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非一蹴可幾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 佐伯さん · 4901 字
在周眼中看來,真晝是個不容許自己妥協又很努力的人。
那些不太瞭解真晝的人多半以爲她是那種聞一知十的天才,可在周的眼中,只覺得她是在擁有才能的基礎上持續不斷努力,而後才掌握了知識與經驗的秀才。
不僅知識,她的運動能力、美容和家事能力等全是經過努力才學會的。周很清楚憑着半吊子的努力是無法達到這樣的水準的。
「……真晝真的很努力呢。」
看着真晝一邊聽英語聽力的教材,一邊交替舉起手上那對較輕的啞鈴,周感慨低語,然而專注於訓練的真晝好像聽見了,朝這邊瞥了一眼。
其間她仍持續用啞鈴鍛鍊肌肉。那纖瘦卻又柔軟的上臂大概就是靠這些訓練維持的吧。
「如果看起來是那樣就太好了……吧?」
「爲什麼是用疑問句?」
「沒有,只是有人認爲私下努力纔是美德。」
真晝笑着說「不過我會在你面前盡情努力的」,一邊暫停播放教材,周則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咦——表現出努力的樣子有什麼不對?」
「因爲這樣感覺有點像在強調自己有在努力,不是嗎?」
「炫耀給別人看確實是不太好,可是照平常的方式去努力根本沒問題吧。會把那種事情當成美德的人,就算只給他看結果,他大概也會不當一回事。只會覺得妳能做到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輕鬆就做到了,想必沒花費什麼心力——輕視別人在獲得成果之前所付出的一切勞力、時間和金錢。說來可悲,但是這種事情在世界上經常發生。
「哎,我也不是躲起來努力就是了。應該說我只是在家裏努力,所以不會被別人看見。」
坦然地說完後,真晝接着低聲說了「五十」這個數字,然後把啞鈴放到地毯上。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確認鍛鍊的情況。
就像她說的,真晝都是在家……其實是在周的家裏努力,除了周以外,沒有人知道她的這一面。因爲不知道,所以纔會輕視。
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不曉得是因爲她非常寬容,還是已經很習慣被人這麼貶低了。
「我在學校是很認真沒錯,但也不光是顧着唸書,所以很多人會以爲我書念得好是因爲有天分。」
「或許也是有天分的影響吧,但到頭來還是得靠努力才能取得成果。再說,妳付出的努力根本是另一個水平……光看就覺得妳真的很厲害。」
聽了真晝高瞻遠矚的說法,周心裏不由產生「她該不會是重生的?」這種不可能的想像。在感到佩服之餘,同時也對目光短淺的自己感到厭惡。真晝看見他的表情後則略微垂下眉梢,微笑道:
「你真的很沒自信呢。」
「我知道妳平常都在努力。」
「不,我當然也希望周圍的人都認同我……但我更想做一個能讓自己認可的人,應該說,必須要成爲能夠讓自己也引以爲榮的人。」
真晝用指腹戳了戳周的臉頰,對他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苦笑和規勸的眼神。
他只是希望成爲站在真晝身旁也顯得般配的自己而已,這是他和自己的戰鬥,與他人無關。即使他會因爲自己理想與現實間的差距而感到痛苦,也不會爲了他人的評價而煩惱。
想法頗爲嚴厲的真晝輕嘆了口氣,然後看向周。
「周,我長得很好看,也很可愛對吧?」
真晝不知爲什麼對周的臉頰使出一捏一揉的連續技,然後才依依不捨地把手放開。周隨即按住自己的臉,感覺臉頰的活動範圍好像比剛纔稍微變大了一點。
「我在想,雖然我有爲了現在的自己而努力,卻沒想過要把目光放得那麼長遠。」
「不過,這種可愛也只屬於現在這個年紀,畢竟基本上都是年輕人更受歡迎嘛。」
「……不能再捏一下?」
「咦,怎麼突然說這個?」
這模樣會讓周覺得她看起來就像個鬧彆扭的小孩子也是無可厚非。
「……要是你再否認,就處以捏臉頰之刑直到你承認爲止。」
「謝謝你。我花了很多心力。」
「……嗯。」
「妳的嘴巴會髒掉。」
只是憑她天使般的行爲舉止、優秀的能力和善於交際的態度,那些惡意纔沒有表現得那麼明顯,也沒有遭受攻擊,但要是真晝開始利用美貌討好賣乖的話,後果如何將顯而易見。
「……其實我也不是想得到所有人的認同。」
「……總之,我的意思是磨礪內在和能力也很重要。只有臉長得好看卻一無所長,或是身爲社會人士卻完全派不上用場等等——我想避免將來的自己得到這種評價。」
肌膚也是,周知道她只會用基礎化妝品,保溼也做得勤,還知道她會考量三餐的營養均衡,從體內調整膚質。
「我知道妳想表達什麼,只是很驚訝妳居然會考慮到那種程度。」
「放心,我不會捨棄修養去用髒話罵人。」
不曉得是真晝很喜歡觸碰周,還是喜歡捉弄他,她偶爾會摸摸周,開心地尋求肢體接觸,但對於被摸的一方來說,這樣實在讓他冷靜不下來。
周稍微煩惱了一下該怎麼稱讚她後,便誠心誠意地這麼告訴她,真晝臉上的笑容隨即混入一絲羞澀,變得更加柔和。
真晝露出美麗的笑容,直直凝視着周的眼睛。
真晝不爲此煩惱也不自大,以爽快的語氣評價自己並且接受現狀,同時不忘繼續努力。那副氣度凜然又大大方方的姿態都讓周差點看呆了。
假如只聽她提問的內容,可能會覺得這個人過度自信了。但之所以沒有令人感到厭煩,是因爲周明白她從頭頂到腳尖的完美,全是靠自己的努力所造就而成。
他只是爲了能抬頭挺胸站在真晝身邊而開始努力的。
不知道爲什麼,真晝依然用渴望的目光盯着他,不過聽見周開口告誡說「妳啊……」,她就馬上停止了注視。
「爲什麼要拿來比較呢?」
真晝通常不會倚仗自己的美貌而驕傲,但還是會有人嫉妒她在男性間很喫得開的人氣。
「這麼說嚇到你了嗎?還是覺得很傻眼?我也覺得自己的個性很差。」
可如果不持續打磨,光靠遺傳並不能達到那樣的美貌,周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晝付出了多少努力。
「對,以後。」
「不用了——」
「有、有什麼辦法。我又不知道我有沒有認真面對自己……」
「真的,妳都已經努力到不能再努力了。」
「……你很努力喔。」
「就算可以靠臉喫飯,我也不想那麼做。風險太高了,還有可能招來怨恨。」
露出完美微笑的真晝不管怎麼看都是討厭爭執的類型,但她卻也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真晝這次露出淘氣的笑容。雖然周很想吐槽「小雪究竟是何方神聖?」,不過,可以肯定是那位小雪塑造了真晝現在的人格,而她的教導也成了真晝爲人處世的方針。
正因爲經常陪伴在身邊,周才知道她爲了自己的容貌花費了多少時間精力,也正是因爲見證了她努力的過程,真晝的發言纔會讓他感受到極大的說服力。
雖說周原本就沒什麼脂肪,但還是有肉可以捏。只是比身爲女性的真晝還硬,不能像她那樣拉長,不過還是被拉到講話都口齒不清的程度。
「是這樣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法則。
爲了不讓髮絲打結,真晝總是細心梳理如絲綢般柔順亮麗的亞麻色頭髮,好像也分別使用了好幾種洗髮精、潤髮乳和護髮素。
「你是因爲知道自己哪裏不夠好,所以纔會這麼努力吧?那不就是你面對了自己的證據嗎?」
「畢竟也要爲了以後打算嘛。」
周也有在努力,只是沒有做得像真晝那麼澈底,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目標。
「啊……誰都不想過這種有風險的生活嘛。」
「很好。」
當然,他有用自己的方式付出努力,並展現了成果,但是考慮到努力程度,他付出的精力並沒有真晝那麼多,也沒有設定那麼嚴格的目標,連拿來跟真晝比較都顯得不自量力。
「……盎開。」
「我不會說你沒有做不好的地方,可是你能夠自己察覺並想辦法改善。要是有人敢對這樣的你挑毛病,我會把他解決掉。」
真晝靦腆一笑,臉頰微微泛紅,也許是因爲被周稱讚而害羞了吧。她清清嗓子,恢復冷靜後接着說:
「襖、襖啦……」
「我知道妳想說的意思。」
「欸、偶縮啊……」
說實話,周並不是想讓非特定多數的人認同自己的存在。
「哎呀,我會以理服人哦?」
真晝滿意地點頭,卻沒有要放手的意思,周直直望向她。
「抱歉。」
真晝的五官原本就很端正,這是遺傳所帶來的,也許不是她的努力。
真晝大概是看不慣他不肯老實同意的樣子,於是伸手貼到他的兩頰上,不客氣地用手指捏住臉頰的肉。
即使所需的時間有差異,但有生命的物體都會逐漸老化、邁向死亡。一過了肉體的全盛時期,身體機能和容貌都會隨着年齡而衰弱退化。
真晝以相當現實的觀點做出總結,對因爲她太過穩重而感到困惑的週迴以平靜的笑容。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哇!」
「雖然這麼說有點難懂,但我的意思是我想成爲一個有內涵的人。如果只會修飾外表,漫無目標地活着的話,等人生走到一半的時候大概會對人生感到絕望。」
「我當然會儘可能不讓自己老得太快,但終究還是會變老。這個世界可沒有寬容到只憑容貌和可愛……這種靠不住的東西就能生存。」
「不,不是那樣。我只是覺得自己有點沒出息,因爲我沒有想得那麼遠。」
「這絕不是高中生會有的想法吧。」
總之,有人挑他毛病之類的只是假設,也不必現在生氣——周這麼勸阻道,看真晝還是有些不滿的樣子,便摸了摸她的頭轉移她的注意力。
真晝本人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光是想像就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
「呵呵,我從以前就是這樣,因爲是小雪阿姨教我的。」
周認爲,她應該是擔心真晝,所以纔會先將現實擺在真晝眼前吧。
「妳非常可愛。我認爲那是妳努力的成果。」
在調整食量與運動量之後,才能造就出她沒有任何贅肉且緊緻姣好的身材,這些周全都看在眼裏。
「爲什麼這樣就覺得沒出息?」
「人都會老。隨着年齡增長,年輕時的身體機能和美貌會漸漸損耗,就像盛開的花朵終將凋謝一般。」
真晝完全安分下來之後,周把手從她頭上拿開時,她又露出了依依不捨的表情,可是繼續摸下去也不好,所以周只能刻意無視。
「原本我是爲了當好孩子才努力的,但現在比起那個目的,我單純是爲了磨練自我而努力。其實不管是在肉體上還是精神上,我都不覺得辛苦。」
「物行。」
不會痛,就是感覺有點奇怪。
她向來言出必行,可以想見若是不阻止她的話,她就會帶着滿面笑容以正論把對方逼到投降爲止。明明完全不會爲自己的事情生氣,卻把周的事情當作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不,是比發生在自己身上時還要更生氣。周對此不知該感到高興還是傷腦筋。
真晝可能也知道自己要是被摸頭,負面情感就會隨之一掃而空,所以多少有些抗拒,但喜歡被摸頭的她,最後還是乖乖接受了周的撫摸。
但也是多虧了小雪,年幼的真晝纔沒有對未來感到絕望,並且培養出能夠堅強努力地活下去的性格與思考。
周不曉得告訴小孩子現實是如此殘酷的做法是否正確。
真晝突兀地提起這個話題,讓不明所以的周感到很困惑,她卻像是沒有注意到的樣子繼續接着說:
比她臉上的表情更溫和憐愛的聲音滑入周的耳中。
「周,人是一定會老的。」
「妳不用弄髒自己的手。」
真晝曾經要求他不要自卑,所以週會時時留心別犯了老毛病。可是,正因爲在身邊一直看着真晝努力的模樣,纔會讓他對彼此的差距感到失望。
待在真晝身邊的時間愈來愈長,也因此能理解她有多麼努力。
「我認爲在年老色衰後,從內在反映出來的就是那個人一生的歷史,也是他的本質。我想要活出無愧於心的人生。」
「習慣之後就會覺得理所當然,精神上的負擔也會減少,而且我知道自己很幸運,付出多少努力就能得到實際的成果。既然別人都覺得這是我的才能,那我就好好加以活用吧。」
以她本人一向不擅長應付陌生人關注的個性來說,她絕對做不出那種事,可萬一發生這種情況,不論是女性還是男性之間,肯定都會引發爭執。
「嫣然一笑」這個詞很貼切地形容她臉上可愛又充滿自信的微笑,不論是誰看了都會贊同本人的提問吧。
當臉頰上不自然的感覺和跳得比平常快的心臟都平靜下來後,周再次轉身面對真晝。她已將直至先前的淘氣模樣隱藏了起來,臉上綻放着充滿包容力的溫柔微笑。
「何必道歉呢?爲了現在的自己而努力是很了不起的事。再說,努力還要靠日積月累。爲了現在而努力也會關係到你的將來,你可不能否定現在正在努力的自己啊,真是的。」
「……以後?」
周試着用手掌安撫,降低她對那個虛構對象的憤怒計量表,真晝則嘀咕着:「我又沒有生氣。」
「唔。」
「我目前的立場原本就很受人嫉妒,要是再變本加厲的話就太討厭了。再說,被那些光看表面的人簇擁圍繞着,也只會讓人覺得厭煩。」
相較於他人,他最想得到的是自己的認可。
如果自己的改變得到別人的認同,他當然也會很高興,但這不是他的目的。
「……這樣啊。那我會一直守着你,直到你得到滿意的成果。」
「我會努力的,爲了自己。」
聽到周斬釘截鐵地這麼說,真晝微微睜大眼睛後,臉頰有些泛紅地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我會支持你的。」接着露出了鼓勵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