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書法社雪山集宿

週末星期六的下午，書法社五人腳下，是成片的銀色世界。

「雪山啊～～～～～～～～！！」

「好冷！好白！好多雪！」

好天氣的滑雪場與雪山堪稱絕景，讓慧輝與唯花都跟着High起來了。

「兩位，要是喊得太大聲，可是會引發雪崩的。」

「受不了你們兩個，這麼大了還像小孩一樣。」

相較之下，紗雪與真緒則像是家長一樣。

至於瑞葉，則是小聲念着「好冷……」，在雪山無情的氣溫裏顫抖着。

大家今天一早沿途轉搭電車與公車抵達目的地，將行李送進住宿地點的小木屋裏，隨後立刻前來位在附近的這個滑雪場。

大家都是一身滑雪裝。慧輝的服裝是灰色，紗雪是藍色，唯花是粉紅，真緒是橘色，瑞葉則是綠色。

除了服裝顏色不同，五人都戴上手套與帽子。

「這次一樣得感謝鳳同學這麼幹脆地借別墅給我們。」

「是啊。之後我也會當面答謝她的。」

這次大家又借到了鳳家擁有的住宿設施。

據說她家還有好幾間度假別墅，只能說真是厲害。

「哥哥！哥哥！」

「嗯？瑞葉，怎麼了？」

慧輝見妹妹連扯自己的袖子，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只見她指向背後那棟大家剛剛纔離開不久、名叫滑雪中心的建築物並說了：

「我可以待在裏頭看書嗎？」

「纔剛來就準備宅在室內啦？」

而瑞葉平常就很怕冷，對她來說想必是更大的折磨了。

「嗯。不然我一個人滑也挺空虛的。」

慧輝先從基本姿勢教起，並把剛剛從真緒以及其他滑雪客那兒學來的滑法一一傳授給唯花。

「……嗯？小唯？」

跟着其他遊客一同享受完冬季運動後，收起裝備回到當初的地點，同樣穿上滑雪板、拿着滑雪杖的真緒與唯花迎面而來。

沒人想看見一具泳裝凍屍。

如此這般，五人於是各玩各的。

「像這樣嗎？」

「還不是慧輝學長害的！」

「喔，想不到挺好玩的。」

「沒辦法呀，因爲唯花又沒滑過雪。」

「咿呀！？」

爲了進一步指導，慧輝來到學生的身旁，手扶到她的腰上。

「我看雪仗晚點再打，唯花妳也試試看滑雪吧？我來教妳怎麼滑。」

「喔～畢竟南條應該也是憑感覺在滑雪吧。」

「也是啦，我們住的地方本來就不太下雪。」

「知道了。」

「首先，把南條剛剛教的都忘了吧。那應該沒有什麼參考價值。」

「真緒學姐，原來您會滑雪嗎？」

「真的嗎？」

「嗯，似乎只要掌握訣竅就沒問題了。」

「那麼首先，從最基本的『內八字』開始──」

慧輝一回到她的正前方，只見唯花嬌滴滴的腮幫子已經像蘋果一樣轉紅。

「咦～」

剛剛那句顯然是慧輝失言了，不過唯花看起來並不排斥，竊喜似地以手指卷着頭髮。

見她激動得有如空腹的獅子，讓慧輝怯聲怯氣地道歉。

慧輝目送她離去，隨後視線回到學生的身上。

雖然唯花顯得有些忸忸怩怩又心神不定，但還是照着慧輝老師的指示，確實地將腰沉下。

「知道了。其實唯花也這麼覺得。」

「好！唯花想打雪仗！」

「啊……」

她當然不是故意的，可是再這樣下去，兩人都沒辦法好好享受滑雪。

真緒一臉歉然地說完，隨後便前往高難度滑雪道。

的確，剛剛的一對一教學看在旁人眼裏，或許就像是對情侶。

「滑雪板或是雪橇一旁好像都租得到。我的話當然不太可能滑得了雪，只好果斷地租雪橇了。」

「話說回來，穿上滑雪裝行動起來還真是不方便呢。怎麼說呢，感覺自己變得好臃腫……跟穿泳裝完全不同，女子力整個大幅下降了。」

「當然不準有成員待在屋子裏取暖。所有人都要參加活動。」

「爲了把慧輝迷得神魂顛倒，我看我還是換上泳裝好了？」

「那我也滑雪好了。瑞葉妳呢？」

確認完重心位置，接着慧輝又繞到背後，檢查滑雪杖的持法。

「穿上了滑雪裝，妳還希望兼顧女子力嗎……」

「妳只會變成冰棒而已。拜託千萬不要。」

在哥哥的說服下，妹妹這才表明參戰。

「嗚……不好意思……」

慧輝當完學妹的教練，便脫下滑雪板準備回滑雪中心休息。他發現瑞葉在建築物附近的廣場上，拿着手機拍照。

「您從剛剛開始就貼得太近了！又是把手自然而然地繞到腰上，又是從背後把人抱着，吹到脖子上的呼吸也把人弄得好癢！」

「喔、喔喔……抱歉啊……」

慧輝先是讓唯花想像滑雪時的模樣，並實際擺出姿勢。

「唯花還是有點怕怕的……」

「看來南條妳們的滑雪課程不是很順利？」

「是啊，難得有這機會，我也想跟瑞葉一起玩。」

而且能一個人默默地作業，的確是滿適合慢條斯理的瑞葉。

「總之，先不管什麼泳裝。我們時間寶貴，還是立刻開始活動吧。」

要說最近一次的下雪時間，也只在平安夜下了點雪，而且也沒積雪，立刻就融化了。

攝影的對象，是她做出來的兩尊雪人。

「這樣啊？好吧，那麼不好意思，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喔～想不到桐生你還滑得挺好的嘛。」

拿着滑雪杖的唯花雙拳握實，像是在展現自己的十足幹勁。

察覺學妹表情有異，讓老師暫停授課。

「南條妳還真是十項全能啊。」

「以前我媽偶爾會帶我到滑雪場玩。」

「……不過嘛，學長這麼積極主動其實也不錯就是了……剛剛雖然有點嚇一跳，不過感覺就好像是熱戀情侶一樣令人怦然心跳……」

而面對怕冷族的主張，由紗雪代爲回應。

「妳還好嗎？爲什麼臉紅得這麼誇張？」

「要只花一天就像她那麼會滑是不可能的，今天妳就待在初學者滑雪道，以能夠滑行而不滑倒爲目標。」

她不太會去思考原理，所以也不太擅長教人。

這樣的雪山平常可沒什麼機會見到，待在屋內也太糟蹋了。

「……這、這也靠得太近了……學、學長您的氣息……！？」

這冷得刺骨的低溫，即使是慧輝也難以忍受。

於是，運動白癡紗雪選擇了雪橇，唯花決定拜真緒爲師，挑戰如何滑雪。

看來就算是爲了指導滑雪，這樣的距離感還是太超過了。

在這之後，滑雪課程再次開始，但慧輝這次只採用口頭與手勢教學。

慧輝雖然是首次挑戰滑雪，但只要別登得太高，跟着別人有樣學樣即可，於是他待在山腰處試着滑了幾次。

既然滑雪裝的目的是用來禦寒，也只好接受它有點蠢的外觀了。

「意思是您把唯花當小孩看待，纔會靠得這麼近嗎？」

「嗯。反正我也正好想休息一下。」

而這次，他從身後以擁抱的姿勢握住學生的雙手，傳授正確的滑雪杖握法。

迎風沿着斜坡滑降的快感，還真是令人上癮。

「其實，我是看到剛剛那邊有個爸爸像這樣指導小孩，所以才參考他們的方式。」

毫不猶豫的紗雪讓唯花白眼以對，真緒則是對這樣的金髮少女說了：

「啊……好、好的……」

「這算哪門子的果斷呀……？」

「所以到現在都還滑不太好。」

「就像這樣子，膝蓋再彎一點應該就行了。」

「真的嗎？」

「呃嗯……應該要像這樣子──」

「熱戀情侶！？」

「那我就去滑個雪吧。雖然也好久沒滑了。」

「什麼啊，感覺好像滿有意思的。」

「不然南條妳去滑雪吧，換我當指導老師。」

「小唯妳滑的時候身體挺太直了，必須將重心壓低。妳就像我這樣子，把腰沉下來試試看。」

「好吧，那麼我們開始上課。」

儘管碰上一點意外插曲，但授課過程相當順利，唯花也在約一個小時後，學會滑行而不跌倒。

慧輝一問之下，唯花尷尬地說了。

「咦，我！？」

「麻煩您了，慧輝老師！」

「在滑的時候要像這樣，滑雪杖的前端指向斜後方──」

「嗯，很好。那麼接下來，是滑雪杖的拿法。」

「謝謝學姐！坦白講，其實唯花是有一點感興趣。」

「我看，我就在附近堆雪人好了。」

「真緒學姐是有爲唯花示範過……可是那對唯花來說難度太高了……」

「好吧，既然哥哥都這麼說了……」

「咦？來到滑雪場卻打雪仗嗎？」

尺寸約有小學低年級生的大小，還插上不知哪裏撿來的樹枝，可說是相當道地的作品。

「嗨。」

「啊，哥哥。」

「原來妳做了兩尊雪人啊？」

「本來只打算做一尊，但覺得只有一個好像很孤單。兩尊看起來很像夫妻吧？」

「是啊。」

一如瑞葉所言，寬闊的滑雪場上若只有一尊雪人也太冷清了。

「可是，如果是夫妻，再加個小孩好像也不錯。」

「喔，這點子不錯。」

慧輝隨口的建議，馬上得到採用。

只見她收起手機，帶着笑容仰望哥哥。

「哥哥要一起幫忙嗎？」

「喔喔，好啊。」

「那麼，我們一起做小孩吧？」

「注意妳的用詞！」

這字眼聽起來會令人聯想到其他方面。

「其實我隨時都OK喔？」

「我們是在講雪人的事情對吧！？」

在那之後，兩人幹勁十足地做了小孩。

慧輝和瑞葉做完孩子（雪人）後，回滑雪中心上完廁所隨即來到外頭，拖着雪橇的紗雪前來向他搭話。

雖然他們先前搭纜車上到滑雪場的高處，不過離山下並不算遠，兩人認爲很快就能返回。

「Yes, sir！」

「咦咦咦！？這、這下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滑雪很好玩，但雪橇看起來也很有趣。

「可是雪橇跟腳踏車的差異不會有點大嗎？」

「……」

「就先放着吧。這畢竟是緊急狀況，之後我會再跟工作人員解釋的。」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煞車呀！？」

在猛烈的風雪裏，進退維谷的男女二人組呆然而立。

「喔喔，這樣搭起來還真的挺痛快的。」

「知道了。」

「快、快停下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啊。紗雪學姐呢？」

「好的。」

「嗚哇，竟然下雪了……」

慧輝試着輕輕擺動身體，看來並沒有問題。

「而且啊……妳要是不往右切，我們等等會不會衝出滑雪道……？」

而兩人依據體格，自然而然地由紗雪在前，慧輝坐在雪橇後座。

「好啊。」

慧輝死命的祈禱徒勞無功，載着兩人的雪橇無情地衝出滑雪道，往樹叢裏繼續暴衝。

於是兩人邁出步伐，試着返回滑雪中心。

「這下搞不好真的不妙了……」

氣候在兩人移動途中急轉直下，下起的風雪讓天空變得白茫茫的。

但最大的問題既不是風也不是氣溫，而是毫無停止跡象的大雪。

「嗯，謝謝。」

「看來是這樣沒錯。」

「紗雪學姐，那雪橇怎麼辦？」

「學姐，煞車煞車！快點停下來！」

看來沒把雪橇帶走是正確的。

「想從這裏爬回去應該有點困難。」

「是啊，畢竟這裏可是高點。」

「慧輝……」

大於預期的降雪，讓慧輝眼色嚴峻地嘟噥道。

而在滑雪道另一側，是有着整片樹叢的斜坡。

走在這種連路都不算的路上，可沒辦法再拖着一個累贅。

「話說，從這裏滑雪橇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的。走吧，該出發了。」

起身的兩人仰望自己的墜落位置，雖然還不到懸崖峭壁，但也是有角度的陡坡。

紗雪也握起雪橇的拉繩，載着兩人的雪橇於是開始在雪上飛馳。

這在漫畫或影劇裏是挺常見的情節，沒想到他們這次竟然在現實裏碰上了。

「右轉？雪橇這東西該怎麼轉彎啊？」

「我應該也沒事。」

◇

不對，這種事現在根本不重要。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雪山就是雪山，天候變化就像是見異思遷的花心老公一樣。」

於是兩人一起搭乘吊椅纜車，從山下一口氣上升，來到最高段的滑雪道。

「也只能這麼做了。」

「紗雪學姐，那裏雪很深，要小心一點。」

雪橇搭起來相當舒適，剛起步便以還算順暢的速度沿着滑雪道滑去。

凡事安全第一最重要。

要是爬到一半又失足，那可就真的危險了。

然而那斜坡還算陡峭，摔進去一樣很危險。

在吹拂的強風下，外加陽光被遮蔽，氣溫也跟着急速降低。

「差點就沒命了……」

「我呀，一直都很嚮往這種兩人共乘腳踏車的場景。」

雖然操作上不太靈活，卻有一種不同於滑雪板的樂趣，不愧是孩子們的人氣玩具。

「不會吧……」

「我一個人玩雪橇玩到剛纔，好不容易適應了操作，想到更高的地方滑滑看。慧輝不介意的話要一起來嗎？」

森林裏可不像滑雪場會定期除雪，雪一落下便原地堆積。

這下雖然得在森林裏繞路，不過風險總比逞強爬坡要來得低。

「我很好。慧輝呢？」

「喔喔，這裏景緻還真不錯。」

「紗雪學姐……」

「咦？慧輝回來休息嗎？」

「沒錯，是那傳說的──」

像是從天砸落的降雪封鎖了視野，兩人再也分不清滑雪場的方向。

「……咦？」

「不會吧！？」

「你可要抓緊了。」

「就是說呀……」

「我們跌得似乎挺深的。」

「的確，剛剛似乎登得太高了。」

值得慶幸的是，滑雪道的外側並不是懸崖。

「……」

「話說，我們的速度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妳就沒有其他更好的比喻嗎？」

「會嗎？像這樣兩人一前一後的設計，我覺得滿像的不是嗎？」

兩人搭的雪橇整個出軌後，在被雪籠罩的森林裏，紗雪和慧輝緩緩地站起身子。

身材較高大的慧輝在前頭開路，紗雪跟隨在後。

目前，雪橇正以高速往滑雪道的左側滑行而去。

有些地方的積雪甚至深達膝蓋以上，加上兩人不習慣走山路，光是移動就相當耗費體力與時間。

「這莫非是所謂的──」

「沒錯吧？」

「「雪山遇難事件！？」」

不過人雖然沒事，兩人搭的塑膠雪橇這下卻變得坑坑洞洞的。

然而他們在走了幾分鐘的路後便了解到，這想法太天真了。

「的確……」

「紗雪學姐，妳沒受傷吧？」

爲大家說明。所謂的雪山遇難顧名思義，指的就是在雪山碰上災難，一種生死交關的意外事故。

幾分鐘後，慧輝的不祥預感果真發生。

「既然如此，只好繞遠路回滑雪場了。」

直至先前還一片晴朗的天空被烏雲籠罩，接着竟然開始下起大朵的雪花。

而正當慧輝想着這些時──

「紗雪學姐，右邊！快點把雪橇右轉！」

學姐不可置信的發言，讓慧輝表情泛起驚恐。

這麼恐怖的體驗，但願這輩子不要再有第二次。

場上零星的滑雪客全都是穿着一般滑雪板或者單板，只有慧輝他們是拖着雪橇。

慧輝緊緊抓着位於左右兩側的扶手。

「目前先冷靜下來吧！像這種時候，首先應該用手機聯絡其他人！」

「也、也是！我們可是有智慧型手機這文明利器！」

沒錯，像這種時候千萬不能恐慌。緊迫的環境所帶來的過度不安與焦慮，會降低判斷能力，害自己身陷危機。

愈緊急的狀況，愈該冷靜應對。

目前的正確做法是先跟同伴取得聯絡，請他們對外求援。

「啊……」

「怎麼了？」

「我今天怕弄丟手機，把它放在房間裏了……」

「糟了，我也一樣！？」

由於怕在滑雪場弄丟手機，慧輝在把行李搬進小木屋房間時，順手將它丟在牀上了。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得意忘形地說什麼要到高處去玩雪橇。」

「不，我明明覺得危險卻沒阻止，這點我也有錯。」

「可是……」

「現在最重要的是，該怎麼平安地回去。」

「……是啊。」

現在就算自責，情況也不會有所改善。

原先垂頭喪氣的紗雪抬起頭來，讓慧輝鬆了口氣。

（不過說是這麼說，在這風雪裏根本看不清前方啊……）

這裏可是雪山，要是一個不留神而墜崖，人生故事就進入完結篇了。

如今他們已經迷失目的地，如果再輕舉妄動，有可能招致不可挽回的後果。

「嘻嘻。我果然最喜歡慧輝了。」

「每天入睡前我總是在想像，將來會跟慧輝過着怎樣的未來，心想要是不只現在，將來也能一直與你相伴的話，每天一定都很快樂吧。」

被學姐直截了當地誇獎，讓他十分害臊。

「啊，這架子裏頭有條毛毯！」

紗雪撒嬌地將腦袋枕到慧輝的肩膀上。

「紗雪學姐……」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真的幸虧只有外衣被弄溼。

「可是，這還真難爲情……」

不對，目前的狀況一樣足以讓理性搖搖欲墜，這點是沒有差別的……

「我是個被虐狂，最喜歡被暴君一樣的男生粗魯對待……不過要是對象是慧輝，那麼即使當一對普通情侶，也能夠過得很幸福。」

「什麼？」

「慧輝，你來一下！」

這下子，慧輝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

地板不但是裸露的水泥，四坪大的空間裏頭擺了鐵製的層架，上頭收納的東西有不曾看過的工具、剷雪用具，甚至還堆了木柴。

看樣子，情況非常不樂觀。

將雪除到總算能將門打開的程度後，慧輝握上門把，於是門扉隨着鉸鏈的軋聲開啓。

「太好了，紗雪學姐！我們快過去看看！」

慧輝試着邊喊邊敲門，裏頭並無回應，看來沒有人在。

慧輝這樣的宣告，讓紗雪一時無語。

「真是幸好門沒上鎖。」

得到救命物品幾分鐘後，慧輝和紗雪兩人共披一條毛毯，在牆邊坐下並依偎着彼此。

能夠躲避風雪雖然很好，但裏頭溫度一樣低到讓人鼻息發白，凍得難受。

「妳害羞的點是那個！？」

「真溫暖。」

慧輝邊說，邊用手撥掉門前的積雪。

當時事發突然讓紗雪陷入恐慌，爲了不讓她光溜溜的身體被人看光，慧輝情急之下才將她抱住。

「這……當然不會。」

應該不需多想就知道，在雪山裏穿着潮溼的衣服是多危險的事。

「不過，我那時很開心喔！」

繼續穿着溼衣服，不久的將來將會凍死。

「畢竟今天穿的內衣款式不太可愛。」

「那裏有一棟建築物！」

兩人火速趕往現場一瞧，現出全貌的原來是一間木造休息站。

「因爲我知道，慧輝是在保護我。就好像今天也是。每當我惶惶不安，慧輝總是能夠帶領我……而就是這一點讓人覺得，慧輝你明明是學弟，卻是個靠得住的人。」

「我只想到唯一一個、能讓我們倆活下去的方法……」

這間建築物彷彿照進絕望深淵裏的一道光。

不過雖說是休息站，裏頭的空間不但大到可以容納人，而且也有窗戶，無疑可以當作避難場所。

「真巧啊，其實我也想到了一個……」

但目前有兩人需要它。

而他在開心之餘，胸疼又再次出現。

「我也是……」

「呼，得救了……」

聽了這句，慧輝什麼也說不上來。

「找不到任何能取暖的東西呀……」

「嗯。只不過……」

慧輝沿着紗雪直指的方向望去，模糊的視野裏，的確看得到某個黑影。

學姐羞答答地吐露的臺詞，讓慧輝亢奮得一發不可收拾。

「也是啦……」

兩人趕緊進入屋內，並在風雪吹進屋裏前趕緊將門關上。

（這就跟小唯那時一樣……）

於是兩人將屋內找了一遍，但並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

裏頭不但沒暖爐，甚至連一根火柴都沒有，當然也沒有衣服之類的東西。

「欸，慧輝……」

「幸好內衣褲沒溼，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總之在雪停之前，我們就在這裏待命吧。希望屋內有什麼能夠取暖的東西……」

「唉，這可是緊急狀況，這間房子的持有人會原諒我們的。」

「就是暑假那時大家去游泳池玩的那次。我在波浪池裏搞丟了比基尼，慧輝你不是挺身掩護了我嗎？」

「怎麼了？」

坐在慧輝隔壁的學姐，笑容看起來確實燦爛。

「……人家會不好意思，希望你別盯着人家看。」

一條毛毯。

「好！」

「這恐怕是不能指望了。這裏看起來應該是個倉儲間。」

像這種時候，要是有個能避雪的地方就好了──

「糟糕了，衣服都被雪給弄溼了……」

「咦？……紗、紗雪學姐！？」

他從來不曾想過，她是如此地思慕自己。

「再這樣下去，我們倆應該會凍死吧。」

「裏頭好像沒有人，我們先進去裏頭等風雪停止吧。」

慧輝看着找到的毛毯並接着說：

「是……」

「咦？有發生過那種事嗎？」

「屋內雖然沒有暖房器具，但也許有些毛巾或衣服。我們先找找看再說。」

對着理性再次陷入危機的學弟，她隨後又說了：

小屋裏頭顯然不是適合人類居住的空間，而是更類似倉庫的擺設。

「如今一回想，我當時做的事還真是超過啊。」

「好吧，我想也是……」

「咦，真的嗎！？」

「要是我們連內衣褲都沒穿，我的理智可就真的要不保了。」

既然居住性不納入考量，當然也就沒有隔熱材之類的東西。

「是啊。」

「…………」

「不過我們這樣擅自闖入，之後會不會捱罵啊？」

不只是衣服，帽子和手套也一樣。受潮的布料不斷地吸走兩人的體溫。

儼然像是在考驗兩人的場面，讓黑髮少女緩緩開口說道：

毛毯底下的兩人都只穿着內衣褲，幾乎是裸着身子互相取暖的狀態。

但只要有慧輝找到的毛毯，就能脫掉溼衣服以它維持體溫。問題在於，毛毯只有一件──

「…………」

（這種感覺又來了……）

「是、是喔……」

「也就是說，那個……我們倆可能得光着身子彼此取暖……」

「喔喔，想起來了。」

「嗯，不過我們以前就曾經光着身子互抱了，這點程度其實也不算什麼。」

這也就罷了──

由於他們剛剛在風雪裏前進，雪水已經滲進衣服裏。

「……裏頭的毛毯就只有一條。」

雖然由於降雪看不清那是什麼，不過由直線的形狀與大小來判斷，應該是帶有屋檐的建築。

「我來幫你。」

紗雪的一番話雖然讓慧輝聽得欣慰，卻又無法讓他照單全收。

（願意當回平凡女生的紗雪學姐雖然魅力十足，但就是有種鬱鬱寡歡的沉悶感……）

他感到鬱鬱寡歡，感到心中有股煎熬……

每當她們對自己示好，自己也受她們吸引時，心中就會湧起的不明情感。

慧輝本來一直以爲，這情感就是遲遲無法回應告白的主要原因。

（難不成我心裏頭，並不希望她們當個平凡女生？）

他這樣的假設，徹底顛覆了過去的一切前提。

慧輝明明曉得這假設太過荒謬，然而思想一旦浮現，便開始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慧輝學長！？魔女學姐！你們平安無事吧！？」

「……咦？」

只見木造休息站的門被人甩開，衝進屋內的唯花將慧輝的思緒打斷了。

「啊，找到了！真緒學姐，發現他們了！瑞葉學姐！」

金髮學妹對着外頭扯嗓高呼，真緒和瑞葉則是隨後趕到。

「啊，真的。兩人都在這裏。」

「謝天謝地……」

一發現失蹤人口，穿着滑雪裝的兩人這才安心地鬆了口氣。

若就只有這感人的重逢，也許還能成爲一樁佳話，然而小屋裏呈現的景象根本無從迴避，讓唯花以半睜的眼珠子再次轉向慧輝等人。

「……而且話說，兩位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啊……」

慧輝與紗雪，目前狀態近乎全裸。

「嗯？哥哥剛纔說什麼？」

「這威脅是怎樣！？」

「呼嗯……真舒服。」

「……不行不行。」

他衡量完狀況，脫了長褲與四角褲，趕緊打開浴室的門。

「哥哥爲什麼要把臉轉到旁邊去呢？」

「呵呵，哥哥終於肯看我了。」

慧輝心底不斷默唸着「瑞葉是妹妹……瑞葉是妹妹……」，而淋浴聲就在不久之後停下，沖洗完畢的瑞葉來到浴缸這頭。

「本來還擔心地想說學長學姐怎麼突然失蹤……結果！兩個人！光着身子！共圍一條毛毯！真是太下流了！」

「呃，正常好像不該這樣吧？」

「山上的天氣，也未免太陰晴不定了吧……」

「今晚的話，我打算煮海鮮燉飯。」

（……現在到底是怎樣？）

「……我可以先離開嗎？」

瑞葉循着記憶道起，並緊緊抱着自己的雙肩。

「什麼意思？」

慧輝被她搞糊塗了。

妹妹展露的笑容，帶有某種強烈的突兀感。

「這樣啊？──喔，對了，浴室沒人了，換你去洗吧。」

這間山莊的浴室相當大，空間不但有一般家庭的浴室兩倍以上，浴缸也特別寬敞，四個女生一起在裏頭泡澡也是綽綽有餘。

「哥哥確定要說這種話嗎？只要我大喊一聲，大家一定會立刻趕來這裏。」

慧輝甩甩頭，揮別腦中的七情六慾。

「呣……」

◇

慧輝跟紗雪躲進的這間木造小屋，原來跟住宿地點的山莊近在咫尺，兩者只隔了十幾公尺遠。

這孩子究竟是跟誰學壞的？

「我問，我可不可以先離開。」

就因爲他看不到現場，反倒讓人想像起那看不見的景象，令他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在帶有柴木香氛的雅緻空間裏脫掉外衣與襯衫，一看見自己照映在盥洗臺鏡中的上半身，不由得想起在小屋裏發生的事。

「……等等，啥！？瑞葉！？」

「呼～……整個人活過來了～……」

…………嗯？

兩名學長姐的下流行徑，令唯花火冒三丈。

「然後謝謝你讓我先洗。」

一如瑞葉所言，她肩膀以下都泡在浴池裏頭。

「不過妳們還真厲害啊，竟然能頂着風雪找到這地方。」

「這次是緊急狀況嘛。我們倆的衣服都被風雪給打溼了。」

「咦，真的假的！？」

被瑞葉這樣一說，慧輝這纔將身子轉回正面。

「等等，妳先慢着！」

「學長您在說什麼？雪不是早就停了嗎。」

慧輝一看窗外，陽光照在雪上，直至先前的漫天風雪彷彿不曾存在般。

這下暫時沒有目擊裸體的風險，但……

「…………」

「在滑雪場時天氣突然變糟，跟着小真還有小唯到建築物裏避雪，卻遲遲等不到你們回來……大家開始想說你們會不會遇難了……小真於是說不如先回山莊看看……」

若是在自家也就罷了──雖然在自家也大有問題就是了──在這種社團朋友齊聚的集宿場合還擅闖浴室，再怎麼樣都太冒險了。

「「啥！？」」

她一摘下面具般的笑容，底下是個眼神有如迷途兒童的女孩。

慧輝以備品的洗髮精三兩下洗好頭，身體也衝乾淨後，才泡進浴缸裏。

「嗯？」

「嗯，不過我也不否認，這次的確是賺到了。」

「就算看了也沒關係吧？我已經泡到肩膀了，水裏也有入浴劑，不會看到什麼東西的。」

「話說，古賀學妹妳怎麼會知道這地方？」

「還有什麼意思──這裏不就是鳳學姐的別墅後方嗎？」

「這也是個蠢問題。雪停了之後，我們一回到小木屋，就看到外頭有兩人份的腳印，根本連找都不必找。」

「竟然是蓄意犯罪！？」

「喔喔，裏頭還挺寬敞的。」

「怎麼了？瑞葉妳今天是不是怪怪的？」

然後，她從哥哥的另一邊，慢慢地將身體泡進浴池裏。

「呼，遇難後的澡真是太舒服了。」

接受唯花她們的救援後過了三十分鐘，慧輝待在客廳的煤油暖爐前取暖，洗好澡的紗雪返回客廳。

雖然她手上拿着毛巾遮着前身，但毫無疑問是一絲不掛的。

「冤枉啊！」

「就、就是說啊。」

「我買完東西回來後聽說哥哥在洗澡，纔想說我也一起洗好了。」

「喔，這樣啊？海鮮燉飯嗎，聽起來不錯啊……」

面對抓狂的學妹，慧輝接着問道：

「雖然其實離別墅才十多公尺，根本算不上什麼遇難就是了。」

即使兩人裹着毛毯，一樣是光看就引人遐想的狀態，外加他們脫下的衣服就堆在一旁，完全沒有辯解的餘地。

離開客廳的慧輝先是回到二樓寢室，帶上更換的衣物前往更衣間。

那不是平常那令人安心的笑容，而是彷彿東拼西湊而成的、彆扭的強顏歡笑。

「欸，哥哥。我呀，今天真的好害怕。」

要是自己再胡思亂想，等等可沒有臉見紗雪學姐。

正當慧輝瞠目結舌，接着輪到一旁的紗雪問了：

看來山難事件把人給累壞了。

突然打開門闖進浴室的原來是瑞葉，而且還理所當然地光着身子。

（這次赤裸裸的淋浴聲陣陣入耳啊……）

總之，還是先洗澡再說──

「……瑞葉？」

「去買食材了，說是附近有個徒步能到的超市。」

看來，她說什麼也不打算放慧輝離開。

「瑞葉學妹她們呢？」

浴缸已經添加乳白色的入浴劑，散發出的牛奶芬芳讓人心神也跟着沉靜下來。

「重聽系主角！？」

「是～」

「咦？哥哥剛纔說什麼？」

「怪？……也許吧。我想我現在做的事的確很怪。」

之後，兩人換上唯花他們幫忙帶來的更換衣物，並來到外頭──

當時她那細緻的肌膚、醉人的芬芳以及輕柔的呼氣，都在慧輝腦海裏清晰重播。

「嗯，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囉～」

「所以就是這樣了。哥哥先等一下，我馬上洗好身體。」

「哥哥！現在！正在洗澡妳知道嗎！？」

「話說不知道今天晚餐喫什麼？」

「害怕？」

「就……想說盡可能別看到太多東西……」

「嗯，我知道，所以纔會進浴室。」

水聲裏摻雜了洗身體與洗頭髮的聲音，紛紛觸動着慧輝的耳膜。

爲了避免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慧輝姑且先轉身背對瑞葉。

「大家不是都說女士優先嗎。」

「紗雪學姐還真美啊……」

溫暖的洗澡水舒適到一個不留神就會睡着的地步。

「魔女學姐您真的是個浪女大色胚！」

「咦，小木屋？」

「回來這裏的路上，我真的好害怕……怕哥哥你該不會……該不會連哥哥也要從我面前消失了……！」

「瑞葉，妳……」

瑞葉哭了。

幾乎不太會哭的妹妹，纖弱的肩膀打着哆嗦，淚珠撲敕簌地流了下來。

慧輝看到那哭臉的瞬間，才驚覺這次經歷的事件是多麼不可挽回的過錯。

（我真是個混帳……）

瑞葉的親生父母，在她小時候因交通事故而離開人世。

她以前就品嚐過永遠失去摯愛親人的悲痛。

而自己明明也曉得這點，竟然還害她憶起失去家人的恐懼。

「……！瑞葉──！！」

「……！？」

慧輝一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忍不住將她抱緊。

「抱歉……害妳操心了……」

「啊……」

這裏是浴室，兩人沒穿衣服──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慧輝覺得要是自己不這麼做，也許她立刻就會瓦解崩潰了。

「但是不必擔心……我絕不會突然消失不見……所以以後不必再爲我流淚了。」

「……哥哥。」

「對不起，瑞葉。」

「……嗯。」

「哥哥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您說得是。」

交心的同年朋友突然態度一轉，不知怎地開始忸怩了起來。

後來幸虧慧輝帶她取材，甚至還住進旅館，這才畫出新的原稿。

他完全睡不着，不知不覺來到午夜剛過零時，枕邊的手機突然發出震動。

「跟妹妹一起洗澡也就算了，還抱着一絲不掛的妹妹……從過去到現在，可曾出現過像現在這麼糟糕的畫面？」

和紗雪碰上山難的事。

「這個……」

「喔喔，原來妳最近很忙就是爲了這個嗎？」

瑞葉闖進浴室的事。

嫌疑人於是放開瑞葉並試圖化解誤會，但紗雪一副早有所料地伸手製止。

「我參加短篇漫畫的那本雜誌，今天終於發售了。」

在夜空底下散發光亮的畫面映出的，是似曾相識的雜誌封面。

「是。」

「原來你還醒着，真是太好了。」

「藉口就免了。反正八成又是瑞葉色誘你對吧？還想說她去上廁所怎麼一去不回，沒想到竟然是在做這種偷跑的事。」

「對了，話說妳找我來應該有其他事吧？」

「嗯。總之，謝謝妳了。」

「啊，不過擁抱是哥哥先動手的。」

「看來她真的很震驚吧，沒料到桐生你們會遇難。」

「南條？」

「喔喔，關於那個……」

「這樣啊。」

在她真正安心前，就先維持原狀吧。

「我？」

「哼哼，你說呢？」

這次幸虧運氣好平安無事。

「沒關係，回程我再去書店買。」

「說什麼啊，大家都那麼熟了。」

「等等、慢着！這是誤會啊！」

「嗯，真的！桐生，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嗯，她一躺上牀沒多久就睡着了。」

「我知道啦。這次我真的有在反省。」

「所以，謝謝你。能夠認識桐生，我真是太幸運了。」

瞬間，唯花等人的視線變得比風雪更加冷冽。

「桐生……」

深怕哥哥會不會又消失，才跑來浴室找人。

浴室的門不知何時被打開了。

喫完瑞葉大廚煮的豐盛晚餐後，大家在起居室裏稍微玩了一下牌，聊了天，後來不知是誰開始打了呵欠，隨後五人便各自回寢室休息。

「上頭登載的，就是之前那部漫畫吧？」

「咦！？妳們怎麼……！？」

紗雪、唯花、真緒三人全都在場。

「慧輝……」

一察覺到有人來，「嗨。」她親密地舉起手打聲招呼。

他自認並沒幫上太大的忙，真緒成功憑的應該還是她自己的本事。

「雜誌發售後已經有不少評論，我稍微看了一下評價。」

「結果呢？」

「想讓我看的東西？」

傳訊者是南條真緒，訊息內容爲『方便來陽臺嗎？』。

訊息上頭雖然沒提到目的，不過反正他躺着也是睡不着。

這也算是害她擔憂到甚至落淚的一點補償吧。

「結果到最後，根本沒空想回覆的事情啊……」

「我覺得這已經超過妹控的範圍了。」

「對不起。剛剛心血來潮，纔想說來哥哥這裏色誘他看看。」

但能稍微幫上她的忙，慧輝也感到與有榮焉。

「你可不要讓瑞葉太過操心啊。」

慧輝維持躺姿遲緩地拿起手機並確認畫面，上頭顯示的是一條訊息。

「不過嘛，這次的事也不能說是誰不好，一直耿耿於懷也不是辦法。」

「不過稿子後來又被編輯改了好多次，花了好多時間才合格。」

「「「…………」」」

「喂！？」

「因爲有你的鼓勵我才能走到現在，並得到這樣的成果。那時本來還想說自己應該不行了，幸好有繼續堅持下去。」

看來找到慧輝等人後，瑞葉依然是忐忑不安。

「不過我很享受那過程喔。每次修改完就覺得作品又變得更有趣了。不過也因爲講究過頭，搞到畫稿的時間很緊湊就是了。」

真緒詼諧的口氣，讓慧輝稍微感到獲得了救贖。

「是啊，不知怎地睡不着……瑞葉她還好嗎？」

「慧輝學長……」

當時她刊登在雜誌上的商業處女作惡評不斷，一度將她打擊到陷入低潮。

慧輝懷裏的瑞葉像是終於放下心，身子漸漸放鬆。

在這之後，爲了化解大家的誤會，慧輝又花上好長的時間解釋。

光看到她那樣的傲笑，結果可想而知。

「喔、喔嗚……」

在這一團亂的情況下，哪裏還有餘力思考告白的回應？

「唯花在想，書法社裏最最變態的，其實是慧輝學長才對吧？」

「真的嗎！？」

「應該是吧……」

「沒錯。就是我那時畫不出來，請桐生你幫忙的那部作品。」

「……嗯？」

「大家的評價好極了！雖然交出原稿時編輯也讚不絕口，所以本來就不太擔心；編輯還說只要能維持下去，要開始連載也不是夢想。」

「……欸，慧輝？」

「不過這是電子版就是了。紙本這次沒帶過來。」

而更糟糕的是，這句話實際上也不算錯。

「這時間有什麼事啊？」

「咦？真的嗎？」

「就算你們倆一個是妹控一個是兄控，也早就過了一起洗澡的年齡了吧？」

真緒遞出的，是她自己的手機。

「這樣啊……」

「怎麼連瑞葉妳也在無中生有！？」

慧輝在熄燈的房間裏仰躺，癡癡地望着天花板，回想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是喔……」

「有個東西，想讓桐生你看看……」

否則同樣情境要是換個地點，也許現在真的已經罹難了也說不定。

真緒平時難得一見的天真笑容，讓慧輝看得怦然心動。

慧輝帶着疑問穿上外套後離開房間，前往陽臺。

原來她不只是跑BL相關的場子，短篇的原稿也得同步進行，纔會導致睡眠不足。

慧輝再想到若立場互換，如果是瑞葉在雪山裏失蹤，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慧輝記得那次是球技大會結束後不久的事。

「謝謝。」

關於這一點，慧輝無可反駁。

寢室一共有三間。大家採用夏季集宿時的分房，由慧輝一個人住一間，其他人則分成紗雪與唯花這對水火不容的搭檔，以及瑞葉與真緒這對二年級組。

他沿着走廊前進並打開通往戶外的門，放下頭髮、睡衣外頭披了件開襟羊毛衫的真緒已經在那兒等着。

慧輝抱着可愛的妹妹，腦子裏想着這些，結果──

眼看就要被社會宣判死刑的關鍵場面。

「等我真的成爲連載作家並推出單行本，到時你要幫我捧場個一百本喔。」

「八字都還沒一撇呢……不過好吧，等出了我一定會買的。」

以她的能耐，一定沒問題的。

慧輝很清楚她不但有天分，更付出了龐大的努力。這樣的她一定會成功的。

「啊，不過BL方面我還是會繼續下去就是了。所以桐生你也要跟秋山繼續恩愛才行。」

「這點就敬謝不敏了。」

原本的正經氣氛，被她這麼一句話破壞了。

但見到真緒變態得一如既往，倒也讓慧輝感到心安。

（……咦？爲什麼我會感到心安？）

看到變態而覺得心安，這顯然哪裏有問題。

微小的疑問在慧輝心中萌芽。

而那疑問迅速膨脹，漸漸化爲強烈的突兀感。

（小唯和紗雪說要戒掉變態時我明明覺得悶悶不樂，聽南條說要繼續貫徹BL興趣，竟然覺得安心……？）

這顯然是徹底矛盾的。

（不對，其實矛盾一開始就有了。我明明想幫那些變態女孩更生，卻無法接受小唯封印起抖S個性，在那個當下就已經……）

她們的一片心意確實令人動容。

而說願意當個平凡女孩時那蜜糖般的情感，也是貨真價實的。

（然而，爲什麼我就是做不出選擇？）

爲什麼自己就是遲遲迴答不了她們？

爲什麼如此抗拒做出結論？

「以後就算是開玩笑，我也不會再那樣說了。BL可是我的最愛與一切，是我的生存意義。」

要是我不再畫BL本，你會願意喜歡我嗎──類似這樣的內容。

從平安夜那晚起，自己兜了好大一個圈子。

彷彿只差一點點，就能掌握到那個原因。

爲了內容苦思的他，最後只簡短打了一句『今天放學後，請來圖書室的書庫一趟』。

那個酒心巧克力造成的悲劇，後來大家決定當作沒發生過。

「什麼事？」

「感覺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明明才過不到半年。」

只要再有一點點，關於那方面的線索──

而用來拼湊出答案的最後一塊拼圖，此刻終於湊齊了。

「啊，桐生，千萬別再說下去了。」

「南條妳要是喜歡上一個無法接受妳興趣的人，卻又不願意放棄對方，到時會願意爲他捨棄興趣嗎？」

訊息的收件人，是平安夜向他告白的那位學妹。

真緒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接着神情嚴肅地望着他。

「喔喔，這麼說來……」

「…………」

清澄的星空下，她以自信洋溢的笑容這麼宣佈了。

「所以，我絕不會爲了喜歡的男生放棄它！」

現在要是重提舊事，就違反了當初的不成文規定。

「咦咦～？嗯……」

他無法回覆唯花她們告白的真正原因。

這一句話像是流星，深刻地烙印在慧輝的胸膛裏。

「咦？怎麼會問起這種問題？」

「那個啊？還記得之前大家一起去海邊時，我們也曾像這樣一起觀星嗎？」

「喔喔，我總算明白了……」

慧輝聽完她的話，得到不同角度的看法，所有線索終於相系。

週休完的早晨，慧輝起牀後傳了一封訊息。

真緒簡單明瞭的一句話，像是擊碎了一直以來束縛自己的枷鎖，也像是從背後輕輕推了裹足不前的自己一把。

「……也對。」

不需要放棄自己喜歡的事物。

她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一直悶在他心裏深處，那股令人鬱鬱寡歡的情緒。

沒有必要改變自己。

「喔喔，妳說夏季集宿那時嗎？」

「記得當時因爲紗雪學姐帶的巧克力──」

◇

「當時我不是說了什麼，以後不再畫BL本之類的話嗎？」

「……話說，南條。」

「先回答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