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戴上熊熊的頭套

這一天，真緒在上學路上於校門口遇見男性友人──不過是帥哥的那一方。

「嗨，小真。」

「早安，秋山。」

注意到真緒並揮手問候的，是同班同學•秋山翔馬。

一微笑就能讓女生紛紛尖叫的瀟灑風姿，骨子裏卻是個人盡皆知的蘿莉控。這樣的他目前有個外表看似蘿莉，年紀卻大他一歲的可愛女友。

他那自從交到嬌小女朋友後，每天快樂又充實的模樣，實在讓人羨慕不已。

真緒跟巧遇的翔馬一起前往校舍的途中，翔馬卻一臉納悶地看着她。

「小真，妳怎麼看起來很困的樣子？」

「喔喔，其實是因爲截稿日的關係……」

「喔～少女漫畫的截稿日嗎？」

「不是啦，是同人誌的截稿。你也知道即賣會就快到了嘛。我目前連分鏡都處於難產的狀態──想聽我說細節嗎？」

「呃嗯……我看還是算了吧。」

「這樣啊？……其實關於Cake和翔鬥小倆口吵架的情節，我本來已經幫他們安排了激烈和好的橋段就是了……」

「激烈和好究竟是……」

陌生的文字表現讓翔鬥──不對，讓翔馬聽得一臉糊塗。

真緒雖然恨不得好好向他說明情侶之間修補感情的基本流程，但這種BL方面的漫談，還是留到放學後跟書法社女孩們說就好。

真緒就這樣想着想着，兩人抵達校舍門口。

翔馬打開鞋櫃並拿出室內鞋，在一旁的真緒也跟着拿出鞋子，就在這時，她問了他某件在意許久的事情。

「……那個，秋山？」

「嗯？什麼事？」

但若真是這樣，真緒他們又有了新的疑問。

「……咦？」

慧輝偶爾雖然會有些腦袋不靈光的言行舉止，但應該也不是這麼搞怪的人。

「喔喔，是啊，我們是去過。」

去年文化祭上，紗雪爲了喬裝而換上熊布偶裝。

「咦？今天竟然這麼幹脆就承認了？」

自從慧輝喜歡的對象揭曉，真緒見他對繼妹的態度曖昧不明，纔會建議他們來場四人約會。

「應該是熊……」

不得已的真緒只好更靠近他，將耳朵湊到熊臉旁。

「我也想問，現在這是什麼情況啊？」

「喔喔，南條……還有秋山……」

「這樣啊……」

學生制服與熊頭的搭配，又加劇了突兀感。

「沒錯！用妳的美色擊倒他吧，南條。」

這次真緒聽清楚了。

「熊……？」

「之前你不是跟桐生他們一起去過遊樂園嗎？就是那場四人約會。」

那些學生中有些是真緒看過的，有的則不認識，但大家都交頭接耳、窺望着教室裏。

「…………」

「那小子到底在搞什麼啊？」

當然，那不是仿真的熊，而是戴着玩偶裝熊頭的同學，旁若無人地坐在座位。

「……甩了……」

雖然真緒認爲由於畏畏縮縮而錯失告白良機是她自己活該，但身爲一個女生，總是會希望男方主動發現自己的少女情懷。

兩人從以前就甜蜜到一點都不像是兄妹，這樣的形容完全不讓人驚訝。

像之前到海邊集宿時──雖然受了酒意影響──她甚至不在意其他社員的眼光，公然對慧輝夜襲。

他們可是重度的妹控＆兄控。

而這也同時意味着，真緒再過不久就會正式失戀。

二年B班教室前聚集了幾名學生，不知怎地人聲嘈雜。

「惠，發生什麼事了？」

「你幹嘛戴着這東西啊？難不成又在煩惱該不該找瑞葉約會？要是不介意的話，需要我幫你諮詢嗎？」

「咦？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唉。」

「喔喔，原來是指這件事。」

「要是可以擊倒的話，我直接隔着熊頭開扁算了。」

「……嗯？」

「……咦？」

「我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這樣了，其他同學也都怕到不敢接近……」

這下同學們的視線全聚集到她身上，但她心想太在乎這種事就輸了。

「話說慧輝他們約會的時候，兩人看起來也是很親暱的樣子。」

「後來結果呢？」

「哎～小真妳怎麼這麼說呢？反正他總不會咬妳，不用怕不用怕。」

「我想想……小春盡情玩遊樂設施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小孩一樣可愛。」

而這顆熊頭，肯定跟那熊布偶裝的是同一個。

但說是這麼說，南條的確也很好奇他怎麼會化身爲熊頭人。

「真的耶，而且是我們的教室。」

天底下哪個女生像妳這麼難搞──連真緒都覺得自己的個性真是沒救了。

接着，他們的頭上紛紛冒出碩大的問號。

真緒可以想像得出那畫面。

聲音由於被熊頭罩住而顯得模糊，但聽起來果然是慧輝的聲音。

「我的死黨中才沒有那種詭異的熊頭人，何況這種事不是該拜託秋山嗎？」

隨着話聲轉過頭來的是真緒的同學•鬼冢惠。

到了這個地步，兩人要交往就只剩下時間問題。

瑞葉對自己的繼兄有好感，在書法社早就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是喔……」

被翔馬一問，不知如何回應的惠，伸手指向教室裏。

「桐生，你在幹嘛啊？」

「呃嗯……這很難口頭解釋，你們還是自己看比較快吧。」

「所以，桐生已經跟瑞葉告白了嗎？」

「嗯～其實去遊樂園那天他們好像有點搞砸了，在最關鍵的時刻搭遊樂設施搭到暈機。後來我就沒再接到他的報告了……但既然他當時說最近會告白，那麼應該已經告白了吧。」

「我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意氣用事了，何況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吧。」

「……我被甩了……」

「……喔，南條，是妳啊。」

慧輝發出的微小音量被熊頭罩着，更讓人聽不清楚。

那是一位穿着制服的男學生，唯獨頭部是吉祥物造型。那身影雖然古怪，真緒卻對熊頭感到似曾相識。

這位蘿莉控真的動不動就會表現出蘿莉控會有的行爲。

當時慧輝雖然拒絕了她，但如今情況不一樣了。

「應該吧……畢竟他都坐在慧輝的位子上了……」

「我問的不是那個。桐生跟瑞葉他們當時的氣氛如何？」

真緒故意壓低聲量不讓周遭的人聽見，但熊頭人卻看似尷尬地垂下頭。

謎之生物雖然坐着，但由身形以及坐姿來看，真實身分很有可能就是桐生慧輝。

「……咦？怎麼前面鬧哄哄的？」

教室裏的同學們大概都深怕刺激到熊頭人而遠遠圍觀，導致他周圍空無一人。

（我記得……那跟文化祭那時社長用過的布偶裝是同個東西吧……）

真緒從人羣裏發現一名認識的女生，並上前問她：

當然那張熊臉不會有表情變化，但垂下的頭瀰漫出某種莫名的哀怨，讓人看着都跟着感到煎熬。

「我跟瑞葉告白，結果壯烈成仁了……」

「也是啦……教室裏出現那種東西，正常人都會害怕的。」

「是啊，因爲妳這人太好懂了。」

「畢竟他們早就兩情相悅了嘛。」

要是可以的話，真緒本來也不太想與其扯上關係，但……

維持着坐姿、面向真緒的熊頭人發出說話聲。

「就只有桐生那小子什麼也不懂。」

真緒忍不住吐嘈了一下。

因爲在熟悉的教室裏，靠近正中央的座位，坐了個陌生而又突兀的謎樣生物。

「那裏頭應該是桐生同學吧？他會戴上熊頭應該有什麼原因，南條，妳身爲他的死黨，就代我們調查一下吧？」

這樣的謎之生物大搖大擺地坐在教室裏，當然會引起騷動。

隔了一會兒，他才低聲嘀咕：

她邊想着這樣的打擊邊換上室內鞋，隨後跟着翔馬前往教室。

「看來妳對喜歡的男生的動向還是很在意嘛？」

在騷動依舊未歇的走廊上，真緒跟翔馬一同往教室裏頭瞧──

她只知道約會日期訂在星期天，卻不曾問過細節，對兩人的後續發展一直耿耿於懷。

雖然她在情人節被慧輝拒絕時早就瞭解這一切，可是面對即將成真的事，還是讓她內心沉重。

戴着熊頭上學也太莫名其妙了。

「嗯，算是吧。」

一查證熊頭人的真實身分，真緒接着進行詢問。

但聽見的內容，卻讓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所以等桐生真的告白，到時一對新情侶就隆重誕生了。」

「哎，你這蘿莉控。」

若是在平常，男生碰上這麼積極的暗示，總要有點回應纔算是有禮貌。

於是在惠跟翔馬的推波助瀾下，真緒發出今天第二聲嘆息，隻身朝熊頭人的方向走去。

他已經坦承喜歡上自己的繼妹。

「那個人是……桐生吧？」

真緒在大清早的學校裏，聽戴着熊頭的心上人道出令人意外、不幸的戀愛結局。

◇

由於班上同學的視線實在令人渾身不自在，因此慧輝在真緒的提議下，跟她以及翔馬前往附近的空教室。

由於距離朝會剩沒多少時間，大家索性維持站姿，並由雙手交叉於胸前的真緒先起頭髮問：

「我就直接問吧。你說你被瑞葉甩了是怎麼回事？」

「喔喔，關於那件事……」

「喔，等等，你先把熊頭拿下來吧，不然會害我分心聽不進去。」

「呃、喔喔……」

慧輝經真緒一提纔想起，自己還戴着熊頭。

「話說慧輝，你是從哪裏弄來那玩意兒的？」

「從學校倉庫裏找到的。」

他邊回答翔馬的問題邊把熊頭給取下，並將它放到一旁的桌上，隨後開始說起事情的始末。

「其實，我昨天跟瑞葉告白了。」

「是啦，既然被甩了，那當然是先告白過了。」

「南條，妳在生氣嗎？」

「哪有……」

皺着眉頭的真緒看起來顯然很不悅，但目前時間有限，只好迴歸正題。

「原本我打算在約會結束時開口，而當天的氣氛也還算浪漫，結果告白前我搭摩天輪搭到頭暈，只好換一天告白。後來某天放學後，我約她到教室裏並向她告白，希望她能跟我交往……可是……」

「你卻被瑞葉拒絕了。」

「是……」

面對慧輝的告白，她的答覆竟然是「NO」。

上星期，二月十四日，她在放學後的教室給了慧輝親手特製的巧克力。

「小唯！？妳太大聲了！」

「嗯？」

恍然大悟的翔馬，以及傻眼的真緒相繼如此說道。

「哈囉～慧輝學長？」

慧輝聽了這番話後爲之感動。

「…………」

「……所以？爲什麼今天的慧輝學長像條爛抹布般垂頭喪氣的？」

「咦……」

繼續這樣下去，慧輝實在無法釋懷。

瑞葉不是那種會無故動怒的女生。

「也對……」

「看她今早也刻意躲着我……我該不會真的被瑞葉討厭了吧……」

「不過嘛，像慧輝學長您這種呆頭鵝，搞不好不知不覺間做了什麼惹毛學姐的事也說不定。」

「情人節那天，瑞葉有給我巧克力，還說今年的也是真心版……」

爲什麼她會拒絕告白──慧輝心想之後得再向她確認一次真意。

『今天午休有空嗎？我有話想跟妳說。』

碰上這種事情，慧輝當然很沮喪。

能在心靈最脆弱的時候得到他人的支持，是件幸福的事。

「我想也是……」

那麼就如唯花所言，事情背後應該有什麼原因。

「呆頭鵝……」

「竟敢對唯花不理不睬，真是好大的膽子。」

「可是，這不是很奇怪嗎？瑞葉學姐以前愛哥哥愛成那個樣子，怎麼會拒絕慧輝學長的告白……」

她拒絕自己的哥哥時，心中是怎麼想的──

「南條……」

慧輝一邊說，一邊操作手機並亮出熒幕。

「啊，對不起……一驚訝就……」

關於那一切的詳情，慧輝到現在都還無從得知。

瑞葉曾公開表明對哥哥的好感。

他們甚至都已經相約這個週末要再一起約會，她看起來也相當期待，怎知告白的結果竟然是如此。

與灰姑娘小褲褲有關的一連串事件，全都是由她留給哥哥的情書開始的。

「要別人別跟自己說話，這可是很嚴重的事喔，慧輝學長，您是不是做了什麼惹瑞葉學姐生氣的事？」

而面對這則訊息，妹妹則是回傳了以下的內容：

「……謝謝妳。」

也像是面對死都不願交談的對象時，用來打發對方的訊息。

「虧我自信滿滿地向她告白，結果卻被狠狠甩掉，害我羞恥到不知不覺間就找了熊頭套上了……」

「我本來還以爲我跟她是心意互通的。」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但我們畢竟是兄妹……就不該交往。

「等等，妳打算幹什麼……？」

感受到威脅的慧輝，這下倏地挺直上半身。

這是慧輝跟真緒他們傾吐完並返回教室後，以手機傳給瑞葉的訊息。

接着她東張西望一番，才連同椅子一同湊到慧輝身旁，小聲地問：

但無論慧輝再怎麼追問，瑞葉就是沒有進一步說明，害受到打擊的他只能躲進房間，就這樣過了一整晚。

「……」

「我先告訴你，你戴着這玩意兒才丟臉好嗎！」

「慧輝學長對這訊息有什麼感想？」

「我不能接受這結果，想再找個機會好好跟她談談，因此就傳了訊息給瑞葉，結果下場卻是這樣……」

「我之後會再跟瑞葉談談的。」

他一瞧，只見唯花帶着笑臉，手指正蠢蠢欲動──只差一點點就被她得逞，幸好來得及阻止。

唯花確認着訊息，邊發出「呃……」並皺起眉頭。

「所以你就化身爲熊頭人了是嗎？」

受某件事影響，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的學長依舊無視對方，讓學妹這下「呣……」地嘟起嘴脣。

這一看就是她對慧輝好感度低到破錶的回應。

當天午休，於訪客稀少的圖書室櫃檯。

爲什麼自己會被甩？

爲什麼她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

「這我也不曉得，但她說我們是兄妹，是不該交往的。」

慧輝以爲雙方是兩情相悅。

兩人事後也肩並着肩，一同欣賞當時拍的照片。

「畢竟連性情溫和的瑞葉學姐都說出這種重話了，背後肯定有什麼原因。」

「…………」

但慧輝就是怎麼也想不透。

「瑞葉怎麼可能討厭你？世上有哪個女生會幫討厭的男生做便當，晚上還溜進對方的被窩，甚至是光着身子接近對方的？」

「啊……」

兩人的心靈距離毫無疑問地比之前更加親近。

「我就是對這點毫無頭緒啊……」

「咦！？慧輝學長被瑞葉學姐甩了！？」

「你放心吧，瑞葉她絕對還是喜歡你的。」

「所以學長才會萎靡不振到像條爛抹布一樣嗎？」

「您要是繼續忽視唯花，唯花就要在慧輝學長的肚皮上做點好笑的惡作劇當作報復囉？」

慧輝心想，自己真是交到了好朋友。

慧輝並不記得自己這幾天做了什麼讓瑞葉不開心的事。

「是這樣的……」

「翔馬也是這麼說的。」

瑞葉當時說的一字一句，慧輝都記得一清二楚。

「你在說什麼蠢話？」

「不，我沒精神倒不是因爲被甩。」

若硬是以樂觀的角度解讀，她至少還保有最起碼的善意，在訊息開頭先說了聲抱歉。

這就是瑞葉拒絕告白的原因。

從情人節巧克力開始，到後來的手牽手一同放學，以及瑞葉在便當裏畫上愛心圖案，還有跟翔馬他們一起舉辦的四人約會。

「哈囉～？」

「……？什麼意思？」

「所以，到底是怎麼了呢？看學長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甚至兩人說好週末約會的事時，她更是前所未見地心花怒放。

但瑞葉曾經對慧輝有好感，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聽完前因後果，翔馬扶着下巴並嘀咕。

坐在慧輝隔壁的唯花，以面對可疑人物的眼光質問，可愛的食指也沒閒着，往像塊破布、癱趴在櫃檯上的學長臉頰戳了又戳。

「這真是怪了……」

這樣的她怎麼會拒絕告白，不得而知。

唯花趕緊遮住嘴巴。

「你們最近明明恩愛到連我們都看得不好意思了，瑞葉怎麼會拒絕你呢？」

「還能有什麼感想，這一看就知道她在生氣吧？」

「哇、哇喔……」

「桐生……」

實際上，最近兩人之間的氣氛也的確算浪漫。

「這理由我自己當然也無法接受啦……」

『抱歉，在校內請不要跟我說話。』

一副臭臉的南條，莫名的氣魄令慧輝無法招架。

於是，慧輝把早上對真緒他們說過的內容挑出重點又說明了一次。

慧輝思考的途中，腦海中浮現某種假設。

「怎麼了？學長有什麼頭緒嗎？」

「搞不好……」

「搞不好？」

「我手機裏存的『小唯收藏相簿』被她發現了也說不定……」

「小唯收藏相簿！？」

唯花聽到這個辭彙，不禁感到傻眼。

「那讓人無法忽視的字眼是怎麼回事！？」

「我手機裏其中一個相簿，裏頭存了各種小唯的照片，好比說兔女郎小唯、女僕小唯，最新的造型則是熊熊睡衣小唯。」

「這麼說來，慧輝學長您的確常常對着唯花狂拍……」

「因爲小唯太可愛了，就是讓人忍不住想按下快門。」

「咦！？……是、是喔……」

唯花原本看似譴責地眼皮半垂，這下切換爲靦腆的紅潤臉蛋。

只見她咳了一聲清清喉嚨，含糊地把話題重新扳回正題。

「所、所以呢？唯花的相簿出了什麼問題？」

「喔喔，星期天晚上我跟瑞葉一起看了當天約會的照片，後來我把手機放着就去洗澡了，記得那天我洗得滿久的，說不定瑞葉在我洗澡的時候，發現了我的收藏相簿。」

「就算事情是這樣，瑞葉學姐也沒道理髮這麼大的脾氣吧？」

「是這樣嗎？」

瑞葉雖然看似不在意，醋勁可是很強的。

見到心愛的哥哥跟書法社的女生們太要好而醋勁大發，爲了釋放壓力而不穿內褲上課──她可是這樣的女生。

慧輝只猶豫了一瞬間。

瑞葉雖然平常脾氣溫和，但既然本人都宣稱會藉由不穿內褲來釋放壓力，那就代表她跟慧輝的同居生活並非毫無摩擦。

肩上掛著書包的她看似不趕時間，只是不疾不徐地默默前進。

「不過妳說得對，如果她是因爲看到我的收藏相簿而生氣，她應該會當場召開家庭會議纔對。」

「……咦，瑞葉？」

慧輝面對磨蹭着自己大腿的手掌，以及耳邊的甜言蜜語，不禁冷汗直冒。

「呼呼呼……」

除此之外，他也買了自己的份，以便在情況生變時，將自己的起司蛋糕一併奉上，或者到時也可以用「一起喫蛋糕」當作話題的起頭。

「看來還是敷衍不了學姐啊……」

要是可以，他實在希望能換條路走，但既然沒有其他路可選，也只好硬着頭皮上了。

要讓女生消氣，究竟該怎麼做呢？

「呼……」

走在對面人行道的，是一身和今早離家時相同打扮的瑞葉。

慧輝隨着身後的呼喚轉過身，眼前站着一位大美女。

「我不想追丟瑞葉，可以讓我邊走邊解釋嗎？」

奉上美味的蛋糕藉此挽回妹妹的心──正是慧輝本次的作戰計劃。

要是被她發現哥哥存了一堆其他女生的照片，就算沒爲此生氣，也很有可能令她感到不悅。

若是因爲今早的事而惹來異樣的眼光，那就沒什麼大問題。

「嗚……」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穿越附近的十字路口，往瑞葉的身影追去。

（只要有機會坐下來好好談，到時再一併跟她提交往的事吧。）

「噢，謝謝。」

「我、我還沒放棄瑞葉……！」

「沒事……只是覺得剛剛好像有誰在偷看我們這裏……」

「應該只是有誰看到慧輝學長跟唯花這麼要好，在嫉妒學長吧？」

「怎麼了？」

「也不是吧，我最近沒做什麼怪事。真要說的話，也就只有今天早上戴着熊熊頭進教室讓周遭同學議論紛紛，頂多就這件事。」

「如果只是這樣那倒還好……」

而那不知怎地，爲他帶來某種不祥的預感。

「可是你現在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可疑人物喔！」

「憑紗雪學姐優異的成績，考上第一志願果然易如反掌吧！」

「這樣還好意思說沒有…………」

「噗！？小、小唯！？」

制服外頭穿着外套、有着一頭招牌黑長髮的她──

「但願這東西能夠讓她消氣……」

另外，單手穿內褲其實難度頗高──雖然這並不重要就是了。

根據她那毫不遲疑的腳步，她應該不是來逛街，而是已經有明確的目的地。

「啊、呃，我……」

慧輝總算擺脫那誘人的刺激感，安心地吁了一聲。

唯花的照片實在不像是令她生氣的原因。

「咦？」

何況不說別的，瑞葉星期天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隔着馬路的另一頭──

「紗雪學姐？」

是這樣嗎？

◇

「嘖，學長的防守還是一樣滴水不漏……」

因此，現在是小蛋糕出場的時候了。

「……嗯？」

「想不到你的怪癖等級這麼高，竟然跟蹤自己的妹妹。」

「──慧輝？」

正常的女生已經是種生態成謎、令人費解的生物，而『心情差的女生』這種進階版本，要理解更是讓慧輝一個頭兩個大。

「不然，難不成慧輝學長最近做過什麼不尋常的事？」

要從中找出嫌犯雖然有困難，但剛剛慧輝確實感受到某種異樣的眼光。

而就在這時，慧輝感受到奇怪的視線。

放學後，慧輝爲了挽回妹妹的心，來到車站前的西點店購買商品。

慧輝不知如何解釋，視線頻頻瞥向瑞葉的方向。

「搞不好真的是我無意間觸怒了瑞葉。」

唯花不太服氣地咂嘴完，纔將手從慧輝身上抽離。

「既然這樣也沒辦法，唯花只好先乖乖收手了。」

古賀唯花是個可愛又主動的女生。

強制轉移話題的招數看來對她沒效。

等他發現這樣的行爲會曝露自己的目的時，早就爲時已晚。

「是啊，這種事比單手穿內褲還簡單──所以，你爲什麼要跟蹤瑞葉呢？」

慧輝如此認真下定決心，隨即踏上歸途。

「嗯？」

「不，我覺得應該不是那種視線……」

因爲採買食材這種事到鄰近的超市就能搞定，如果沒什麼重要的事，她是不會到車站附近來的。

「既然學長被瑞葉學姐甩了，代表唯花這下又敗部復活了對吧♪」

紗雪說得沒錯。

「…………」

「嗯……」

慧輝躲在電線杆後方，如此喃喃自語。

但纔沒走幾步路，他又停下了腳步。

但慧輝總覺得那道視線並非好奇的目光，而是帶了點冷眼的感覺──

躲在電線杆後鬼鬼祟祟地偷看女學生──就算說得客氣點，也是個該報警處理的行爲。

黑髮學姐加入後，他們再次展開跟監。

「話說回來，我幹嘛躲躲藏藏的……」

自從聖誕節被她告白以來，慧輝不只一次對她怦然心動。

在輕小說書櫃前找書的男生、在座位攤開參考書用功的女生小團體、在圖書館入口附近聊天、看似情侶檔的學生。

──要是自己這麼在意，當面問她不就行了。

順着慧輝視線望去的紗雪，這下也捕捉到走在前方的學妹身影。

他並不排斥主動的女生，能受美少女學妹青睞也令他覺得頗有面子，但慧輝畢竟已經有心上人了。

「哼嗯……不過這件事看樣子……」

慧輝從知名西點店買到手的，是瑞葉最喜歡的蒙布朗。

瑞葉要慧輝別找自己說話只限在校內，而現在已經在有效範圍外。但慧輝之所以不敢採取行動，恐怕是因爲害怕再次被她拒絕。

「她怎麼會在那裏……？」

「對了，學姐，恭喜妳考上大學。」

「那麼學長會引來異樣的眼光，不就是因爲那件事嗎？」

「唯花不介意學長喫回頭草喔，雖然偷收藏那麼多唯花的照片實在讓人不敢恭維，不過也讓我覺得有點開心，所以唯花現在就網開一面，允許學長重新選擇唯花。」

離開店鋪的慧輝提了個小紙盒，裏頭裝的正是他花了整個午休時間所想出的妙計──能化解兩人僵局的祕密武器。

笑得妖冶的唯花不知怎地，竟然將手擱到慧輝的大腿上。

唯花聽到這番話感到傻眼。

「……她打算去哪裏啊？」

「這是要我怎麼回答！？」

「並不是好嗎！？」

「好啊，反正像這樣扮演偵探也挺好玩的。」

圖書室裏有一些學生。

但若不是爲了這件事，慧輝就真的毫無頭緒了。

因此現在，他絕不能屈從這樣的誘惑。

「你在這地方做什麼呀？」

那似乎不是充滿怨念的視線。

瑞葉穿着制服代表她還沒回家，但她若是要去採買晚餐食材，又感覺不太尋常。

「倒是真沒想到，我只不過出門買個墨汁，竟然會碰到化身爲可疑分子的慧輝。」

「這個嘛，其實是因爲背後有些不得已的苦衷啦……」

繼續被當成跟蹤狂也不是辦法，慧輝於是將來龍去脈簡單說明一遍。

「……咦？你被瑞葉甩了？」

「是啊，被甩得一乾二淨。」

「喔～？」

「紗雪學姐……？」

「也就是說，慧輝你目前又回到單身狀態，我現在就算想追慧輝也沒問題，是嗎？」

「妳是怎麼得出這結論的……等等，妳爲什麼突然敞開胸膛前的衣領！？」

「我想說試着色誘看看。」

「在這種場合色誘！？」

「開個玩笑罷了。我怎麼可能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脫衣服呢？就算我快畢業了，做出這種行爲還是有可能遭到退學處分的。」

「像妳這種約會時不穿內褲的人，說的話實在毫無可信度。」

朱鷺原紗雪是個連她自己都承認的抖M癡女。

不管在戶外或者任何地方，露個胸部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爲了讓瑞葉消氣，我特地來買蛋糕，準備回家的路上卻看到瑞葉。她放學後很少會來車站前，我一好奇之下就……」

「就化身爲跟蹤狂了，是嗎？」

這講法雖然不太中聽，但事實就是如此。

「但事情還真教人難以置信。沒想到對慧輝死心塌地的瑞葉竟然會拒絕告白。」

「紗雪學姐也這麼覺得嗎？」

明明幾天前自己還跟瑞葉相處得那麼融洽。

「首先，我纔沒變態到這種地步，而且瑞葉也不會因爲洗澡被偷窺就發脾氣。」

慧輝做完一個深呼吸後，敲了敲房門。

「雖然我很想進去一探究竟，不過這樣應該會曝光吧？」

他們應該是事先有約，約在這裏見面。

「什……麼……？」

看着這樣的學姐，慧輝不禁反芻剛剛的那番話。

這麼說來，她的確是這種人。

「你要找瑞葉的話不必擔心，她剛剛走進那間店了。」

隨後門內傳來「來了」的回應，門才慢慢開啓。

想都沒想過的可能性，讓慧輝停下步伐。

而面對這樣的學弟，紗雪隨後又朝他抱上去撒嬌。

（我真的喜歡上瑞葉了……）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惹她生氣的事？好比說偷看她洗澡，或是把她穿過的內褲拿起來聞之類的？」

「店？」

「妳幹嘛趁這時不經意地宣傳自己！？」

「……咦？」

「哥哥？怎麼了嗎？」

「紗雪學姐！？」

他湧起一股──燒心般的苦楚。

把蛋糕盒塞給錯愕的學姐後，慧輝隨即奔離現場。

那瞬間她展露的笑容，怎麼看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那我們就隔着窗戶窺探看看吧。」

「不不不，這怎麼可能……妳連續劇看太多了吧？其他人我不敢說，但是瑞葉絕不可能像妳說的那樣輕易變心。」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

這要說是他有獨佔欲也行。

那景象簡直就像一對在享受咖啡時光的情侶。

慧輝沒有餘力回應紗雪。

「嘖，雖然早知道你會這麼說，但被當面告知還真讓人失落呢。」

隔着一張擺有飲料的桌子，面對面坐着的兩人正有說有笑……

噘起嘴的紗雪這下才放手。

而她這樣的蠻幹作風，倒也讓慧輝有些羨慕。

（瑞葉明明躲我躲得遠遠的，爲什麼卻跟凜太郎見面……）

他們甚至不必開口，都能感到彼此心有靈犀。

要說這樣的嫉妒很醜陋也罷。

由外觀來看，那只是間平凡的咖啡館。

「也是，瑞葉反而會很開心纔是。」

「……紗雪學姐，這個請妳喫吧。」

「喔～這樣啊……呃，咦？」

「慧輝？你怎麼了？」

兩人彼此點了個頭，一同靠到店鋪的窗邊，假裝若無其事地確認內部。

這果然不是對自己的妹妹所應抱持的情感。

但他心想若真是如此，告白被拒的事的確就說得通了。

「看樣子，你該放棄攻略瑞葉，切換到紗雪路線纔是正確的作法。」

黑髮美女的猛烈攻勢把慧輝給嚇傻了。

慧輝的拳頭無意識地握緊。

他的眼前一片空白，什麼也不願思考……

「啊！？話說瑞葉呢！？我們跟丟了！？」

「…………」

「咦？……等等，慧輝！？」

「而且自我推銷還一發不可收拾！？」

總之，到了這個地步，慧輝已經無法回頭了。

兩人這下愈來愈像偵探了。

不像慧輝跟丟目標，一直監視着瑞葉的紗雪指向一棟建築物。

桐生瑞葉對哥哥有好感已經是過去式，現在早就對他心灰意冷──如果真是這樣，這晴天霹靂的程度可是會令他承受不住的。

「人心是善變的。但我對慧輝的一片忠心，永遠都不會動搖就是了。」

瑞葉有其他喜歡的人？

瑞葉是個暴露狂，不如說她很樂意接受被慧輝偷窺。

「關於這點，我也只能說但願不是如此……」

「……開始吧。」

「喔喔，裏頭的裝潢滿時尚的……」

「我泡了可可亞，想說妳要不要也喝一點。」

主動到近乎過頭，總是順從自己的真心……

慧輝事先盤算好，只要自己泡好可可亞再來找她，她就沒辦法拒絕了。

「也搞不好她現在是要去跟別的男人見面呢。」

這樣的情感若不是戀愛，又會是什麼呢？

和脫下大衣的瑞葉同桌的，是穿着男生制服的三谷凜。

要是瑞葉真的喜歡上別的男生，她現在正要去見對方呢？

「啊～呃……慧輝？我剛剛說是那麼說，但唯獨瑞葉學妹是不可能跟其他男生幽會的。可能是這間店太時尚了，三谷不好意思一個人進去，她纔會陪三谷一起光顧吧？」

「這間店在我們學校的女生之間也頗有名氣，不少學生放學後會來光顧。」

兩人坐在客廳沙發上肩並着肩，一起互傳手機裏的約會照片。

由於他將買到的蛋糕給了紗雪，因此臨時更改作戰計劃，用家裏現有的東西取代，拿來當話題的起頭應該也足夠了。

爲了擺脫悲傷的現實、爲了早一秒離開那裏，慧輝使勁地在柏油路上奔去。

雖然慧輝並不曉得他們怎麼會相約一起喝咖啡……

這算什麼？簡直太荒謬了。

「糟糕，這個人有夠死纏爛打……」

「…………」

但慧輝就是希望喜歡的女生一直只看着自己。

「欸，這就難說囉？世上其他好男人多得是，就算她遇見比慧輝更帥、更有前途、更有包容力的男生，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在想，她有沒有可能是覺得你太遲鈍、太沒種，又太妹控，對你終於心灰意冷了呢？」

碰上這麼多突發狀況令慧輝的思緒一團亂，需要一點時間讓腦袋冷卻，但眼前的狀況卻如此變化莫測。

慧輝早已聽不進紗雪打圓場的這番話。

因爲他朝店內望去所看到的，是出乎意料的光景。

「……看來還是不該把蛋糕送人的。」

當天夜裏，換上居家服的慧輝來到瑞葉的房前。

慧輝端的盤子上裝了用來取代蛋糕的兩隻馬克杯，杯裏是在廚房裏剛泡好的可可亞，正飄散着熱氣。

「她會不會是跟誰有約呢？」

「學姐，妳剛剛說……？」

◇

（不過，要是真的被紗雪學姐說中了呢？）

從兩人的模樣看來，應該不是路上巧遇。

「我說──瑞葉有可能另結新歡了。」

這讓他再次體悟到，自己早已對名爲桐生瑞葉這位女孩心懷好感，完全將她視爲異性看待。

同樣穿着居家服露面的瑞葉，視線落到馬克杯上。

「這樣講可能有點自賣自誇，但我好歹也是個美人胚子，胸部也大，外加腦袋靈光，怎麼看都是個大有前途的績優股喔！選擇我絕不會讓你失望的。」

但如今她甩了慧輝，還是不是如此就很難說了……

「不會吧！？」

她跟其他男生談笑的身影，讓慧輝不願再多看一眼。

「我很感謝妳這麼欣賞我，但我還沒放棄瑞葉。」

「爲什麼？瑞葉會跟凜太郎在……」

以她的個性，就算用過晚餐、洗好澡後窩進自己的房間，面對已經準備好的飲料，總不可能辜負對方的一番好意。

「何況，我也有話想跟瑞葉妳談談。」

「……好吧。請進。」

「打擾了。」

得到許可後，慧輝進入房內。

雖然瑞葉常常到哥哥房間玩，但慧輝倒是很少進她的房間。

而這房間內部給人的可不是哥哥那種『The•高中男生』的感覺，而是符合女孩風格的可愛佈置，也瀰漫着和瑞葉一樣好聞的芬芳氣味。

這雖然是慧輝自從對她有好感後，頭一次到她房間叨擾，但由於動機特殊，因此他並沒有什麼心跳怦然的感覺。

「隨便找個座墊坐吧。」

「喔喔。」

慧輝把托盤放上矮桌後，順勢坐到座墊上。

而瑞葉也坐在另一頭，兩人各自端起馬克杯。

「我開動了。」

「請用。」

說完，慧輝自己也以口就杯。

可可亞似乎還很燙，瑞葉邊吹氣邊小口啜飲。

「小心點，別燙傷舌頭囉！」

「嗯，我會注意。」

「然後，那個……」

「什麼事？」

「真正該道歉的，其實是我纔對。」

瑞葉斬釘截鐵的發言，讓慧輝再也說不出話來。

瑞葉無比冷漠的聲調、照本宣科般的回應。

「我最近是不是給妳添麻煩了？」

「……啥？」

慧輝對她的一片真心，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因爲今天妳不是一直躲着我嗎？我這人常常做事粗心大意，所以纔想說是不是我無意間做了什麼讓妳生氣的事，纔會連告白都被拒絕……若真是這樣的話我願意道歉，能告訴我是哪件事嗎？」

他心想自己剛萌生的感情該怎麼辦。

「只要迴歸原樣就行了，回到不久前的關係。」

「我說過我喜歡哥哥，但那看來只是誤會一場。」

瑞葉稍微動搖了一下。

「可能我們在一起住太久了，我纔會有這種自作多情的錯覺。否則一般人怎麼可能會愛上自己的家人呢？」

「呃嗯……」

「什……」

慧輝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瑞葉……妳究竟在說什麼……」

「咦？」

「可是這樣的話，我又該怎麼……」

「只要重回正常的兄妹關係就行了。」

「不是？」

瑞葉拒絕告白的原因、要求在校內別交談的真正用意、放學後和凜太郎相會的事等……

而慧輝這些淡淡的期待，全被她的一句話給粉碎。

和預期反差過大的回應，爲他帶來像是掉進流沙裏的失落感。

慧輝從許多問題中挑了目前最想問的一個。

他還以爲告白被瑞葉拒絕，背後肯定有什麼不得已的原因存在。

接着她放下馬克杯，抬起頭嘟噥了聲。

「哥哥……」

慧輝有太多想問她的事情。

「咦？」

他以爲妹妹並不是真的受夠自己，而是有其他原因。

「……不是的。」

「在說我對哥哥的感情，根本就不是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