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從主幹道看過去，那是一間熱鬧的酒館。

不過進入暗巷，繞到店家的後方，印象便會有巨大的改變。

正門讓人感受到喧囂，後門面對的暗巷卻充滿了寂靜。

店家後門附近有條通往地下的樓梯，克勞迪雅就這樣被帶着走了下去。

地下是一間磚造倉庫。

那裏放着裝了酒的木箱，看起來像是酒館庫存。克勞迪雅瞥了一眼，路過之後眼前的道路變得遼闊，看得出倉庫比地面的店鋪還要寬敞。

不過因爲陽光照射不到地下室，因此空氣像是溼氣被悶很久的感覺。

據說由於克勞迪雅要來訪，因此地下室進行過大掃除，不過走在克勞迪雅身後的海倫卻不掩臉上的不滿。

「根本連掃除的最低標準都沒有達到。竟然會讓羅絲大人走在這種地方。」

「我們已經盡力了，麻煩多擔待啦。」

負責帶路的是路基。

今晚的克勞迪雅將作爲羅絲，就任犯罪組織「龍騎幫」的首領。

（人生還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最好的例子就是重生，不過沒想到自己會成爲犯罪組織的負責人，她真是完全沒有想像到。

克勞迪雅進入倉庫中算是最寬敞的房間。

在那最深處，擺着一張讓人聯想到寶座的椅子。看到金色與紅寶石的光輝，克勞迪雅瞬間感到頭疼，不禁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即便在昏暗的地下室，用寶石裝點的寶座依然耀眼眩目。

「該不會你要我坐在那上面？」

「嘿嘿！很帥吧？」

「雖然設計令人頗有微詞，不過還算是不錯吧。」

犯罪組織是地區型地下組織。龍騎幫不過是衆多犯罪組織中的一個，若侵犯了其他犯罪組織的地盤，甚至有可能會演變成械鬥。

雖然她有從前當妓女的記憶，但還是沒有自信能圓滑靈活地應對一切。

他露齒而笑，那張臉看起來天真無邪，讓克勞迪雅也放鬆了下來。

需要？真的需要嗎？克勞迪雅用眼神控訴，卻無人理會。

不過克勞迪雅不會將一切全部推給他們。

「要是沒有大姐頭在，我們一直到現在還會被那傢伙控制。」

（姐姐大人們也很看好我。）

克勞迪雅並不是沒有不安。

她向前踏出一步。

雖然沒能獲得奈潔爾樞機主教參與事件的證據，不過加上暗中有勾結的其他犯罪組織，警隊查出龍騎幫擁有超越國家認知的力量。

他們是比任何人都珍惜羈絆、珍惜家人的人們。即便他們以身試法，唯獨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她輕輕舉起手杖，發出「喀嚓」的聲響。

「我會成爲大家的希望。我們要打造一個嶄新的時代！」

望着過去的前輩妓女們，克勞迪雅再次鼓起幹勁。

除了站在身旁的海倫之外，也有一個總是爲她着想的人在。

海倫向前，催促克勞迪雅。

——席爾維斯塔檢舉修道士們時，被視爲與其有勾結的龍騎幫也遭到搜查。

所以成員會反彈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對他們來說，羅絲完全是局外人。然而，他們卻都對羅絲俯首稱臣。

「組織當中，一定也有成員無法接受吧。」

邁向超越必要之惡的存在。她不會讓這個組織，止步於控制從王都到東北的犯罪組織。

雖然貝澤爾必須讓出首領的地位，不過還是打算繼續留他待在組織內。這時雀屏中選的人，則是和林吉公爵家有關聯的「羅絲」。

路基清楚明白地宣言。

眼前俯首稱臣的組織成員也是，大家都將成爲她的夥伴。

今天只有在王都中心活動的成員聚集在此。

龍騎幫也要和她一同踏出新的一步。

爲了讓應該要獲得援助的弱者不再被傷害。

因爲克勞迪雅的捐款，讓贊同這個想法的貴族也一起捐款，於是募集到足以展開行動的首款。

「我想各位都因爲樞機主教的控制歷經艱辛吧。心靈受到傷害的人們，應該也還難以跨越陰影。」

路基的視線彼方，不只是凱菈，還有米拉裘、瑪莉安奴等妓女們的身影。

「我宣佈在此成立新犯罪組織『玫瑰花園』！不要忘記，要和我一同並肩作戰！不要忘記各位的家人，也就等同於我的家人！看吧！現在、從此刻開始，新時代即將開啓！」

不過充斥全身的並非不快，而是激昂。

即便如此，人是可以改變的。

即便如此……

在一片寂靜中，低沉穩重的聲音被牆壁吸收。

典範轉移。

聽到出乎意料的同意，她回頭看向海倫。

不過他們無法繼續營運龍騎幫。這是因爲這次遭到檢舉，必須要讓社會大衆認爲龍騎幫已經毀滅。

「各位要銘記在心！被凌虐的時代已經結束了！這次輪到國家需要我們，而不是樞機主教了！」

然而卻這麼快遭到背叛，令她難以釋懷地走向浮誇的椅子。

「即便被社會定義爲最底層之人，也沒有必要自卑，這一點就由我來證明！我絕對不會停下腳步，也不會逃跑。若有敵人出現，便迎戰到底！並且成爲那些被守護之人的盾！」

她有做什麼值得感謝的事情嗎？克勞迪雅回憶來到這一步之前的經過。

要全部改新很困難。

（我也要讓你們配合我完成我的正義。）

這部分是聽取了克勞迪雅意見的席爾維斯塔，在背後事先周旋。

「要是沒有羅絲大姐頭，一切都會繼續膠着下去。我們能像這樣，在沒有缺少任何人的情況下轉移成新體制，也都是多虧了大姐頭。即便犯法，我們這輩子也不會忘記受到的恩惠。」

即便隔着網紗禮帽垂下的黑色蕾絲，克勞迪雅都能想像海倫事不關己的表情。

畢竟隔牆有耳，克勞迪雅改變語調，壓低聲音咕噥。

不過席爾維斯塔以不露面、要帶隱者前往爲條件，允許克勞迪雅作爲羅絲進行活動。

也因爲衆人均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熱氣使肌膚冒出汗水。

其中也有撞到肩膀而互瞪的人，不過沒有任何一個人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着克勞迪雅。

她不認爲這是因爲臉上有蕾絲網紗遮蓋表情。

「羅絲大姐頭可是恩人。你很快就會知道大家對大姐頭的印象了。」

她說着這句話的同時也嘆了口氣，不過路基的表情卻相當明朗。

設立目標將會成爲向前邁進的開端。

即便史萊婓姆向席爾維斯塔坦白自己和龍騎幫有關聯，但若沒有克勞迪雅的介入，也不確定能獲得什麼樣的待遇。

國家不針對個人問罪，不過相對的要求削弱組織的力量。

儘管因爲有網紗禮帽垂下的黑色蕾絲而看不見羅絲的臉蛋，在場的人們依然感覺到，站在眼前的男裝麗人散發出來的霸氣。

在經過不斷地討論之後，國家決定派一位和政府有關的新首領負責監察。

和路基說的一樣，成員們一看到克勞迪雅的身影，便當場一起跪下。

以貧民窟出身的米拉裘爲首，花牀的所有妓女都保證可以相信羅絲，這一點起了很大的作用。

「您可是要君臨組織的首領之位，至少也需要有那點裝飾纔行。」

貝澤爾和路基也同意。因爲這樣組織便不會受到第三者威脅。

大概是感覺到克勞迪雅的訝異，路基一臉開心地笑着說明：

於是國家認爲與其讓他們躲起來，不如在光天化日之下比較好管理，決定設立公娼制度。只要由國家負責進行管理，既能保障衛生環境，也不會淪爲犯罪組織的資金來源。

（我還以爲席爾會反對。）

這一切都是爲了未來。

風吹拂而來。

而且，這並非單純的世代交替。

「接下來將開啓嶄新時代。」

這當然是因爲克勞迪雅事先周旋過。

跪地的成員們也點頭同意。

看到這些可說是惡徒代表的人們溫順地跪下的情景，路基說了句「看吧」並笑了。

路基對克勞迪雅點了點頭，話語充滿了力道。

湛藍眼眸盪漾着光芒。

聚集在室內，總人數大概五十人左右的視線，集中在克勞迪雅身上。

雖然她還不習慣犯罪組織的氣氛，不過這裏是邁向理想的起點——這一點是確實的。

契機是羅絲曾造訪過妓院「花牀」。

她要爲不得已只能以身試法的人們，帶來新的氣象。

順帶一提，克勞迪雅將羅絲當作自己的新點子提出，因此至今依然隱瞞自己曾去過妓院的事情。

看好羅絲成爲首領。

不過，正因爲如此。

「而且要是派個莫名其妙的傢伙來當首領，那纔會引起暴動。」

首先，龍騎幫的資金來源「妓院」被勒令解散。

某處傳來了吞口水的聲響。

她主張娼妓和她一樣都是女性，並透過公爵家，捐獻設立公娼的資助金。連同今後商館的營收，今後也預定會繼續提供資助。

「大家都很感謝大姐頭。」

燈火將磚牆點綴成橘色。

點頭回應的克勞迪雅，拿着手杖站起身。

這是一個讓價值觀和認知產生劇烈變化的好機會。

「大家都在等羅絲大人致詞。」

爲了讓成員的家人不再遭受迫害。

議會幾乎沒有人反對。

（不要緊。我不是孤單一人。）

「意外地並非如此喔。」

再來，龍騎幫的首領被迫引退。不過要是削減太多力量，有可能會讓其他犯罪組織崛起，這麼一來，國家長年將龍騎幫視爲必要之惡並默認龍騎幫的所作所爲一事，便會失去意義。

克勞迪雅不再丟下海倫一人獨自行動。雖然有些真相依然沒有告訴海倫，不過她在可以共享的範圍內和海倫分享了情報，並決定要請海倫一起幫忙。

而若沒辦法確定席爾維斯塔會成爲他們的夥伴，路基——或是該說龍騎幫，也不會給出詳細情報。這是因爲如果席爾維斯塔和奈潔爾樞機主教是一丘之貉，組織就是死路一條。

正因爲是人品皆爲人知的羅絲就任，成員們才接受了這一事實。

如果羅絲沒有現身，路基至今還在繼續尋找夥伴。

重生前的克勞迪雅在妓院學習人生，並改正了自己的價值觀。

明明只有主要成員，人數卻已超過五十人。倉庫雖然寬敞，不過這麼大量的人聚集在一間房內，看起來實在有些窒息。

不過若只是解散，還是有可能會換別的犯罪組織負責經營，而且更有可能爲了避免被檢舉而改爲地下營業。

因此，克勞迪雅將作爲羅絲，打造全新的犯罪組織，並就任新組織的首領之位。

既然這樣，那就要腳踏實地好好向前邁進。克勞迪雅下定決心。

因爲在貧民窟的家人被當人質，他們有酌情量刑的餘地，但也實在無法無罪釋放。

地下室明明沒有窗戶，仰望羅絲的人們卻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一股嶄新的風氣。

今後他們將成爲那陣風的中心。他們深信不疑。

理解了宣言的人們高舉拳頭，大聲咆哮。那聽起來像是嘶吼的聲音，也神似吞噬一切的洪流之音。

就任儀式結束後，舉辦了一場宴會。不僅是宣佈建立新集團的房間，轉眼間整個倉庫到處都充滿了酒精。

剩下的交給貝澤爾和路基，克勞迪雅帶着海倫先一步離開。

「羅絲大人，您要去哪裏呀～？」

正確來說，是準備要離開的時候，被凱菈逮住了。

接着，米拉裘和瑪莉安奴也纏了上來。

「好戲現在才正要上場吧？」

「自那之後您完全沒有來露面，讓我好寂寞喔。」

兩人抓住了克勞迪雅的雙臂，讓她無路可逃。

不過海倫立刻出面救援。

「各位小姐們，羅絲大人很忙碌！」

海倫強硬地分開妓女們，將克勞迪雅護在身後。

（不愧是海倫！帶她一起來幫大忙了。）

不然她一對三實在太過不利。

但對手可是身經百戰的妓女。

「哦～？你想獨佔嗎～？」

「我可是羅絲大人的侍女。」

「什麼嘛～」

「若你可以當作能依靠的地方又多一個，我會比較高興。」

「這不只有我一人的力量。不如說，我的貢獻根本是杯水車薪。」

她突然接到史萊婓姆提出見面的請求。他似乎是趁着來哈蘭德王國的工作之餘，順道過來一趟。

「這就要看聯合王國的要求了。聯合王國願意成爲我的後盾，相對的，是想要求什麼回報嗎？」

凱菈嬌俏地鼓起雙頰。不過克勞迪雅還有下一個行程也是事實。

「如果確定可以依靠的話，權力越強當然是越好，不過席爾維斯塔殿下大概僅限幫忙這一次吧。」

哼哼！海倫得意地宣言。

「你絕對不會拋棄弱者。聯合王國肯定你的爲人品德。」

透過商館進行人道援助，讓克勞迪雅獲得了信賴。光是如此就已是十分優良的成果了。

「畢竟我也只是想和你打聲招呼，結束後就要立刻回去了。」

那是一張與之前克勞迪雅詢問他的敵人是教會還是奈潔爾樞機主教時，相同的笑容。

「約好了喔～！」

雖然還是無法成功定罪，不過對史萊婓姆來說，光是能將他從第一線逼退，就已經算是很好了。

史萊婓姆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啊哈哈！你可真是難纏。」

而且這也是因爲有克勞迪雅在，才成立的關係。不代表席爾維斯塔今後還會繼續伸出援手。

「雅蘭凱涅爾聯合王國決定要成爲你的後盾。」

「畢竟沒有什麼比免費更昂貴了。」

克勞迪雅想起，舉辦歡迎史萊婓姆的迎賓宴會之後，席爾維斯塔曾邀請她前去王宮的事情。

「我也不會輸給羅絲大人，好好磨練自己的技術等您的。」

「現在就暫且這樣妥協吧。畢竟我們相識的時日尚淺。

「這要求可真是相當模糊呢。」

「確實，你說得沒錯。不過這並不是壞事吧？」

但克勞迪雅卻不同。

聽到克勞迪雅的回應，史萊婓姆不禁笑出聲。

事發突然，克勞迪雅腦袋一片空白。

今後我會慢慢贏得你的信賴。」史萊婓姆宣言。

「……您這話的意思是？」

大家明明都理解真相，前世的妓女前輩們卻似乎非常想要接待克勞迪雅。

先前明明聽說真正的目標是席爾維斯塔，此刻聞言，讓克勞迪雅不禁歪了歪頭。

席爾維斯塔給了克勞迪雅忠告，史萊婓姆有可能會爲了事先鋪路而接觸她。

「我已經不是客人了……」

「況且路基信任的對象是你，並非席爾維斯塔殿下。」

「……而且路基向我求助，我甚至也沒有能力幫他解決。」

脫離這喧鬧的小圈圈，克勞迪雅走上地面。

無力的人是我纔對——史萊婓姆露出縹緲的笑容。

克勞迪雅不理解他的熱情源自何處。

「只要利害一致，我會當作是這麼回事的。」

「謙虛這一點和風評如出一轍啊。的確，正因爲有席爾維斯塔殿下的力量，才能夠成功將奈潔爾樞機主教逼到無路可退。」

「我期待您的永久指名。」

下一個行程就是和史萊婓姆會面。

「不久就要實行公娼制度。近期我會再去探訪妓院。」

明明砂糖原本只是削弱教會勢力的藉口。

再加上，如果包含揭開修道士的惡行，併成功牽制教會勢力的這件事在內，對雅蘭凱涅爾聯合王國的利益實在巨大。

多虧克勞迪雅和教會訂下契約，雅蘭凱涅爾聯合王國得以在毫無損失的情況下，獲得包含精製砂糖在內的農耕技術。

「克勞迪雅貴女，我希望能和你有連結。」

她本來就不打算真的行房。

「您等在外頭嗎？」

「多虧了你，聯合王國幾乎得到了所有期望已久的東西。」

「換句話說，也就是我還有利用價值吧？」

來到馬車前方，克勞迪雅看見一頭被月光照亮的長長金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