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請勿進行Q侶吵架

雖說是寒假，工作也不會因此消失。

以餐飲業來說，這種情況尤其明顯，周自己排了班，所以沒想要抱怨什麼，只是在聖誕節的隔天上班，從各方面來說都令人感覺很疲累。

由於他在十二月最繁忙的聖誕節那天沒有打工，便想說在其他的日子還是排班比較好，所以這次排了下午的班。在更衣室裏，他碰巧遇到了宮本。

「聖誕節過得怎麼樣？」

宮本一邊打領帶一邊隨口問道。週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先在腦中回想起那兩天的假期。

「平安夜那天放學後和朋友們開派對，聖誕節當天則是和女朋友一起平穩安詳地度過了。」

「你這也太平淡了……」

「還好，畢竟是我們兩個人一起決定的。我是認爲度過了一個很滿足的聖誕節。」

考慮到真晝的意願，他們並沒有進行一般人所想像的那種情侶約會之類的活動。即使有一起過夜，也並沒有逾越界線，真的一起待了一段享受寧靜的時光。

真晝似乎認爲只要能安靜、悠閒地共度那段時光就很足夠了。兩人聖誕節當天也和往常一樣，陪伴在彼此身邊。

不對，除了只是陪伴，他們還一起下廚煮了一桌好菜，然後打打電動，大致上都和平時差不多。

「話說回來，宮本哥你的聖誕節又過得怎麼樣？」

週記得班表，所以他知道宮本在聖誕節那天有來上班。原本還想着他今天接着上班會不會太累了，可是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麼疲憊之色。

倒像是有煩惱的樣子。不過，周不曉得這種事能不能直接問出口，所以試着委婉地詢問，結果一聽到這個問題，宮本的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

「……你還真敢問啊？」

「對不起。」

「抱歉抱歉，我不是想嚇你……哎，就是打工完回家以後，莉乃就跑來我家大吐苦水。」

「啊……」

聖誕節居然變成了吐苦水大會，聽到這裏，周大致上也能想像發生了什麼。

說來說去，宮本和大橋從小就有來往，應該是那種可以隨意進出對方家裏的關係。

剛纔見面的時候就覺得他和平常不太一樣，開始交談之後，他的舉止就愈來愈奇怪——與其說是奇怪，應該說他好像散發出一種心慌意亂的感覺。

「不……不是那樣……啊……」

「那到底是怎麼……」

「喔，好……不對勁是指？」

周的父母不是那種喜歡喝酒的人，即使喝了也不會醉——或者說他們會控制自己喝的量，所以周對這方面沒有太多感覺。然而，宮本這副模樣使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酒精是會麻痺人類大腦的可怕東西，而宮本則是皺眉看着他。

「到底做了什麼丟臉的事……」

「我明白了。」

「……大概不會。我想、莉乃她也不會再逃避了。」

即便是平常排班時間沒有重疊、今天第一次和周見面的前輩也和他交換視線談論：「這情況有點糟吧。」「的確滿糟的。」可以說氣氛就是尷尬到這種程度。

「……店長，到時候請幫我說句好話。」

「畢竟我可不想去打探別人的感情或是多管閒事，然後自討苦喫，所以還是算了。」

「怎麼了？是喝到爛醉了嗎？」

「我也不清楚，只是如果她真的有點反常，麻煩你就當沒看見吧。」

「咳！」

接過面紙的宮本老老實實擦着嘴，聽到周這麼坦率地回答後，他的臉微微泛紅。

「……咦，什麼？你是這樣看我們的嗎？」

「你這……你對前輩的態度也太敷衍了吧!? 」

「就是這樣，請你們快點去去就回。」

這樣就足夠應付目前的狀況了。爲了消除這種難以形容的尷尬氣氛，也爲了改善一下兩人之間的關係，周是希望他們務必要去後面好好談談。

今天來上班的大橋，言行舉止真的很不尋常。

「……唉，喝酒誤事啊。」

「是、是喔。」

「今天宮本哥對我也滿敷衍的，就當作回敬你的。」

聽周故意說得這麼不客氣，宮本索性用拳頭壓着他兩邊的太陽穴轉了起來。

反正宮本也不會真的生氣，他自己其實也在尋找這樣的機會，稍微強硬地推他一把纔是正確的。

「全是我的錯，都怪我當時喝醉了。雖然這也算不上藉口。」

大橋也從宮本的身後走了出來。她的臉倒是紅通通的，只是看上去沒有生氣，一現身便急急忙忙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反而是你覺得沒有被發現嗎？呃，其實還滿明顯的。」

「宮本哥，很痛。」

「我等一下再找茅野算帳。」

「大概不是藤宮你想像的那種情況。」

「我和水瀨前輩也在，我想可以應付得來。」

「不好開口的話我就不問了，但是至少請告訴我，這是否會對以後的打工交流造成嚴重影響。」

「……我回來了。」

聽宮本的語氣，他們應該沒有鬧僵，這點讓周稍微安心了一些。

周完全想不明白宮本口中的『反常』到底是什麼情況，他走出更衣室來到外場，沒過多久，他就知道了『反常』是什麼意思。

「呵呵，真拿你沒辦法。」

平時淡然且冷靜沉着的總司也流露出感覺形勢不太樂觀的神色。周本來遲疑着不知是否該由自己來開這個口，最後決定朝正在觀察兩人動向的系捲走去。

周以實際行動推着宮本的後背，臉上同時掛着最近練出來的服務生專業微笑。

光是聽到他說喝醉後鬧了點事，周就覺得不太妙了，不過要是繼續追問，感覺自己也會惹上麻煩。因此，秉持着「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的原則，周選擇把疑問吞回肚子裏。

他只好儘量冷靜應對，等待宮本內心的情緒波動逐漸平息下來，宮本則用力抓着頭髮，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咦？什、什麼？等一下！」

「嗯，請便。」

「我發誓我再也不喝酒了。」

「這件事……」

系卷對目送兩人離開的周露出帶着欣賞與好奇的淘氣笑容，不過周沒打算被她當成打趣的對象，只是回以一個平靜的微笑。

她沒有表現出厭惡的情緒，可明顯就是不想和宮本對視，也不希望他跟自己說話。這樣的態度讓周忍不住對宮本投以狐疑的目光，猜想他可能做了什麼很不得了的事。

水從嘴裏漏出來的宮本瞪圓了眼睛抬頭看向周。

宮本沒有反駁周的這句話，看來事實如此，他自己也在反省。

「既然宮本哥你這麼說的話。」

儘管她的笑容少了些光彩，卻並非完全沒有笑容。對周他們還是會平常地互動，唯獨對宮本的態度比陌生人還要冷淡。

「……真的，你別太在意。」

「大橋姐本人大概完全沒有發現，不過茅野他一清二楚。應該說就是他最先說出來的，後來我仔細觀察，的確很容易看出來。」

「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不問你做了什麼，但是大橋姐氣到給你一巴掌是事實吧？」

而周所能做的，頂多就是幫忙創造一點時間。

而宮本每次被明顯避開的時候，表情就像喫了苦瓜一樣，臉色愈來愈沉重，甚至讓周和其他員工都變得尷尬起來。

「爲了我和莉乃的名譽，我就不明說了。」

「算是對宮本哥報恩吧。雖然我也不確定這樣有沒有幫到他。」

「……就算莉乃的狀態不太對勁，你也別管。」

平時她的情緒會比千歲更加高亢約三成，還會帶着笑容與周互動，對常客們也展現出十足的親和力，然而今天的她卻相當沉穩——應該說步伐很沉重，整個人都安靜了不少。

「如果待會兒他生氣怎麼辦？」

「是的。雖然比起他們還有些笨拙，但基本的工作我都會了。」

上早班的總司已經先到店裏了。周對於突然把他捲進來感到有些抱歉，同時也在心裏默默傳達「認命吧，我們一起共患難」的念頭。

周他們能爲兩人做的事不多，這種事情也不是外人能插手的。要解決問題的是宮本和大橋他們自己，也只有他們才能解決。

除了有一邊臉頰紅紅的，宮本的臉色已經恢復如常，看得出來兩人並沒有徹底撕破臉。

「這樣下去沒辦法工作，讓他們去休息一下會不會比較好……？」

中午的尖峯時段因爲忙碌壓過了那兩人之間的尷尬氛圍，所以沒有發生什麼令人擔憂的事情，但是等到客人變少，店裏開始出現空位時，無聲的戰場就降臨了。

「對啊。」

「那麼，沒談妥嗎？」

「沒喝到爛醉，那是？」

「本來是預料之中啦……」

「你這傢伙……」

周朝笑得很開心的系卷點了點頭後，就轉身走向響起服務鈴的桌位。

「歡迎回來。你們順利談完了……宮本哥，我覺得你今天剩下的時間還是留在廚房裏工作，順便把臉頰冰敷一下比較好。」

「什麼？」

「我、我們不是吵架……唉，好吧。店長，我就接受妳的好意去休息了！」

他們之間瀰漫的並不是那種劍拔弩張的對立氣氛，這算是唯一令人感到安心的地方，但周圍的同事們依然無法放下心來。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後，宮本回來了。

「不，也沒有喝到爛醉……唉——」

意識到自己的心思已被後輩看穿，宮本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銳利起來，可是周也無能爲力。

宮本爲了平復心情，坐下來喝了口寶特瓶裏的水，結果一聽到這話就把水噴了出來。見狀，周趕緊從還沒收起來的包裏拿出面紙遞給他。

「你還真是聽話得嚇人。」

「……你惹她生氣了？」

很多大人都會藉助酒精的力量來排遣愁悶，所以喝酒聚會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即使如此，宮本的反應還是不太對勁。

「真懂事啊，碰到這種事情就很識相。」

聽了周的提議後，系卷依舊保持着觀察的眼神，只是溫和地微笑頷首道：

宮本被周這麼一推，總算鼓起了勇氣。他一把抓住仍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的大橋的手，然後半強迫地把她拉進了休息室。

「店長，現在客人比較少，人手也夠，要不要讓他們兩人去休息一下呢？」

能讓宮本下定決心戒酒，想必是做了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情吧。

「連宮本哥你的樣子都變得不對勁，讓人感覺很不自在。既然吵架了，還是希望你們把話說開來。」

周是覺得如果只有他和總司的話，恐怕有點不放心，不過店裏還有店長系卷，以及另一位還不太熟的前輩值班。

「應該沒問題。藤宮同學你也適應得差不多了，這也是個展示自己不需要依靠兩位前輩也能勝任工作的好機會，你說對嗎？」

「莉乃！」

在通常會去捉弄或是挑釁宮本的時機，大橋也沒有理會他，甚至有逃避的感覺。

那間房間的隔音效果還不錯，就算有些爭執聲也不會傳到外面來，周也相信那兩個人不至於有肢體衝突或是惡言相向，接下來就只能等他們和解了。

畢竟能問和不能問的事情實在難以分辨，不明白內情的話，最好還是閉上嘴。

雖然兩人還不至於把這樣的態度展示在客人面前，和店員關係良好的常客們還是注意到了異樣，他們都在竊竊私語着：「大地和莉乃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我猜是宮本對莉乃說了些粗神經的話。」「哎，我相信他不會做那種事。」這樣的對話讓周和總司都不禁冒出冷汗。

「藤宮同學你有時候還滿強硬的。」

「對不起了，茅野，我本來沒打算出賣你……」

「我不想被捲進別人的感情糾葛裏。」

「其實昨天就已經惹她生氣了。」

周根本沒料到談話會激烈到宮本臉頰腫着回來的程度，反而被嚇了一跳。

「那就好。」

萬一兩個關係好的打工前輩鬧到絕交的話，仰慕這兩個人的周也會感到很難過，以後打工也會變得很尷尬吧。

當兩人進入後面的休息室時，周和總司還悄悄討論過萬一情況不妙該怎麼辦，現在看來似乎是多慮了，總算讓人鬆了口氣。

由於事情暫時解決，周終於放下心來。這時，宮本的臉上帶着剛纔和周等人一樣的尷尬表情低下頭說：

「……抱歉。」

「爲什麼要跟我道歉？」

「呃，就是給你添麻煩，讓你擔心了。」

「宮本哥你平時也很照顧我，而且看到你們兩人之間不和，我也會覺得難受。」

「與其說是不和，其實主要都是我的問題。不過，嗯，多虧你幫忙了。」

周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可宮本都說是他自己的問題，那大概就是如此吧。既然兩人已經和解，身爲局外人的周也不應多加置喙。

大橋臉上沒有怒意，卻染上了其他情感的紅暈。她悄悄瞥了這邊一眼——準確地說是看了看宮本，隨後便迅速別過臉去。

對於事情的來龍去脈，周心中多少有了點頭緒，不過這種事情他不會明說，只是壓下心中的猜測。他將視線從大橋移向旁邊的系卷，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總司好像也注意到了系卷的反應，於是朝這邊走來，在宮本旁邊低聲提醒道：

「那個，宮本哥。」

「茅野，怎麼了？」

「店長看起來有點激動，你恐怕要做好心理準備。」

「……嗯……」

不必多說，在職場發生這種算不上爭執的矛盾，難免要接受主管的一兩次關切詢問。

可以想見宮本將要面對的不是斥責，而是詳細的審問。周事不關己地對宮本說了一句：「請加油。」隨後便去回收桌位上的餐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