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開始源於一個請求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 佐伯さん · 2.8萬 字
真晝的生日過後,她開始定期與小雪通話。
之前她總是苦惱着,覺得頻繁聯絡會給小雪添麻煩,畢竟兩人原本只是僱傭關係,因此她只有半年會寄一次信當作近況報告,不過小雪帶着憐惜的眼神對她說:「我從來沒有覺得麻煩,所以偶爾也讓我聽聽妳的聲音吧。」於是交流重新展開。
話是這麼說,目前也只維持在一、兩個月通一次電話的頻率。
再多的話,終究還是過於奢求了吧。光是能夠和小雪交談,真晝就已經很滿足了,所以她無意增加通話次數。
因此,這天真晝也配合小雪的時間安排,在假日中午透過視訊通話,得以和她睽違一個月再次相見。
「好久不見了。」
『呵呵,好久不見。雖說也沒有經過多長的時間。』
小雪臉上依舊帶着優雅的微笑,看見真晝的身影后,又以明亮開朗的聲音對她說:『妳看起來精神不錯,太好了。』
『真晝小姐,妳最近還好嗎?』
「嗯。這個……其實就和往常一樣……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能向您報告,真是不好意思。」
『哎呀,說什麼報告,不需要那麼正式喔。有想說的話就說,不想說的話也不必說。沒什麼變化正是日子過得很安穩的證明。』
「謝謝您。」
『沒什麼好道謝的。畢竟是我想跟妳說說話才主動提出來的,所以妳完全不用客氣。』
熒幕另一端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微笑。
真晝總是覺得這樣的小雪真的很棒,也很值得自己學習。這一次她沒有將感謝說出口,只是默默放在心裏,對於那份對本人而言甚至算不上體貼、而是真實流露的溫柔,她忍不住高興地勾起了嘴角。
『妳最近有遇到什麼開心的事嗎?』
「之前忘了告訴您,聖誕節的時候,我和周還有朋友們一起辦了個聖誕派對。」
真晝在腦海中努力尋找不會讓人感到不快的話題,這纔想起自己還沒和小雪分享聖誕節時發生的事情。
前年聖誕節時,她也和週一起舉辦過小小的慶祝活動,但去年的情況又和那時候不同。周成了她的男朋友,她也和樹等人建立了朋友關係。
那天是比起前年、比起她出生以來的每一個聖誕節,都更令人心潮澎湃的日子。
可一旦被旁人點明,那原本模糊的感覺便忽然有了清晰的輪廓,各種詞語在真晝腦海中不停旋轉、浮現又消散。
就算問小雪,也不可能知道周心裏的想法。就算能讀心,眼下他本人也不在場,自然無從得知。
剛認識時完全無法想像他會變得這麼坦率又好懂,但在相識不久的時候,他便總會毫不掩飾地表達自己真誠的心情,所以變成這樣或許也是合情合理。
『剛纔那句話的意思是,我很高興妳能找到自己的歸屬。真晝小姐妳會那樣說,是因爲妳早已將那裏當成了自己的容身之處,對吧?』
小雪基本上不會送給真晝什麼東西。
「實際上,沒有家長在場也不能隨便舉辦,而且還可能被人說是在炫耀自己家的房子,所以那時候根本辦不成。」
「我……我纔沒有、秀恩愛。」
『當然,如果妳或藤宮先生不願意,那就當我沒說過吧。這畢竟只是我個人的願望而已。』
從小雪的一字一句中,都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在關心自己。那份溫情好似輕輕撫過臉頰般,在胸口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酥麻感。
「是的。他們也來過這邊幾次,而我……呃,也曾經跟週一起回過他的老家。」
『他應該有自己的考量,在這裏胡亂揣測些什麼也有點失禮,我就不再多說了。』
最近他偶爾會在沒問過的情況下親吻真晝,但也只有在他確認真晝在那個氣氛下能接受的時候,除此之外就不會擅自更進一步。
「……那、那個!雖然我現在的確是在周家裏跟您通話沒錯!但我們絕對沒有做什麼逾矩的事情!」
被看穿到這種程度,真晝已經害羞不起來,開始感到一絲敬畏了。
「我已經先抓住他的胃了。」
就算在知道世上根本沒有聖誕老人,禮物只是父母偷偷放在枕邊的之後,那個願望依然留在她心中。
可話說回來,真晝也希望周能站在「被問的一方」的立場稍微替她想想。
她甚至一度認爲這輩子都不可能實現,不過人生真的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
『妳剛纔說「等他回來」呢。』
正因爲真晝很清楚這一點,混亂之中才會摻雜了一絲不安。
『好,那就麻煩妳了。話說回來……』
真晝絕對沒有要秀恩愛的意思,但小雪顯然不這麼認爲,熒幕上映出了她臉上帶着慈愛笑容望向她的身影。
不知不覺,自己踏進這個家已經一年多了,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自然地融入其中。
『妳能找到一個由衷感到心安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嗯。」
「……好的。」
周因爲經常要去打工,所以也不可能安排那種隔天就會累垮的快閃旅行,再加上從現在開始要陸續投入升學考試的準備,很難再抽出額外的時間。今年爲了專心念書,周似乎也不打算回老家,真晝的安排也會和他一致。
因爲隨着年紀漸長,她也明白以小雪的身分很難爲自己做些什麼,而在生日、萬聖節和聖誕節等節日,小雪總會準備豐盛的餐點。真晝知道,那就是小雪獨特的慶祝方式。
『得小心不讓他跑走喔。爲了避免那樣的情況,具體來說──』
也就是、結婚的意思。
對於這出乎意料的提議,真晝睜大了眼睛,小雪則以柔和的神情和語調應了一聲,點了點頭接着說:
無論是聲音、眼神、表情、氛圍、態度和言行──所有的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地傳達着「喜歡真晝」這件事。
但至少小雪並沒有繼續深究,而是維持着溫和的表情接着說道:
當他想觸碰真晝時,也會坦率地問「我想碰妳,可以嗎?」,真晝雖然覺得非常害羞,但還是會答應。
『是我主動提出想聊聊的喔?這不是妳需要在意的事情。』
『就當作是這樣吧。』
在這個時候,願望被實現了。
『既然和他很像,那就沒有問題了呢。畢竟他把對真晝小姐的愛全寫在了臉上,也表現在言行裏了。』
真晝的歸屬,就是有周在的地方。
真晝並沒有因此感到悲傷。
多虧了那句教誨,真晝才能找到一個讓她願意傾盡一生相托的伴侶,所以她在小雪面前根本抬不起頭來。
(安定下來……)
「……我覺得您看人的目光很準確,而我也繼承了您的教誨,所以我明白周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
『呵呵,已經正式見過面了啊。看來妳和他父母關係也很好,那就沒什麼需要擔心的了。』
「您自己也很忙,又要顧及身體方面的狀況,可不能讓您勉強。光是能這樣和我說說話,我就已經非常感激了。」
『哎呀哎呀。』
各種紛亂思緒在短短一瞬間從真晝的腦中閃過,也不知道小雪有沒有注意到。
『是嗎?那麼,也許是我多嘴了呢。』
「……是的。」
「多嘴……?」
周不會隨便說話,也不會做出模棱兩可的承諾。
雖然由真晝自己來說有些害臊,可是周的言行舉止無不在訴說着他對自己發自內心的愛意。
小雪優雅地輕笑出聲,看着依然帶着歉意的真晝,有些爲難地微微垂下眉梢。
「是的。」
「……嗯。」
雖然當時也知道自己被珍視、被當成親生孩子一般地疼愛,但真晝現在能肯定地說,有些愛是長大了之後才終於能明白的。
『呵呵,很好。』
這是兩個人共同築起的珍貴場所。
小雪似乎把真晝的沉默當成了拒絕,於是這麼補充道。真晝連忙從那種介於舒適和難爲情之間的感覺中掙脫出來,搖頭否認:
小雪驚訝地連連眨眼,真晝這纔想起,自己雖然跟她提過正在和周交往,但沒有說過和周的父母也很親近。
被小雪這麼一說,真晝不由得感到害羞,視線也跟着飄向下方,不過小雪的話正是她自己最有切身感受的事,所以根本無法否認。
『我沒有懷疑你們。妳看,藤宮先生看起來是個很有分寸的人,想必不會做出強迫人的事情。他應該是會當面徵求同意的類型吧?』
她不想把多餘的個人資訊透露給別人,而小雪作爲代理監護人般的存在,對此也只是露出不贊同的表情,最終聖誕派對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
『哎呀,那不是很好嗎?以前妳曾經說過,想和朋友們一起辦聖誕派對呢。』
『這可不是妳的錯。再說了,自我保護也很重要。能避免不必要的嫉妒當然最好……不過,妳已經實現一個夢想了呢。』
(我就是喜歡他這種溫柔又替我着想的地方。)
「……沒有、明確地說出來。只是、那個,他說過今後也會一直和我在一起。」
小雪比想像中更理解周的性格,讓人一時忘了她幾乎沒有和周說過話。除了在真晝生日時,周曾透過郵件和電話和她簡單交流過,以及那天陪同真晝一起視訊之外,周個人和小雪之間幾乎沒有往來。
聽到這一句話,真晝才發現自己說得太理所當然,在旁人聽來會很不像話,於是慌慌張張地擺手解釋:
「合照……嗎?」
『我可沒有擔心。只要看見他那拚命的樣子,就能看出他的本質。簡直就是明明白白地表達已經有了安定下來的覺悟呢。』
每次答應時,感覺都像在坦白自己喜歡被觸摸一樣,令她害羞到不行;她甚至會覺得周偶爾強勢點碰觸過來也沒關係──這些念頭一冒出來,她又覺得太不知羞恥,急忙從腦袋裏趕出去。
周也說過想找一天去正式拜訪小雪,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付諸行動。小雪和他們本來就住在不同地區,真晝之前曾經用地址搜尋過,發現那裏的交通並不便利,自然要在移動上花不少時間。
真晝沒有從周那裏聽過這種直接的表達,卻也從他的態度裏感受到這段交往絕非一時衝動,而且他也曾明白地說過今後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嗯?」
從現實來說,即使要去拜訪,也得等考試結束之後了。
『我現在沒辦法去見你們,而妳也很難特地抽出時間遠行對吧?也要考慮藤宮先生的時間安排,你們很快就要成爲考生了,想來外縣市一趟也不容易。』
小雪提起了一件令人懷念的事情,真晝確實對此有印象,但還是忍不住苦笑。
太過出乎意料的慣用語從小雪口中說出來,讓真晝也發出了意外的驚呼聲。
小雪似乎也能理解,從喇叭中傳來她帶着幾分欣慰的聲音:『現在這種純真又專情的男孩子很少見呢。』
真晝明白自己曾被心疼、憐愛着,但即便如此,心中還是隱隱懷抱着小小的願望──『想要從聖誕老人那裏收到禮物』。她明白這永遠不會實現,但年幼的真晝仍在心底許下了願望。
「咦咦!? 」
「……不、不好意思。」
雖然確實能感受到小雪的愛,但是站在小雪的立場,她從來沒有以「禮物」的形式送東西給真晝。
小時候的她,的確有過那樣的憧憬。
『啊,不過我可不是在擔心你們。只要看到妳這樣說話的樣子,就能明白妳現在過得很充實、愉快。這不過是個任性的要求,單純想看看妳現在是怎麼生活的。畢竟住得這麼遠,還是會忍不住在意。』
一年下來,她逐漸習慣待在這個家,待在這裏變成理所當然的事。
想要實現這個願望,她卻缺少了最關鍵的、讓她想邀請的朋友,而且也不方便讓外人到家裏來。一個小孩子自己決定帶人回家這點也有問題,但更重要的是,當時真晝住的房子相當寬敞,明顯不適合讓小孩子獨自居住。
周在相當早的階段就把備用鑰匙交給了她。現在回想起來,真晝還是會懷疑「那樣真的沒問題嗎?」,但那同時也是周信任自己的證明,讓她感覺有些難爲情。
如今她才明白,小時候的自己並沒有真正領會過這份慈愛。
不知不覺間,真晝發現自己已經把這個家──嚴格來說是周的身邊,當成了自己的歸屬。
「周他……非常珍惜我,是那種會用全身心來傳達喜歡之情的人,所以您不用擔心。」
「是的。還有,呃,周的父母也送了我聖誕禮物。」
「那方面確實不用擔心。周的父母和周簡直一模一樣,他們真的對我非常好……」
雖然沒有收過來自親生父母的禮物,但她從心意相通的戀人的父母那兒收到了。
『呵呵,那就好。妳能找到一個忍不住會像這樣秀恩愛的心上人,我也真心替妳高興。』
周的確不會主動、強勢地對自己做什麼。與其說被動,不如說他會顧慮真晝的感受,總會先詢問可不可以。
『不不,沒關係的……雖然過度追問也不好,但他有提過這類話題嗎?』
大概猜到小雪要說什麼,真晝搶先開口,結果小雪愉快地笑了起來。她似乎也記得自己說過『一定要抓住能讓妳幸福的那個人的胃』這樣的話。
『其實我也想當面見一見藤宮先生,也想和他的父母聊聊,可惜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不,不是那樣!我並沒有不願意!周應該也不會反對……但這件事不能由我自作主張,等他回來以後我會去問問他的。」
『這個嘛……既然不能見面,那我想看看你們兩人的照。』
『妳和藤宮先生的父母有見過面了?』
儘管在被觸摸後問他「不用問也知道吧?」,他卻回以「要是妳不喜歡,那我就成了最差勁的人了,而且我不想讓妳有不愉快的感受」如此紳士的回答,讓人覺得這大概是他的性格使然吧。
『不用擔心,他應該比妳所想的還要深情得多。雖然我既沒見過他本人,也沒和他直接交談過,說這些話其實也不太合適。』
「我教的果然沒錯呢。」聽見小雪笑着這麼說,真晝也跟着笑了起來,心裏湧起一種過去孤單一人時的不安已被融化的感覺,同時浮現如今不在身邊的摯愛身影。
「事情就是這樣,我可以把你的照片寄給小雪阿姨嗎?」
等周打工回來,兩人喫過晚餐後,真晝便簡短地向他傳達今天談話的內容與小雪的請求。周果然沒有表現出抗拒的樣子,很爽快地點頭答應了。
「要寄照片我完全不介意,但妳打算寄什麼照片?」
真晝還沒決定,聽到周這麼一問,不由得開始思索要寄什麼樣的照片。
「你帥氣的樣子。」
「拜託別這樣。」
「開個玩笑。不過你爲什麼那麼抗拒?」
「怎麼想都很丟臉吧!普通的照片就好了,普通的。」
「普通的是指?」
「久慈川女士應該是想看妳平常的樣子。不是那種擺好姿勢的照片,而是普通的生活照。」
「這點我明白,可是……」
小雪想要的,是周和真晝兩人一起相處時的照片。
真晝在想具體應該寄怎樣的照片比較好,但她也很清楚,自己和周在一起時臉上大多是充滿幸福的表情。小雪看到那樣的照片,應該就會放心了。
「……問題是我的手機相簿裏幾乎沒有妳的照片。畢竟我平常不太拍照,要兩個人合照的話,一般也都是請別人幫忙拍。」
周通常不怎麼滑手機,也不太會特意去拍紀念照,所以照片少也完全說得通。
「只有睡臉、穿睡衣的樣子,還有嘴邊留着奶泡鬍子的照片而已。」
「爲什麼偏偏要留下那種照片!」
「睡衣照又不是我的錯,奶泡鬍子可是妳自己允許的~」
那張穿睡衣的照片,大概是之前和千歲一起過夜時千歲傳給他的;奶泡鬍子照則是去貓咖約會時拍的吧。那時真晝的確有允許拍照,但她沒想到周居然一直保存到現在,忍不住眯起眼瞪向一臉從容的他。
「那也是她爲了嚇唬我說『要不要傳給周呢~?』才拍的啦。」
「……不是親生父母就是了。」
「看樣子,我們好像都沒什麼適合寄出去的照片啊。感覺她收到我們兩個人一起入鏡的照片會比較高興,新拍幾張應該比較好吧?」
「不、不用那麼嚴肅!也不需要很正式,她只是想看看我們平常生活的樣子而已!」
因爲其中有覺得周帥氣的一瞬間、覺得可愛的表情,甚至還有睡臉,各種照片一應具全。當然,她也時常會詢問周能不能拍照、獲得許可,但周本人應該不曉得她拍了多少。
那種足以讓自己也融化的笑容,無聲卻清楚地傳達出「發自內心喜歡真晝」的情感。
假如小雪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那該有多好?
「要是他們願意聽就好了。」
「只能先拜託他們看看,希望能適可而止就好。」
「現在正是該拍照的時候吧?」
「不如說妳們沒有血緣還能建立起那麼互相着想的感情,那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嗎?不該值得驕傲嗎?」
「妳這態度根本就是承認了。不過,我也沒打算追究。如果那是妳想藏起來的東西,我不會強行去揭開。」
「原來如此。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去拜託千歲的話,她應該很樂意順手幫忙。那傢伙很喜歡拍照,而且也常常拍妳吧。」
雖然明白他們大概會反過來爲真晝着想,拍下各種照片,不過也只能交給他們了。周和真晝無奈地對看一眼,露出了笑容。
「阿樹你閉嘴。當然是指真晝兒還在當天使的時候啦~就是她一個朋友都沒有的時候。」
被周笑容滿面地反問,真晝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我沒有想拍成那種在攝影棚裏拍的,或是所謂的網美照之類的。對方只是想要看一些兩人相處,或者我們平常生活的樣子,那種日常的照片。」
「所以說,我是想讓她安心……想告訴她我已經建立起自己的容身之處,也遇到了願意理解我的人。」
「最後我會親自檢查一遍,到時候再篩選掉。」
「他們真的會聽嗎?」
現在的真晝有了千歲和彩香這樣親近的同性朋友,應該沒有問題了纔對。那時因爲被人羣環繞而更加突顯的孤獨感,早已不復存在。
「真晝妳最近也愈來愈瞭解那兩個人了啊。」
千歲拍了拍真晝的肩膀。她個性開朗,因此朋友多得數不清──即便如此,她還是把真晝放在衆多朋友之中的第一位。
隔天放學後,真晝便向兩人表示有話要談,把他們帶到離學校不遠的公園,打算像昨天商量好的那樣提出請求。要打工的周不在場,但如果只是拜託這兩人的話,應該沒問題。
「那是什麼可疑又丟臉的名稱……」
「卿、卿卿我我就不用……」
果不其然,千歲和樹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下來了,但臉上帶着「你們兩個不是不太喜歡拍照嗎?怎麼突然想拍了?」的疑問表情,觀察真晝的臉色。
「……你多心了。」
「被妳拍我是沒意見啦。不過只限於被妳拍的。」
看到千歲一副要搞得很隆重的樣子,真晝連忙搖頭否認。
「妳果然是想藏起來啊。」
周對真晝非常縱容。基本上只要她開口提出要求,周通常都會面帶笑容地滿足她──這是從經驗與對周的信任中得出的結論。
「也對,誰不想看看這麼可愛地長大的真晝兒呢?」
把一絲苦澀的情緒吞進肚子裏,真晝露出了笑容,而千歲則靜靜地注視着她。
「是啊。」
「……千歲同學,我喜歡妳。」
「嗯呼~真晝兒最近變得很會表達感情呢。」
就這樣被輕易地原諒,讓真晝忍不住想,這個人是不是太寵自己了?不過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她想把能擁有這麼棒的朋友這件事,心懷喜悅地告訴小雪。看見對自己露出燦爛笑容的千歲,這樣的想法自內心油然而生,真晝緊緊抱住了她。
「嗯嗯!我們是朋友!感情超好!」
「不、不是藏,那個是……」
真晝很清楚,自己偶爾會忘記周圍有人而對周流露出太多情感。千歲曾說她那樣就是被迷得神魂顛倒,而周也時常對她露出那種柔和得幾乎要融化的微笑。就算她不介意被抓拍,還是會有點排斥被別人看見那一幕。
「可是她幾乎沒傳給我過喔?我有跟她說過要先徵求妳的同意。」
(那樣的笑容應該只屬於我一個人。)
「開玩笑的啦。別那麼沮喪~我也把真晝兒妳當成最要好的朋友喔!」
「呃,怎麼說呢……我有一位像是養母一樣的人,她說想看看我們的照片,所以我想寄一些照片過去,當作近況報告。」
彷彿將羞澀、喜悅與幸福全都融化在同一口鍋裏慢火煮出來般,充滿溫暖和滋潤的幸福感緩緩沉入胸口深處。
周在這方面真的非常守規矩,只要真晝沒點頭,他就不會主動收下。想到自己一直在偷偷收藏周的照片,真晝心裏就覺得很過意不去。
「哦~原來是這樣。不對,這責任很重大耶!? 」
「這我懂,不過確定只要普通的就好嗎?真的嗎?」
「總之,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把妳跟周卿卿我我、還有跟我們相親相愛的場面拍下來就對了吧!」
從真晝和千歲他們開始來往以來,也已經過了一年,真晝多少也能猜到他們的思維和行動模式了。
「嗚!……現、現在我有妳,還有木戶同學了。」
「那就沒問題了。」
「新拍幾張……」
真晝甚至曾幻想過,也許小雪纔是真正的母親,然而現實卻是她只有一對幾乎把她當作不存在、漠不關心的父母。
不過,要說那些照片能不能拿給小雪看,答案是不行。
「那睡臉呢?」
「……嗚、唔唔。我這邊好像沒什麼可以給小雪阿姨看的周的照片,真可惜。雖然每一張都很棒沒錯。」
正因爲小雪瞭解那段時期的真晝,所以如今看到真晝身處這樣理想又幸福的環境,纔會格外在意吧。
看着樹動作俐落地舉起手機按下快門,真晝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千歲也把手環到自己背後緊緊摟着,讓她根本離不開,只好把臉埋進千歲的肩膀上來掩飾。
「咦~?連跟我們相親相愛也不行嗎?」
千歲抱着真晝一會兒後,似乎感到滿足了,於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慢慢鬆開。
「嗯。那個,因爲我小學、國中的時候沒有交到比較親密的朋友,所以也讓那位長輩很擔心。她好像很在意我現在過着怎樣的生活。」
「這都是多虧了大家,所以我纔想讓她知道,我往好的方向改變了。」
身邊有這樣能夠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番話的朋友們,真晝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即使被挖苦說是個八面玲瓏的人,她也沒有否認,因爲這的確是事實。她對每個人都保持着友好的關係,卻始終隔着一條界線,所以不像現在這樣有千歲、彩香等親密的朋友。
「知道你會檢查,他們兩個好像會更起勁呢。」
就像是要將這份幸福傳遞給曾經蜷縮在心底的孤獨一樣。
對真晝來說,那時既有因爲不必要的異性人氣而引來的嫉妒,也有看中她的利用價值而刻意接近的人,因此也可以說她一直找不到能真正敞開心扉的對象。
不能說現在完全不是這樣,但小學、國中時的她比現在還會裝乖,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僞裝得令人受不了。
像這樣從正面、還是自己主動去抱住對方,對過去的自己來說根本是無法想像的事──
「嗯,就這麼決定了……得記得提醒他們不要拍些奇怪的照片。」
而千歲也是明知故犯,說「要不要傳呢?」捉弄真晝,讓她每次都感覺像是被逼着面對自己抗拒不了慾望的膚淺之處似的,心裏難以平靜。
「……謝謝。」
「……那就這麼辦。我明天去學校再拜託他們。」
這次要是拜託他們幫忙拍照,他們大概會立刻爽快地答應,並且依照周的要求完成「把兩人平時的樣子記錄下來」這個任務。不過,他們八成也會依自己的判斷拍一些充滿趣味或是熱鬧的場景,而真晝不認爲那是壞事。
周在話裏暗示「樹或千歲有偷偷把照片傳給妳吧?」,真晝聞言便慢慢移開視線,並緊抿嘴脣。
「抱歉,因爲太可愛,就忍不住拍了……不過妳也沒資格說我吧?」
「啊~原來是這樣。是真晝兒開啓完美天使模式的時期。」
「包在我身上。」
真晝常常會拍些紀念照,或隨手記錄某個瞬間,所以相簿相當充實。
「真的耶!阿樹,快拍快拍。」
「聽起來超級老土。」
樹不但沒有制止黏在自己女朋友身邊的真晝,還在一旁鼓勵,真晝覺得他也是很棒的朋友之一。
「總之,要不要先拜託千歲或樹試試?那兩個人應該不會拒絕,而且他們很習慣拍照,應該可以拍出好看的照片。」
「那個收藏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又增加了?」
雖然真晝能切身理解自己被如此深愛着,但身爲被寵愛的一方,她有時還是會懷疑這樣真的好嗎?
「好好好,別那麼慌張……是因爲喜歡我,所以想把各種模樣保存下來對吧?」
周和真晝──尤其是周雖然不討厭被拍,可是也不會主動湊到鏡頭前去,所以他們纔會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纔會讓真晝提出這樣的請求。
這已經是無可奈何的事,她早已死心,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去依附他們。不過是有血緣,但實際上格外疏遠的人罷了。
雖然不認爲是壞事,但一想到他們會在忘記旁人目光的某個瞬間被拍下來,就不禁感到害羞。

「也沒什麼不好吧?血緣關係又不代表一切。再說,如果要講血緣的話,夫妻之間也沒有血緣關係。」
畢竟被朋友拜託「幫忙拍給父母看的照片」這種事情,難免會感到壓力,這點真晝倒是沒考慮到。她得再三強調只是想拍一些普通的生活照而已,不然拍攝者反而會心理負擔太重,感到傷腦筋。
「爲什麼妳講話突然變得怪怪的!」
這指的是真晝還在徒勞掙扎的那段時期。那時的她渴望得到親生父母的關注,因此努力表現成大人們口中的好孩子。
「……是、是沒錯。」
千歲滿不在乎地這麼說。
「咦?拍照?可以是可以,不過怎麼突然想拍?」
「那個我倒是很高興。」
「那就一定要拍啦。」
「……不是指拍我跟周卿卿我我吧?」
「誰知道呢~」
「真是的。」
儘管千歲一副裝傻的樣子,但真晝知道她絕不會拍些令人不快或爲難的照片,所以也安心地露出微笑。
不曉得在最棒的友人們鏡頭中映照出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真晝心裏有着淡淡的期待,把一切交給了他們。
「所以這幾天我們可能會拍一些照片,大家別太在意!」
隔天在學校,千歲把平常關係要好的幾個人聚集過來後,突然這麼宣佈。
由於事先已經和周商量過,並且把兩人同意的事告訴他了,所以他看起來沒有特別驚訝,而突然被告知這件事的彩香和優太則茫然地眨了眨眼。
「也就是說,要拍椎名同學平常的樣子,對吧?」
「對。不一定只拍我,大家一起和樂相處時的樣子也好,或者拍周在做什麼的樣子也可以。重要的是能瞭解我現在的生活。」
「OK~瞭解了。只是一想到要拿給別人看,就有點緊張。」
「啊,當然,如果不想入鏡的話,可以直接說沒關係。」
「不是那個意思啦!就是……要和卿卿我我的你們一起入鏡,總覺得很害羞,怕看起來像在當電燈泡一樣。」
「妳在說什麼……?」
週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樣子,但真晝多少能明白彩香的言下之意。若是自己出現在千歲和樹那種親暱的畫面中,她也會感到抗拒。
既然彩香已經說了被拍本身並不介意,真晝便暗暗下定決心不能讓他們感到不自在。接着,她看向雖然還不是很明白,但姑且接受「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的周,悄悄露出了微笑。
「我也是站在拜託人拍照的立場,很感謝大家願意幫忙,但是……」
「但是?」
「咦~」
「你也太小心了吧。不用擔心,畢竟要傳的對象是位長輩,我纔不會胡鬧喔?」
「這是在比什麼啊……」
「差不多啦。」
「赤澤同學嘛……嗯,要更努力一點。」
「怎麼?你們又在秀恩愛了嗎?」
真晝強調自己並沒有彩香那麼沉迷,可是從周的眼神裏完全看不出認同的意思,而彩香臉上則掛着一副滿意又欣慰的笑容。
真晝嘴裏發出模糊的「唔唔」聲,忍不住用責怪的眼神抬頭看向周,然而周那張剛運動完、稍微平靜下來的臉上又浮現出紅暈,並以一種像在告誡的眼神注視着她。
「總覺得很不安,但還是拜託了。」
樹迅速地移開視線,那顯然也是故意做給周看的態度。
今天放學後剛好周也沒有打工,最後六個人討論決定去稍遠一些的室內綜合休閒設施遊玩。到了這裏,最興奮的就是彩香。
今天的便當是周做的,真晝先誇了他一句,優太等人也跟著稱讚,結果周害羞地轉過頭去不願搭理他們,讓所有人笑成一團──這個瞬間被拍了下來。另外還有不知爲何就開始的「周親手做的便當品評會」,也被千歲拍了下來。
周的確是屬於身形偏瘦的類型,不過他從春天開始便努力做重訓,還會慢跑鍛鍊體力,所以原本那種瘦骨嶙峋的體型,也逐漸變得健康結實起來。隔着襯衫還看不太出來,但真晝很清楚那副身軀裏凝聚了周努力的成果。
結果周便當裏的菜色幾乎都被交換過了,而他自己似乎也很樂意品嚐各家不同的味道。
「我可沒有慫恿她哦?我只是幫椎名同學從中發掘魅力而已。」
順帶一提,在周的便當最好喫配菜的選拔賽中,全票通過的冠軍是包着鵪鶉蛋的雞肉丸子。
「我又沒有要迎合木戶妳的喜好。」
真晝原本是想表達自己喜歡用眼睛或指尖去感受周努力鍛鍊後的成果,但周聽成了別的意思,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把話打斷。
因爲聊到「周的廚藝到底進步到什麼程度」這個話題,於是以試喫爲名的交換兼品評會就這樣開始,周看起來一臉無奈的樣子。
「木戶。」
「我只是確信了,木戶妳把自己的癖好灌輸給真晝了。」
「講得那麼沒信心的樣子,代表你自己也心裏有數吧。」
「真晝,那個說法有夠不恰當的,快住口。」
「嗯──再看一次才發現,門脇同學上半身的肌肉也很結實呢。體態也超美,軀幹穩定性滿分。」
「也、也沒那麼誇張!? 」
不過,優太也很快收斂起尷尬的神態,回了她一句:「謝謝稱讚。」真是個有修養的人。
彩香這句話就是在看見那樣的場面後脫口而出。
「反正最後都要經過男朋友的檢查,到時候再刷掉就好了嘛。還有,我想對方應該更想看大家自然放鬆的一面,而不是刻意裝出來的樣子。難道你只想讓她看見做作的樣子嗎?」
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剛的發言如果換個角度聽,的確非常不得體,於是也像週一樣漲紅了臉。
「我只是覺得真晝兒肯定也想獨佔自己那份周做的便當。我纔沒有壞心眼到去搶她的~」
「只要我們這些被拍的人不要太胡鬧就沒問題了吧。而且不光是小千,大家一起輪流拍的話,也不會有誰都沒入鏡,所以我也會拍幾張。放心,不會外傳的。」
樹說着,還調皮地眨了眨眼,像是在保證不用擔心,而周的確不擔心他。雖然他經常和周鬧着玩、愛開玩笑,但他分得清該做與不該做的事情,是個重情重義又很照顧朋友的人,拜託他的事也一定會好好完成。
「喂,不要教唆真晝。」
「好,是我贏了~」
這樣度過了午休時間後,結束了今天的課程,大家便商量着要趁這個機會拍一些在外面玩樂的照片。
「那就好。不過,雖然無所謂,但木戶的影響果然還是……」
「有那麼糟嗎?」
「總之你們別太緊張,照平常那樣就好。我會拍下兩位最真實的模樣的。」
嘴上這麼說,但真晝從他的表情中看得出來,要是被拜託的話,他大概還是會跟人交換配菜。她輕笑出聲,心想這個人還真是不坦率。
「真晝被豁免了啊。」
「你敢外傳的話,我就不會再陪你跟千歲唸書了。」
「只是在聊椎名同學很喜歡藤宮同學的事。」
「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下次可不換了啊。」
「不、不是木戶同學的錯。只是我、喜歡看或者摸周的身體而已。」
「你們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講什麼……」
「不是,不過算了。就當作是那樣吧。」
「嗯──真是熱情呢。」
「……哎,不會有問題啦。」
「就算迎合我,我也很困擾啊。我已經有小總了,對不起,赤澤同學……」
「怎麼連周你也這麼說!」
「我個人是認爲妳大可盡情欣賞哦?畢竟是女朋友的特權。」
結束拌嘴的彩香突然冒出來,讓真晝和周同時嚇得身體一震。
「你們兩個要卿卿我我是沒關係啦,但要是拍不到主角在玩的照片,那就是本末倒置了!所以來吧,真晝兒,我們也一起玩!」
「回想一下你之前的表現就知道了。」
「對不起啦。不過,我是覺得椎名同學就是因爲太喜歡你了纔會說溜嘴。」
「以白河同學的個性,她的確不會胡鬧,不過大概會拍下我們在胡鬧的樣子。」
「你們兩個可別拍些奇怪的照片。我之後會檢查。」
「給我否認一下。」
大概是因爲聽到樹被說很瘦,他纔會在意起來吧。
大家就這樣一邊拌嘴,一邊圍着周的便當盒動筷子,紛紛說出感想:「這個好喫,把食譜給我。」「你居然認真喫蔬菜,太讓人感動了。」「感覺小總會喜歡這道菜。」
「那邊有飛鏢、射箭,還有撞球喔。這裏還附設遊樂中心,所以也有夾娃娃機、投幣遊戲和音遊之類的!難得來一趟,不玩就太虧了!」
真晝也爲周的避而不談鬆了一口氣,因爲如果再提起剛纔的話題,以她對千歲的瞭解,可以預料到千歲會笑嘻嘻地說「真晝兒妳真是的,好大膽~」這種話。
「我也有小千好嗎!? 」
「這、這倒是沒錯,可是……」
「是嗎……?」
因爲彼此夠熟悉,才能開這樣的玩笑,一旁看着他們拌嘴的真晝忍不住噗哧一笑。這時,周悄悄地靠了過來,湊到她耳邊小聲問道:
「要是真晝兒做的料理,你肯定會獨佔吧。反正這是你做的,又是跟我們的菜交換。我可沒打算從真晝兒那邊搶哦。」
周似乎無意解釋剛纔的對話,索性敷衍帶過。
「……順便問一下,妳會給我打及格分嗎?」
「剛纔的對話到底哪裏能被解讀成劈腿?」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們喫得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算了,反正是我做的,沒差。」

周對此也心知肚明,於是也誇張地聳了聳肩擺出「真拿你沒轍」的姿態,像是覺得很有趣似地笑了起來。
被一番莫名其妙的理論給駁倒的周雖然表情上有些不滿,但似乎也覺得千歲說的話有幾分道理,所以最後只是簡單叮囑了一句「別太過火」便作罷。
在學校主要還是得上課,不會有人在那種時候按下快門,就算要拍,也會挑下課或是中午喫飯的時間,然後大家一起入鏡。
「把目標鎖定在我的便當上就不算壞事嗎……?」
「唔。」
周果然還是很在意這件事,特地再三提醒,視線緊盯着千歲和樹。也不用懷疑到這種程度吧……真晝忍不住苦笑起來。
「只要是你的話,不管怎樣我都會給及格分數的……我覺得非常棒哦。雖然瘦,但感覺肌肉很結實。」
她臉上的笑容燦爛,稱讚的語氣裏完全沒有別的意思,真晝他們也不會因此誤會……然而被稱讚的優太有點尷尬地微笑,肩膀微微顫抖。
「我就相信妳這句話了喔……」
「咦什麼咦啊?」
「我怎麼了嗎?」
可能是因爲不止周和真晝,連彩香都挪到一邊去談話了,讓樹有些在意,於是也帶着千歲和優太走了過來。
決定要拍照以後,他們的生活基本上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雖然周的戒心強了點,但既然真晝都說希望能拍下大家平常相處的樣子和開心的時刻,那麼在不太過分的情況下,周也無意制止千歲他們。
「什麼叫總覺得有點不安?太過分了吧。」
「我保證絕不外傳!」
優太雖然知道彩香的興趣,但好像還是第一次被她這麼直接地觀察並當面講出感想,所以看起來頗爲窘迫,或許也可以說是有點被嚇到了。
彩香又笑着補充:「不然她也不會說出那麼大膽的話。」聞言,真晝在心裏把「大膽」這個詞回味了一遍──
雖然這幾個朋友都知道週會做飯,但幾乎沒有機會實際喫到他親手做的料理,大概是感到很新鮮吧。
「咦?啊,可是現在的穿着不適合做太激烈的動作……」
「不是糟不糟的問題,就是……覺得你很瘦呢。」
「那就叫作您恿。」
「天哪~阿樹你要劈腿?」
那回答實在太過迅速,讓周和真晝對視一眼後忍不住笑了起來,結果其他人也像是被感染似地紛紛笑了。眼前這一幕讓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溫暖的感覺。
「我懂我懂。意思是妳沉醉於欣賞肉體之美,摸了以後又更加陶醉對吧?」
儘管專攻田徑,但優太幾乎所有運動都能輕鬆掌握。在不讓步的情況下,周和樹根本不是對手,無論玩哪種運動他都能勝出。
「拍照的事交給我就好,妳們去玩吧。」
「對對!我們走!」
千歲氣勢十足地說着,一邊拉起真晝的手,接着彩香也在另一邊握住真晝的手並稍微往上提起。
「既然都來了,就要好好玩一場纔行。走吧走吧。」
兩人都知道真晝平常沒什麼機會來這種地方,因此笑着牽起她的手往前帶路。
真晝一時不知所措,便轉頭看向周。只見周露出了先前彩香那種看着耀眼事物般的目光,溫和地笑了。
「既然人家都邀請妳了,妳就去吧。玩得開心。」
周那鼓勵般的溫暖笑容讓真晝稍微猶豫了一下,接着便向邀請自己的兩人道了聲謝,主動朝她們那邊邁出了步伐。
一旦決定要做就會徹底執行的千歲,比真晝想像中更頻繁地替她拍下了各種照片。
從前幾天周的便當品評會開始,到休閒設施裏的時光、家庭餐廳的聚會、教室中的讀書會,以及邊走邊喫的小插曲等等,形形色色的場面都被她收錄進去。由於樹、彩香和優太他們也都提供了協助,想必也拍下了真晝和許多人交談、遊玩的模樣。
每天都麻煩大家也不好意思,所以真晝在累積了一定程度的時候就說已經差不多了,但千歲卻以「最後還有想拍的氣氛照」爲由,向真晝提出了一個請求。
「今天我要在真晝兒家過夜,所以放學後我是專屬攝影師喔。」
原本的計劃是要準備開始挑選寄給小雪的照片了,但在千歲的強烈要求之下,今天的拍攝不僅延長一天,還變成全程跟拍。
周早上還說着「今天回來就開始看看拍到的照片吧」,自然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因此一臉疑惑地看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真晝。
「是這樣嗎?」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真晝兒!? 」
「呵呵,開玩笑的。真的非常謝謝妳。」
「……妳也變得會說笑了耶。」
「因爲總是被千歲同學妳捉弄啊。」
真晝不打算用市售的調理包,而是自己調配調味料並加入大量絞肉,再加上還得準備能調整辣度的辣油,這樣其實也稱不上健康……不過,把這點明白指出來對千歲太殘忍了,所以她決定保持沉默。
「我是說重量上的一半。」
「嗯~我也不想讓妳特別費心做些什麼……對了,就來個簡單的麻婆豆腐好了。豆腐很健康,可以喫很多。」
這種情況下,先出手的人就會贏,這是千歲教她的。
三人前往最近的超市的途中,一邊討論今天的晚餐內容。
明明是自己該拿的書包,卻因爲周的好意而交給他幫忙拿,讓真晝心裏覺得非常過意不去,但周完全沒有要讓步的意思。
見對方沒有回話,真晝便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以示抗議,但那隻堅硬的手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別鬧了。」
「哦──真是個紳士。」
而千歲對周那明顯有些惱火的態度完全不在意。
雖說千歲是他們交心的朋友,也是一路見證他們關係發展到今天的恩人,但要在她面前表現出平時那種黏在一起相處的樣子,還是會讓人感到羞恥難當。
對於千歲笑容滿面的請求,周明顯地皺起了眉頭。
「好好好。」
(要說是否健康的話,大概不算吧。)
真晝覺得抱歉,想說至少要拿回自己的東西,正在思考該怎麼說服他的時候,千歲靠了過來──
周用空出來的手不由分說地握住真晝的手,像在安撫她似地輕輕捏了捏,而教唆她的千歲則在一旁高興地笑着。
「今天有千歲同學,所以要做三人份。」
「我不想把所有東西都交給你一個人揹負,我也想和你一起分擔……你不願意嗎?」
「……下次要一人一半。」
菜單已經決定好了,平常兩人還會邊討論邊多買幾天份的食材,不過今天有客人,所以只買了今天的份。頂多再加一盒雞蛋和一瓶牛奶,整體上不算太多,但還是裝了兩個購物袋。
他們在超市採購並沒有花太多時間。
「好了,別鬧脾氣。我可是有遵守約定喔。」
真晝的書包和在超市買的「戰利品」全都由周拿着,雙手都被佔滿了。另外他還揹着自己的東西,看起來負擔有點多。
牽着的手被緊緊握着,如同在宣示「不會讓妳逃走」般,讓手指交纏在一起。感受到那隻粗糙的手傳來的溫度與堅實的觸感,真晝心中微小的怒氣便自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焦躁與癢意。
「真晝兒真晝兒,這種時候呢,只要告訴他『我想跟你牽手……』,他就會把東西交給妳了。」
真晝「想要牽手」以及「想要分擔」的要求的確被實現了,但真晝本來可不是這個意思。
「又香又辣……?」
「喂,別亂教她有的沒的。」
「這個嘛……妳有什麼想喫的?」
「想喫辣的!」
「……不能牽着手一起回去嗎?」
「沒辦法,還是得以客人的希望爲優先。」
真晝很清楚千歲對辣的耐受度和要求都很高,所以在聽到她開口要求的瞬間就想着必須分開來做。這點程度根本算不上麻煩。
千歲正是打着這個主意,她手裏輕晃着手機,臉上同時露出膽大包天的笑容,惹得周的太陽穴微微抽動。
「妳也太強人所難了。」
千歲看着這樣的周,忍不住揚起嘴角一笑,不過周依然固執地不肯把手上的東西交出來。
「你們儘管秀恩愛也沒關係的。」
「然後有了正當理由的妳就會趁機拍個夠。」
「呵呵,我會確實分開做的。」
「怎麼可能不在意。」
「什麼鬧脾氣……真是的、真是的。」
「看起來超不情願的~」
「可是裏面還有課本……」
豆腐『的確』比肉健康,這麼說也沒錯。
「我平常有在鍛鍊,打工的時候也常搬重物,這點東西不算什麼。」
後頭傳來千歲看熱鬧的評論聲,真晝只好無奈地退讓,走在周的身旁。
「我不是那個意思!」
站在流理臺另一邊的千歲得意地舉着手機。
周似乎明白真晝忍住了吐槽,於是露出一副「唉──」的無奈表情,但他顯然也沒打算掃千歲的興。
周連忙搖頭否認,態度已經開始動搖,真晝見狀便心想這正是好機會,於是馬上縮短了與周之間的距離,小心翼翼地抬頭望着他。
她邊走邊凝視着他,有些爲難地垂下眉梢。
「嗯──?因爲看你們兩個高興的樣子,我就覺得高興啊。我還想參考一下做菜的方法,想跟真晝兒學習做那種又香又辣的料理。」
「沒關係,其實不重。」
結果站在身旁的周也同樣笑了出來。
「……真晝。」
麻婆豆腐的話,就算不分開來做,也能在最後加花椒、辣油或一味辣椒粉來調整辣度,比想像中省事,因此真晝鬆了口氣,然後聽見周懷疑的喃喃低語聲:「健康……?」
這種時候,真晝會格外意識到他身爲男性的存在感,讓她又害羞又氣惱,忍不住緊緊抿着嘴脣,周則是輕笑一聲,溫柔地回握住她的手。
今天周沒有打工,他們原本就計劃一起順路去超市再決定菜色。這幾天大家不是外食就是出去玩,冰箱裏已經空了,所以今天才要去採買,而千歲臨時要來家裏作客,結果一切都剛剛好。
「妳被捉弄太多次了,多反擊點回去吧。」
「千歲妳喫一人份就夠了嗎?」
「我們一起分擔,也可以牽手。我都做到了,可沒說謊。」
在讓周的心情恢復平靜、又稍微聊了幾句之後,真晝和周決定提早做晚餐,於是一起進了廚房。
「你怎麼又在在意那個……總之,這可是周你展現自己很能幹的好機會。」
「爲什麼妳看起來這麼高興?」
「……這個給妳拿。」
「你很懂嘛。」
「請別在意我──」
「這個袋子很輕。」
「那個,還是我來拿吧。」
雖然是有說過希望她能拍下兩人平常相處的樣子,但她這樣堂而皇之地擺出拍攝姿勢,對被拍的一方來說多少還是有點尷尬,甚至會不自覺緊張起來。
真晝表露出不滿的神色瞪着他,彷彿在抗議「我不是要拿這個!」,但週一副假裝聽不懂的樣子。
──那是隻裝了雞蛋和一些調味料的小袋子。
「我會完美拍下整個過程,請放心吧。」
只要能喫到好喫的東西,千歲不會特別挑剔,因此真晝決定做些比較清淡健康的配菜。她以眼神不着痕跡地對周傳達了這個意思,並且在腦中默默記下了今晚要買的食材。
「那配菜怎麼辦?」
「你這表情就像是咬了苦瓜一樣。」
「我在你眼裏到底多愛喫辣……其他我沒什麼意見,請你們兩位自行決定──」
「全部都讓你拿也……」
果不其然,或者說正如預料的一樣。
周順手幫真晝提起收拾好的書包,一邊附和她的玩笑話,而千歲雖然噘嘴發出不滿的抗議聲,但看起來也沒有生氣的樣子。真晝見狀便輕輕笑了笑,牽起千歲的手,三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至於原本和輕的袋子一起拿的真晝的書包,則被移到拿另一個袋子的那隻手上,就這樣空出了一隻手。
周應該也不是真的生氣或感到厭煩,但多少還是覺得她有點煩人。
既然千歲要來過夜,晚餐自然要準備三人份。
她臉上反而帶着一如往常的輕鬆笑容,說「呀~好可怕~來拍一張」,然後我行我素地舉起手機準備拍照,讓周忍不住低聲嘀咕:「好煩……」
「還是周技高一籌耶。你們感情真好,不錯不錯~」
真晝見狀,爲了安撫表情快要變得扭曲的周,便走向廚房,準備泡一杯他喜歡喝的奶茶。
「不要辣的。」
「爲什麼講得好像我很能喫一樣……不過也對,畢竟是珍貴的真晝兒手做料理啊。今天的菜單是什麼?」
「順便問一下,有什麼具體想喫的菜嗎?」
「因爲妳對辣的標準遠遠超過我的。」
「哦──牽手是有的沒的嗎?」
「總之,麻煩你們就照平常那樣相處。」
「真的沒那麼重,放心。」
三人剛到達周的家,千歲就給出這種指示,然後被周毫不猶豫地否決了。
「唔……」
真晝瞪着他,像是在責備「你這人真是太狡猾了!」,但周仍然神色鎮定,只是換上一張安撫的笑臉繼續哄她。真晝只能氣鼓鼓地咬牙,一邊想像剛纔周被她一句話弄得語塞時的心情。
在她的持續凝視下,周終於像是認輸似地嘆了口氣,然後將佔着一隻手的元兇遞給了她。
「反正只要超過界線,一律都算辣的,所以沒問題。」
若只有他們兩個人,要照常相處還說得過去,但現在千歲也在場。
「原來如此!」
「我纔不會做那麼刻意的事。」
對於千歲的說法,周毫不掩飾自己的無奈,不過真晝也覺得這不是什麼需要特意展示的事情。
她已經跟小雪說過自己會和週一起做飯,所以小雪也知道這對他們而言就是日常,不算什麼特別的事情。要拍下那種日常片段還能理解,但這不是「才藝表演」之類的東西,所以會感覺有點不太對。
周可能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只是吐出一句「少蠢了」,便開始穿上圍裙。千歲覺得他這副模樣難得一見,立刻拿起手機連拍幾張。周任由她去拍,自己則是從冰箱裏取出今天晚餐要用的食材。
「先來做配菜吧。還要放涼一下。」
「畢竟麻婆豆腐得趁熱喫纔好喫。」
今天預定搭配麻婆豆腐的配菜有糖醋涼拌白菜、燉煮南瓜,還有番茄蛋花湯。感覺綠色蔬菜稍微有點不足,所以他們又從冰箱裏拿出預先做好的四季豆芝麻拌菜,讓整體色彩更豐富些。
兩人決定先做糖醋涼拌白菜和燉煮南瓜,各自開始分工進行。
剛開始一起下廚的時候,周多半隻能在一旁當助手,但如今他已經能自己思考,做菜時也會留意真晝的動線避免妨礙到她,同時又能完成料理了。
周還能根據她正在做的事情預測接下來的步驟並提前行動,有了他從旁協助,真晝的料理自然進展得更順利。
「真晝,麻婆豆腐要用辣椒嗎?」
「不,這次不用,但是會加一味辣椒粉。」
「剩下的不多了,可以用在這邊嗎?」
「沒問題。還有備用的,如果不夠我再拿新的出來。」
「不用。」
「回答得真快呢。」
周那種堅定拒絕辛辣食物的態度讓真晝忍不住笑出聲,結果他似乎有些不滿,刻意挑剔地說:「只要微辣就好,不加那麼多辣也可以吧。」
那種有點鬧彆扭的樣子也很可愛,真晝內心不覺莞爾,一邊把切好的南瓜放進調好的湯汁裏。就在這時,她注意到有鏡頭晃過自己的視野。
對方正細心地將鏡頭對準這邊。
「千歲同學?」
「那當然。」
「別用妳的耐辣度來要求我。」
然後他用手捂住了嘴。
這下即使真晝跟去廚房,也肯定會被趕出來,她只好小小地抗議一句「真是的!」,然後在千歲旁邊坐下。
既然他好奇,真晝便舀了一匙麻婆豆腐,並將手柄轉到周那邊方便他拿取,然而他遲遲沒有伸手。
「好了,請客人和主廚聊聊天。我去收拾善後。」
熱騰騰端上桌的麻婆豆腐,一入口首先感受到的是帶着柑橘般清新突出氣息的花椒香氣,隨後辣味便襲上舌尖。
如果能分享的話,真晝當然樂意,既然周難得對辣的食物感興趣,真晝也希望他嚐嚐味道。
「要是端出這種辣味料理的話,週會生氣的。」
「什麼叫『眼睛也太利』啊?」
那樣的辣度會使人微微出汗,但能嚐到的不只有辣味,還有明顯的麻與鮮味一同在舌尖上灼燒綻放,是特別調製的風味,散發着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真晝心想他喫辣以後還是喝乳製品最保險,於是一從廚房回到客廳便把優酪乳遞給了周。週二話不說立刻接過,一口氣灌了下去。
「怎麼說呢,他真的變得很可靠呢。」
「沒什麼~」
見千歲笑得格外開心,讓周有些在意,不過他們現在正忙着烹調,還在用火,所以沒辦法離開去追究那愉快笑容背後的含意,只能在疑惑中繼續做菜。
「你眼睛也太利了吧。」
「欺負人的是真晝兒的手藝啦。」
那表情不像是覺得難喫,只是他微微顫抖身體的反應已經充分說明了「真的很辣」,不過也沒到倒在地上翻滾的程度,所以應該不至於辣得無法忍受──應該吧。
看千歲臉上帶着滿滿的笑意、喫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周或許也被勾起了興趣,低頭瞥了一眼真晝面前的麻婆豆腐。
「不行,別搶我的工作。」
「沒事的。應該。」
「喫不了的就是喫不了……只不過,不能體會辣菜的美味這點,倒是有點悲傷。」
之後還有另一種與辣不同的刺激感加入,而這刺激感又進一步提升了整體的美味──不過,只有能喫辣的人才嘗得出來。
這次千歲不知爲何竟然站在周那邊,她整個人往沙發上一靠,招呼真晝過去:「來嘛,來坐這裏~」
一整杯喝完後,周總算鬆了口氣,「呼──」地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的額頭上滲出汗水,看來光是一口麻婆豆腐,就影響了他的新陳代謝。
「咦?我也──」
「因爲想跟你分享好喫的東西嘛。」
真晝判斷他八成還是會喫,於是起身走向廚房,準備幫他拿點喝的。
「怕喫辣的話,可能會因爲又麻又辣的感覺而只喫得出鹹味吧。來,周,喝點優酪乳。雖然我不確定能不能把發麻的感覺也壓下去。」
「我最近其實還滿喜歡喫辣的……請不要欺負周。」
儘管盛給千歲的分量不少,不過她乾乾淨淨地全都喫光了,現在正摸着肚子,笑得一臉滿足。
「誰教妳先做出會被人指責的行爲。」
只要各自選擇自己喜歡的就可以了。如果推薦給對方後發現不合口味,也只要接受每個人喜好不同就好。重要的是尊重彼此的喜好,而不是勉強自己去迎合對方。
「聽了真晝剛剛那段話,有誰能不怕啊?」
周說這話大概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但真晝一想起之前和小雪的對話,就只能努力不讓羞怯額外表現出來,老實地不做反應。
千歲竊笑着湊過來打趣道:「這位太太,妳聽到了嗎?」真晝頓時害羞地縮了縮肩膀。
「這不會傳給別人啦。我的聲音也錄進去了,而且周對我這麼冷淡。」
「等一下我再把影片傳給你們。呵呵~」
「應該。」
看着周因爲喫不出美味而垂頭喪氣的模樣,真晝心裏覺得有點可愛──這種感想若是被他聽到肯定會生氣,所以只是笑着安慰他:
「美味的東西就該趁好喫的時候喫,這是鐵則。」真晝輕輕拍了拍周的背。力道不大,周卻像是觸電般晃了一下身子,然後用比剛纔輕快許多的聲音回答:「說的也是。」真晝又對他笑了笑,接着重新拿起筷子。
「我不太懂妳說的『這些』是指什麼,不過大致上就是這樣。一樣主菜,兩三樣配菜,再加個湯。至於像妳們前面的那種辣菜,當然不會出現在餐桌上。」
「我喫了不會死吧?」
「好喫!這是怎麼做的?」
「對呀對呀。真晝兒妳就是太不懂得偷懶纔會累壞自己。既然周都這麼說了,那就拜託他幫忙吧?」
「……順便問一下,這大概有多辣?」
「所以我才特地分開做了嘛。」
「嗯──也沒那麼辣喔,要不要試試看?」
「既然知道,就別硬逼我喫啊。」
「我倒是完全可以接受。」
真晝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因此特地買了優酪乳。她一邊將優酪乳倒進杯子裏,一邊探頭往客廳那邊看去,只見周似乎下定了決心,小心翼翼地把真晝舀起的那匙麻婆豆腐送進嘴裏。
「每個人都有不愛喫的東西,這也沒辦法。普通的麻婆豆腐就很好喫了,不是嗎?」
「可是真晝兒都喫了。」
千歲幾乎不挑食,喫東西的樣子也是豪爽中帶着細膩,總是把食物乾乾淨淨地喫完。做菜的人看了不僅感激,也會感到開心。
「哪裏,招待不周。能讓妳喫得這麼開心,對做菜的人來說也是莫大的鼓勵。」
「因爲真的很好喫嘛。我想每天都喫~」
原來有這麼怕喫辣啊……真晝作爲下廚的人不覺得難過,反而更感到困惑。
「……周你每天都能喫到這些?」
「我哪喫得了千歲那種的辣度。」
「我不要。」
「喂,妳是不是在錄影?」
「怎麼啦?」
「哎呀~」
「果然不行啊。」
實際上因爲少了油炸的步驟,這種做法算是比較簡單的。真晝手上的其他辣味料理食譜不是會加上油炸步驟,就是得像咖哩那樣從調配香料開始,所以這道麻婆豆腐算是用較少功夫就能兼顧辣度與美味的料理。偶爾在周不在家的日子,真晝還會隨手做來當作個人餐點。
千歲和真晝那份途中還加了一點一味辣椒粉,以及現磨的花椒和辣油。對怕喫辣的周來說應該不至於到噴火的程度,不過大概會有一陣子被辣得受不了吧。
「快流眼淚了。」
「可是……」真晝有些遲疑地開口,周則順勢鼓勵說:「幹得好,千歲,幫我把她留在那裏。」看得出來他完全沒有要讓真晝幫忙的意思。
「那是我的權利,所以不行。」
「呼~喫得好飽。謝謝招待。」
「周哭泣的表情全國首次公開!? 要不要拍照留念!? 」
但這並非單純的辣,經過充分翻炒的絞肉散發出的香氣被勾芡醬汁完美地裹進豆腐裏,而那經過預先汆燙、去除多餘水分的豆腐呈現出滑嫩微彈的口感,與整體相互契合,最終形成濃郁的鮮味在口中綻放開來。
「早就知道了。」
「閉嘴,不準拍。」
周好不容易把那一口吞下去,虛弱地擠出一句話。
「妳是在拍照嗎?」
這似乎是周絕不退讓的底線,他乾脆俐落地拒絕。真晝和千歲對視一眼後笑了起來,接着三人便趁熱各自開動。
「真的非常感謝。我會洗碗的,所以就算要洗的碗盤增加也沒關係。雖然很抱歉讓真晝多費了點功夫,不過千歲妳難得來作客,想做些妳喜歡喫的菜也情有可原。」
「妳那是什麼詭異的笑容?」
「嗯──你這種爲人着想的地方真是有夠體貼。我是很感謝,也很高興能喫到合我口味的東西啦,不過周你偶爾也該挑戰一下。」
千歲把飯和麻婆豆腐一起扒進嘴裏一臉上綻放出喜色,看來這道菜非常合她胃口。
「好了好了。千歲同學應該還是有分寸的。」
操作方式怎麼看都不像拍照。
「當然不行,而且我纔沒哭。」
不知道是察覺到了她的忍耐還是純屬巧合,周收拾起所有人的餐具放到托盤上,然後站了起來。
真晝出聲的同時,周也停下手邊動作,抬頭眯起眼睛。
稱不上什麼豪華宴席,雖然有照着她的要求準備,但整體而言就是一頓普通的晚餐。姑且還有注意外觀配色,也顧及了營養的均衡,但說到底仍是一般的家常菜。
「太感謝了……」
真晝不認爲什麼都要一樣纔好。
真晝倒是沒把這點功夫當作麻煩,但是在周看來,「特地」爲自己分開來做本來就讓他感到不好意思了。雖說這也是爲了歡迎千歲,所以他沒有阻止,但從他的表情就能看出「自己實在喫不了千歲標準的辣味料理,所以只能這樣……」的想法。
看來她剛纔確實是在專心拍照,但不知爲何,現在已經改成錄影模式了。千歲被戳破後也只是笑着回應,卻完全沒有要按下停止錄影按鈕的意思。
千歲點的麻婆豆腐,真晝分成了兩份來做。周的那份照平常的方式調味,頂多算是微辣口味,而真晝和千歲那份則在中途又加了一味辣椒粉,盛盤後再撒上現磨花椒並淋上辣油,使辣度與香氣更加濃郁。
做好晚餐後,因爲平常用的餐桌擺不下三人份的飯菜,所以他們改成在矮桌上用餐。千歲一臉佩服地看着一道道端上桌的菜餚。
「你也太畏縮了吧。」
「那就夠了呀。」
「其實不會很難。豆腐要先燙過、絞肉要確實炒熟、不要過度攪拌,還有花椒要在出鍋前現磨,就是這樣而已。」
周露出滿意的神情望着這邊,隨後端着餐具走向廚房水槽。
儘管嘴上在擡槓,周的視線仍離不開那匙麻婆豆腐。
「我懂了,這個我真的不行。」
就連在廚房這邊,都能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一片混亂。
儘管不是什麼值得特別感嘆的大餐,但對千歲來說似乎還是相當新鮮,她再次將目光投向擺滿一桌的晚餐。
「來,趁還沒冷掉快喫吧。這份美味的麻婆豆腐一定也希望自己能趁熱被喫掉。」
「其實辣椒的辣和花椒的麻種類不太一樣……這次我放得還滿多的,所以味道會比較刺激。」
千歲看着周的背影,感慨地說着。
「呵呵,和一開始的時候比起來很不一樣呢。」
「我聽阿樹說過,他以前房間好像超亂的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
聽着從廚房傳來的水聲,真晝回想起一年多前的事。
剛認識周時,他的房間亂到實在難以委婉的程度。
洗好的衣服掉在客廳地板上;雜誌不是被胡亂堆成一疊,就是像裝飾地板一樣隨手扔得到處都是;桌上散落着沒用過的免洗筷和湯匙;學校發的講義也被隨便塞進盒子裏,也不曉得到底有沒有看過。
幸好他還保有理智,知道不能招來那種黑亮亮的蟲子,所以生廚餘都有好好處理,也沒有其他小飛蟲之類的生物,只是單純地不會收拾整理東西,那狀況大概可以拿去當作某些書上的「收納失敗範例」。
「像是垃圾屋那樣?」
「垃圾……嗯──應該勉強還算沒收拾乾淨的程度……?」
「也就是亂七八糟的樣子。」
「至少沒有堆放廚餘,這點值得表揚。」
「那還好,勉強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妳們的聲音我可是都聽到了。雖然那是事實,我不否認就是了。」
她們說話的音量似乎能傳進廚房,正在洗碗的週一手拿着盤子,一手握着海綿,朝她們這邊半眯着眼瞪了過來。
「我只是請真晝兒分享一下你的成長軌跡,又不是在說你壞話~如果你覺得是壞話,那就好好反省一下自己過去的作爲吧~」
「唔……這我知道啦。」
被戳到痛處的周無法反駁,只能緊抿起嘴,千歲則張着嘴大笑。
「然後他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在我們認識半年左右後,他就已經能做好大部分的事情了喔。做菜的手藝也在中途就突飛猛進。」
「我知道~……不過,以妳的情況來看,將來應該也不用擔心啦。還有周在,兩個人一起努力,總會有辦法的。」
「也就是說,是因爲有她才成就了現在的真晝兒。」
雖然那樣的工作態度也是正確的,但對真晝不會有任何幫助。
經過大約一週的拍攝,千歲他們幫忙拍了許多照片。當他們像這樣把所有照片整理出來時,熒幕上排列的圖片多得驚人,連卷動軸都小得快看不見了。
至少,她從小雪那裏得到了深切的慈愛,也學會了作爲「人」該如何生活,以及該如何正確地去愛人、被人所愛。
「其實妳也不用太擔心,就算只是簡單傳個『我現在過得很幸福』之類的訊息給對方,也算是很充分的報恩了。」
現在想想,真晝好像從沒和千歲深入談過小雪的事。
「至少是上位相容等級的存在呢。」
明天還要上學,所以不能太晚睡,兩人雖然提早爲休息做準備,但因爲要分開洗澡,還是花了不少時間。等所有睡前流程都結束時,已經差不多快到平常的睡覺時間了。
「包括肌肉嗎?」
「最近都沒來妳家過夜,感覺好久沒這樣了。妳家的牀真的好軟好舒服。」
的確如此。人的心思無法看透,除非能想辦法窺見當事人的內心,或是對方親口告訴你,否則無論再怎麼推測,也終究只是推測而已。
兩人一邊看着千歲他們的努力結晶,一邊回想這一週發生的點點滴滴。
雖然很高興他能有這樣的自覺,真晝也覺得自己傳達的滿滿愛意有了回報,可是被這樣當面講出來,羞澀的感覺還是多於喜悅。
「成長了以後真的就沒那麼可愛了耶。」
「沒想到你在各方面都成長得比想像中還多呢。」
小雪教過她,要喫下肚或者直接接觸身體的東西,都要選品質好的東西。這一類物品影響深遠,若不在意品質的話,日後就會出問題。小雪還說年輕的時候可能沒感覺,等年紀大了差距就會顯現出來,而真晝聽了也覺得的確有道理。
那是她連想都不願去想的、最糟糕的結局。
或許是因爲她有比真晝年長的孩子,所以習慣照顧小孩,但即便如此,她也未免太全能了。她還教會了真晝許多在這個社會上立足所需的知識,以至於真晝偶爾會猜想她究竟是什麼來頭。
「對喔,失禮了。」
「是千歲同學妳先這麼說的~」
「千歲同學變得好現實呢。」
但是,千歲像這樣爲了幫真晝寄照片給小雪而協助她,還創造了許多大家能一起相處的機會。
「話說回來,他們真的拍了好多。」
「不過,要是妳想報恩的話,等妳長大之後再考慮也不遲吧?」
「……所以我現在才請妳幫忙拍照。」
千歲說的很有道理,真晝現在就算想爲小雪做些什麼,小雪也肯定不會接受,甚至可能會勸她「妳要先照顧好自己」。
萬一是另一種情況──
「嗯──這種事不問清楚怎麼會知道?不管是我或是妳自己進行斷言,都不太對吧?」
「因爲有人教過我,身體一旦出問題,沒有那麼容易恢復。」
締結正式的婚約,兩人以同樣的姓氏攜手共度人生──那樣的未來。
「那也不算癖好,只是太喜歡我了而已。」
而真晝被拿來和周放在一起討論,就表示在千歲眼裏,他們兩人將來就是會變成那樣的關係。
「妳做菜的手藝就是跟那個人學的對吧?」
「那更不可以!」
「這是我個人收藏用的。」
「因爲妳對周的癖好太強烈了嘛。」
「因爲事實上她真的很愛我啊。」
「好啦,是我不對。」
「好過分~說得好像我以前很愛作夢一樣。」
與現在不同的、明確的形式。
由於千歲今天要留宿,真晝和千歲稍早就從周家離開,回到真晝家以後,兩人悠閒地泡過澡,並換好了衣服準備入睡。
「真是的~幹嘛在那種地方貶低自己。」
對於這樣的千歲,並不打算選擇「什麼都不說」。
見千歲笑得開心,真晝嘆了口氣,說了句「真是的」,但臉上仍掛着笑意,之後又伸手摟住千歲,心中感慨不已──自己真的擁有了一位很棒的朋友。
小雪是由真晝的生母安排過來的,不過生母應該也不希望惹出什麼麻煩,所以真晝相信小雪的身分與經歷完全清白。這方面她從來沒有懷疑過。
因此,她雖然不至於去追求最高級的產品,但會盡量挑選適合自己、使用起來舒適的東西來過生活。她也格外講究牀墊,挑了一張能夠分散身體重量、睡起來又舒服的大牀,枕頭也同樣經過精挑細選。
「也就是說,她就類似真晝兒完全體版本?」
千歲那乾脆直接的說法讓真晝一時愣住,千歲又對她調皮地眨了眨眼。
「嗯。她真的教了我很多種料理。不只做菜,她還教會了我各種理所當然的常識、禮儀、學業上的知識,甚至是如何展現自己魅力的方式。」
萬一當時被派來照顧真晝的家政人員不是小雪,而是個只把工作當成義務、下班就走的人──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妳總是在這些地方特別講究呢。」
「哦?」
光是想像那一幕,臉頰就像着了火一樣滾燙,心臟突然開始怦怦直跳,用力把血液輸送到全身每個角落。
注意到真晝神情異樣的千歲轉頭看向她,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人不可能完全理解他人的感受。這聽起來簡單,同時也是真理。
周板着臉,嫌棄地補上一句「我纔不需要」,一邊認真地繼續洗碗,千歲則笑着說:「畢竟你只要真晝兒的愛嘛。」讓聽到這句話的真晝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覺得一股剛纔喫晚餐時還沒有的熱意從體內升起,忍不住蜷縮起身子。
「因爲我覺得必須花錢在寢具上面。畢竟身體纔是本錢。」
「這點妳應該要有自信啦……可以問問妳那位養母的事情嗎?」
「要是在真晝妳的監督下半年都沒有任何長進,那我的學習能力也太差了。」
相處至今的真晝最是清楚,周這個人一旦下定決心要做,就一定能做到。
「……請不要拍照。」
聽說小雪目前和自己已成家的孩子同住,再加上距離上的問題,真晝也沒有那麼容易能去探望她。真晝甚至不知道小雪的孩子們對自己是什麼看法,也許他們覺得自己很礙事也說不定。
對真晝而言,小雪是一位不但能完美地完成所有身爲家政人員應該做的事,還能用心照顧她的溫柔且遊刃有餘的成熟女性。
小時候的真晝一心渴望父母的愛,拚命想讓他們看見自己。儘管她的努力最終沒有得到回報,但她不認爲那些日子一無所獲。
如今已無法想像的「另一種結束」。
拍攝結束後,到了下一次周沒有打工的日子,兩人特意提早回家,一起在客廳裏湊在同一支手機前查看「戰果」。
「呵呵呵,妳剛剛是不是在想像那個畫面?好可愛~」
真晝都不知道自己有多麼期盼那樣的理想實現。
「被她那麼照顧過,難怪妳那麼喜歡她。」
她有提過小雪是小時候照顧自己的養母,但並沒有細說小雪是個怎樣的人,又是如何照顧自己的。由於自家父母的情況,真晝曾對談論「父母」這個話題很抗拒,而千歲似乎也有所察覺,體貼地從未主動詢問,也自然就一直沒有機會提起小雪的事。
「對啊,說穿了我們現在還是孩子,孩子說再多,大人可能也會覺得『與其想那些,還是先考慮自己的事情再說』吧。畢竟這個時期我們都還忙着應付自己的事情嘛。升上高三以後就要變成考生了對吧?想報恩也得考慮自己的經濟狀況,不然就會變成連自己都顧不好,還硬要去幫別人。」
「那是當然……她就像我的母親一樣。我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要親自去報答她的恩情,但我畢竟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太過介入她的私生活似乎也不太好。」
真晝之所以沒有走上那條路,全都要歸功於小雪,她再怎麼感謝小雪都不夠。
最初的他既不會收拾家裏也不會做飯,讓人懷疑他到底是怎麼一個人生活下去的,後來在真晝認真的指導下,他也願意認真去學,於是漸漸克服了那些不擅長的事情。
「可以啊。」
真晝可以自信地說這方面自己絕不馬虎,千歲聽了則帶着溫和的表情點了點頭。
周如此乾脆且自信地說,彷彿將茶水倒入杯中一樣自然,反而是真晝成了那個臉紅的人。
「要是那樣就好了。」
「那位是怎樣的人?」
「哦?這麼有自信?」
原本亂得一塌糊塗的房間,現在已經能在沒有真晝的幫忙或指示下保持整潔;做菜方面,他只要看着食譜就能做出大多數的料理;而本來就很會照顧人的他,如今也變得愈來愈貼心,不僅會關心真晝的身體狀況,也會注意自己的健康。
想到這裏,真晝只能低調地進行聯繫,而千歲聽完真晝的話苦笑着說:「妳在這種地方真的很沒自信耶。」
見千歲不知何時已舉起手機,真晝就知道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連忙拍了拍她的大腿表示抗議,千歲則擺出一副「開個玩笑」的樣子,把連待機畫面都沒亮起的全黑手機熒幕拿給她看。
不僅如此,他後來不知是不是對自我磨練開了竅,也開始認真投入學業、鍛鍊和保養方面,整個人變得穩重又可靠,且依然保持着那份溫柔與誠實,和剛認識的時候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這是因爲愛啊。」
「……說的也是。」
這個情況下的「兩個人一起努力」,是指夫妻雙方都有經濟收入的意思。
「那個人一定很珍惜妳吧。」
「連千歲同學都要拿這個開玩笑……」
千歲經常會來真晝家過夜,所以已經很習慣了。她換上之前一起買的同款睡衣,坐在兩人一起睡的牀邊,開始做輕微的伸展運動。
「本來就不可愛好嗎?話說你們老是鼓勵我要我學會坦率,結果我現在坦率表達了,妳又拿這個來開玩笑,是怎樣啦?」
「她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教會了我許多事情。」
這話說得太過自然,讓真晝整個人瞬間僵住。
「這個嘛……或許該說是個無所不能的人,我好像從來沒看過她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
從縮圖上看起來,真的是拍了各式各樣的照片,有真晝和周兩人的合照,也有各自的單人照,還有大家一起玩樂時等各種情景的照片,都被收錄在裏面。
「是的。沒有那個人的話,我就不會成爲現在的我。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她,我恐怕早就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了。正因爲她一直支撐着我,我才能走到今天。」
「長大之後……」
沒有人用心教導她,連基本的禮儀都不懂,也不曉得什麼是愛,只能孤零零地活着。最後或許再也無法承受那樣的孤獨,而選擇停下腳步,再也不往前走。
「喂喂,這種愛還真扭曲。」
(……我所期盼的、未來。)
千歲說着緊緊抱住真晝,真晝也任由她這麼做,同時在心裏回想起那段孤獨與幸福並存的時光。
「這容量真可觀啊……那傢伙到底拍了多少張?」
「畢竟她拍得很起勁呢。你這張好可愛。」
照片中是周被真晝喂着喫可麗餅時的害羞模樣,而看到照片的周顯然也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臉一下子皺了下來。
「『可愛』對我來說可不算是稱讚。」
「不算嗎?」
「……只有妳說的例外。」
「你真的很寵我呢。」
「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
雖然這話從被寵的真晝本人嘴裏說出來有點奇怪,但周的確只對真晝特別縱容。除非遇到什麼嚴重的事情,否則他幾乎不會生氣,而且非常寬容,因此真晝偶爾也會想,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不過,她也明白這正是周深愛自己的證明,對此她當然不會覺得不好,反而心裏滿是甜蜜。再者,周是一個在該說不的時候會明確拒絕的人,所以真晝也沒有任何不安。
周這種能夠分清楚界線的特質,她也很喜歡──真晝深有感觸地這麼想,一邊依偎在周身旁,慢慢地回顧這一週發生的種種。
有大家一起分着喫周做的便當的場景;在球類遊戲中全輸給優太,但在飛鏢遊戲裏輕鬆拿下第一名而得意洋洋的周;在夾娃娃機前接連失敗的真晝;大家圍着桌子認真學習的畫面;還有被彩香慫恿後,又對樹誇口說自己有在鍛鍊,於是把真晝橫抱起來的周──各種情景都被記錄了下來。
愈看愈覺得千歲和樹還真是捕捉鏡頭的高手,居然能完美抓住這些瞬間。兩人一邊感嘆,一邊慢慢滑動熒幕,接着看到日期最近的照片。
那是一張以夕陽爲背景,從真晝和周背後拍攝的照片。
兩人的臉沒有拍得很清楚,只能依稀看見被夕陽勾勒出的側臉輪廓。他們的表情是那麼平靜又充滿幸福,連真晝都忍不住疑惑自己什麼時候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像往常一樣牽着手,連彼此的影子都緊緊相依。那畫面讓人感覺到淡淡的懷舊之情,又真實地屬於日常。屬於真晝的、平凡無比的幸福日常,被靜靜地定格在那一張照片裏。

「那傢伙什麼時候拍了這種照片啊?」
當時牽了手之後,千歲就繞到兩人身後去了,大概就是那時候趁機拍下的吧。
照片的構圖實在太過美麗,以至於真晝一瞬間還懷疑這是不是專業攝影師拍的。
真晝正凝視着那張只看一眼就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時,周輕輕握住了她閒着的那隻手。
「這樣啊。那我們就做兩本,一本留下來當紀念吧。」
「難得拍了這麼多好照片,乾脆印出來做成相簿吧。雖然用電子檔傳過去也可以,但總覺得太沒趣了。如果加上裝飾,寫上一些註解,讓整體更豐富活潑一點,小雪阿姨應該也會看得更開心。」
「自己的相簿」這幾個字,對真晝來說是多麼動聽。
「啊,當然,如果妳不願意的話,單純寄電子檔過去也行。」
這將是她人生中第一本相簿。她知道,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本,而是會一冊接一冊地慢慢延續下去。
「怎麼突然這麼問?當然知道,她有告訴我,我也有把它記下來。如果搬家的話應該會通知我,所以我想她現在還住在那邊。」
周所說的「相簿」一詞讓真晝感覺相當陌生。
而現在,他們要親手製作屬於自己的回憶。
光是這樣想,胸口就感覺暖洋洋的,整個人幾乎要飄飄然起來了。真晝努力壓抑着那份雀躍,還是忍不住露出笑容,依偎在周的身旁,周也露出澄淨且溫和的笑容,輕輕地點了點頭。
「妳知道小雪阿姨的地址吧?」
「既然決定要做,就請那幾個傢伙也幫幫忙,一起做出感覺不錯的相簿吧。」
「那就好。嗯,該怎麼說……我只是覺得,如果單純寄照片過去,就可惜了這麼多拍得這麼漂亮的照片了。」
周既不過分小心翼翼,也沒有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用如春夜微風般柔和、一如往常的聲音繼續說着話。真晝聽着,再次真切感受到自己果然很喜歡他這樣體貼的地方,臉上的笑意加深。
「好。」
她的父母從未正眼看過她,更別說替她拍照了,他們家根本沒有留下任何回憶。那是與她極爲遙遠的東西。
「別期待我的品味……大家各自出一些主意,一起做出能當作紀念又能留下回憶的作品吧。」
也許是看見了真晝臉上短暫出現的陰影,周慌忙擺手,急着解釋自己不是想勉強她。
「好。」
「不……只是我從來沒在家裏做過或擁有過相簿,所以想試試看。」
周似乎也被這張照片吸引了,視線仍停留在相片上。
「『感覺不錯的』是什麼意思啊?呵呵。」
爲了讓他明白自己絕不是在排斥他的提議,真晝直視着周的雙眼,微微一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