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和前辈商量烦恼

十一月到十二月正是高中生相当忙碌的时期，周也不例外。除了三方面谈，同时还要准备段考，加上不久前还有民间企业举办的模拟考试。

只是，在应付十二月上旬的段考之余，周还得为了真昼的生日做准备，因此很难抽出时间去打工，请了不少假，只能勉强挤出一些空闲时间打工。

「哦，已经到这个时期了啊。年轻人真是不容易。」

或许是因为时间接近夜晚，店里客人不多，员工们有了聊天的余裕，因此周便聊起自己的近况。

和周排在同一个时段的宫本怀念地点着头嗯嗯地表示同意，一边仔细清洗不能放进洗碗机的虹吸壶。

「我觉得宫本哥也还是年轻人。」

「我可是熬过考试期的老手。」

「你接下来还得过求职这一关吧。」

「妳还不是一样。」

大桥送走了大约是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回来时就对宫本吐槽，又被宫本以吐槽回敬，她的表情马上就变得很不甘心。

大桥平常都非常温和开朗，在面对宫本时却不怎么客气。这样的互动总是会让周产生他们关系很好的感想，可这话若说出口，两人肯定会异口同声地否认，所以周什么也没说。

「顺便问一下，你们两位考试是怎么过来的？」

「讨厌，我不想回忆那个。」

「啊。」

「我就是普通地学习，然后普通地考上大学。当然，比刚进高中的时候还多花了好几倍的工夫念书就是了。」

「小藤宫，你别被这家伙的外表骗了。他看上去轻浮，其实头脑很好。突然就能考个好成绩，让人措手不及。」

周平时不会去问他们两人的成绩，也没有机会问，不过按照大桥的说法，宫本的成绩似乎还挺优秀的，对此感到很不满的大桥用「呸呸」两声表示她的不屑。

「哎，成绩跟妳比是比较好啦。毕竟我在学业上可是很认真的。」

「可恶的时髦轻浮男。」

「哈哈哈，随妳怎么说。平时的努力又不会背叛我。」

「呜，好刺耳。」

「哎呀，你嘴真甜。」

「好、好了好了，都冷静点。」

这样真的可以吗？周感到有些不安，身为在读大学生的宫本则露出无奈的表情道：「为这种事烦恼，你也太认真了吧。」

「那个，店长，可以稍微占用一点时间吗？」

「真的很可怕啊。」

「莉乃妳应该感谢高中的时候让妳哭泣的阿姨。」

「总之，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我商量。希望到那时我已经差不多找好工作了。」

大桥夸张地双手合十作揖，文华看着她忍不住被逗笑了。注意到周的视线后，文华也微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也没什么不好吧？不如说，那些从高中时起就坚定地知道自己要从事某个职业，因此决定要去某个大学学习某一门学问的人才是少数。很多人只是因为对某些专业领域感兴趣，或是觉得没有学历找工作会很困难，还有因为身边的人都在上大学，所以自己也跟着去上的人，甚至有人只是为了在就业前多一些自由时间才去上大学。」

「放心，有个藤宫你还没见过的早班同事已经确定会来上班了。圣诞前到年底这段时间的时薪会提高不少，想要多赚的人都很愿意来上班，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要说大学是什么感觉，这个有点难解释……大学并不是高中生活的延续。虽然不同学系和学科会有差异，但是不会像高中那样按步就班地上课。我是有排课，只是没有以前排得那么满吧。备考期间的日程安排还要更紧凑。」

「你们两个也一起来。希望你们不讨厌甜食。」

「这个嘛……」

「吵死了。妳还不是一样。」

文华看见周没有动，便朝他投以询问「不一起来吗？」的目光。周沉默片刻后，直直地回视文华的眼睛说：

「别说了，我下午没有吃点心，能量都不够了……还是在晚餐前……呜呜，好香。」

「能够上自己感兴趣的课程会很有意思，至于那些我不感兴趣的必修课，坦白讲实在是很无聊，不过这也没办法。」

周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说没两句话就会吵起来，大概是他们独特的交流方式吧。

总觉得他们像是在说夫妻相声，以这点看来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些前辈。

老朋友说起话来相当不留情面，让一旁听着的周都捏了把冷汗，但宫本似乎并不在意，看来这已经是他们的常态了。

两人似乎窥见了周所不知道的黑暗面，光是听他们讲就令人感到一阵寒意。他们可能是回忆起某些可怕的场面，面色凝重地对彼此点了点头。

「嗯？」

「嘿嘿～笨蛋，笨蛋～」

虽然这不是外人该插手的事情，但周也隐约察觉到宫本对大桥的感情。

「闻起来好香。」

正因如此，周不晓得是否该更多地依赖文华——可是他也清楚，她是最适合的人选。

尽管周理解大学本质上是学术研究机构，但要问他是否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学术探究中，他只能摇头表示否定。

周正静静地接受并且回味宫本的话时，文华从后面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了出来。

到头来，最棘手的并非课程或作业，而是人际关系，周决定牢记在心，保护好自己，避免卷入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个时期因为有升学就业谘询、考试还有圣诞节，所以日常生活很忙吧。顺便提醒一下，考试前最好能早点调整打工时间，这样店长会省事很多。」

「这是好几次睡过头的大地给你的真诚忠告。」

被宫本轻轻从背后推了一把，使原本还感到沉重的后背轻松了一些。

「虽然不同大学之间也有差异，但大学生活比想像中要松散一些，校园生活还是满不错的。是没有梦想中那么美好啦。社团活动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但是在社团里往往能获得自己不了解的知识和人脉……很适合交换各种消息，不过里面偶尔也会有一些破坏分子，把人际关系搞得一团乱，甚至会危及自身安全，很吓人。」

早已习惯的总司似乎说过「那两个人吵架才是常态」，而周也不禁深有同感。

「那是因为平时没有积累吧？」

「是妳自己老是跑来跟我说的，难道妳忘了？」

文华爽快地雇用了他这个被临时介绍来的学生，在排班上也给了周很大的方便，连真昼那边，她都曾经提供了咖啡豆，并且时常像这样关心自己，周真的受了她很多照顾。如果没有她，周现在绝不会有这么舒适的打工环境。

对周来说，读大学并不是去享乐的，而是为了将来求职的额外准备期间。

「你好烦。」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基础知识很重要……」

「呵呵，我刚才在后面试做限量供应的蛋糕，打算在圣诞节的时候限时推出。」

他曾听说圣诞节的时候单身的人通常更容易被排班，只是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把工作推给别人的一方。

周希望这份情感能得到回报，可是插手别人的事情就太不识趣了，所以只能和了解内情的总司一起默默观望。

「没关系，你就和女朋友好好享受吧。」

「别气别气。」

「神啊……」

圣诞节有安排的话，自然会轮到没有安排的人来值班。现在深切体会到这一点的周感到十分歉疚，忍不住想要低头道歉，但宫本只是爽朗地笑了笑说：

「可是只有我休息的话……」

「OKOK，我们能够提前知道，也可以做好心理准备。」

「是喔——」

「……您知道有什么新手也能做的蛋糕吗？」

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表示自己真的吃不消，宫本则回道：「哈哈哈，开玩笑的。」不过这种玩笑并不怎么好笑，周心中依然残留着恐惧。

「我是说真的。」

正是因为这番话来自于一位并非如父母那般的亲人，也不是利益相关者，更不是亲密的朋友，只是一位打工同事，站在人生前辈的立场上提供了一些意见，周才会感觉深深被打动，仿佛有一股清风拂过内心。

「我不是很想听，还是算了吧。」

「太好了，店长的蛋糕很好吃。」

「啊，这部分我已经提前交了班表。期末考前我会减少一点打工时间用来复习。」

「总之，和高中不一样，大学需要你去主动学习，以探究学问为主。课程的选择都需要自己来管理，所以要自行负起更多责任。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决定自己要学什么，所以这方面的取舍很重要。还有，要是不擅长早起的话，千万要小心第一节课的时间，不然会很惨。在习惯了大学生活以后松懈下来的那段时间是最危险的。」

「因为你没有对象嘛。」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说着说着就很容易吵起来。周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转身面对两人试图转移话题。

「你怎么知道我分手了？」

「嗯？」

「别吓唬人家。」

「……听到这些麻烦事，感觉对大学生活的幻想都要破灭了。」

「我会铭记在心。」

话题成功转移，两人发出「嗯——」的沉吟声苦苦思索着，目光在空中游移。

「啊——高中生到这个阶段都会好奇这些。」

「你原本有过幻想吗？」

文华愣了一下，完全猜不到周想要说什么。周闭了闭眼睛，犹豫着是否应该开口。

「哎呀，你们在聊大学的事情吗？」

「我已经很感激我妈了，而且现在我有明确的目标，没问题啦。」

「藤宫你给人一种不会被奇怪的人迷住的安心感，我反而有点担心你会莫名其妙吸引一些奇怪的人。」

「圣诞节的排班……你还是想和女朋友见面，不想冷落她对吧。」

「哎呀，我正好需要有人帮忙试吃。去偷偷尝一下吧，别告诉其他来打工的孩子们喔。」

「好烦人。」

「那种课谁会觉得有趣……虽然对于拿学分很重要啦。真希望能取消掉，我甚至想过跷课。」

当然，他确实有决心，也有意愿去学习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但要说他打算把这些学问变成职业，那倒也不是。周进入大学更多是为了丰富今后的人生选择。

文华格格轻笑，宫本和大桥走了过去。

「那时是我太愚蠢了。」

宫本又笑着解释餐饮业在旺季自然而然会变得很忙碌，文华也会相应地提高时薪并发放奖金，这对没什么安排的人来说就是绝佳的赚钱机会。

原来文华是在后面的私人厨房里工作，怪不得身上带着如此诱人的香味。

「什么事都没有才是最好的。」

文华对于制作点心有着独到的见解，据说在店里供应的蛋糕都是经过多次改良，直到她满意之后才会端上顾客的餐桌。店里每年会推出不同的圣诞蛋糕，她都会像这样在私底下反覆试做。

「妳也没资格说别人，高中的时候明明也常常睡过头。」

「感情纠葛很可怕哦。」

「真搞不懂为什么会排那么满。感觉那是我人生中最紧张的时期。」

「啊，店长。妳辛苦了。」

两人真是太像了，不过这话周没有说出口。

「哎，嗯，也对。」

看来她刚才是在员工们通常不会去的店铺后面忙碌着，这是周今天第一次见到她的身影。她脸上依旧带着一派乐天的甜美微笑，身上散发出如同她的气质一般甜蜜的烘焙点心的香气。

「给我闭嘴。」

如果这些话是从志保子或者树的口中听来的，周的感受可能会有所不同，但周十分庆幸自己是从宫本那里听到的。

「哦，难怪没看见妳在这边的厨房。」

「先不说这个，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们。」

「你说什么？」

「能不能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

「……总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别人对这些理由胡乱批评也毫无意义。比起理由，在大学期间成就了什么，以及如何将其运用到人生中才更重要。毕业之后我们终究还是得靠自己的双脚继续前进，所有一切最终都会在人生中开花结果，所以只要你自己对此感到满意就好，不用在意别人说的话。」

「不，完全没有。只是把大学看作成为社会人士之前的一个过渡阶段，或者说是为了找工作而必须经历的过程……这样真的好吗？说是去研究学问，其实完全就是为了将来找工作。」

想到自己和树也有类似的互动，大概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但他同时也有些不安，不晓得宫本是不是能接受被这样冷淡的对待。

「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参加过校园开放日，大致感受了一下气氛，可是不了解实际在那里念书的人的感受。」

「反正我不打算接近女朋友以外的女生，所以即使加入社团，也会和异性保持适当的距离的。我可不想被怀疑出轨。」

除了考虑到真昼的生日，他还安排了准备时间。不过，完全请假不来也不行。他打算巧妙地规划一下时间，做到两者兼顾。

看著文华一脸疑惑地打量自己，周感觉有些抱歉，可是为了能让即将到来的那个重要日子圆满成功，为了抓住这关键的一块拼图，周还是犹豫地开口问：

打工结束后，周便尽快赶回家中。一看到踩着轻快而又优雅的步伐跑过来的真昼，他就不禁松了口气。

周在电车上就有通知真昼说可能会晚点回去。不过，因为已经超过了平时到家的时间，他还在想真昼会不会担心，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幸好她看上去并没有特别不安。

「哎呀，周，欢迎回家。有点晚呢。」

「我回来了。抱歉，我稍微加班帮忙做了点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不在的时候，妳这边有什么事发生吗？」

「嗯——也没什么。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晚餐的炖菜煮好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味道相当不错。」

「噢，那真是令人期待。」

在等待周的那段时间里，真昼已经做好了美味的炖菜，这让周也觉得很高兴。他换上拖鞋，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真昼则是说着「你就好好期待一下吧」，并且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虽然文华请他们吃了点东西，可是男高中生的胃口可不会那么容易被满足。周是满心期待着今天真昼做的晚餐，才会这样快步赶回家的。

他脱下外套笑着回道：「今天的晚餐也很令人期待。」而真昼则是很自然地从他的手中接过外套——或者可以说是客客气气地抢走了。

看来她是想帮忙把外套收起来。

「谢谢妳帮我拿外套。」

其实她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但是她好像很想做的样子，周也没有理由拒绝，就直接放手交给她了。

原本笑咪咪地看着外套的真昼，突然将视线转向周的手。

「……周，你的手指那边是不是变红了？」

她真是非常心细，也很善于观察。

虽然很轻微，但周今天手指被烫伤了。话是这么说，但真的只是稍微烫了一下而已，后来也有确实地冷敷，所以连水泡都没有，只是轻微发红了而已。周没想到连这样都会被她注意到。

「啊……在厨房的铁板上被烫了一下。因为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所以真的只是轻微烫伤，而且也好好处理过了。只是有点变红了而已。」

「……会痛吗？」

「现在已经几乎不痛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会心甘情愿吸取这个教训。」

虽说这烫伤没有严重到需要担心的程度，真昼还是可爱地噘起嘴唇，不太高兴地表达不满。为了安慰她，周则是把手放在那一头如瀑布般光滑亮丽的亚麻色秀发上轻轻抚过。

周不想无谓地让真昼担心，以后会小心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

「……请小心点，不要受重伤喔。」

「很好。」

看着周认真地对自己承诺，真昼带着关切的目光又提醒了一句「你的身体是最重要的」，接着便走去把外套收进周的房间。看着她的背影，回家后还没洗手的周迈步走向洗手间。

「没事的。前辈们也说在餐饮店工作常常会发生这种事。」

「我会注意不让妳担心的。」

他用的是被烫到的那只手，不过碰到东西时已经不会感觉疼痛了。

同时心里怀着没有说出烫伤原因而产生的小小罪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