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天使的異狀與真相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 佐伯さん · 9612 字
所謂的春假,對於沒有特別興趣或愛好的人來說,是一段相當空閒的日子。
周並不是沒有興趣愛好,但他的興趣都是讀書或者散步之類的,還曾經被班上同學說過:「真是低調不起眼的興趣。」對此他報以苦笑。
因爲有這樣的興趣愛好,所以他並不會主動出門做些戶外活動或者去娛樂設施。除非有人邀請,否則周即使出門也不過是去慢跑、散步,不然就買買菜而已。
樹曾經受不了地勸他:「明明是高中生,不歌頌美好的青春真的好嗎?」但周自認爲有在一定程度上注重健康並持續運動,所以維持現狀也沒問題。
真晝似乎也不怎麼出門。
當然,周偶爾也會看到她在運動,或是上街採購生活必需品的樣子,可是並不常看她去哪裏玩。
「妳有沒有什麼想去玩的地方?」
雖然他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但其實也認爲「正值大好青春的高中女生這樣真的好嗎……?」懷着這樣的擔憂,周在晚飯後向真晝順口問了一句。她沉思片刻後,苦笑着說:
「目前……沒有想去哪裏玩。我更喜歡待在家裏。」
「嗯,我也是。感覺出去也沒什麼好玩的。」
「……那麼像是回志保子阿姨那邊呢?」
「新年才見過面,沒必要吧。夏天也會回去,而且回去的話就喫不到妳煮的菜了,那樣多沒意思。」
「……是、是嗎?」
周已經習慣了真晝煮的飯,甚至到了不喫就會感覺不對勁的地步,所以每天都想喫的心情更加強烈。他也漸漸習慣了真晝待在自己身邊,把她的存在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情,這也是周不想回去的原因之一。
儘管周經常會意識到她的可愛、惹人疼惜和堅強的一面,但有她在身邊也能讓周平靜下來。也許是因爲她散發出來的氣質與周很合得來吧。
「唉,就算回去也會被家人帶着到處跑,感覺會很累。」
「……帶着到處跑?」
「像是去景點或逛街購物之類的。如果我沒安排的話,他們就會把我帶到某個地方去。國中寒假那時候還有過溫泉旅行。」
志保子既喜歡待在家裏,也很喜歡出門。應該說她就是那種在各方面都活力充沛,做什麼事都很樂在其中的人。
此外,她也很重視與家人共度的時間。除非有約在先,或者周不情願,否則志保子就會想帶他到某個地方去。雖然給周留下了選擇的餘地這點還算有良心,可是一旦答應了就會被她折騰。
也許是天氣的關係,明明已經是三月下旬了,卻依然感覺得到涼意。
「抱歉。」
真晝不太會告訴別人聯絡方式,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她通訊軟體的帳號。
周不明白怎麼回事,先看了看真晝的臉,然後就僵住了。
昨天之前真晝提都沒提過一句,今天她卻突然說有事情,接着就馬上逃走了。說不定就是因爲她要和父母見面。
往窗外一看,整片天空都鋪上了層層疊疊的烏雲,連一絲陽光都看不見。若是有東西從天上落下來的話,那一定先是雨滴,然後纔是陽光吧。
真晝開始會主動做些簡單的身體接觸,這總會讓他不由得心跳加速。
真晝用微弱的聲音回答之後,那名女性就哼了一聲轉身離開。
「……啊,妳不願意的話完全可以拒絕。」
遊樂場或購物商場還好,比較誇張的就是溯溪或生存遊戲之類的活動了。志保子會說:「凡事都要挑戰一下。」然後讓周陪同參加,所以每一趟玩下來都非常辛苦。周實在想不通那麼纖細的身體裏哪來這麼多力氣。
周嘆了口氣結完帳,在陰天中慢慢走回家──然後在搭電梯回到自家樓層的時候,他察覺到了異狀。
「這、這個……」
「應該是我要謝謝妳替我分擔傷害。」
「反正她也會叫我帶妳回去。」
「連續幾天都那樣跑會很累。總是被那個情緒亢奮的人拖着跑來跑去直到累個半死,然後在那種狀態下迎接新學期。」
「……是她的、父母。」
對了,和他們第一次交談時的表情非常相似──
就連在買東西的時侯,真晝的臉龐都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要和那種會讓自己臉色扭曲僵硬的父母見面,對她來說一定相當痛苦。
毫無疑問,導火線是那條傳來的訊息。
從那名女性正在和真晝交談的狀況來看,可以判斷她是真晝的母親,可是在聽到母親對親生女兒說出近乎於蔑視的話語時,周也不免爲這一事實感到震驚。
「不,沒什麼事情。你別在意。」
「沒事。啊妳看,妳手機有訊息。」
事實上,志保子確實有用眼神施加壓力,暗示周帶真晝回家。
而另外一人,則是個陌生的女性。
這樣心神不定地在房間裏四處張望也沒有意義,所以周決定先去超市買些東西搞定今天的晚餐。
當然一點都不覺得痛,頂多是被按了一下的感覺,但還是對心臟不太好。
周還來不及插話,真晝便三兩下交代完畢,然後迅速收拾好行李離開了。
「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明天有事,應該沒辦法準備晚餐。對不起。」
真晝拚命搖着頭。搖曳的髮絲傳來的洗髮精香氣使得周鼻子發癢。
那一天的天氣十分惡劣。
「……椎名小夜,是我的親生母親。」
「不、不是,沒什麼。」
他甚至擔心得忍不住傳了一條『要是有什麼事就跟我聯絡』的訊息給真晝。
周試着伸出手,但不知她是沒有注意到,還是故意無視了。伸出的手心只抓住了空氣。
「……謝謝。」
遭到親生母親那樣對待,不論是誰都一定會受到傷害吧。真晝一直忍受着這樣的語言暴力直到今天嗎?
真晝最近已經時常露出柔和的表情了,可是現在的她感覺比第一次見面時還要生硬得多,彷彿每次說話都會發出擠壓的咯吱聲響般。
周的上臂附近被她用手掌輕拍了一下。
光是想起她那麼受傷的表情,周就覺得胸口鬱悶,像是憋了一口氣似地很不愉快。
周還沒開口,真晝就語帶平靜地告訴他。
「真的一點都不可愛。妳真的很像那個人。沒有比這更煩人的事情了。」
假如那是真晝的父母傳來的訊息。
今天真晝的父母恐怕就會安排與真晝見面。
「……真晝?」
而且他無法放着現在的真晝不管。
「你啊。」
在周開口詢問之前,真晝就用僵硬的聲音這麼回答了。
照這情形來看,等到暑假那時候,志保子一定會直接向真晝發出邀請吧。
「我先聲明,她從以前就是那個樣子,我都習慣了。」
雖說就算猜到了,周也什麼都做不了。
雖然她很美,但是從她給人的印象來說,不論是外表還是氣質都十分鮮明強烈且高不可攀,散發出一種女強人的氛圍。
周曾經聽說過,知道真晝帳號的有他自己、志保子、千歲、樹,還有班上幾個能保守祕密的女生。除此之外應該也只有她的父母了吧。
「那個人、是誰?」
「夏天妳來就知道了。我媽大概會帶妳到處逛,還會把妳當成換裝人偶一直給妳換衣服。」
如果說真晝是清秀的百合,那麼她就如同鮮豔華麗的薔薇。兩位女性的氣質和外貌給人的感覺都截然不同。
有兩個人站在真晝的房門玄關前。
那畫了眼線的雙眼即使撇除化妝的因素也彰顯出她的強勢。即使面對自己的女兒,犀利的眼神也沒有緩和的跡象。
她在擦身而過時瞥了週一眼,接着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你說沒什麼,可是眼神一直遊移不定的……」
「那就這樣。以後別拿多餘的事情煩我。」
在周的已知範圍內,唯有一種人可能會讓真晝露出那樣的表情。
即使如此,那名女性卻不會讓人覺得高大,也許是因爲她的身材比例相當協調吧。從剪裁貼身的褲裝上也能看出她玲瓏有致且勻稱的身材,可說是女性的理想體型之一。
他是在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表情?
那不是親生母親會對女兒擺出的臉色和說出的話語。
他不是故意偷聽,但也不可能選擇在那個時間點走出來。
「母親本來就討厭我,事到如今也不用放在心上。」
她離去之際,周看到了真晝垮下臉而扭曲的神情。明明有看到,他卻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
「……好的。」
周無能爲力地輕喚如今不在此處的少女的名字,接着一拳打在剛纔還放在她腿上的那個靠枕上面。
「……真晝。」
真晝的思考隨之轉移到手機上面。她詫異地說着:「是什麼呢?」然後拿起手機打開了APP。
她明明沒有眼眶泛淚或是撇下嘴角……卻讓周產生了那樣的印象,現在的她彷彿碰一下就會壞掉一般。
(……爲什麼、這麼突然……)
正因爲知道她與父母不和,所以周才能猜到可能是她的父母讓她露出了那樣的表情。
其中一人是熟悉的亞麻色頭髮少女,那是真晝。
他把小菜放進購物籃裏的動作也變得稍微粗魯了一點,弄得裏面的食物有些凌亂,這讓周有點後悔。
假如真晝來訪的話,志保子一定會高高興興地跟她一起出門吧。
「……聽起來滿開心的呢。」
「……你都聽到了嗎?」
那名女性與嬌小的真晝相對而立,因此看得出來她身材高䠷。考慮到與真晝之間的差距,她大概和一般男性差不多高。
她的聲音聽上去很平淡,沒有抑揚頓挫。
儘管只是從稍遠處看過一眼,但那可以說是相當漂亮的女性。
站在原地的真晝認出了周的身影,垮下臉露出扭曲的神情。
由於她往電梯大廳的方向走來,感覺有些尷尬的周也不得已走到了走廊上。
想起真晝那像是在害怕着什麼的表情,周就自然地抿緊了嘴脣。
「呵呵,可以想像。」
真晝說過今天不會來做晚飯,可能是因爲不希望在和父母見面後,讓自己的情緒表現在臉上吧。
周沒有說謊,坦率地道歉了。
「妳來我家一趟就知道了。應該說有妳在的話,她的注意力就會轉移到妳身上。」
「如果像我的話還好一點……妳卻偏偏像那個人。算了,反正等到妳大學畢業之後我們就不會再有所牽扯,管這些也沒用了。必要文件和以前一樣郵寄過來就好。」
「哪、哪有不願意!我很高興的。」
周打開了暖氣坐到沙發上,總覺得冷靜不下來。他的視線一直忍不住往真晝房間的方向看過去。
「……周?」
儘管他很快將表情恢復原樣以免被人看作可疑人物,心情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好轉。
只見她把手機摔到了放在腿上的靠枕上面,露出像是迷路的孩子般快哭出來的表情。
由於偷看別人的訊息內容很沒禮貌,再加上週現在不太想和她對上視線,於是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別處……接着聽到了碰的一聲,他的視線馬上又回到了真晝身上。
周不想讓真晝察覺到自己的動搖,連忙指向正在振動並亮着通知燈的手機,藉此岔開話題。
應該是不會讓真晝做危險的事情,不過絕對會帶她到處逛街購物或者去娛樂設施。身爲一個想要女兒的母親,如果有年輕女孩子──而且是真晝要住在家裏的話,志保子一定會興高采烈地纏着人家不放。
明亮的棕色中長髮鬆散地披在肩上,姿態顯得很有威嚴。
結果,多虧了有個活潑好動的老媽,周學到了很多,身體也得到了一定的鍛鍊,但不可否認的是,正是對於這些挑戰的反動,才讓周養成了比較溫和的興趣。
「……夏天。」
「嗯。我姑且還是會去問問我媽,不過我想她一定會很歡迎妳來家裏。」
一聽到那塗着口紅的嘴脣中說出的話,周就瞪大眼睛。
周收回踏上通往家門那條走廊的腳步,暫時躲到了暗處。
周可以斷定她在逞強,因爲他也自認爲一直有在關注着真晝並且陪在她身邊。
痛苦、難受、辛酸──一眼就能看出她正在掩飾這些情緒。
發現她打算安靜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周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
不過,這個下意識的舉動也許是正確的。
因爲要是放着她不管,她很有可能會陷入負面情緒中走不出來。
真晝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柔弱的淺淡笑容,想要輕輕甩開周的手,周卻緊緊握着,絲毫不打算放開。
周緊握着那隻手腕並小心不弄痛她,這才驚訝地發現那手腕是如此驚人地脆弱。
「到我這裏來。」
他接着用平時不會對真晝展現的強勢態度這麼告訴她,真晝則是垮下臉露出了傷腦筋的微笑。
「……我沒事哦?你不用擔心。」
「是我想跟妳在一起,纔會這麼說的。」
連周都認爲自己這番發言太自以爲是,但他完全不打算撤回自己的發言。
他直直地凝視着真晝,看見她臉上露出了無所適從的微笑,然後便不再抵抗了。
周單方面認定她這是同意的意思,於是牽着她的手進了自己家裏。
把真晝請進家門後,周讓她坐在沙發上。
真晝神色黯然地笑着,看上去彷彿風一吹就會消失在空氣裏。周握着她的手坐了下來,原本握着她手腕的手移到了掌心,然後整個包覆住她的手。
真晝也慢慢回握,而後垂下眉梢。
「……可以聽我說些無聊的事情嗎?」
在周的房間經過約十分鐘後,真晝才主動開口娓娓道來。
「我的父母並不是因相愛而結婚的。具體情況就不細說了,反正他們之所以結婚,只不過是家族原因和利益關係一致而已。」
「……母親當面說我是沒人要的孩子時……打擊實在滿大的,我忍不住開始自暴自棄,還在下雨天跑去盪鞦韆。」
抬起頭來的真晝雙眼溼潤。或許是稍微恢復了精神,看向周的那雙眼睛已經振作起來了。
「是說我一點都不可愛嗎?」
「……結果還不是在看。」
這名少女從不哀嘆,一直獨自忍耐到了現在。聽到堅強的她第一次向周表現出『依賴』的請求,周也忍不住有點想哭,同時緊緊抱住了她嬌小的後背。
雖然周對她的現狀無能爲力,至少還是可以幫忙分擔她的痛苦。
聞言,在時隔幾個月之後,周總算明白了她那時候爲什麼要在公園裏淋雨。
不論是誰、從什麼角度來看,真晝都是個做事努力而且有副好心腸的少女。雖然言行多少有些直接,不過她所說的內容都是正確的,本意也是爲了對方好。
那聲音不大,卻依然清晰可聞,是真晝忍不住流露出的哭聲。
周身爲外人,不應談論家人這種敏感的問題。
「……我好像知道妳爲什麼長成了這樣的個性。」
「說穿了,他們就是對我漠不關心。就算長得再漂亮、成績再好、多麼擅長運動,或是很會做家事,那兩個人也一次都沒有關心過我……明明努力也沒用,卻還在拚盡全力的我,看起來一定很傻。」
感到痛苦的話,希望她能說出自己的痛苦,感到寂寞的話,希望她能說出自己的寂寞。因爲這樣一來,周才能陪在她身邊傾聽她的感受。
她沒有向任何人尋求幫助,也接受不了那些冷淡疏離的話語,只能不知所措地遊蕩到那個地方一個人待着。
「……他們兩個幾乎不回家的。就算回來,也只是把家當成旅館過夜而已。」
真晝說起來輕描淡寫,但這樣的結婚理由,在現代的日本社會已經十分少見了。
「……喔。」
「……你能保密嗎?」
認爲自己無家可歸,所以她纔會──像個迷路的孩子般露出稚嫩而不安的表情吧。
她至今仍維持着這副表象,不知道是因爲還在賭那微小的可能性,或是因爲不想被別人觸及自己的內心,所以纔不得不戴着面具?
「嗯,有時候是不太討人喜歡啦,但我還是會覺得妳很可愛,想要保護妳,而且妳有話直說的風格我也滿喜歡的。再說,真正脾氣不好的人才不會爲了那種事情煩惱。」
「所以……他們本來是不打算要孩子的,但還是因爲一夜衝動而懷孕了。然後想說既然都生了,纔不得已出錢養活我而已。他們原本應該沒打算撫養我吧。」
只不過,要是就這樣放着她不管,感覺她好像會融化在空氣中消失不見──周立刻拿起旁邊的毛毯蓋到真晝頭上。
周緊緊抱住那從未依靠過他人、一直獨自承受的身體,把她整個人擁入懷中。
「因爲有我在,那兩個人就不能離婚。雙方都不願意當我的監護人,不然會給情人的家裏添麻煩,還會妨礙工作。爺爺奶奶那邊也指望不上,所以他們才一直在等我大學畢業。等到我能夠自立以後,之後我們就幾乎是沒有關係的陌生人了。」
腦海中有個角落一瞬間閃過了不自量力之類的想法,但真晝在周的懷裏動了動,然後將自己的臉埋在周的胸前,讓他腦中的顧慮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毯子將她整個人遮掩起來,落下的陰影甚至蓋到了臉上。他隨後將困惑的真晝擁進了懷裏。
真晝小聲發着牢騷:「從小我就一直沒怎麼見過父母的臉呢。」看上去顯得很憔悴。
片刻後,開始傳來了輕輕的嗚咽聲。
周是認爲她大可以把十六年份的痛苦全部發泄出來,但也許是因爲哭得太兇而感到疲憊的緣故,她的身體強行止住了淚水。要是原本的精神疲勞再加上身體上的疲勞,大腦恐怕會強制進入睡眠狀態。
「咦,周、你……?」
即使真晝家裏的幫傭好像很關心她,但他們終究是受僱的外人,無法真正幫助她。
但這並不表示他不能提供幫助與支持。
「別那麼貶低自己。在妳面前就有個看到真正的妳也很喜歡的人啊。」
「不知道妳在講什麼。」
「……周。」
千歲也認爲不裝成天使的真晝更加可愛,一直黏在她身邊不放。不管怎麼看,千歲也不可能光憑真晝的外貌就對她展現善意。
這是我自己想做才做的,我可不記得有做過什麼要被感謝的事情──當週這麼說完別過頭之後,真晝再次把臉埋進了周的胸口。
她是希望儘可能獲得父母親的關愛。
妳已經夠努力了。在我面前可以不要那麼勉強自己──周懷抱着這樣的想法,輕柔地用手給她摸摸頭。真晝這時也像是冷靜下來了,以放鬆下來的表情仰頭看着周。
由他一個外人去批評指責她家裏的事情並不妥當,恐怕還會讓事態更加惡化。一想到冒然插手干涉很可能會傷她更深,周就什麼也做不了。
聽到這裏,因爲真晝口中的親生父母,周心中油然而生的一股怒意幾乎讓頭腦變得一片空白。
當時的真晝被父母的無情之語所傷,傷心地四處彷徨,最後才走到了公園那裏。
第一次主動抱緊的這副身軀嬌小且無助,彷彿多用些力氣就會輕易折斷。
雖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至少可以知道,她不是因爲想戴着面具才戴的。
大概是「不會被愛」的認知太過根深蒂固,真晝纔會對自己缺乏信心。其實不只周喜歡她,周的身邊還有許多對她懷有好感的人。她真的想得太悲觀了。
在不能求助於任何人的狀況下,真晝只能獨自承受一切,所以纔會變得如此善於僞裝自己吧。
周想了想她那時的感受,口中泛起了一股淡淡的鐵腥味。
「……我不打算說妳家裏怎樣,畢竟我也不能干涉別人家的家事。」
「……以後該怎麼辦呢?」
還有一點,如果她不可愛的話,周也不會總是被撩撥得心癢難耐了。
真晝苦笑道:「是我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呢。」然後揪住了周衣服的前襟。
她說自己很膽小,但這並不是什麼壞事。只是因爲被傷得太深,爲了保護自己不受傷而採取防禦措施而已。
周甚至希望真晝認識到她在做自己的時候更可愛的事實。
週一不小心就脫口說出了真心話。
這幾不可聞的最後一句話,讓周光是聽到就感覺像是被一根木樁插進胸口般痛苦,頓時停下了所有動作。
周想要大聲詰問,然而拋棄了真晝的兩個當事人都不在此處。
她是不得不忍耐。因爲一旦表現出軟弱的一面,那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那就、稍微……借用一下了。」
他實在沒辦法推開現在這樣子的真晝,也想要多少給予幫助。
只不過,她心裏可能還有掛念或是不安,因此表情並沒有變得開朗起來。

周努力故作平靜,再次抱緊了嬌小身軀並慢慢摸着她的頭。
周凝視着真晝焦糖色的雙眸試着說服她,而真晝的視線卻開始遊移了起來。
但要是再這樣累積下去的話,總有一天她會壞掉的。
「就算再努力,他們兩個也不會多看我一眼。其他人也是一樣,就算大家都稱讚我是天使,他們也不是真的需要我。他們喜歡、需要的是表現得像個天使的椎名真晝……而不是原本的我。雖然明明是我導致了這個結果,卻反而爲此感到痛苦,說起來也滿傻的。」
所以才希望她能哭出來,希望她能將忍受的情緒全部釋放出來。
老實說,周並不想讓她哭。
一旦拿下乖孩子的面具,便會暴露出微風一吹都會倒下的脆弱姿態。
即使爲真晝那過分的家庭環境感到憤慨,他對真晝來說卻是不相干的外人。
「不是啦……是說妳很會忍耐、不願意向別人示弱的部分。」
「……我會當作沒看見,妳想哭就哭吧。都擺出那種表情了還在忍耐,只會憋得更難受吧。」
周把不知何時滑落的毛毯拿開後,看見真晝的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容。
周補充道:「妳太悲觀了。」然後朝她額頭彈了一下。真晝的神情有些呆愣,臉上的負面情緒也淡去了。
「我不記得他們做過什麼爲人父母該做的事情,把我帶大的人實際上就是幫傭。媽媽在外面有情人,平常都住在那邊;爸爸看也不看我一眼,總是忙着工作。說不定他在外面也有情人……他們就只是給我錢,然後丟着不管,說不需要我。就算我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做個好孩子,他們都不會來看我。」
真晝她看起來像是上流社會出身,她的父母當然也會是上流社會的人,爲了這樣的理由結婚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即使如此,周還是很難相信。
看來是無意識間把嘴脣咬破了,嘴裏出現輕微痛楚與一股獨特的味道。也許是這太過不講道理的現實,讓他心裏的怒火在無形中不斷累積吧。
「……謝謝你。」
不僅如此,原本只在她眼角的一抹紅色還一下子在整張臉上暈染開來。
「怎麼啦?」
他盯着頻頻眨眼的真晝,又接着說下去:
「我倒是滿喜歡的啊。」
真晝並沒有哭太久。
「真正的我一點都不可愛,又膽小又任性,脾氣很差,講話也不好聽……完全沒有哪裏吸引人。」
周沒有回應她顫抖的低語,只是將她頭上的毛毯再次蓋好,抱緊了那脆弱無助的後背。
周實在無法理解她爲什麼自我貶低到這個地步。
「不打算養小孩──」
真晝喃喃低語着,一邊看着周的眼睛露出了煩惱的笑容。
她最後充滿了無奈地感嘆:「明知道不會有結果的。」讓周感到心頭一緊。
「我沒在看,不知道。」
「……要是嫌麻煩的話,就別把我生下來啊。」
周也沒有看時間,感覺上大概過了十分鐘左右。
而且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爲什麼要把她逼到這種地步?)
正因爲從未接受過父母給予的感情,真晝才長成了如此纖細的女孩子,又無法把纖細的一面向他人展露。表面上行爲舉止很強勢,內心卻不停地哭泣,因此無法向任何人求助。
說到這裏,周總算真正理解真晝爲什麼要裝作天使(乖巧懂事)的樣子了。
「再稍微、借我靠一下。」
一般來說,婚姻都是建立在感情的基礎上。因爲利害關係一致所以結婚這樣的理由雖然並非不可能,但還是有種上一個時代的感覺。
如果自己表現乖巧的話,他們說不定就會關心自己、誇獎自己──懷着渺茫的期望而繼續表現出乖巧的一面,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止,一直持續到現在。
「這……」
假如誰都不誇獎真晝的話,周自己來誇獎她就好了。
「畢竟妳靠在我的胸口,這也沒辦法啊。在妳開始哭之前,我有儘量不看妳哭的。」
轉眼間,真晝的臉便紅到足以媲美薔薇色的程度。等到周發覺她可能是因爲害羞才臉紅的時候,真晝已經把身體縮成一團,眼神忙着四處亂轉了。
看到她畏縮的模樣,周這才驚覺自己剛剛說的話相當不妙,不由得也臉紅了起來。
「不、不是,千歲他們也是這麼想!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不只我,我爸媽,還有千歲跟樹他們也是看到妳不裝天使的樣子纔會喜歡妳,跟妳拉近關係的啊!所以我覺得妳的爲人……呃,比妳自己想的更討人喜歡啦。」
周慌張地開始解釋起來,真晝也總算對上了他的視線。
然而,在剛纔的短暫片刻間造成誤解的事實也不會改變,真晝依然滿臉通紅地微微發着抖,看來周的發言讓她感到相當難爲情。儘管周也一樣害羞得不得了,但身爲被稱讚的當事人,說不定她比周還要害羞。
「那個,要是堅持不下去或者再也受不了妳爸媽,妳可以來我家避難。我爸媽瞭解情況以後甚至會把妳藏起來。就是那個,當成是去療養的感覺。」
「……嗯。」
「我爸媽都很中意妳,感覺他們會說讓妳一直住下去也沒關係……應該說在妳感到幸福之前,他們都會捨不得放妳走。我們是沒辦法干涉妳的家庭關係啦,但是可以盡情寵着妳──或者說支持妳,直到妳下定決心。」
「嗯……」
周努力解釋以免被誤解,然後看見真晝又開始掉眼淚。
「妳、妳怎麼又哭了?」
「就覺得自己很幸運……」
「應該說是太不幸了吧。妳可以再更任性一點。」
雖說她在物質生活上相當富足,但除此之外幾乎是一無所有。她從未得到過應有的親情,居然還能成長到現在而沒有變得憤世嫉俗,這甚至讓周覺得感動。
所以他認爲真晝偶爾向人撒撒嬌或是說點任性的話都沒關係。周想要儘可能地彌補她過去從未有人聆聽的願望。
「……那,我可以提個要求嗎?」
「什麼事?」
「只要我能做到的話就可以。」周補上這麼一句前提之後,真晝微微笑着,輕聲告訴他:「這是隻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請多看看我。」
「妳努力的樣子我都有看在眼裏。再說,要是讓妳離開視線,感覺妳就會不知道飛哪去了,所以我有在看着啦。」
「那就握住妳的手吧。」
「就這樣嗎?」周觀察她的臉色這麼詢問道,真晝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露出靦腆的微笑。
「……請好好地抓住我。」
一說完,她就伸手環抱住周,然後把臉埋進周的胸前。周雖然有一瞬間心跳加速,又想到了心懷邪念實在不好,於是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然後再次抱緊那嬌小的身體。
「今天請用你的全身來抓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