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人類是M好的,但如果不是人類將更M好。」
《人間系列》 · 西尾維新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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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問到人生中最自由的時期爲何,那麼零崎人識的答案肯定會是十六歲到十八歲的這三年。
當然,那是像他這樣,我行我素的男人突然心血來潮老實回答,在如此一時興起的前提下所做出的想像──至少在沒有成見的第三者看來,人識最奔放且能恣意發揮的時期,就是在那三年之間。
流浪的殺人鬼──零崎人識。
不隨波逐流依靠他人,也不會被他人影響,全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在日本全國,如同鳥一般地翱翔。
自由奔放──同樣自由自在。
話雖這麼說,他的內在並沒有像上述的成語般,獲得解放──或者應該說,那也是零崎人識的精神狀況最爲混亂不明的時期。
帶着與殺人鬼不同,名爲汀目俊希·平凡國中生的外殼,體無完膚地失去了與『食人魔』匂宮出夢之間的友情,好不容易維持的軸心就此崩解。簡單來說,他的內在像是受到了大震盪般,亂七八糟找不到解答。
沒有人能理解他。
就連他自己本身也是。
甚至不願意去理解。
同樣──不願意去制約。
我行我素、隨心所欲、毫無約束的──包含了這層意義,當時,零崎人識的自由奔放、自由自在──其實只是自暴自棄罷了。
一切還可以從他的穿着打扮看出端倪。
留長的頭髮,染上誇張的顏色。
耳朵上招搖的耳環。
臉頰上那自小被當作標誌的刺青,如今卻清晰地像是具有攻擊性的裝飾──
隨意過着日子。
『殺之名』排行第三,隸屬於零崎一賊,但幾乎沒有從事什麼殺人鬼該有的活動──中學時代還好一些,至少會勉強被家人拉去參加一賊的活動──除此之外,完全沒有專業戰士該有的自覺,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着與正常人沒有兩樣的生活。
在失去了汀目俊希這個正常人的資格後,才真能平凡的活着,如此的變化怎麼想都覺得諷刺──
就連這樣的嘲諷,都與那時的零崎人識無關。
完全相反。
「啊哈哈!」
時宮病院。
道路的正中央──挺起胸,拉長背脊下巴還微微上揚,絲毫不想躲避,就這樣正大光明的佇立着。
更甚至是零崎一賊中──說是唯一也不爲過──與人識最爲親近的零崎雙識,也就是人識的哥哥,也忙於『小小的戰爭』,沒有時間理會他。
那其實也不能說是自然,而就在幾天前,人識說什麼「爲了下次與哥哥相見時做準備」,還特地爲零崎雙識買了一條西陣織的領帶──從如此跳躍性思考的程度來看,無疑是這時期的人識才有的舉動。
(所以──根本不是不存在。)
在某個政令指定都市的一角,走在繁華街道上──正想着差不多可以買個小點心當做午餐的時候,零崎人識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雙手戴着手套。
大事小事全都不干他的事。
(直到剛纔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不過。
那裏──出現的只是。
奇野師團。
人識還在玩味這不可思議的感受。
他並不是發現了──而是現在才終於發現。
一邊觀察且分析着眼前的狀況──零崎人識他。
人識疑惑地歪着頭回答──應該吧?
上對下的視線使他相當不悅的部分倒是印象深刻。
拭森動物園。
「喔~」
◆ ◆
彷佛不只現在,好像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出現在這條街道上般,一種毀滅的氛圍──輝煌的街容,瞬間荒涼。
就因爲是處於這個時期。
曾經聽大哥說過。
(而是看不到的意思嗎?)
突然發出了聲音。
必要的也是。
『咒之名』排行第三──但某些人將他們視爲『咒之名』當中最需要戒備的集團。
這時的零崎人識,毫無疑問的──達到了他的全盛期。
(看樣子,不能期待他會懷抱什麼好意,更別說是友好的態度了。)
(──不對。)
(你說的話果然是正確的──一如往常般正確。)
死吹製作所。
那忠告──是沒用的。
不去想沒必要的事。
感染血統奇野師團。
(目前狀況應該是──)
理所當然的,人識不可能參加什麼『小小的戰爭』,頂多就是時不時像是突然想到般,與昨日朋友今日死敵的匂宮出夢打打殺殺。即使是那樣的出夢,最近也因爲接到上頭『斷片集』的命令,被派去『小小的戰爭』而一陣子沒有露臉。
咎凪黨。
雖然本來就沒有那個意思。
(啊哈哈──哥哥。)
人識開始回想。
每次遇到分勝負的緊要關頭都會出狀況或是產生障礙的零崎人識,唯獨在面對『咒之名』聯合·背叛同盟時卻很例外的,從一開始就呈現絕佳狀態──
沒有一絲氣息。
不對。
兄長──零崎雙識。
他是一位看似過了青春期,身形削瘦的青年。稱不上邋遢但穿着打扮相當寬鬆,看起來不像有染髮,嚴重受損的髮質呈現茶色。
罪口商會。
完全無法對付嗎?
「要報名字也是我先。這個場的主人是我,一切都由我掌控、由我統治──就是本大爺我啊!」
即使在半夜也不會是如此的情景──不過,還不只是沒有人。
好似從很久以前就是這副模樣,這或許纔是最原始的狀態──方纔看到的熱鬧街景,根本只是視覺上的錯亂。
在星期天的下午,街道最爲熱鬧且必須得熱鬧纔行的時段──突然,視野中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奇野。」
應該不能說是現身。
然後以些微的本能採取戰鬥姿勢──回溯起自己的記憶。
或許正因爲處於如此自由奔放的時期──零崎人識才能順利的(隨意的)度過人生中這段最艱鉅的時期。用這個方式解釋,應該也是合理的。
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並不是因爲大氣不拘小節,而是他根本不打算接受任何事物。
徹徹底底沒有一點效用。
人識瞬間對於四周張起警戒網,就這時候──對手現身了。
像這樣。
若是客觀看待他的精神面與生理面。
「本大爺是背叛同盟中的一人,奇野既知──病毒使者奇野既知是也。下次見面不要忘了──不過,你的『以後』可能所剩無幾就是了。」
事實上,他止不住笑意。
爲了確認與對手的差距──精神上的差距──人識爲了探究情況而先開了口,不過對手卻很無禮地揮動手指遮蔽。
這自由的時代中,他最自由的時候。
咒之名──六名。
街上連條狗都沒有──不,不對。
「喂!你──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啦,但我──」
(算了,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的人生啊──)
真是傑作。
「哈啊、啊。」
咻咻咻地,他揮動着鐵煉恫嚇──青年報上的自己的名號。
「……咦?這是什麼?」
會不會是因爲戴着太陽眼鏡呢?特地拿下眼鏡看了看,果然還是沒有人──不只前方,回頭一看依舊沒看到半個人。
不,不對。
握有一公尺長的──鐵煉。
『而我零崎雙識對於「咒之名」六名最直接的印象就是──魔法使者,或者是超能力者。總之,都不是什麼正常的對手──根本就是特異功能。硬要說起來可能和音使者阿趣的存在差不多──不過個性上卻和禁慾主義的阿趣完全不同。要怎麼說呢,他們相當激進。所以人識,我希望你明白這點,不要做無謂的抵抗。這是我的忠告,在你三十歲以前──千萬不要對「咒之名」動手。』
不論何時都待在那裏一樣。
(某些人是吧?)
不對。
沒有一絲生活感。
好像本來就存在那裏。
感情沒有波動。
感染血統啊!人識低語。
「等等、等等、等等!」
甚至覺得自己到最後一定可能是被笑死的──當然,那要是能平安度過目前的局面──
「對了,乾脆,去殺了哥哥吧。」
還談什麼未來──就連過去也是。
他只會帶有戲謔意味的哈哈笑。
『人識,人識以戰士來說,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做爲殺人鬼還差一點。換言之,當個殺人者只能算是二流,不過卻是一流的戰鬥者。』
(不過──他不應該存在的。)
自殺志願滔滔不絕說着。
『不明白嗎?我是在講以匂宮雜技團爲首的「殺之名」七名相對應的「咒之名」六名──非戰鬥集團的戰鬥集團,有關他們的事。但絕不能說他們會拉長戰鬥時間──或許是完全相反。那並不是拉長了戰鬥時間,而是因爲沒有戰鬥所以纔會拉長時間。』
如此的狀況只能用不幸中的大幸來形容,而那到底又能帶來什麼幫助也無法預測。
零崎人識有天像是靈光乍現般,自然地說了出口。
『最近跟你相處融洽,是不是哪個朋友的功勞啊?戰鬥技術也提升了很多,好棒喔──不過啊,人識,千萬不要忘記依然有對手是技術無法應付的。』
無法應付?
這就是零崎人識──十七歲的,春天。
很自然的,臉頰微微上揚──他在笑着。
(出夢那傢伙確實有這麼說過吧──他說了什麼呢──)
可惡,想不起來啊!
想着自己的舊友,人識趕緊抑制住那就要萌芽的情感──若不快點摘去那枝枒,將會產生無法挽回的後果。
比起『奇野』,那件事絕對是壓倒性的優先。
「奇野、奇野、奇野對吧,這位奇野先生──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人識試着與他交談。
用輕浮的口氣。
「竟然還先請這城鎮的善良居民退場,對付我這種像是混混般的角色,有必要做到這樣嗎?特地包場被當成VIP對待,打從我出生這還是第一次呢?你是不是誤把我當成其他厲害對象啊?」
一邊說,人識持續作戰準備──將藏身各處的刀子,依照對手的身高與體格調整,以便能迅速的攻擊。
尚未從袖口取出。
人識將身上的飛刀集結成束,採取隨時都能動手的備戰姿勢。
「啊──對對對!對啦!一定是這樣,你認錯人了!就是這樣,結論出來了!認錯了認錯了!你也不用太在意啦,每個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嘛──」
所以呢?
人識雖這麼說,但其實並不覺得對手──既知有可能認錯人。
他的確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成爲目標,但事實上卻是因爲可能性太多了,反而無法歸納出原因。
像我這樣的人──像我這樣的魔鬼。
不論何時何地,不論因爲怎樣的理由,有人想取我性命都是很正常的──即使就這樣被殺了,自己一定會很能接受地說:『啊啊,對呀!是這樣沒錯。』然後毫無怨言死去──嗯,他心裏是這麼想的。
話雖這麼說,也就是因爲如此。
此時的零崎人識想都想不到。
原來那正面的敵對者,奇野既知──真的認錯人了。
(…………)
盲點。
在被誤認爲自殺志願·零崎雙識時衝上腦門的血液慢慢地退去。
(『咒之名』──就只是這樣嗎?小學時候的我都能輕鬆殺死他──)
雖然因爲憤怒而稍微失去了自我──但人識並沒有失控到會輕忽這鐵煉的攻擊。
像是錯判了王牌投手的中央直球般──在空中迴旋的鐵煉,硬生生地打中人識的身體。
夾雜着笑聲,卻仍藏不住劇烈地喘息,很明顯地,他露出了疲態。
若是輕率地發動了攻擊,拿出了自己的『真本事』,或許才真是大意──目前爲止那些有如素人般的舉動,可能都是爲了等待這一刻而埋下的伏筆。
彷佛一片深不見的底的沼澤滿溢而出的錯覺。
手感──實在太差了。
軟性的蜿蜒,然後乘着音速的攻擊,在防禦上有一定的難度──幾乎是不可能。
而那既知突然開了口。
真是不舒服,這是人識最直接的感想。
人識之所以壓抑自己的反擊,的確是出於警戒,但──其實也是本着自己隨時都能出手的自信。
絲毫沒有大意。
既知說。
(第一擊到第二擊之間花的時間就太長了──如果是戰士,在我意外被擊中的時間點,應該就直接發動了二次攻擊。竟然沒有利用如此的機會,實在令人難以想像──)
而是噁心。
鐵煉之類的物體,可以輕易藏在寬鬆的衣物之中吧?又或者作爲皮帶使用。
(──這是什麼情況?)
連根骨頭也沒碎。
基本上。
人識一邊想着並一招不漏地避開既知所發動的攻擊。
其實是相當有餘裕的。
「你給我閉嘴!不準那樣叫我!」
這世上哪有魔法。
藏在袖口的刀落下,他俐落地握緊刀柄──然後將左右手的兩把刀,像是在示威般相互敲擊着。
完全沒有善用鞭子的特點──只是像無謀地揮舞棍棒般,將曲線柔軟的武器,當成堅硬的鈍物使用。
人識懷抱如此的感想戰鬥──才得以戰鬥。
雖然缺乏致死性和殺傷性──卻具有刀物及鈍器所沒有的柔軟性。
「………………」
(話雖──這麼說。)
將鐵煉拋了出去。
「是我會錯意嗎?還是剛好同姓呢?你說你是什麼同盟的人對吧──」
或許會留下瘀傷,但那攻擊幾乎沒有什麼特殊的威力,就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鐵煉,然後沒下什麼工夫直直地拋了過來。
身上的衣服也完好如初。
(變態中的變態,那變態中的王者?)
「什麼?」
「不用多說什麼了,相見不過十秒就已經沒有交涉或是議論的餘地。這麼突然我也覺得有些反常,但我要把你殺死、肢解、排列、對齊、示衆!」
故意地聳了聳肩。
換句話說,防禦是無用的。
毫無疑問的。
身爲鬼子也遭受到相當殘酷的待遇。
至今經歷過無數的生死關頭。
就在這時候,敵人一口氣地縮減了距離。
強烈的衝擊襲來──事實卻不然。
「……你叫做──奇野對吧?」
他就是個素人。
(如同素人般的攻擊──)
但──即使如此。
(……不過。)
這是唯一的警戒手段。
「怎麼啦?自殺志願先生。感到絕望了嗎?自殺志願先生。你倒也說說話啊?自殺志願先生。請你給我回應啊!自殺志願先生。像這樣不發一語,自殺志願先生,這彷佛像是你不是自殺志願本人一樣啊!自殺志願先生!」
「呼──」
好像稍不注意情勢就會被扭轉一樣。
不可思議。
「啊──」
所以,這絕不是因爲大意,硬要說的話──只能用意外來形容。
「──是背叛同盟!被我們六人鎖定的目標,從來沒人能活下來。自殺志願先生!我們做的事──從不出錯。」
目前的他還能冷靜地窺探既知的狀態。
(這,卻──)
根本稱不上是鞭術。
聽到既知所說的話,人識那難以名狀的表情與心情,實在無法用言語表達。
既知依舊笑了出來──呼吸急促,看似痛苦卻仍笑着──
最初要用左右兩手的刀才能避開的鐵煉,現在他只單用左手就能擋下。
不,不是不舒服。
本想盡可能拖延亮刀的時機,不過他再也忍不住了。
奇野既知他──旋轉中的鐵煉,甩動的弧度更大了。
換句話說,對於既知的警戒就只能做到這點。
遠遠超過了預想的範疇。
(竟然把我與那個變態──搞錯了?)
鞭子,與各式各樣的武器比起來──以排除手槍的前提之下──是非常難躲避的武器。
完全──超乎想像。
(──還是叫什麼魔法使者的──那個笨蛋哥哥曾經說過。)
就因爲隨時能夠發動攻擊,纔會刻意的延後那時機。
並不是在引誘他出手,而是在戒備着他。
意想不到的展開,一切的不合理與悲劇,他也早已嚐盡。
既知他──將一公尺左右的鐵煉當成鞭子,狠狠地往人識身上抽去。
接着。
意外。
(……咦?)
「…………」
面對那幾乎不可能迴避的攻擊──人識卻用刀閃過。刀身較短的小刀,用刀刃的部分削過鐵煉──使其偏離軌道。
即使如同人識所想的,即使他充滿餘裕──但對方那股噁心感,卻難以抹滅,或者應該說那不知底限在哪兒的感受越趨強烈。
對於匂宮出夢的『一口吞食』,那將自己的雙手發揮鞭子以上的威力且帶來爆炸性破壞的技術熟悉不已的人識來說,既知的攻擊,拙劣到甚至不像是一個專業的戰士該有的表現。
實在太過平凡,無法期待效果的行動,基本上,人識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對手──所帶來的疑惑也是可想而知的。
(就這樣將刻意揮舞的鐵煉給拋出,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呼──」
「零崎雙識。自殺志願。」
「……根本錯誤百出吧。」
視覺終於習慣了,甩動中的鐵煉,其實僅限於上半身的動作──但人識卻刻意不去回擊。
這個事實,令人識更加混亂。
(那個令人困擾至極的變態?)
因此。
「真是的,瞧你那雜亂的用詞,與傳言不同,還以爲你是個紳士呢──零崎。」
只往後退了一步,人識馬上站穩腳步。接着用左右的刀刃將如同一條蛇般纏繞在身上的鐵煉給彈開。
「啊哈──哈、哈!」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他手中又握着另一條鐵煉。
「哈啊啊啊啊!」
「有那個能耐就試試看吧!看你是把我殺死、肢解、排列、對齊、示衆,那也不是件難事。不過,請讓我說句話──自殺志願先生,在你與我相遇的當下──」
怒火沉靜的在心底燃燒着。
(魔術師──)
開什麼玩笑。
「──早已中了毒。」
當然,也不會是鏈術。
徹底的觀察他。
看破他的行徑。
雖說是認錯人,爲了對付人識一人竟如此大費周章,他怎麼可能只有這種程度──在心底反覆思考。
不過,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多說也無用。但講到意外,或許這纔是人識最感到意外的部分。
那樣的預測,可能只是自顧自的想法,也可能是先入爲主的成見。
而與『咒之名』六名交手,那樣的成見與觀點,說不定會造成戰鬥上的困難。
那種情緒與感受。
令人忌諱的詛咒並不是爲了讓你掉以輕心,反倒是一種感情──奇野既知所操控的並不是鞭術也不是鏈術。
而是一種咒術。
「哈──真是傑作──」
──啊!
話還沒說完。
人識終於連反擊的能力也沒有了──左右手一鬆,刀子掉落,人也順勢跪倒在地。
(唉……)
(啊、啊啊?)
並不是因爲被鐵煉打中。以他的技術,就這樣僵持一百年,連根頭髮也不會掉。
但是,人識的膝蓋卻沒了力氣。
突然,大腿的部分像是消失了般,站都站不住。
「呃,啊。」
他的臉直接砸在柏油路上。
真是令人火大。
意識──卻相當清晰。
(不是實驗對象,也不是受害者。這些傢伙的想法果然不是我們能夠理解的──)
啊──啊。
(即使我就這樣死在這裏,我知道──哥哥們一定會爲我報仇的!)
回想結束。
把自己和那種哥哥搞混已經夠生氣的了,卻還有其他更讓人惱怒的部分──因爲自己的關係,零崎雙識的評價竟受到損害。
爲什麼沒能早點想起來呢──唉,到最後還不是跟哥哥一樣,竟做一些沒有用的假設,回想起來可能也太晚了。
完全就被當成小孩子對待。
都還沒有拜託他,既知自己解說了人識最想知道的答案。
(即使如此──)
對了──非戰鬥集團。
但在那個當下,人識也已經遭到感染,在狂奔的刺激之下,或許會像現在一樣癱倒在地也說不定。
喀啦──喀啦──的,鐵煉早已被丟在一旁。
「只要對任何一位屬於零崎一賊的殺人鬼動手,其他殺人鬼就會成羣來襲──『殺之名』七名、『咒之名』六名,合計十三名之中,唯一以復仇爲動機,而採取行動殺人集團。哈哈哈,或許是我缺乏想像力──所謂的復仇,到底是怎樣的情緒呢?完全無法理解,而夥伴之情,不也是毫無意義且意圖不明嗎?自殺志願先生,這幾乎不可能發生,但假使我遭到反擊,真的死在你的手上,背叛同盟剩下的五人,一定會大聲嘲笑我吧──」
敏捷的思緒,總之,人識的大腦不停轉啊轉的。
如果能早一點釐清這一切──不。
毫無動作。
(……因爲被認錯了才遭到不測,照理說根本不應該對哥哥懷抱什麼感謝──)
◆ ◆
但同樣有可能會是不帶致命性的致命毒種──不止如此。
即使事先想到了,結果還是一樣吧!
頭頂上不停有聲音落下。
感覺指尖浮了起來。
完全沒有抵抗的餘地。
「…………」
奇野既知說。
呼吸的次數被迫提高。
「我討厭戰鬥──無心戰鬥,更不想取你性命。就讓別人擔任動手的角色吧──背叛同盟的任務,只是要活捉你。怎麼樣,技術不錯吧?我們可是躲避戰鬥的高手──而殺了你,成爲零崎一賊目標的工具,則是交給那個叫做西條還是什麼的狂戰士來負責。」
肉體卻好像不屬於自己一樣──動彈不得。
爲愛而戰,爲愛殺人。
連小指也動不了,不過卻能像這樣思考,至少,不是致死的毒性。
(所以──我也無能爲力。)
人識若是知道要如何對付奇野既知,在羣衆從繁華街道消失,感覺到異常的瞬間,一定會積極地逃走啊!
無論怎麼掙扎。
(扯自己哥哥的後腿──的確相當愧疚。)
即使提出問題,我也不可能回答得了,既知是最清楚的那個人──卻帶着得意故意問到。
不過,比起這些。
總之就是很憤怒。
不,說實話。
舌頭與喉嚨也完全無法照着自己的意識活動──連話也說不清楚。
「啊……啊、嘎嘎啊嘎嘎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那是亞種索拉咪啶酸TRM──強制癱瘓你的肉體機能與活動,屬管制管制藥品,若弄錯了劑量,被投藥者可能陷入永遠的睡眠狀態。而我是專家,那種情況當然不會發生。不過,你的意識應該相當清楚對吧?那又是因爲另一種毒藥,通稱天使塵。正式名稱爲PCP──講明白一點就是毒品。哈哈哈,你有看過城市獵人這部漫畫嗎?」
(相反的──倒擁有非戰鬥的手腕。)
根本就是一種恥辱。
那聲音,如同在耳邊細語般,聽得相當清楚。
「所以我並不會殺了你。」
試圖想笑卻失敗了。
零崎一賊之所以能佔據第三的位置,並被這世界視爲異端,最大的理由就是因爲那復仇之心──又或着應該稱爲家族之愛。
(事情──早已結束。)
「哈哈哈,還真輕啊!根本像是個女孩嘛!」
(…………)
「好,那我們出發吧!車已經準備好了。動作可能有些粗魯,還請你原諒,我的力氣只是普通人的程度而已──」
彼岸和此岸的差距,無法混爲一談。
(就因爲是非戰爭集團──所以不具有任何戰鬥技巧啊!)
同樣是專業的戰士,但『咒之名』與『殺之名』是完全不同的兩樣東西。
像是條奄奄一息的鮭魚,癱在地板上──奇野既知,俯視着他。
人識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因此。
「呼、呼、呼、哈、哈──終於開始發揮作用了啊!以你的身材來說,倒花了不少時間呢──」
所有運動神經都失去了作用。
「──我說過了吧?打從一開始──你就被下了毒。」
(這點小把戲對哥哥來說纔沒用呢──更何況,他拿出剪刀之後戰力反而會減弱──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嘎嘎嘎。」
一邊調整呼吸──既知說道。
不論人識的體型再怎麼嬌小,在肌肉完全鬆弛的狀態下,身體無法自行支撐,那重量可想而知──但看他單手就能拉動我的樣子,說什麼普通人的程度應該只是謙虛。雖說是『咒之名』,不過,既然是能在這世界生存的戰士,還是受過一定程度的訓練──人識做出如此判斷。
將自我主張單方面加諸於人識之上,自顧自地說給他聽。
比平常敏捷的思緒,人識從既知的話語中分析着目前的狀況──雖然分析也無法改變現況,但現在的他,只能做到這些。
腦袋意外地靈光。
人識啞口無言。
(到底是什麼時候下的毒──如今想這些也沒用了。)
(西條……?)
「自殺志願先生啊!事實上如果能獨佔殺你的功勞,其他五人應該會非常忌妒──先不管復仇,只有我纔會把這麼大的好處讓給別人吧!不過,最先遇見我也算你運氣好。如果是遇到其他成員──傷害可就不止這樣了!自殺志願先生啊!你可會嚐到有如地獄般的痛苦和煉獄般的屈辱──這麼算起來,我在背叛同盟中,算是穩健派。」
「──當然,我也不想成爲零崎一賊的目標。」
全身的肌肉鬆弛。
說完,既知便抓起人識的領口,強行拖着他走。
(沒錯──出夢那傢伙曾經這麼說過。)
雖然都隸屬暴力世界──
就這樣──人識感慨的回想這一切。
(我,或許只能這麼做──)
「不過,不用擔心啦!自殺志願先生。目前拘束你身體的,只是異種鎮定劑而已。」
關於這部分,奇野既知的不理解是很合理的──恐怕只有一賊的殺人鬼才能體會家族愛的意義。
既知說。
以順序來看,在街道上的人全都消失的時候──說不定纔是空氣感染髮揮效用的時候,把人識以外的人全都趕走──同時,在對人識的肉體動了手腳。一定是這樣。
就像出夢所說的,很可能是空氣感染──也可能是剛纔喫的早餐出了問題,偷偷被摻入了什麼藥。不過,後者是便利商店報廢的過期品,機率相當低──反正機會實在太多了,可能性也多得數不出來。
殺人鬼的殺戮行爲雖毫無道理,但動機通常都是爲了家人──這纔是零崎一賊令人震憾的第一特徵。
連根小指都動不了。
接着,既知像是在幫捕獲的獵物秤重似的,揪着人識胸口,就將他抬了起來。
(也就是說……這是屬於──那位『軍師』所策畫的『小小的戰爭』……?)
「…………」
目前自己身處的情況──所面臨的危機,他在明白不過了。
接着,爲了使毒性快點發作──故意拙劣的揮動鐵煉,增加人識的運動量。
與鐵煉攻擊身體時不同的疼痛,竄流全身──那感覺比平常敏銳了好幾倍。
(探究是何時被下毒的也於事無補──太遲了。問題應該在於,被什麼毒感染纔對──)
人識也不算是完全理解。
話雖如此,仍不能因此放心。
(……是白癡嗎?)
『每個人有各自不同的意見──如果以我,匂宮出夢來看,「咒之名」之中,最令人畏懼的,應該還是奇野師團啊!當然,我並不具備能這樣談論「咒之名」六名的實戰經驗──這是一定的。如果說我和你,匂宮雜技團和零崎一賊是戰鬥集團的話,他們就是非戰鬥集團──並不是爲了戰鬥。如果我們要倚靠戰鬥殺人,他們不需要戰鬥就能殺人。若是這麼說,個別的屬名,或許也沒有什麼差異性。不論是對上排行第一的時宮,還是第六的咎凪,根本都是一樣的──而那雖然接近文字遊戲的領域,只能算是打趣的話題,但若要在那六個人之中選出一位最不想遇見的對象,我一定毫不猶豫的選擇奇野師團。我的理由──他們會使用各式各樣的毒,還會以空氣做爲途徑。完全不愧對感染血統之名,利用空氣感染的傢伙──比起各式遠距武器或手槍更難對付。如果我是匂宮雜技團的最大失敗作,也就是所謂的怪物,而你則身爲零崎一賊的例外,也就是所謂的鬼子,我們的構造還是跟人類這種生物沒兩樣──不論怎麼掙扎,都必須要呼吸。人識,你憋氣能憋多久?一分鐘沒什麼問題,那有到兩分鐘嗎?如果是五分鐘呢──或許要看個人努力。不過,頂多就是那樣。我也是有極限的。能夠屏住呼吸活動的戰士,全世界就只有一個。不得不吸氣,也不得不呼氣,這既是本能,我們也必須得遵守如此的準則。而奇野師團卻會干涉這項規則──在作戰前,即向對手下毒。以毒限制他們,侵蝕他們──在報上名號的同時,就已成定局。從致死地毒素到無害的消毒藥,操控各式毒物的技巧,確實令人畏懼,但我着眼的地方不是這裏,而是下毒的手法。無法防禦的攻擊,不論你做什麼抵抗都沒用──那既不是戰鬥也不是戰爭,只是單方面的虐殺。有人叫他們病毒使者,你們好像也是這麼稱呼──但在我的定義中,他們只是卑鄙小人罷了!沒有原則,沒有美感,什麼都沒有──人識啊!這麼說或許沒用,但我還是給你個忠告吧──能夠取你性命的只有我,匂宮出夢而已,不準跟什麼奇野集團的人交手喔!那根本稱不上是戰鬥啊──』
根本就是一種輕視。
光是在敵人面前癱倒在地的狀態就已是致命的。
「呵呵呵──一開始還挺令人擔心的,沒想到結束得倒很快。赫赫有名的自殺志願先生,在我們面前也如同螳臂擋車,甚至連命名的由來,那把大剪刀都還來不及取出──」
(…………)
「藥效絕非永久──若沒有持續投藥,很快就會恢復。這點也請放心──我並不會當場殺了你,那條命可是有利用價值的呢!」
「…………」
人識他。
一邊聽着既知自負的言辭──嘴巴一張一合不停動着。
不對,是試着想要動作。
連嘴脣都沒有知覺,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表達。
所以,人識想說的話,完全無法傳達給既知。
只不過,若是人識真的說了話,又或者動了嘴,訴說的內容應該會是這樣:
『奇野既知──感染血統。』
『──話說回來,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你都沒有痛覺嗎?』
假設奇野既知得意地回應了那個問題,內容也應該會是如此:
『痛覺?我纔不具有那種感知。當然,僅限於目前的情況。』
像這樣。
屬於非戰鬥集團的奇野既知,在捕捉戰鬥集團的零崎人識(雖然在既知的認知中是零崎雙識)的同時,也對自己投藥,遮斷了痛覺。
爲了使人識(雙識)身上的毒性快點起作用,而揮動鐵煉採取近身攻擊的策略,其實相當具有風險。
匂宮出夢稱奇野師團爲卑鄙的集合──他們也不是隻對安全的目標下手。
爲了達到目的。
爲了完成目標──還是會冒相對應的風險。
奇野既知,切斷了自己的痛覺──順帶一提,他對於自己的肉體,施打了各種禁藥。人識對於他有在鍛鍊自己的判斷,其實只對了一半──
一隻手一隻腳。
依照情況,有時甚至做好了失去生命的覺悟。
由於封印了自己的痛覺,所以纔沒察覺。
很明顯的,是價值觀的差異。
「嘎嘎嘎。」
(在你對我下那些莫名奇妙的毒以前,一切就已經結束了啊──奇野既知。)
中指只剩下半截。
手上到處都是傷口。
然而──
「………………!」
倒臥在地上即擊退了『咒之名』排行第三,奇野師團與背叛同盟的一人──病毒使者,奇野既知。
千刀萬剮。
整身的兇器即是瘋狂。
而人識並沒有特別在乎──他既不是『軍師』,也不可能隨時煩腦着準確度和期待值等數據。
就這麼簡單。
即使沒有用藥,喉嚨的呼吸器官連同動脈一齊斷裂,是絕對無法發出聲音的。
整身的刀刃即是兇器。
(以那笨蛋哥哥的口吻──)
大拇指縱向碎裂。
(『我們六人』的意思即代表除了他之外還有五個人,那些傢伙全都鎖定了哥哥嗎──)
既知甚至無法發出悲鳴──那是當然的。
要馬上趕去支援他纔行啊!
「唉……?唉,奇怪?這,這是什麼?」
(爲了工作殺人──和爲了生存殺人的我們。)
要取人性命是很容易的。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就像是將手伸進紅色的油漆桶之中──又或是戴上了紅手套般,紅呼呼的一片。
他的手及手指──當然也不例外。
(真是的──連毒或是藥都沒發揮作用,真是無聊至極的戰鬥。)
(你,在我滿十六歲的時候──即輸給了我。)
同樣癱倒在柏油路上──人識用他敏銳的意識思考着。
殺死、肢解、排列、對齊、示衆──即使不能做到這些。
唯一讓他不習慣的──那竟然不是屬於既知口中的『試驗者』,而是身爲『投藥者』的自己。
身處極端時期的零崎人識──
(覺得這情況有可能會發生──如此而已。)
抓着人識胸膛的雙手──早已染得鮮紅。
人識身上的穿着──各處都藏有鋒利的刀器。如同奇野既知在自己身上用藥般──那些刀器,像是身體的一部分,又或者是身體的全部般,分佈各處。
只是輕輕的劃了過去──人體卻像是豆腐一樣碎裂。
如果能夠開口,人識肯定會這麼說。
如同鞭子般柔軟具有韌性。
算是平時的努力嗎?
失去身體感知的奇野既知,只能用眼睛發現這個事實。
這時期的零崎人識,連十指的指尖都設置了尖銳的鑽石刀。
擊退。
而食指已經不見了。
開什麼玩笑。
將他從這世上。
(只不過──)
自然的迴旋、擺動。
確實沒那閒功夫──所以,兩人之間的差距是?
仍舊無法動彈,實質上卻獲得了成功。
人識試圖大笑──卻仍舊失敗。
就這樣劃過奇野既知的脖子。
那份覺悟,卻超乎既知的預料──成爲了現實。
還是胸膛的部分──沒有任何例外。
切割鋒利的極小寶石,像是裝飾般以樹脂緊緊黏貼着。
零崎人識一邊想──左手往下一擺。
對既知來說,那顏色肯定不陌生。
一切已經結束了──早在戰鬥開始前。
「……唉?奇怪?」
不論是領口。
全身各處都藏有刀器的零崎人識。
依照角度,能削鐵如泥,鋒利無比的剃刀,就像是自己的打扮風格一樣,縫製在上衣的內層──而既知竟一把抓起人識的衣服,將他給舉了起來。想當然耳,既知那脆弱的皮膚無從抵抗。
話雖如此,卻沒有人能稱它爲失敗──就連人識本身,也沒有特別將它視爲一種攻擊方式。
小指關節外的部分挫傷。
那是他最熟悉的──血的顏色。
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既知的雙手反射性的──不對,既然切斷了痛覺,反射神經同樣也不會有動作──就這樣牢牢抓緊。
這對既知來說是完完全全的失敗。
無名指的指甲剝落。
這『往下一擺』卻不包含任何動能上的意圖,比較接近從浮在空中的狀態,手因重力下墜的物理現象般──那無力且不受控制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