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短篇故事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 佐伯さん · 9154 字

暴風雨到來的夜晚
『你什麼時候纔要跟小真晝交往?』
志保子這陣暴風雨到來的那天晚上,接到了這通電話的周用力皺起眉頭。
「我說過了,沒有這種感情,也沒有打算交往。」
斷然否定之後,電話另一頭傳來『欸──』的不滿抗議聲。
「妳爲什麼那麼遺憾啊?」
『因爲你對女孩子那麼沒興趣,結果居然要好到能把人帶進家裏,那我當然要打聽看看了。』
「就說沒有了。還有,換爸接個電話。讓妳轉述的話,妳肯定會說些有的沒的。」
『真沒禮貌。要換修鬥聽電話是可以啦,他也想和你聊聊。』
若讓志保子傳話,她確實是會把話大致帶到,但更有可能出現使用誇張表現的情況,因此周想要事先說明事實。
電話另一端發出聲響後,一道清澈低沉的嗓音使喇叭跟着振動起來。
『喂,電話換人囉。』
「爸,你別把媽說的話照單全收。」
一換成父親聽電話,周就這麼告訴他,對面馬上傳來志保子稍微變小聲的說『好過分』的聲音,不過被周刻意無視了。修鬥則是笑着說:『嗯,我大概明白現在的狀況了。』
『也就是說,隔壁鄰居在幫你做飯對吧?因爲那孩子很乖很可愛,所以志保子才那麼興奮。』
「對。」
『嗯,我明白了。也知道你很信任那位……椎名同學。』
聽到修鬥接着說:『不然你也不會假日跟她一起待在自己家裏了。』周也閉嘴沉默下來。
修鬥平靜的語氣和志保子不同,聽起來不像是在揶揄,只是說出了他的感受,因此周無法強烈反駁。事實上,他也的確信任真晝。
『我不會多說什麼,畢竟是你和她商量決定好的事情,但你可別全交給她去做。』
真晝好像不想讓周知道自己怕鬼。
周看起來沒有生氣,只是靜靜笑着。這個男生雖然態度生硬冷淡,但情感表達能力絕不算差。拉近一點距離後,真晝就明白了他其實是個外冷內熱的人。
被那雙噙着淚水的眼睛這麼一看,周不禁屏住呼吸。
這裏實際上比老家要冷。周也默默打算過一陣子要去買手套或是圍巾。
「……比如說?」
「……節目剛開始就逃跑的話,你會笑我吧。」
對於真晝來說,周實在是個馬虎懶散且態度冷淡的男生。
週會自然地關照別人,而不會刻意賣人情,所以真晝也沒再說什麼。她享受着這莫名令人舒適的氣氛,喝起周幫她泡的咖啡。
「幸好家裏和學校也沒離太遠,稍微冷一下也沒關係。」
真晝親手做的晚餐一如既往地美味,當週正心懷感激地享用時,忽然聽見她這麼說。
周不會投以接近暗示的目光,但也不會過於疏離,而是考慮到雙方的距離和氣氛來相處;雖然態度冷淡,但他並非不近人情,反而可說是溫柔且紳士的人。
在真晝的指導下,周的家裏現在已經過打掃,保持着清潔,可是在打掃前卻是慘不忍睹。而周本人三餐也老是在外面喫,或者買便利商店的東西解決。虧他還敢說自己過着獨居生活,甚至讓人煩惱是該感到佩服還是傻眼。
「……長這麼大還怕鬼,不是很丟臉嗎?」
天使挑選禮物的方法
周把其中一個杯子遞給真晝,然後不經意地坐到她旁邊。
見真晝把臉扭向一邊,周內心鬆了口氣。她能夠因此轉移注意力,不再那麼害怕的話就好。接着,他聳了聳肩,回應道:「那真可惜。」
順帶一提,真晝則是穿着厚大衣、圍巾和手套等全副裝備。除了腳部以外,周看上去確實是比她冷多了。
即使感覺到她的視線不知爲何看向自己的脖子,周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想着「大概是因爲看起來很冷吧」,就沒在深思真晝的目光帶有什麼含意了。
「嗯。」
「『廢』是多餘的,雖然我無法否定啦。」
周困惑不已地把手伸向電視遙控器。
「……不要突然來啊,椎名會嚇到的。」
「我也是人,有很多東西我都會怕。」
說到她在害怕什麼,那就是不合時節的恐怖片。
穿着偏薄的大衣是有點冷,但還不至於冷到凍僵的程度。應該說,他之所以只穿大衣,只不過是因爲家裏沒有其他保暖衣物罷了。他並不是在逞強,就只是沒有保暖衣物而已。
「並不會,妳把我當什麼人了……會怕就直說啊。」
從開始打交道以來過了一個多月,兩人已經發展到在家裏共進晚餐的關係。不過,這也讓真晝再次爲「這個人以前是怎麼活下來的?」的問題感到疑惑。
「……我相信不會再發生和上次一樣的事了,但還是要請你注意一下。」
「沒那麼冷吧。」
「……你不用那麼顧慮我。反正伙食費是平均分攤的,你也給了我人事費。」
「妳害怕的話,我就轉檯吧。」
搬家時,周忘了從老家把大衣之外的保暖用品帶過來,這的確只能怪他自己。他原以爲沒有大礙,結果一直拖到冬天也沒買衣服。
真晝無奈地嘀咕一句:「因爲你常常偷懶不注重健康。」然後盯着他的臉和沒有布料遮擋的脖子。
馬克杯裏裝着咖啡。他可能是看到真晝總是會加點牛奶,因此有花朵圖案的杯子里加了牛奶。
段考也結束了,接下來就要迎來結業式後的聖誕節。這應該還在能夠忍受的範圍內。照這情況來看,一、二月可能會更冷,周想要在此之前買好保暖用品。
她那副模樣,看上去不像是普通女生胡鬧時發出「呀啊~好可怕~」叫聲的樣子,而是真的怕到不行,所以周沒能硬是把她推開。
『而且,因爲你性情冷淡又不討人喜歡,所以我很高興你多了個知心朋友。身邊有一個能夠理解你想法的朋友,爲人父母的也感到很高興。』
近在身旁的香氣令周的心臟傳來一陣悸動,但他仍是佯裝平靜地這麼勸道。
他嘴裏嘀咕着:「得去店裏看看啊。」並搭上了電梯,真晝隨後也靜靜地走進了同一個電梯。
不過,儘管周的確很懶散,在生活能力方面可說是個廢柴,但是在人格上卻很討人喜歡。
他和真晝以往相處的同齡男生有點不一樣。正因如此,真晝才願意照顧周這個頹廢的男生。
『這點我還是知道的。這次只有我沒見到你,要是下次有機會能去你那邊就好了。』
『……嗯,我也應該和志保子一起去一趟吧。畢竟是你信得過且能邀請到家裏的人,我想見見她,還想要感謝她照顧我兒子。』
「我倒是不會這麼想……只是想說原來妳也有會害怕的東西啊。」
等周拿起遙控器關上電視之後,真晝才怯生生地抬眼看向這邊。
他也沒怎麼說話,自顧自靠着椅背喝起咖啡。
「……沒什麼。只是覺得藤宮同學你還滿勤快的。雖然很廢,可是你會注意到細節,而且又很體貼入微。」
「……你的耳朵和鼻子都紅了。」
此時,畫面上正好冒出一名身穿白色和服、像是幽靈的女性。真晝嚇了一跳,身體顫抖着把額頭抵向周的手臂。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咖啡喝起來有種加了一撮砂糖的味道。
周曾經有段時期由於某些原因不敢相信他人,正因爲修鬥是在最近處守護着的,所以他的聲音纔會流露出這般安穩與欣慰之情吧。周想到自己在國中時期經常讓家人爲他感到難過操心,因此心懷愧疚地小聲回應:「好。」
「沒什麼特別討厭的。硬要說的話,我不喜歡太辣和太苦的東西。」
不合時節的
「嗯。」
「真晝,那個……」
「……謝謝。」
「不用謝。今天妳也辛苦了。」
天使與挑食
「你要是又感冒了,我會很傷腦筋。」
和真晝一起過日子之後,周的生活習慣改善了很多。如果沒有這場相遇,他肯定還是會過著有害健康的生活吧。
「我纔不怕。」
「我會小心不要感冒啦。」
「我知道。」
她緊抓着周衣服一角,坦白而言,臉色也顯得很差。每次聽到慘叫聲,她的身體都會嚇得直打哆嗦,眼角也變得有些溼潤。
「沒辦法,畢竟剛剛纔冒着寒風回來。」
「這不算是顧慮,只是我自作主張想要這麼做……妳不喝的話,我可以兩杯都喝了。」
「也對,就等寒假再去買些保暖用品吧。」
飯後洗好碗盤後,周拿着兩個冒着熱氣的馬克杯回到客廳。
「周你不怎麼挑食呢。」
原本週只是隨意地打開電視,和旁邊的真晝一起觀看而已……看到一半時,他忽然察覺真晝正抓着自己的衣服袖子。
回家時,周在公寓入口碰巧遇見真晝。她看見了周的打扮後就眯起眼睛。
他蹺着二郎腿,模樣顯得頗爲慵懶,接着似乎是注意到了真晝的目光,以聽起來有點冷淡的語氣問道:「怎麼了?」
(會怕的話,明明老實說出來或直接回家就好。)
修鬥笑着補充說『我很期待喔』,於是周決定在他們下次見面時,先讓真晝做好心理準備。
「……怎麼了?」
「喜歡喫的倒是有。」
「沒什麼。反正學校也快放假了,你只要再忍一下就好。」
周並沒有強迫真晝看恐怖片,她若是感到難受,只要先行回家就可以了。因此周實在搞不懂,她爲什麼要硬逼自己看不愛看的東西。
「……我說,那麼害怕就別看啊。」
儘管如此,她的身體正微微顫抖着,周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她是在逞強。
無糖咖啡和一小撮砂糖
真晝的臉色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蒼白,卻以若無其事的聲音否定道。
「……周,你不冷嗎?」
真晝似乎有些鬧彆扭,但她的手指仍舊緊抓着周的衣服袖子,足足好幾十分鐘都沒放開。周後來還是忍不住露出苦笑,心想:她果然還是很怕吧。
「是蛋對吧?這我知道,可是你沒什麼討厭的食材吧。我身爲做飯的人倒是很感激。」
「……不告訴你。」
「總不能讓你喝到滿肚子水,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吧。」
如果像剛開始往來那時一樣,只在襯衫外面穿件連帽衫和西裝夾克的話還是會冷,所以周又披了件大衣,不過在真晝看來似乎還是覺得很冷。
他只是說話不太客氣,讓人覺得冷淡而已,但聲音卻很溫和,在真晝感覺疲累時還會若無其事地表達關心;對於別人不希望深究的隱私能夠予以尊重,是那種相處起來很自在的人。
一旦注意到真晝的情況,周就再也顧不上電影了。
「喜歡太辣和太苦的人反而是少數……你真的沒有討厭的食材嗎?」
「嗯,沒有特別討厭的。」
周幾乎不挑食。當然,如果是不認識的食材,他也不知道會不會討厭,可是在日常飲食中,他沒什麼特別需要避開的。
「話說妳爲什麼突然問這種事情?」
「沒什麼。只是剛好想到你沒跟我說過不能喫什麼東西。」
「因爲我沒什麼討厭的食物。而且就算我有討厭的食材,妳一定也能煮得很好喫。」
若是擁有真晝這樣的廚藝,即使有討厭的食材,經過她的精心烹調後,大概也能做到可以入口的程度。雖說周本來就沒有討厭的食材,所以沒有讓她大展身手的機會就是了。
「我相信妳做菜的技術,而且每天的晚餐也的確很好喫,就算我不挑剔也非常滿足。平時總是受妳照顧了。」
周有時會想喫某一道菜,但他沒必要也不打算說不想喫什麼。他每天都會感激並滿足地喫完。
在如此斷言後,周把煮得鬆軟的米飯送入口中;真晝則睜大眼睛,略微低垂視線。
周原本還擔心是不是自己的語氣太沖嚇到她了,但似乎不是這樣。只見真晝陶瓷般白皙的肌膚泛起一抹淡淡的紅色。
可能是害羞了吧。周還沒能掌握真晝害羞的時機,感覺每次真誠地當面讚美她時,她就很容易害羞,這次說不定也是這樣的情況。
「……就算你那麼誇獎我,我也給不了什麼喔。」
「噢。對了,我倒是想請妳再幫我盛一碗。」
還沒喫飽的周把空了的飯碗拿給她一看,真晝便立刻搶過碗,腳步有些急促地走向廚房。
周心裏想着「逃跑了啊」並笑了笑,看着那一抹亞麻色隨着她的動作飄動。
暗中的關心
周和真晝開始一起共進晚餐後,他們約好了三件事情。
一是採買食材由兩人一起分擔,但周負責的比例較高;餐費平均分攤,周再額外支付人事費給真晝;最後,飯後的清理善後原則上由周來做,讓真晝趁這段時間休息。
「妳在看什麼?」
如果真晝也表現得很害羞的話,周可能也會羞愧而死,但由於她只是義務性質地做這件事,周只卡在害羞得半死不活的狀態。
「……我並不是不想說,只是不想被你認爲我在賣人情。」
(……明天做煎蛋卷吧。)
「……那你打算怎麼辦?」
父母親從來沒有幫自己慶祝過生日。不對,正確來說,她是有收到過禮物──裝在信封裏的幾張五位數鈔票。
這麼說可能很矛盾,但是經過那幾個月和周的相處,真晝理解了他正直卻不坦率的性格,他對別人的仔細觀察,還有難以被人察覺的體貼善良。
周只是把真心話說出來而已,真晝卻一下子轉過臉去充耳不聞。從髮絲間露出的耳朵微微變紅,顯然是在害羞。
上體育課打籃球的時候,周不小心失去平衡摔倒。雖然勉強用手撐住了,卻受了輕微的扭傷。手上的繃帶就是因爲他笨手笨腳而造成的事故後果。
「雖、雖然是那樣……」
這隻熊布偶有一雙圓圓的眼睛,可愛的面孔,特點是那顯得很稚氣的胖胖體態。他一個高中男生去買這種東西想必很難爲情吧。
隨着真晝漸漸長大,開始有人爲了博得她的好感而送禮物,可是她卻對禮物本身都感到忌諱。
想起周當時有些害羞的表情,真晝輕笑出聲。
「通常都是用右手啦,但我有訓練自己兩隻手都能用,所以只是喫個飯還是沒問題的……」
(──幸福的家庭。)
「也、也不是特別爲了你。我只是想既然要做,還是做些讓人喫了會滿意的菜比較好。」
因爲她不想被別人知道沒有人幫自己慶祝,也不想被別人知道父母不需要自己。
當她與熊布偶四目相對時,那雙鈕釦制的眼珠映出自己比想像中更爲柔和的表情。真晝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想來是因爲這隻熊的可愛,以及周把自己視爲一個普通人看待所產生的安心感吧。
「你、你爲什麼不說?」
(……好怪的人。)
所以,真晝決定明天做雞蛋料理──就效法不喜歡賣人情的他,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來煮吧。
「明明有兩隻手都做不好家事了,難道一隻手就做得到嗎?」
真晝第一次收到不計利益得失,包含着純粹好意的禮物。
熊布偶與感謝
別人說話要聽到最後
她捏了飯糰,讓周用單手也方便進食,還接手幫忙做了周原本該做的一部分家務,買東西的工作也交給她了。這種無微不至的關照,已經到了令人無所適從的地步。
對於她特別冷淡的態度,周苦笑了一下,聳聳肩表示自己沒有強迫的意思,而真晝看了他的反應,略微垂下眉梢。
「呃,我真的可以用左手喫啦。」
「你的手是怎麼了?」
這比什麼都令人高興。
一開始發現生日被他知道的時候,真晝就爲自己的失誤感到後悔,還一度有些不合理地埋怨他怎麼會知道。不過,當真晝理解到他冷淡的態度以及特有的體貼方式以後,心中浮現起的那一絲負面情緒就消失了。
布偶的尺寸剛好可以抱在懷裏。真晝抱着它一頭倒在牀上,感受到恰好的硬度和阻力。
他雀躍地看內容,心裏想着「這看起來很美味」以及「不知道這些料理的味道如何?」時,旁邊傳來了輕笑聲。
周原本就打算表明自己可以用左手,然而真晝似乎沒有意識到他居然左右手都能靈活運用,還半強迫地一口一口喂他喫飯。
真晝原本期待着來自父母寫的信,結果打開信封才發現是如此現實的東西。這種東西實在不適合送給小孩子。她還記得自己當時很震驚,也因此對父母的漠不關心感到絕望。
「……這個嘛,如果有你想喫的東西的話。」
「喂,速度太快了。」
「上一次收到生日禮物,是多久之前了呢?」
也許她還是對扭到腳的事情耿耿於懷。周覺得她幫自己做飯已經算是還清了人情,不過真晝似乎認爲帳不能這麼算。
「怎麼了?」
「喔,這是上體育課不小心扭傷的。我去保健室檢查過了,校醫叫我要靜養幾天。」
隨後抬起頭來的真晝立即闔上書本並翻到背面。可以看出那是一本關於某種烹飪方面的書。
「咦,不用啦。我能用左手,生活上也不會有問題。」
而最讓他爲難的,還是喫飯要配菜的時候。
雖然周沒有特意說出來,但他似乎很喜歡喫蛋,從他喫東西的模樣就可以看出來了。
作爲一點小小的回禮。
「賣人情?」
「我只是好奇才問的。如果妳不想說的話,不說也沒關係。」
真晝覺得這種性格是與生具來的,而偶爾聽他提起父母時,又猜想這是在家庭中培養出來的。
發生過這些事情之後,她便再也不提自己的生日。即使有人問起,她也會轉移話題逃避。
真晝可能認爲周平時都用右手,所以左手不能靈活運用吧。儘管如此,他還是不想被「啊~」地餵飯。
「不怎麼辦,就和平常一樣活動吧。不要勉強去動就好。而且這和扭到腳不一樣,受傷的是手,不動也可以應付過去。」
真晝就像是給雛鳥餵食的母鳥般,嚴肅地把配菜送到周的嘴邊。這反而讓周非常難爲情。
真晝翻找着模糊的記憶,坐在自己房間的牀上喃喃自語,腿上放着一個熊布偶。
「唔,被妳這麼一說……不過,妳真的不需要操心,我還有左手。」
「有必要告訴你嗎?」
「我不管。」
面對默默喂自己喫飯的真晝,周長長嘆了一口氣。
「妳要煮給我喫?」
他猶豫地把書翻到正面,書名爲《世界的雞蛋料理》,裏面放了許多周從未見過的、來自國外的雞蛋料理的圖片。
自從發現周的手腕扭傷,真晝便開始勤快地照料他的生活。
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周右手纏着繃帶,真晝不禁皺起眉頭。
周沒想過要真晝爲自己擔心。這只是他自己不小心扭傷在痛而已,何況他還有左手可以用,並不會因此感到困擾。
「……那個,我可以現在坦白招認嗎?」
她注視着懷中可愛的熊布偶,緊抱着不放開。
「我也可以看看嗎?」
自己都尷尬了那麼久,真晝也該體會到這種尷尬的滋味。這種程度的報復應該還在容許範圍內吧。
當週洗好餐具和烹飪用具回到客廳時,發現真晝正拿著書──正確來說是一本雜誌書,她的目光落在書上。
「因爲妳做的菜很好喫,要是做雞蛋料理,一定就更好喫了,我當然很期待了。」
真晝只是將這種行爲當作照顧傷患,因此不會感到害羞,但周身爲被餵食的人就無法忍受了。他並不是討厭,而是覺得非常害羞。
可是真晝似乎不這麼認爲。她看了看周的手腕,輕輕嘆了口氣。
並非因爲她是天使,而只是爲了平日受椎名真晝照顧這樣的理由而已。
一想像周那張板着的面孔柔和下來,大口吃煎蛋卷的模樣,真晝便自然地揚起了嘴角。
「不過既然妳這次這麼有幹勁,在拆掉繃帶之前,不如還是繼續拜託妳好了?」
「……你真的很喜歡呢。眼睛都在閃閃發光。有那麼想喫嗎?」
其實他一開始就打算坦白,卻不敵真晝的氣勢,只能任她擺佈。要是一開始就說出來,或許就不用這麼害羞地被餵食了。
扭傷不是很痛,而且好像只要過幾天就能正常活動了,因此周並不怎麼在意……可是真晝依然皺着眉頭。
「……我兩隻手都是慣用手。」
「……你看了就知道。」
「咦?」
周如此心想,壓抑着內心洶湧的羞恥心露出笑容,真晝見狀,像是被他的羞恥心傳染似地紅着臉,接着自暴自棄地開始繼續把菜塞進周的嘴裏。這很明顯是對周的遷怒。
周得到允許,於是從真晝手裏接過了書,嘩嘩地翻動書頁。
不過,指出這點的話,恐怕會惹她生氣,也許就不願意做雞蛋料理了,因此周決定閉上嘴,一邊看書一邊等待真晝擺脫尷尬的情緒。
真晝基本上不會告訴別人自己的生日。自己誕生的日子也沒什麼好慶祝的。小時候她也曾對朋友提起過,結果被問到「收到什麼生日禮物?」、「生日是怎麼慶祝的?」這些問題後,她就再也不說這些事了。
聽到周的說明,真晝愣了一下,然後臉開始愈來愈紅。
「我本來想說,可是看妳幹勁十足的樣子,就不由得退縮了。我有阻止過妳吧?」
「……請。」
「好了,你就坦率地讓我報恩吧。」
他是爲了真晝而買來的。
「別曲解我的意思啦。總之,就算對日常生活多少有影響,也不至於造成障礙。所以沒問題的,妳別在意。」
她把「好羨慕」這句話嚥了回去,看向收到的熊。
「……在你痊癒之前,我會在一定程度上協助你。」
聽她用淡然的語氣如此斷言,周也拒絕不了。他有些爲難地垂下眉梢,只能老實接受對方的好意。
「你是在諷刺之前扭過腳的我嗎?」
「……真會說話。」
真晝把頭扭到一邊,用比平常更尖銳的聲音加以回絕。周看着那樣的她笑了笑,默默咀嚼着和平常一樣美味的菜餚,掩飾自己心中的害羞。
停電、不安與體溫
「啊。」
視野瞬間轉而漆黑,周不由得失聲驚呼。
由於氣壓分佈的關係,聽說這星期的天氣狀況很不穩定,而外面實際上也是大雨雷鳴不停,只是沒想到居然會停電。
一陣強烈的轟鳴聲過後,燈光、電視等電器全都一下子失去光亮。大概是徹底停電了吧。
幸好他已經拔掉電腦的電源插頭,應該不會造成損壞,但是之後還得檢查一下其他的家電產品。
「妳的手機在旁邊嗎?我的放在房間揹包裏。」
手電筒收在家裏的某個角落,要確保光源只能先借助手機的亮光。但周的手機放在臥室裏。他心想真晝可能帶着手機,於是向在旁邊寫參考書的她問道,卻沒有得到回應。
「……真晝?」
周有些遲疑地喊她的名字後,察覺自己的衣襬被拉了一下。
不明所以的周又喊了她一次,結果還是沒有回應。
周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便朝着她所在的位置伸出手,摸到了像是真晝手臂的纖細肢體……她的手頓時明顯地抖了一下,立刻躲開了。
在一陣「咚、噗通」的物體掉落聲之後,從下方傳來呻吟聲和一句「太丟臉了……」的低語。
「……那個,抱歉嚇到妳了。」
「……不,是我自己嚇到的。」
居然把真晝嚇得從沙發上跌下去,周感到相當愧疚;但她似乎顧不上這些,而是摸索着以確認沙發的位置後,試着坐回原位。
周很擔心真晝有沒有撞傷,幸好她好像不是很痛。只是她的手指掠過周的身體,不曉得是不是又想要抓住他的衣服。
這種感覺讓人心裏癢癢的,又有點害羞,周忍不住輕輕握住她纖細的手腕,結果她的身體又顫抖了一下。這一次,她沒有從沙發上掉下去了。
「我以爲妳在找我。」
她釋然地低語,語氣稍微柔和了一些,周則輕輕地重新握住她的手。
「……你在諷刺我嗎?」
「原來如此。」
證據就是,真晝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拉着周的衣服下襬不放。
「不是怕黑,只是……」
「……我不喜歡這樣,周圍突然變得黑漆漆的。」
周也站起身,想去檢查斷路器有沒有問題。當他走過真晝身旁的那一剎那,聽到了很小聲的一句「謝謝」,於是忍不住轉而凝視她。
「這樣啊。」
「嗯?」
周在觸碰到她的肌膚之前還有些猶豫,但見真晝沒有甩開,他就繼續輕輕地握着那隻手。
「我並沒有黑暗恐懼症,也不覺得害怕。」
「我幹嘛諷刺妳啊?」
「……恢復了。我去檢查一下電器。」
「只是什麼?」
這種翻臉不認人的態度也太明顯了。周不禁露出苦笑,可是一發現她亞麻色長髮下露出的耳朵尖染上粉色,他就決定還是不點破了。
平時的真晝很可靠,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弱點,但她仍是普通的女孩子。何況面對突然停電的情況,就連大人也會感到心中不安。
在洗手間裏,周發現鏡子中的自己臉上也微微泛紅,不禁說了句「真不像樣」來掩飾心中的害羞,接着皺眉移開了視線。
「我以爲你是在笑我只不過停電就慌了手腳。」
「……妳怕黑?」
「我纔沒那麼壞心眼。」
真晝似乎硬着頭皮也不想承認自己害怕,用比平常更尖銳的語氣加以否定,但兩人相處這麼長一段時間,周明白那隻不過是可愛的虛張聲勢罷了。
當房間的電燈亮起的瞬間,真晝便輕輕撥開了周的手並站起身。
「好、好。」
周小聲問道,然後隱約看見她輕輕搖頭的動作。
結果道謝的真晝本人連忙轉過頭,朝着廚房的方向落荒而逃;周只好搔搔臉頰,走向裝設有斷路器的洗手間去查看情況。
「……像這樣握着手的話,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感覺很安心。」
在黑暗的環境掩護下,周微微一笑。此時,他又聽見真晝小聲補充道「只是……」,於是收斂起臉上的笑意,側耳傾聽。
外面現在依然雷聲轟隆,響亮的雨點聲不斷,唯有房間裏格外安靜。在這種環境中,人難免會感到膽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