情發展其實跟原作不太一樣。」

「咦，真的嗎？哇，我開始對原作有點感興趣了。」

以電影或影集吸引客人，使人購買原作成爲讀者——看來眼前就有一個掉進行銷策略裏的盲目消費者。

「有機會再找原作來看看好了。啊，不過學校圖書室好像沒有進那本書？」

「那唯花下次帶來借學長吧。」

「真是太好了。」

「話說，學長其實平常不太看書對吧？」

「嗯，是啊，雖然會看漫畫，但很少看小說。」

當然也不是完全不看，但跟自稱書蟲的唯花相比，可就差得遠了。

「既然這樣，爲什麼學長會成爲圖書委員呢？」

「喔～那是我一年級時發生的事……其實我本來沒打算加入任何一個委員會。」

「咦？那怎麼後來加入了呢？」

「當時坐我隔壁的是一個臉總是很臭的女生，結果她當上了圖書委員。妳也知道那種沒人想當的委員，都是用投票或抽籤決定，結果她運氣不好，抽到那張下下籤。」

運氣這檔事，誰也怨不得誰。抽中的人當然會覺得豈有此理，整體來看卻是公平的。

「那女生後來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她放學後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沒辦法接圖書委員這麼佔時間的工作，可是那件事是私事，所以也不能當作拒絕的理由。我看她真的很煩惱，也不像是在撒謊，就代她接下了圖書委員。」

他當上圖書委員的原因就是這麼單純。其實升上二年級重新分班時他大可辭去，結果沒什麼非辭不可的理由，就繼續留了下來。

「呃，這會不會有點太難爲情了……而且妳的胸部碰到我了。」

剛進高中時，唯花跟周遭的人完全不相往來。

他們自顧自地找樂子，重複沒營養的話，就像是任性妄爲的國王。

「剛剛的學長，感覺就像是白馬王子一樣呢？」

「呃，我再怎樣也沒帥到那地步吧……」

——妳長得還真可愛呢。

一想起在咖啡廳被拗了一客聖代，慧輝不禁一陣苦笑。

「唯花不在乎喔！」

「…………」

面對兩名男子，唯花從頭沉默到尾，瞳仁化爲不帶生命的無機物。

原來，唯花突然摟住了他。

茫茫然目送嬌小的背影離去，慧輝心想今天有幸能跟唯花約會，不知道消耗了他多少運氣。

「像今天，學長也配合唯花的步調放慢腳步。」

女生隨時得打理自己，好比說補妝或是梳頭，因此都會在洗手間裏花上不少時間。

「喔喔，沒事沒事，沒什麼。」

雖然那天也過得挺快樂，但所謂的約會還是該像今天這樣吧。

「有這麼在乎嗎？這跟朱鷺原學姐的比起來，只不過是『一點小事』吧？」

「嗯，今天已經玩得夠開心了……啊，不過還有一件事，能請學長幫個忙嗎？」

「對不起，學長。本來盡興的一場約會，被唯花搞砸了……」

儘管途中有些插曲，不過這次約會應該稱得上成功，盡興到害他忘了當初的目的，也就是有關灰姑娘的調查。

「真的真的。跟紗雪學姐的那次，根本不是約會的氣氛。」

「要是小唯是灰姑娘，這樣的時光就能一直持續下去嗎……」

——陪我們一起玩吧。

「嗯。唯花覺得，這就是慧輝學長最難能可貴的地方。」

「小、小唯？」

但唯花用手撥開慧輝的瀏海，親了他不設防的額頭一下。

回程的電車裏，慧輝摸着打瞌睡而倚過來的學妹腦袋瓜，想着這些事。

意外事故不只出現在電視裏，有時也會降臨到自己或周遭人身上。既然活在同個世界，誰也無法保證下一個發生意外的不會是自己。

俏皮的聲音一響起，嬌柔的觸感幾乎同時撲上慧輝的胳膊。

「真的嗎？」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回家了。」

女孩子的摟抱加上週遭的目光洗禮，讓慧輝這段路走得加倍難爲情。

「不好意思，她是跟我一起的。」

「要回去了嗎？」

「…………」

但他感覺兩人的關係更近了一步。

「……這樣突然來一句，實在是太狡猾了。」

「耶嘿嘿，這是給學長的謝禮。其實上面根本沒有灰塵。」

既然目標有男伴，再搭訕也沒用。兩名男子沒有追來，倒是傳來「嘖，搞了半天結果有男伴。」、「算了啦，再找個更可愛的吧。」此類對話。

「咦？真的假的！？」

現在的她，跟他最初認識的那個古賀唯花——

「一點小事而已，小唯也用不着道歉吧。我才該說對不起，都忘了妳是美女，沒事先做好防範。」

「喔、喔喔……」

「不不不不……我要是騎白馬現身，根本就是在搞笑吧。」

如今再次封閉起心靈的唯花讓慧輝再也看不下去，挺身介入三人之間。

衆人的冷漠形成的小圈子裏，兩名男子不停糾纏唯花。

唯花離席至今，已經過了快二十分鐘。

他從導覽圖確認現在所在位置與目的地後，趕往唯花剛剛行經的路線。

「小唯……」

「啊，學長……」

「呵呵，看來學長果然是個靠得住的學長。」

看着同一部電影、交換感想、一同歡笑——要是今後也能繼續譜出這種屬於情侶的平凡幸福，真是件何其美妙的事。

那樣的眼神——慧輝曾經見過。

「還是去看看好了……」

「請您蹲下來一下，讓唯花幫您拍掉。」

要不是因爲剛好有些緣份，慧輝也許到現在跟她依然形同陌路。

「————」

只要犧牲那個陌生女孩，自己就不至於遭殃。爲了明哲保身，人人選擇漠視。

「學長，您頭上沾到灰塵了。」

「好了，我們走吧。」

但唯花是那種讓人等太久就會良心不安的人。

「我竟然跟這麼可愛的女生約會……不知道會不會過幾天就突然掛了。」

「也就是說，唯花是學長的第一次囉？」

「原來那段妳也聽到了嗎！？」

「我也很想給自己打滿分，但其實今天真的是臨時抱佛腳。老實講，這是我真正的第一次約會。」

慧輝雖然缺乏約會經驗，但因爲常常陪妹妹瑞葉出門，這方面自然有所留意。

擁有金髮的女孩並不多。他很快就找到了唯花，不過她看起來似乎處於一個令人無法安心的局面。

「……這樣的話，應該勉強算及格吧。」

「那麼……嘿！」

「咦？呃，剛剛那是……？」

女生的步伐較短，走路時基本上都是由男方配合女方。

兩人在購物中心默默前進，等離先前地點夠遠，慧輝才放開緊握的那隻手。

「儘管吩咐吧。」

「是嗎？」

那個冷若冰霜、如沒有生命的傀儡、玻璃般易碎的少女一模一樣。

「咦？妳說什麼？」

停下腳步的唯花，神情依然缺乏光彩。

不祥的預感正在發酵，讓坐立不安的慧輝從座位起身。

要跟白馬同臺演出的話，翔馬可能會更適合。

「…………小唯好慢啊。」

那是一種甚至連喜歡或討厭都說不上，情感消失的空洞眼眸。

學妹揮揮手，起身說要去一下洗手間，隨後離開現場。

到頭來，唯花一如她的聲明，直到抵達車站後才肯鬆手。

對方的年紀差不多是大學生，個子比慧輝高得多。兩人包夾唯花，讓她想跑也跑不了。現場沒人想幫唯花解圍，也沒人願意挺身而出。

——妳肚子餓不餓？

這也難怪。大家都怕被小混混找麻煩，誰也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

唯花就在購物中心的唱片行前方，被兩名小混混搭訕。

要是小唯是灰姑娘，兩人相戀成爲情侶，肯定還會有無數次像今天這樣的約會。

「小唯？」

慧輝曉得她的個性，因此就是感到不太對勁，心想她該不會遇上什麼麻煩。

「咦～？可是唯花覺得，學長搞不好會跟白馬很配喔？」

「可是我在乎啦！」

「我們就這樣子回車站吧？」

她以輕柔的聲調，手指輕拂飲料杯緣說：

「聽起來還真像學長的個性。」

唯花特有的無憂笑容讓他一陣心悸。今天一整天，慧輝都被她弄得怦然心動。

於是慧輝照着唯花的話做，把頭放低到她面前。

他緊接着抓住學妹的手，硬將她帶離現場。

對於女伴身陷險境，慧輝深自反省。

面對這樣的學長，唯花顯得有些訝異，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倒是這生物到底是怎麼搞的，會不會可愛過頭了……」

天使般的睡臉，輕盈的髮絲，實在不像是跟自己相同的人類。

要是一個不留神，慧輝真怕自己會忍不住親吻她。當然，鋼鐵般的意志阻止了這樣的邪念。

即使約會進入尾聲，學妹依然如此令人心跳不已。

◇

「所以到頭來，慧輝你還是沒看出古賀學妹是不是灰姑娘？」

「該怎麼說呢，因爲第一次約會開心過頭，把調查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的。跟她那麼可愛的女生約會，不玩個盡興就太浪費了。就一個蘿莉愛好者來說，你的選擇並沒有錯。」

「我不是蘿莉愛好者好嗎？而且小唯也不是什麼蘿莉，是女高中生。」

約會完隔天，星期一午休時間，慧輝跟翔馬來到學校餐廳。原來今天瑞葉難得睡過頭，慧輝沒便當可帶，纔會跟着翔馬一起來學校餐廳喫飯。

兩人已經用餐完畢，收拾起餐盤。

目前尖峯時段已過，用餐學生大多已經離開，餐廳也成了開祕密會議的絕佳環境。

「嗯，不過既然她都找你約會了，代表肯定對你有意思。」

「是、是這樣的嗎？」

「你不是說她還親了你的額頭嗎？女生纔不會對討厭的人做這種事。我不知道古賀學妹是不是灰姑娘，不過看來你還挺受她歡迎的。」

「這也難說吧，搞不好她只當我是個尊敬的學長。」

「慧輝你對戀愛方面還真是消極得可以啊。」

「是啊，就像是沒信心的國王。」

「那是誰啊？」

「沒事，只是個電影裏的主角。」

對自己毫無信心、關鍵時刻什麼都決定不了、窩囊透頂的男主角。

「嘻嘻，學長的臉變得好紅……看起來好可愛。」

慧輝愈聽愈覺得，她跟自己印象裏的唯花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放學時間一到，和唯花有約的慧輝，按捺着迫不及待的情緒前往圖書室。

他以手指撥弄熒幕，打開剛傳來的訊息。

「咦？等等，妳這是在……！？」

「畢竟都收到妳的信了嘛。」

「……可以嗎？」

於是她下定決心似地將手貼到胸前，正眼凝望慧輝。

「喔喔，當然。說來聽聽吧。」

「看來古賀學妹可能真的就是灰姑娘呢。可能她等會兒打算告訴你，自己就是留情書的那個人。」

兩隻小手突然一推，之所以能輕易瓦解慧輝的重心，全是因爲一切來得太令人措手不及。

能請您放學後來書庫一趟嗎？』

「只有少部分變態才愛這種東西好嗎！」

慧輝來到書庫前敲敲門，裏頭傳來一聲：「請進。」於是他打開門，進入蒙上薄薄塵埃的書庫。

慧輝看着那封訊息一時僵直，坐在他對面的翔馬主動探頭一瞧，不亦樂乎地嘀咕了句：「喔喔～這下有意思了。」

「……秋山先生，您怎麼看待這封訊息？」

「……所以，學長？」

「……嗯？」

「先把腔調改回來吧……總之，古賀學妹應該鼓起了很大的勇氣，纔會寄出這樣的一封信。」

瞎到最高點的主張，讓慧輝徹底啞口無言。

傻眼。

「小唯傳簡訊給我。」

一見到慧輝，她的金色髮絲輕搖了下，聲音嬌滴滴地喊出對方的名字：

「學長，請您當唯花的奴隸好嗎！」

要是能找出喜歡慧輝的女孩，跟她結爲情侶，接下來一定能擁有彩色的人生。

「沒規矩的壞孩子，就該接受處罰。」

「小、小唯……？」

「唔～竟然敢跟主人頂嘴，真是條壞狗狗……」

「嗯呵呵——不行喔，奴隸不乖乖聽話怎麼可以呢？」

「……是不是我聽錯了？小唯妳剛剛有說，要我當妳的奴隸嗎？」

被害人以背部着地，嬌小的加害人則騎到上頭。

唯花嘀咕完，猛地推了慧輝一把。

「那你就去見見她、聽聽她怎麼說吧。人家不是說失敗爲成功之母嗎？」

接着她說：「來，請吧。」並像送禮似地遞出手裏的那樣東西。

含情脈脈的眼眸、微泛紅潮的雙頰、撒嬌般朝上的視線。

慧輝當時立志要找出那個留情書給他的灰姑娘。

「唯花有些重要的事想說，您願意聽嗎？」

金髮學妹的表白，就是這麼令人震撼與費解。

不會錯的，這封訊息肯定是什麼事件的標誌。

「小唯……」

「其實唯花從以前就一直覺得，學長人很好。」

「………………咦？」

「不然這樣吧，只要學長肯當唯花的奴隸，唯花就把自己的寶貝送給學長。」

學妹不曉得一個人會意了些什麼，接着說：「我想到一個好點子！」露出滿意的微笑。

除了慧輝與唯花，書庫裏沒有第三者。

「學長不但細心教唯花圖書委員的工作，約會時也一樣體貼，在唯花有難時馬上趕來，既可靠又溫柔。所以唯花覺得，如果這樣的學長是唯花一個人的，不知道該有多好……」

「…………」

是的，傻眼。就像慧輝現在這樣。

「寶貝？」

總之，無論如何都沒有不去的道理。要知道學妹都已經鼓起勇氣約出學長，要是自己再以沒信心當藉口原地踏步，還算什麼男子漢。

「與其說可不可以……」

眼前的女孩真的是古賀唯花嗎？

「學長，您真的來了。」

色狼王子認真地勾勒着繽紛的未來藍圖，心中充滿期待。

「呃……這什麼？」

唯花將思慕化爲言語，讓慧輝的心房像是着火般急遽升溫。

「……是啊。」

今天放學後將會發生一場『告白事件』，肯定是這樣沒錯。

「還能說什麼呢，桐生先生。哎呀，這怎麼看都是表白的標誌不是嗎？」

這種事要是實際發生，絕對會讓人傻眼。

『唯花有件重要的事想告訴學長。

「我看看……」

慧輝首先根本摸不着頭緒。

「喔呵呵呵，桐生先生還真有兩把刷子，長得一臉無害，卻是個風流種子呢。」

只見她突然將雙手伸進裙底，毫不遲疑地把那東西往下一拉。

「學長接下來要當的，可是唯花這麼可愛的女生的奴隸喔！這種事對男生來說，不就等於是『賺到了』嗎？」

「喔喔，還真是說人人到。她傳了什麼？」

如果要幫這莫名其妙的情況打個比方，就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路人賞了一拳的感覺。

忍不住回問的慧輝，讓唯花報以一抹淺笑。

好比說對自己沒信心，在緊要關頭總是原地踏步……諸如此類。

她嬌憐的雙脣開啓說：「其實……」爲這次的主題起頭。

先不管那突如其來的婆媽腔調，兩人基本上英雄所見略同。

就像是本來在西點鋪喫甜點，結果一回神卻已經被關進餓虎的牢籠裏。

「……畢竟沒信心的國王最後也克服了困難。」

「嗯～不過也對啦。要是奴隸肯乖乖聽話，身爲主人當然要給一點犒賞纔行……喔，對了！」

「那、那我這下該如何是好呢？」

在這樣的空間裏，臉上帶着淺淺紅暈的唯花，略帶躊躇地開口：

所謂重要的事，絕對跟戀愛那方面有關。

「我會去跟小唯見面。」

突發狀況讓慧輝一時愕然，而她就當着慧輝的面，單隻腳踝抬高至臀部，並用手拉下一塊布，舉動就像是在自己房間裏那樣自然。

唯花就站在書架前，等待被自己找來此處的學長。

接下來，他想把可愛的學妹揣在懷裏好好抱個夠。

如果她是灰姑娘，就把小褲褲還給她，和她結爲情侶吧。

「是的，說得一清二楚。」

「我說小唯啊，妳說希望我當妳的奴隸，這句話是當真的嗎？」

「要是失敗了豈不就糟了嗎……」

若有人說她是冒牌貨，慧輝大概也會信以爲真——此刻她的言行，就是離譜到這種程度。

「現脫的女生小褲褲。男生不是就愛這種東西嗎？」

是條淡粉紅色的迷人小褲褲——前不久還穿在她身上的小褲褲。

就在這時，慧輝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傳來震動。

看來慧輝的確跟那個國王有些相似。

「果、果真是這樣嗎？」

看了慧輝的反應，唯花納悶地偏着腦袋說：

帶着足以讓異性臣服的天使般表情，古賀唯花說出關鍵性的一句話：

「可不可以告訴我是我聽錯了！？」

本來只要把奴隸的部分換成『男朋友』或是『情人』就毫無問題，可惜那令人懷疑自己耳朵的表白既不是唯花說錯，也不是慧輝聽錯。

說完，她把揉成團的小褲褲塞進慧輝嘴裏。

「哼咕！？嗯嗯嗯嗯嗯嗯————！！」

小褲褲毫不客氣、又扭又塞地填滿慧輝的口腔。

嘴裏被塞了異物的異常感覺，讓他發出不成聲的哀號。

「啊哈，這表情真是太棒了。學長這麼喜歡唯花現脫的內褲嗎？」

慧輝淚汪汪的眼裏，映照着唯花宛如天使的笑容。

點綴着她美貌的寶石般雙眸，如今亮起病態的光芒。

「啊啊，太棒了，太棒了，學長。看到學長被小女生推倒，被這樣嬌小的女孩子推倒，嘴裏被塞着剛脫下的小褲褲，這難爲情的羞恥樣，唯花、唯花覺得……實在興奮得不可自拔。」

少女將指頭抵在脣上，臉泛紅潮，浮現妖冶的笑靨。

那樣的笑容，給了慧輝某種不寒而慄的恐懼。

古賀唯花纔不是什麼純真可愛的學妹。

她天使般的容貌底下，藏着惡魔般的本性。

「學長您放心。只要您當唯花的奴隸，唯花會溫柔調教您的。」

學妹用嬌滴滴的聲音，念出一串駭人的臺詞。

然而剛剛那一句，慧輝已經聽不見了。

「————、————、————」

「……呃，咦？咦咦？慧輝學長？」

總算察覺有異的兇手連忙搖了搖慧輝的身子，卻爲時已晚。

（……我會不會就這麼死了……真不想像這樣含着小褲褲而死啊……）

在急速消逝的意識裏，慧輝懵懵懂懂地思考。

就好像漂亮的玫瑰總帶刺，可愛的女生也有不能觸碰的『另一面』。

關於變態女孩的那些美夢 其一（紗雪的案例）

就好像學妹其實是個病嬌味十足的女王。

慧輝：「是、是喔……（既然會做這種夢，莫非學姐果然對我……？）」

純真又可愛的學妹。

慧輝：「喂喂喂！？爲什麼浪漫突然開始升級爲混沌了！？」

紗雪：「夢到晚上我跟慧輝同學一起到街上散步。」

剛悟出這樣的世間真理，慧輝便失去意識，至於原因應該不必贅述，就只是小褲褲塞滿嘴所造成的缺氧。

慧輝：「是喔，怎樣的夢？」

就好像每一枚硬幣，都擁有不同圖案的正反兩面。

女孩不爲人知的另一面，有時就藏着那些意想不到的真實本性。

就好像學姐其實是個有重度被虐傾向的寵物志願者。

慧輝：「浪漫在哪裏了？一般善良百姓看到妳說的那樣，一定會馬上報警的好嗎。」

紗雪：「咦？這樣的場面不覺得充滿浪漫情調嗎？」

紗雪：「沒錯。我們兩個並肩走在被路燈照亮的林蔭道上。我一看向身旁，慧輝同學便輕輕撫摸我的頭。雖然有點難爲情，但又覺得好開心。」

紗雪：「那一幕真是太浪漫了。我像狗一樣四腳趴地，慧輝同學則牢牢握着我脖子上的牽繩，對我露出微笑……」

向來心儀的美女學姐。

不過，很顯然，世上沒有哪個女生是純粹的漂亮可愛。

紗雪：「但願將來有一天，我們能真的像這樣上街散步。」

紗雪：「話說，前幾天我做了個美夢。」

慧輝：「恕我全力拒絕！」

慧輝：「咦？跟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