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役千金的夢境
《被定罪的惡役千金回到過去成爲完美惡女》 · 楢山幕府 · 9235 字

單膝下跪的人影落在地毯上。
窗外灑入的光照亮飛舞空中的毛絮。
對方的視線令克勞迪雅感到灼熱,她不禁微微後退。
然而卻不知道爲何,她看不見那張垂落着視線的臉龐。
雙方的距離明明近到彷彿能聽到衣物摩擦的聲響,對方的臉卻蒙上一層迷霧。
充斥在她胸口的也並非怦然心動,而是令人哀傷的空虛。
「請容我鄭重拒絕。」
她的淚水簡直要滿溢而出,緊緊抿住了脣。
這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情感波瀾,扭曲了她的視線。
──對不起。
她沒能說出這句道歉。
在看見青年有着褐色的肌膚時,她清醒了過來。
「是夢……?」
她的心臟彷彿在耳朵深處跳動一般。
飛快的心跳遲遲沒有平穩下來,克勞迪雅一邊喘氣一邊撐起了上半身。
她全身被汗水浸溼。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無法理解夢的含義,克勞迪雅不禁感到困惑。
她拒絕席爾維斯塔第一次求婚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這場夢難道是在告誡她,不能忘記自我反省嗎?
海倫在克勞迪雅出門前趕了回來,克勞迪雅則彷彿沒有發生任何事般以微笑迎接她。
一想到在這一番努力之下,自己才終於得以站到席爾維斯塔身邊,心上人的美貌便令克勞迪雅不禁感到敬畏。
「謝謝妳,海倫,我會期待布萊恩的。」
不久將在王宮舉辦學園的畢業宴會,克勞迪雅爲此準備了禮物。
回答完,海倫便離開了房間。
不過要求夢境要符合邏輯,或許纔是錯誤的吧。克勞迪雅輕輕搖了搖頭,接着便聽見海倫的聲音。
「克勞迪雅小姐沒有輸!只要得到化妝水,您就能到更高的境界!」
不過布萊恩僅僅只是報告,並無意借用公爵家的力量,這一點讓克勞迪雅產生了好感。
重生前曾說想爲克勞迪雅贖身的青年──和今天早上在夢裏夢到的他很像。
老闆是一位白髮的老紳士,臉上戴的單片眼鏡十分吸引人目光。
「在美容方面,我也不認爲公爵家會落於人後啊。」
克勞迪雅不假思索的視線,落在一名和店員談話的男性客人身上。雖然她不認識對方,不過那行爲舉止和氣質有一股熟悉感。
「是啊,不過我只是去領取貨物,用不了多少時間。」
「這樣他竟然還能有宛如陶瓷般的雪白肌膚?席爾到底是有多麼天生麗質啊……」
「感謝您如此體貼。」
「克勞迪雅小姐?」
(哎呀……?)
然而本人卻比劃作還要更加俊美。
大概是察覺到克勞迪雅的氣場和平時不同,海倫露出擔憂的神情。
她最後看到的膚色不屬於席爾維斯塔。現在仔細想想,體格也對不太上。
克勞迪雅十分喜歡老闆禮數周到又慈祥的模樣,令她對自己沒什麼機會可以光顧這家店感到惋惜。
和布萊恩有了一面之緣後,布萊恩便很守規矩地將商品狀況向報告克勞迪雅。
「我十分能體會您的心情。」
「這都是多虧了妳們幫我保養。」

老闆走在前頭,在準備帶克勞迪雅進入會客室的路上,她一邊望了望店內。
不過這樣的裝潢並不讓人感到窒息,而是出色地留給人信賴感。
稚齡時期宛如素瓷娃娃般嬌柔,成長爲俊逸少年的如今,則展現出性感氣息迷倒衆生,席爾維斯塔簡直可說是行走的藝術品。
「能讓克勞迪雅小姐如此喜愛的商品,我也很期待究竟是什麼樣的美容品。您今天會按照行程前去紳士服店嗎?」
「其實我們也可以安排對方送過來……」
「歡迎您大駕光臨。讓您舟車勞頓前來,實在深感惶恐。」
若克勞迪雅在這個時期叫紳士服的人來公爵家,其理由實在非常好推敲。
「您說得沒錯,是我欠缺思慮。畢竟巴吉爾大人也總是細心觀察克勞迪雅小姐的一舉一動。」
兩人在妓院是以綽號相稱。這在妓院並非罕見的事。
淑女專用的店家裝潢得十分鮮豔又華麗,紳士專用的店家風格則不同。
「畢竟這是我的要求,請不要介意。」
肖像畫通常會畫得比本人唯美,幾乎沒有真人勝過畫作的案例。
布萊恩的家族艾凡滋商社,負責研發並販售克勞迪雅在妓女時期覺得最合自己膚質的保養品。
克勞迪雅的腦中浮現那如綢緞般的銀髮,以及彷彿蘊含了太陽一般的金黃色眼瞳。
而且考慮到妓女時期的知識,克勞迪雅本人也絲毫不遜於專業人士。
公爵家平常在採買時,都會把商人叫到宅邸去,此刻能像這樣感受店家不同的風格,令克勞迪雅感到有趣。
「那麼您今天的服裝──」
溫和的性情一如他的氣質,讓克勞迪雅自然露出了笑。
「爲了能幫上克勞迪雅小姐的忙,我也一直在蒐集情報。不過根據我聽王宮侍女的分享,殿下似乎沒有特別做保養。」
「這樣不就會被哥哥大人發現了嗎?」
閃過她腦海的是妓女時期,曾說過想爲她贖身的一名青年的身影。
就算是受衆羣廣的商品,也不一定適合自己。
「嗯,我醒了。」
反而是爲了維持姣好身材曲線而運動的克勞迪雅,在保養方面可是拔得頭籌。
「那麼來洗洗臉讓自己舒爽一下吧。」
王室成員中,席爾維斯塔的人物肖像畫,甚至會在市場上以超羣的高價進行販售。
「克勞迪雅小姐的肌膚宛如雪般透澈呢。」
她早晨幾乎不會去泡澡,都是在自己的房間裏盥洗、更衣。
地毯的隔音效果就是如此優秀。
雖說兩人關係緊密也是其中一項因素,不過他十分開朗,是個完全不會裝腔作勢的人。
這是因爲有人的肌膚偏幹,有的人則容易分泌油脂。
(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他對外的名字。)
海倫話還沒有說完,其他侍女便走了過來。
而且海倫也不認爲席爾維斯塔會在意肌膚保養。
望着這細緻的肌膚,海倫更加放輕自己的力道。
「非常抱歉,能容我稍微離席一下嗎?」
然而她無論如何都感到有哪裏不對勁。
總是會將克勞迪雅擺在第一位的海倫,難得會像這樣突然離席。
「若走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一定會發出清亮的聲響吧。」
克勞迪雅聞言開心地接受提議,並讓海倫幫她擦去大部分的汗水。
「打擾您了,我來爲您更衣……您怎麼了嗎?」
克勞迪雅要領的貨物,是送給巴吉爾的畢業賀禮。
爲了避免讓她操更多心,克勞迪雅微笑。
若此刻在宅邸,她們一定就會大肆發出腳步聲了吧。不過在外面實在不能這麼做。
雖然好奇,不過刺探私事實在不好。
不知是因爲有異母妹妹(菲爾米娜)的事情,還是因爲克勞迪雅獲得了王太子殿下未婚妻的內定,抑或兩者皆有,克勞迪雅最近時常覺得巴吉爾很關注自己。
「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就算是他,也從來沒有對我單膝下跪過。)
「克勞迪雅小姐,您醒了嗎?」
畢竟對方可是這個國家的王太子殿下,肯定有專業人士替他保養吧。
「就前幾天的報告來看,他們似乎快要確定販售通路了。」
「我這邊人手足夠,不要緊。妳別介意,趕快去吧。」
不過就算是這樣──
這讓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想要偏離地毯,讓高跟鞋敲擊地面。
即便氣候變得開始有點寒冷,紳士服店的老闆一看到馬車停在店前,便立刻出門迎接。
「謝謝您。」
「我雖然這把年紀,但一想到能見到林吉公爵千金,便讓我不禁感到急切……在我腦袋冷靜下來時,您正好抵達了。」
不只是柱子和架子,就連地板也採用深邃的暗褐色木材,讓色彩沉穩並帶了一絲厚重感。
向克勞迪雅先打過招呼後,侍女悄聲對海倫說了點話。海倫雙眼因慌亂而顫抖,接着低下了頭。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稍微因爲私人原因……」
保養品的效果會因使用者的體質出現不同影響。
「沒什麼,只是作了不太好的夢。」
展露在牀上的雪白肌膚因爲毛巾的滋潤帶了一絲光澤,綁起黑髮而裸露的後頸則因黑白對比色,散發嫵媚的氣息。
克勞迪雅回應海倫的聲音,撥開緊貼在頰畔的髮絲。
「這麼寒冷,你還一直等在外頭嗎?」
海倫細心地擦拭克勞迪雅的後背,一邊呼出陶醉的熱氣。
海倫一臉嚴肅地點頭,兩人對視一眼後不禁失笑。
「我不會做那麼沒規矩的事情,妳放心吧。」
克勞迪雅本人也很注重美容,時常請侍女們幫她進行精油按摩。
「這樣啊!不過寒冷對身體不好,你下次在裏頭等吧。」
海倫推來的推車上放着洗臉用的溫水和毛巾。
雖然這大概也是因爲對艾凡滋商社來說,靠自己開拓市場比較有利可圖吧。
聽到克勞迪雅的喃喃自語,海倫也點頭。
初冬。
最後在克勞迪雅回應他贖身的答覆之前,便與他天人永隔了。
青年是鄰國──芭裏王國的高階貴族。
這位令克勞迪雅聯想到他的客人打扮華麗,對話之間展現的肢體語言也十分高雅。
不過從年齡和容貌可以確定是不一樣的兩個人。
(而且我也沒有聽說有高階貴族留在王都……況且若真是如此,舉辦宴會時應該會見到面纔對。)
她聽到的消息只有芭裏國王的王弟──也就是王子有動向。
目前王子似乎待在哈蘭德王室直屬領地的港都。
據說他有預定要拜訪王都,不過克勞迪雅還沒聽說他已經進城。
況且若鄰國王室來訪,克勞迪雅也沒辦法像這樣悠悠哉哉地購物。
(既然我沒見過,對方應該是外交官吧。)
她刪掉幾個候補,最後只剩下這個答案。
一般會任命貴族和軍人擔任外交官,不過由於交涉需要特殊技能,最近職業外交官也漸漸受到重視。他們的出身雖然較低,但因爲有特權,因此需要細心地對應。
不過就算是這樣,職業外交官的身分差距,還是大到難以被招待到公爵千金(克勞迪雅)出席的宴會。
她移動的視線彼端,瞥見男性客人的袖子有某樣東西閃過了光。
(有鏈子的袖釦。看起來似乎是沒有家徽的那種。)
別在襯衫袖口的袖釦是屬於男性的飾品,貴族社會人士十分愛用。尤其是有鏈子的袖釦需要他人的幫忙才能別上,因此這樣的袖釦也是暗暗地在顯示,自己的地位是有侍從隨侍之人。
不過貴族會刻上家徽,一眼就能知道對方的家名。
職業外交官要和貴族並列參與交涉,因此也會留意自己的打扮,不過他們不會配戴家徽在身上。
認爲自己的猜測命中,克勞迪雅便要老闆稍微等一下,接着上前去打招呼。
在這個只有男性客人的賣場,華麗的克勞迪雅一現身,對方也立刻發現了她。
「真是遺憾。原本這是個測試您教授招呼技巧的好機會。」
「表面上王子沒有要篡位的跡象,不過對國王來說,大概不希望自家王弟在國內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勢力吧。」
「巴吉爾,注意你的言辭。」
她本來以爲剛剛打過招呼的外交官也過來目送她離開。
他們聊起天不需要絲毫客套。
──在那個非營業時間的午後,她還記得窗外灑入的陽光十分溫暖,令人昏昏欲睡。
「有件急事要跟妳說。外面很冷吧?我立刻讓人準備點溫暖的飲品。」
克勞迪雅將視線移向父親後狀況依然沒有變,她的心中便充滿了不好的預感。她無法保持平靜,聲音顫抖了起來。
看到克勞迪雅也靜了下來,巴吉爾開口:
「克勞迪雅小姐,您沒事吧!? 」
「仔細想想,我覺得國王應該很輕易就能想像出會有不滿的聲音出現。」
話雖如此,由於他長年被當作下一代國王,因此擁護他的聲量依然很大。
克勞迪雅也正式進入上流社交圈,人脈雖然也算廣,不過學生身分能得知的事情還是有極限。
「家人之間沒有必要用委婉的方式陳述。」
克勞迪雅居住的哈蘭德王國和芭裏王國相鄰。哈蘭德王國位於北邊,芭裏王國則位於南邊。
「該不會是王子滯留時期發生問題?」
「我們不就是爲了可以坦率說出意見,纔會在宅邸裏談話嗎?父親大人是怎麼想的?」
(王子一定也感到不悅。)
接着從他身上傳來的精油香氣,令克勞迪雅想起了悲傷的記憶。
那位妓女就在那個時候自我了斷。
差點把這段人生苦澀表現在臉上,她連忙切換思緒。
勞邇是芭裏國王年齡差距較大的弟弟。由於國王一直以來都沒有子嗣,因此他自幼便一直擁有第一王位繼承權。然而今年王儲誕生後,其繼承權便落到了第二順位。
「抱歉,我這麼說讓妳不安了吧?席爾本人沒有問題也沒有危險。」
父親接續說下去:
懂得看場合的海倫也離開,房內只剩下三個人。
她坐到沙發上,侍女立刻端上了冒着熱氣的紅茶,接着直接離開了客廳。
「那裏發生了點問題。」
「席爾本人沒有……嗎?」
現在的克勞迪雅貴爲公爵千金,只有在官方場合纔有機會見到芭里人。而「Hola」是日常使用的招呼語,實在不適合用在宴會上。
「克勞迪雅小姐,您怎麼了嗎?」
「這是……」
現場瀰漫着比平時還要沉重的氛圍。
唯獨暖爐啪吱啪吱作響的火焰,安靜地度過時間的流逝。
「……什麼意思?」
如果能不着痕跡地刺探王子當然是再好不過。
「所以才說是『擺脫累贅』啊。」
克勞迪雅回答完,狐疑地坐上了位子。
(有什麼問題嗎?)
「久仰大名……!沒想到竟然有幸和被譽爲完美淑女的林吉公爵千金打招呼,實在令人喜悅!說來慚愧,敝人方纔還以爲有一位妖精不小心迷路到店內了。您說得沒錯,敝人擔任芭裏王國外交官。請問您有什麼需要嗎?」
巴吉爾說着突然沒了聲音,克勞迪雅便歪了歪頭。
「小迪也知道芭裏國王的王弟,目前駐留在王室直屬領地吧?今天收到的信中提到,王子不久前已出發前往王都,那之後會直接留在學園展開留學生活。」
「哥哥大人,您怎麼了嗎?」
先不論父親,克勞迪雅和巴吉爾都瞭解彼此的性情。
「我沒事,只是針刺到了一下,不用在意。」
於是芭裏王國便出現爭奪權力的新問題。
情急之下,海倫接過克勞迪雅的外套,並蓋住手上的禮物。
「好痛!」
「我確實也有一樣的想法……不過還是要注意一下用詞吧。」
「其實是因爲看到您,讓我想起了一位懷念的人。在芭裏王國只要遇到人,一定都會打招呼,是吧?」
看到男子有些耍嘴皮子卻一臉害羞的笑容,克勞迪雅並不感到不悅。
看到克勞迪雅迷惘的模樣,巴吉爾點頭。
難得休假卻見不到席爾維斯塔。
她從馬車的窗戶再次確認店門前,卻只看見點頭打招呼的老闆。
這對一直以來都沒有子嗣的國王來說,實是期盼已久的喜事,據說現在也舉國歡慶着。
移動到客廳,克勞迪雅看見父親也在,不禁感到訝異。天明明還亮着,他卻已經提早結束工作,可見這件事有多麼重大。
「或許是因爲王太子的誕生矇蔽了國王的雙眼。我們大概也需要關注一下今後的動向,也因此想讓小迪留意一點。」
「您可真是瞭解我國文化!下次若您在私人場合遇到芭里人,請隨興地說一聲『Hola』,若聽到林吉公爵千金這般優美的聲音向自己打招呼,對方必定會立刻有種昇天般的感受吧。」
「席爾發生了什麼事嗎!? 」
(該不會他剛剛去過妓院?)
許多思緒交錯在克勞迪雅的腦中。
「不,好像是我多心了。」
「哎呀哎呀,不過林吉公爵千金的話,就算沒有打招呼,在看到您的第一眼,對方的心大概就會被您奪走了吧。」
回到宅邸,克勞迪雅看見哥哥巴吉爾等在宅邸的大門。
「您過獎了。在您這般成熟男性的眼中,我不過只是一隻雛鳥罷了。」
「身爲國王儘早表態很重要,但是他的做法實在不好。現下芭裏國內不滿的聲音似乎也漸漸要大於祝福的聲音了。」
「打擾您談話,失禮了。我是克勞迪雅•林吉。您似乎是芭裏王國的賓客,不知道我是否有誤會?」
「我明白了。」
也因爲兩國東方皆面海,因此兩國間理所當然皆透過船隻交流。
「謝謝您的祝賀。沒想到您願意親口對敝人這般平凡的外交官道賀,實在光榮至極。您該不會就是爲了此事向敝人搭話吧?」
那是令她感到死亡離自己如此近的一段記憶。
「畢竟身爲芭裏國王王弟的勞邇殿下,長年以來都佔據王位繼承權的第一順位……」
「並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情,只是想向您打聲招呼。衷心恭喜貴國王太子殿下的誕生。」
感覺到長長的黑髮輕觸頰畔,克勞迪雅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低下了頭。
既然王子要來留學,克勞迪雅自然會和他同班。他們接觸的機會勢必會增加吧。
克勞迪雅整理着思緒,巴吉爾見此點了點頭。
「是的,那個港都對哈蘭德王國來說,也是等同於對外大門般的存在。」
或許是天生、也或許是後天練習,這不會讓初識之人感到生硬的手腕,令克勞迪雅暗自感到訝異。
妓女時期,妓院裏有一位愛用同款精油的妓女。
和外交官分頭後,克勞迪雅順利地領取貨品,在老闆的目送下離開店內。接着就在她的腳準備踏上馬車的踏板時──
這是該高興的事情嗎?她無法立刻做出判斷。
他們相當重視血緣關係,甚至有人會說是裙帶主義。
她感覺到一股視線,於是轉過頭。
兩國相連,不過國境地帶聳立巨大的山脈,因此陸地移動需要花上不少時間。
即將從學園畢業的巴吉爾開始時常跟着父親一起工作,因此他得到的情報量急劇增加。
若王子有意篡位就算了,現下王子明明沒有一點動向,國王卻做出這種像是將王子放逐國外的事情,自己的國家自然比他國要更加無法接受。
雖說以往也總是會隔段時間幽會,但她都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如今一知道有段時間見不到面,寂寞就壓得她彷彿要喘不過氣。
「沒錯。王子不是待在王室直屬領地的港都嗎?」
既然我的孩子已經出生就不需要你了。對於國王彷彿要把王子丟到國外般的作風,克勞迪雅不禁蹙起眉頭。
雖然形式不同,不過芭裏王國和哈蘭德王國一樣,橫向羈絆很強。
「芭裏國王的王弟正好和妳同齡。留學本身並無不可思議,不過事情決定得很唐突,畢業宴會當天會正式對外發表。」
今年年初,芭裏王國誕生了身爲王儲的第一王子。
其實她之前就知道這句招呼語了。畢竟妓女時期,每當她和青年見到面都會這麼說。
在妓院的遊戲室內,克勞迪雅和海倫以及其他妓女前輩們開心地聊着天。
「小迪,妳可能會有陣子見不到席爾。」
「『Hola』是招呼語啊,我知道了。」
「不,似乎是王子出發前往王都之後……抱歉,我目前還沒有獲得精確的情報。不過席爾因爲這件事必須動身處理。他會出席畢業宴會,那之後他預定會利用學園的長期休假離開王都。」
王室直屬領地的港都,對隔着海的東邊諸國來說即是玄關大門,也是通路據點。
「沒有這回事!雖然確實年輕,不過在林吉公爵千金的魅力之前,不會有人覺得您稚嫩!敝人還想讓某個人好好仿效林吉公爵千金如此高雅的氣質……不過很不巧地,對方正好暫時離席,實在令我感到惋惜。」
垂下視線的巴吉爾表情陰鬱。
雖說另一方面,似乎也將誕生出新的問題──
「我懂妳想說的話。因爲我也覺得芭裏國王只是想擺脫累贅而已。」
然而回過頭,她卻沒有看到任何人,不禁疑惑地歪了歪頭。
「畢竟席爾也在,妳沒必要勉強自己。只不過……」
在聽到席爾維斯塔將要出遠門,父親便建議克勞迪雅贈送刺繡手帕。
父親似乎還記得克勞迪雅的刺繡技術相當不錯。
於是克勞迪雅回到房間後便立刻開始在新的手帕上刺繡,然而她的針卻開始出現迷惘。
她希望席爾維斯塔在目的地也能想起她,便選了黑色花朵和青鳥的圖案進行刺繡,而這就是原因。
「選三色堇是不是有點刻意?」
花語是「思慮」、「想念我」。
雖然不知道席爾維斯塔了不瞭解花語,不過還在通信的時候他每次都會附上花,因此克勞迪雅覺得他應該瞭解。
「我認爲對男性直接一點比較剛好,而且青鳥也有『幸福』的意思。」
「是嗎?他會不會笑我自我主張太強烈……」
這讓她不禁感到猶豫,是不是打安全牌選王室徽章比較好?還是選擇繡公爵家的家徽?
面對席爾維斯塔,就連妓女時期的自信也化爲泡影。
正當她感到煩惱時,看見手邊出現了影子。
(怎麼了嗎?)
克勞迪雅抬起頭,海倫一臉認真地站在她的面前。
「克勞迪雅小姐,請您聽我說。」
接着海倫身體向前傾,雙手放在克勞迪雅肩上,義正辭嚴說道:
「收到克勞迪雅小姐親手刺繡的手帕,沒有人會不感到高興的。如果有這種人,那麼對方就不是人!」
「海、海倫?」
「即便您選了咒罵對方的花語,相信收到的人也會因爲得知您在意自己,而感慨萬千吧。」
「但我要送的對象可是席爾喔。」
「該不會他在祕密調查些什麼吧?」
又不是永遠分開,而且這對席爾維斯塔來說,只是去領地視察而已。
扭曲那些做好覺悟要赴死之人的意志,要求她們在惡劣的環境下繼續生存,真的是正確的嗎──若這麼問克勞迪雅,她會否定。
從外交官身上傳來的精油氣味,對克勞迪雅來說,是曾爲同事的那位妓女的象徵。
或許是因爲白天,在紳士服店遇到的外交官身上氣味觸發了記憶。
「儘管這樣我還是不想見死不救,這只是任性而已吧。」
那位妓女也是如此嗎?
「就算能挽救她的命,救了她真的是正確的嗎……?」
「海倫也有過這種感覺嗎?」
「不過我卻感到非常寂寞。」
這一天,克勞迪雅沒怎麼睡好。
「這就是所謂的戀愛。」
事發之後才得知,那是鄰國引進的毒,解毒需要的材料也隨手可得。
海倫緊緊抱着克勞迪雅。這樣的話什麼時候才能戀愛啊?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不管再怎麼煩惱,她始終得不出答案。
「雖然殿下宛如雕像般美麗,但殿下終究是『人』,而且是處於青春期中的男性,關於這一點和身分沒有關係!他一定會感到很開心的!若想嘲笑您,也就等同於和林吉公爵家爲敵……!」
不過實際上還有暖爐的聲響,隔着窗也有風吹的聲音等等,總會有一點聲響出現在空間裏。
接着她又連帶想起在紳士服店見到的那名外交官。
無論過程如何,之前的克勞迪雅都犯了罪。
那位妓女是不是把從鄰國的客人那裏獲得的情報告訴了政府?
「哎呀,是不是給妳多一點假比較好?」
「我、我知道了!我就用這個圖案完成手帕!」
話雖如此,她依然不認爲「死亡」是正解。克勞迪雅一邊低吟,一邊翻了身。
這舒適的溫度,讓她想起從前的遊戲室。
晚上一個人躺在牀上,周遭簡直是萬籟具寂。
即便是夜晚,房內也很溫暖,與寒冷沾不上邊。
最後海倫甚至還說,自己要成爲第一個發動攻勢的人來對抗席爾維斯塔,這讓克勞迪雅不禁慌張起來。
要是出差錯,光是這段發言就已經是叛國罪了。
在這種生活下,都是多虧有海倫和前輩妓女們的支持,再加上她自己的罪惡感才得以堅持下去,一直到患上流行病而臥病在牀。
「不過我個人覺得和克勞迪雅小姐分開是最讓我寂寞的!」
無視本人意思的行動,只不過是逕自強壓善意給他人。
雖說因爲芭裏王國的王子滯留,這次的長假公爵家大概無法離開王都。
「說得也是……可能因爲聽到他要離開,讓我感到有些失落。」
告訴克勞迪雅這件事的,就是想幫她贖身的那位青年。
現在,克勞迪雅敢加上這句註釋。
妓女中也有承接政府的祕密任務,使用美人計執行任務的人。
她名副其實是個愚蠢的人,一直到她在妓院學習人生爲止。
「那條命是有機會挽救的……」
那位妓女是自己飲毒而亡。
只要有海倫在,她似乎就能消弭寂寞。
「雖然王都和港都有點距離,不過殿下在新學期之前應該會回來吧?您只要忍耐一下子就好。」
妓院就是她償還那份罪過的地方。
「克勞迪雅小姐可是用心在刺繡,請您對自己要多一點自信。」
但是克勞迪雅不敢確定,外交官的對象是不是那位妓女。考慮到她當時的年齡,現在她有沒有在妓院裏工作都很難說。
林吉公爵家有時候也會回領地度假,考慮到這一點,這種事情也沒什麼好難過。
但是並非所有在妓院工作的女性都犯過罪,大部分的人都是無依無靠的弱者。
所以她才活了過來。因爲她必須活下去。
畢竟有他國王室在,不只是公爵家,有相當身分的高階貴族都有可能被派出來負責招待的要員。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說在妓院工作的生活是天賜的恩惠。連薪水優渥、生活奢華的克勞迪雅,都有時候會忍不住想要大叫。
海倫說得沒錯。
有時候,氣味會和記憶緊緊連在一起。
「是啊,雖然最近完全沒有。」
再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