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天使的變化

第二天，真晝還是不太對勁。

正確來說，她沒有昨天那麼萎靡不振，臉色也不是很痛苦的樣子，只是表情有點僵硬，看起來小心翼翼的。

她明明只是與周並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卻感覺她與周的身旁正散發着緊繃的氣息。

話是這麼說，那種氣息也不是在疏遠周，感覺更像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周身上。

周試着把視線轉過去，她就會嚇得肩膀抖一下並緊抱住靠枕，而當他再把目光移開時，又能透過手機的反射發現她在觀察自己。

周思考着她爲什麼會這麼在意──然後很快得到了結論：應該是因爲昨天發生的事情吧。

（……是覺得尷尬嗎？）

總是很堅強的真晝昨天難得向他撒嬌。仔細想想，就算是爲了安慰她，但是將女性抱在懷裏或許也不太妥當。她最後依偎過來的行爲可能是出於軟弱，說不定等回過神來時又後悔了。

真晝最近開始會做出一些輕微的肢體接觸了，不過那麼大膽地把身體靠過來還是第一次。也難怪她事後會感到不知所措。

（看起來應該不是被討厭了。）

如果討厭的話，真晝根本不會來這裏，更不會坐到自己旁邊。

周試探着往真晝那裏伸出手。只見她的身體明顯地晃了一下，看來她確實很在意。

「……我離遠一點比較好？」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周提議道，心想暫時保持距離，等她平靜下來會比較好，然而真晝卻連忙搖頭。

「只、只是因爲……被你看到了丟臉的樣子，所以覺得很不好意思而已。我昨天還哭得那麼慘……」

「喔……我懂了。」

看來是哭過以後，尷尬得一時沒臉見人。

昨天有讓她用冰塊敷過眼睛，所以後來沒有腫起來，但這依然不會改變她哭過的事實。真晝就是因此而感到難爲情吧。

「其實我不在意啦。」

真晝可能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撒嬌吧。

「怎麼了？」

幸好真晝似乎沒注意到周煩悶的樣子，她慢慢把頭從靠枕中抬起來，往周這邊瞄了一眼。

「昨天還乖乖點頭的，怎麼今天又倒退回去了？妳可以依靠我，因爲妳不是一個人。」

真晝用周的後背做了一會兒頭槌練習，之後才終於冷靜下來，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問題讓週一下子沒喘過氣來。他搔搔臉頰說：

真晝愣愣地反覆回味這句話。周對她點了點頭，然後摸摸她的頭說：

昨天才讓她把憋在心裏的情感發泄出來，結果她似乎又要開始忍耐了。周忍不住捏着她柔軟的臉頰當作一點懲罰和警告。

有很多人喜歡她，並且樂意對她伸出援手。應該讓她知道自己是被如何地重視。

「鬱悶……嗎？」

不關心的話，就不會爲了她做到這種程度了。

「……是喔。」

「你人那麼好，只有赤澤同學和千歲知道也太可惜了。只有和你變熟以後才能真正瞭解你這個人的魅力，所以你應該先改掉身上疏遠人的氣質。」

「嗯？爲什麼？」

「哦、好，可是我現在看不到啊。」

她說了十分惹人疼愛的話，周又不禁僵住了。真晝也慢了一拍才理解到自己說了什麼，害羞得給了他背後一記頭槌。

「妳、妳不介意是我的話。」

「我、我沒做什麼。」

聽周說完後，真晝沉默片刻，然後怯生生地抬起頭看他，眼神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已經完全恢復了往常的模樣，正在周的身邊看着參考書，口中時不時地念念有詞。

「……是、這樣啊。」

「……你不會主動邁出第一步呢。」

不過，在周得知她的家庭情況的那天后，兩人之間的距離再度縮短了。可能也是因爲周現在正跟她一起看參考書的關係，兩人中間原本總是隔着兩、三個拳頭的距離，如今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那還用說。

「你、你別管……」

即使如此，真晝也沒有放開手，可見她有多麼地信賴周。一股害臊窘迫的情緒從心裏油然而生，讓周害羞得甚至想要抓撓自己的胸口前襟。比起正在用頭撞自己的真晝，絕對是周更加難爲情。

只要身邊有真正值得信賴的人就可以了。因爲他這麼想，纔會維持目前的交際往來。

「這種事情可以驕傲地說出來嗎……」

看來她是想要道謝。是爲了讓周絕對不能回頭，所以強制使他看不到自己的臉嗎？

「……反、反正已經說好了……請好好看着我，也、也請你不要看別的地方。」

不過，周纔是更難爲情的那個人。不只意識到了這麼多事情，剛纔那番話也等同於當着本人的面宣告自己的關心，羞恥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

但這與是否能交上朋友是兩碼事。周很清楚自己的性情偏陰沉，眼神和語氣也都不友好，所以很難交到朋友。

「呃……」

他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是真晝緊貼在他的背後──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是真晝正擁抱着自己。假如她是從正面抱過來的話，說不定就會徹底超出周的承受範圍，讓他的腦袋和身體同時當機。

他維持盤坐的姿勢在沙發上等着，忽然感覺背後傳來一股溫暖，還伴隨着柔軟的觸感。

「別誤會，正常說說話還是沒問題的，只是最後都會變成點頭之交。」

「那還用說……在一起這麼久了，當然關心啦。」

聽到周連忙補上一連串解釋，真晝面露安心與困惑並存的神色觀察着他的表情。她的臉頰紅紅的，是因爲差點就要誤會了吧。

「照你這說法，大多是在說生活方面吧。」

「我就在妳隔壁啊。還可以找千歲和樹過來，我爸媽他們也是。別忘了有這麼多關心妳的人。」

周驚訝得肩膀用力抖了一下，感覺到真晝的頭頂在背後磨蹭着。

「唔。」

「不、不只有妳啦。我的意思是還有樹和千歲那些關係好的人陪我，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反正我也不喜歡吵吵鬧鬧的。」

空氣中飄蕩着甘甜的香味，在緊靠彼此的近距離下能感覺到溫暖的溫度，偶爾還有柔軟的東西碰上來──坦白說，這樣的姿勢簡直是在考驗周的極限。

再說，他現在也一樣不想被對方看到臉。

趁她還來不及做出過度的反應，周就捏住她的臉頰輕輕拉扯。真晝的臉頰摸上去光滑水嫩，又能感受到柔軟有彈性的觸感。

「我很在意。被人看見哭的樣子可是一輩子的恥辱。」

「咿、哩湊什麼呀？」

（──因爲害怕像過去一樣遭到背叛。）

「現在看了我會生氣的。」

「……有什麼關係，我有妳在就好了。」

真晝對他投以無奈的眼神，但其實周不是極度的社交障礙。他能夠與人正常應對交流，也能配合對方的話題聊下去。

「喔、好……」

「咦！那、那個……」

周用沒握着真晝的另一隻手捂住臉，然後輕輕吐了口氣。

「哦。」

真晝緩緩地開口回應，然後抱住靠枕把臉埋了進去。是當面的肯定讓她感到難爲情了吧。

「……你不是說、會抓住我嗎？」

「……幸好有你陪在我身邊。如果我是一個人的話，絕對忍受不了。」

「……我也沒有想要和不特定的大部分人打好關係，有少數幾個親近的朋友就夠了。」

「我很難相處，除了樹以外就沒有其他男性朋友了。」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周是個相當淡泊的人，連他自己也這麼覺得。除非是親近的人，否則他不會爲別人付出太多精力，也不會盡心盡力幫忙做什麼事。相對的，如果是真正關心的人，他必定會伸出援手，

「……不是一個人。」

她不再像哭完的隔天那樣過度反應了，而是保持着自然的態度，也沒有頻繁地往這邊偷瞄。

應該說，要是她想歪就麻煩了。周並不想讓人覺得他是在趁虛而入。何況一旦被察覺，肯定會讓今後的生活變得很尷尬。

如果是因爲自己靠不住，所以不想依靠自己的話，周也能虛心接受這個評價，否則還是希望真晝能依靠他或者對他撒嬌。周只希望自己能爲無依無靠的真晝提供一個避風港。

「有那麼嚴重嗎……就是因爲妳這麼想，纔會老是把壓力累積在心裏，最後爆發出來啊笨蛋。」

周很高興沒有人可以依靠的真晝願意靠在自己身上。他把自己的手掌疊在摟着肚子的那雙手上，藉以表達不會丟下她不管，真晝的身體立刻明顯地晃了一下。

「……！真、真晝……？」

眼看真晝就要發揮她擅長的逞強，周嘆了口氣，一邊把手伸向真晝的臉頰。

「對啊。這週末結束後就開學了。還要重新分班，想到就讓人鬱悶。」

自己沒有被討厭這一事實令周鬆了口氣。他又一次握住真晝的手，而這次真晝也回握了。

「太不講理了吧……放心，我看不到的。」

自己剛纔的發言差點造成了嚴重誤會。其實不是誤會，但周希望這對她來說還只是個誤會。

「因爲不發泄出來的話，搞不好哪天妳就爆發了。撒撒嬌又有什麼關係。不介意的話可以來找我，想哭的話也隨時可以躲到我這邊來，我會假裝沒看見。妳也學學怎麼依靠別人吧。」

「嗯？」

儘管真晝爲了自己不被需要而感嘆，但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不是這樣。

在意識到心臟跳得異常快速的同時，周也努力擠出聲音詢問，真晝則是貼在他背後微微顫抖着。

周知道真晝大概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乾脆就順着她的意思。要是轉頭看了她，恐怕又會像剛剛一樣被頭槌襲擊，還是像現在這樣不要動會比較好。

「……周。」

（……怎麼可能不喜歡這樣的她啊。）

「妳根本是主要的靠山吧。在各方面都是。」

「……我也有成爲你的依靠嗎？」

她隨即語帶責怪地說了句：「真受不了你。」聲音卻很溫和。

真晝一下子慌了起來，被他突如其來的碰觸嚇得目瞪口呆，隨即又用有些犀利的眼神看了過來。

周以爲是自己太得意忘形了，連忙鬆開手。真晝趕緊跟他解釋：「不、不是的，我只是嚇一跳而已……」並用手摸索着尋找周的手。也許是因爲臉埋在背後的關係，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模糊不清。

「你怎麼會以爲可以讓別人來呢？這種事情我只會讓你做，也只會對你做。」

周被這突然的要求搞得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轉過身。

「就算你認爲沒什麼，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事……真的很感謝你。」

周希望儘可能減輕那纖弱的肩膀上所揹負的辛酸和重擔，希望爲她阻止痛苦、希望她能安然地微笑、希望她幸福──也希望能帶給她幸福。

（……雖然真晝應該沒有往那方面想。）

「那、那個，你能不能、把頭轉過去。」

真晝那天哭完後過了幾天。

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周僵住了，然而一雙細瘦的手臂又接着繞過周的肚子抱住他，這下週徹底變得全身僵硬。

「大家都不知道，太可惜了。」真晝接着補上一句，然後撩起周的瀏海。周因此感受到某種微妙的尷尬，不禁轉開了視線。

也準備好儘可能地幫助對方。

不過，周原本就認爲一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和樹分到不同班，就這麼不帶感情地過一年也沒關係。

真晝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劃入了「關心的人」的範圍內。

「……那個，昨天謝謝你。我只是想再好好道個謝。」

「你也關心我嗎……？」

「……從你這裏，我得到了好多、好多。」

「你也……」

「馬上就要開學了呢。」

面對她那「真拿你沒辦法」的眼神，周感覺心裏五味雜陳，但也只好搔搔臉頰含糊帶過去。

「對了，妳對重新分班怎麼看？會很期待嗎？」

周趁機把偏離主題的話題帶了回去。真晝眨了眨眼之後，嘴角漾起微笑。

「我很期待重新分班呢。」

「唉，不管把妳扔到哪裏去，妳應該都能過得很好啦。」

「你不覺得那樣不算什麼值得期待的事情嗎？」

「說得也對。」

雖說不管和誰都能好好相處，但這並不會帶來樂趣。不如說，依真晝的性格來看，她能得心應手地處理人際關係，可是內心卻會感到厭煩吧。如果能和交情深厚的人在一起，那就再好不過了。

關於這一點，真晝有可能會和知道她本性的千歲分到同一班，也許這就是真晝所期盼的。

「周，你知道我爲什麼期待重新分班嗎？」

看見真晝臉上露出有些淘氣的笑容，周的心跳漏了一拍，同時把手放在嘴邊思考着。

「……因爲有可能和千歲同班？」

「也有這個原因，但是答錯了……你這笨蛋。」

真晝突然用很可愛的語氣罵人，但看得出來她不是認真的。

只不過，那語氣中似乎有點鬧彆扭的情緒，周於是趕緊用不弄亂頭髮的動作摸摸她的頭哄她開心，結果又換來一句：「你就是這樣。」的抱怨。

「……你太狡猾了。」

「怎、怎麼了？」

「你不用知道……等開學以後給我記好了。」

真晝留下一句令人感到不安的話，然後把整個身體靠了過來。周馬上掩飾住自己忽地跳得飛快的心跳聲。

（……她打算做什麼啊？）

真晝都這麼說了，應該會有所動作。這讓周產生了不安的預感，感覺下星期的開學典禮上會發生什麼動盪，而他能做的也只是在心裏祈禱新的學期也能安穩地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