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理所當然的陪伴

可能是在回老家的路程上累了，又或者是疲於應付父母的言行，周起牀時已經不算是早上的時間。具體來說，再過一個小時就是中午了。

周起身撿起不知何時掉到地上的毛毯把它疊好，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今天還沒有安排吧。）

雖說真晝提出想要四個人一起出門，不過周還沒把這件事告訴父母。在剛回來的這幾天，他打算在家裏休養身體。

所以，即使快到中午才起牀也無妨，不過周也覺得，即便是暑假，這樣還是太懶散了。

周慢慢起牀換好衣服，洗漱打理好後走到客廳，而真晝理所當然地已經在客廳裏了。她正和志保子、修鬥一起圍在桌旁。

真晝探頭看着像一本大書一樣的東西，眼中有些閃閃發光。

「早安。你們在看什麼？」

「啊，早安。」

真晝臉上不見一絲睡意，向周道過早安後，又將視線落回那本書上。

周好奇地同樣看向那邊，然後用手捂住了臉。

「……我說，爲什麼要趁本人不在時看他的相簿啊……」

周看見照片上有個眼熟的孩子滿身泥巴，忍不住發出呻吟。

父母喜歡拍照留念，是很珍惜回憶的類型，會有相簿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問題在於他們把相簿拿給真晝看了。

攤開的相簿裏保存着許多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其中大多是在幹了什麼蠢事時被拍下的。照片上的小孩比起現在的自己更天真可愛得多。

看到自己滿身泥濘、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周按捺着想咂嘴的衝動，對在一片融洽氣氛中自豪地展示相簿的志保子怒目而視。

「咦，你想看自己的可愛照片嗎？那早說嘛。」

「纔不是，我是叫妳不要擅自給她看。」

「……不能看嗎？」

「不是不能，但是那個、很丟臉吧。」

「……現在我想和你說話。」

周爲了躲避他們離開了本地，而現在不論是好是壞，他都已經和過去的事劃清界線，也不會沉浸在感傷之中。

周可以理解他們想要疼愛兒子乖巧可愛的女朋友，但兒子本人卻被晾在一旁。

周很感謝真晝特地拿這些過來，坦率地開口道謝。不知爲何，真晝卻侷促不安地垂下眼簾。

回老家的第三天，真晝已經完全適應了。

泡芙烤得蓬鬆漂亮，外觀完美得足以擺在蛋糕店裏販賣。既然是真晝做的，想必十分美味。

他頂多是想到說不定會遇見在當地升學的那些人，覺得有點討厭罷了。

真晝可能是在爲周着想，不然也不會特意來到周的房間。

週轉着紅筆當作消遣，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反正回去之後還會在一起。）

「打擾了……」

周自然想起那些曾經很親近、最後卻分別的人們。

「……那、那個，你在生氣嗎……？」

周在摺疊桌前盤腿坐下，打開帶來的參考書。

周以爲她在廚房烹飪，但看了時鐘一眼，才發現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他們應該已經做好料理了。

「爲什麼這麼問啊？」

「我只是在唸書。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那絕對是看了很想笑的意思。」

「哎呀，有什麼關係。真晝妹妹很爲你着迷唷。」

週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表示不滿，父母隨後對他笑了起來。

「椎名同學真的很喜歡周呢。身爲父母，我是很高興能看到周身邊有這麼可靠的人。」

「嗚！」

「咦……那、那個……」

不過周並沒有生氣，這是她唯一說錯的一點。他雖然心情複雜，也感到寂寞，可是完全沒有生氣。再說，父母和真晝都沒有錯，只是週一個人在鬱悶而已。

等到周感受到輕微的柔軟觸感時，真晝的臉已經離開了。

周迅速闔上相簿抬起頭，割捨掉煩心的回憶，卻發現真晝正看着自己。

不能讓她太擔心。儘管被父母投以溫暖關愛的眼神令人不爽，他還是伸手摸了摸真晝的頭。

「吵死了。我們是在交往，不行嗎！」

「沒什麼，那個，因爲突然發現你不見了……」

（……好懷念啊。）

明知真晝渴望家庭的溫暖，應該滿懷欣慰地從旁守護纔對。要怪就怪周覺得自己無處容身，逃回房間裏了。

「說男生可愛不算誇獎。」

毫無疑問，原因都在真晝身上。

「真的好不坦率喔。真晝妹妹，這孩子真的可以嗎？」

「……交往還要一一向你們報告，很尷尬耶。」

她大概是因爲被稱讚而感到害羞吧。不過，周是在不知情的狀態下黑歷史被迫曝光，還被她看到一大堆幹蠢事的照片，所以絕對是他感到羞恥的程度更高。

「呃，周很容易害羞……他那樣子我也很喜歡。」

「哎，可是你沒跟我們報告一聲，還是讓人有點傷心呢。」

（……明明是老家，卻感覺超級格格不入。）

「妳怎麼會覺得我在生氣？我只是覺得懷念而已。」

讓他有點爲難的，就是父母太關心真晝，導致兩人的相處時間減少了。

周發育得比較晚，直到國中後半長相都顯得很年幼。志保子還曾經爲了好玩，讓他穿上女性的衣服。

他把頭扭向一邊，總覺得那三個人都在笑。

「因、因爲有這些過去，纔有現在的你……」

裏面甚至還有女裝照，讓周愈看愈鬱悶。

聽修鬥這麼一說，在周視野一隅的真晝垂下眼簾，身體蜷縮起來。

「因、因爲你的態度很嚴肅，變得很難接近。」

在志保子和修斗的交談與疼愛中，真晝看起來很高興，周當然也爲此感到高興。

好像被真晝看穿了。

儘管這本參考書是新的，周卻做得很輕鬆，這都要歸功於平日的努力。不僅是因爲父母要求，更重要的是爲了能配得上真晝，他不曾懈怠，因此獲得了明顯的成果。

因爲真晝的存在變得理所當然，周像這樣一人獨處時纔會感到不滿足。

「這是剛剛做好的，還沒有放涼……」

「抱歉。我知道妳和我爸媽過得很開心。只是我自己在鬧彆扭而已啦。」

「看你們感情那麼好，我就放心了。」

周深深嘆了口氣，自暴自棄地把相簿放到腿上開始翻閱。

總之，現在真晝正和父母聊得起勁，父母也忙着關心真晝，因此周離開了那個令他感到坐立不安的客廳，回到自己的房間。

「就算是這樣，還是希望你告訴我們。雖然我們早就看出來了。」

「怎麼了？」

「不要鬧彆扭了。有不管你是什麼樣子都願意接受你的好孩子陪在身邊，這也是事實吧？」

「是可以。妳不跟他們再聊聊嗎？」

周聳聳肩笑道：「我自己都覺得很幼稚。」然後喝了口真晝幫他倒的咖啡歐蕾。

「很可愛唷。」

周善盡學生的本分努力用功，靜靜地消磨時間。

說是撲，其實更像是把身體靠在他胸前，而這突如其來的身體接觸，讓周感到困惑不已。

周覺得只要真晝幸福就好，卻不喜歡一個人孤零零被留下的感覺，所以纔會選擇像這樣獨處。不高興是他自己的事，當然不可能遷怒到真晝和父母親身上。

周知道回到現在住的地方後，就能恢復和真晝獨處的時間了，可是知道歸知道，他的心情還是很複雜。

修鬥似乎也知道周和真晝開始交往了。不曉得他是從志保子那裏聽說的，還是真晝直接告訴他的。

「……和志保子阿姨他們一起過當然很開心，也很幸福，但還是在你身邊最讓我安心。」

他急忙收拾參考書和筆記文具，又拿出坐墊擺好給真晝用，之後才從她手裏接過托盤，擺到摺疊桌上。

由於父母的性格如此，周早就做好了事情會變成這樣的心理準備，但身爲兒子的他依然感到非常尷尬且坐立難安。比起親生兒子，真晝反而更受歡迎，也更加適應這裏，讓周的精神放鬆不下來。

如此悄聲低語後，真晝的嘴脣小心翼翼地湊近周的臉頰。

真晝愉快地看過的這些照片，大多保存了周失敗的某一刻。雖然也有單純爲了紀念而拍的，但更多是拍下小孩子特有的搞砸了什麼事的樣子。

「……這樣啊。那個，我能進房間嗎？」

「……周，你沒有生氣嗎？」

真晝睜大眼睛，但很快就滿足地眯起眼，舒服地放鬆下來。

反正沒事可做，房間裏的娛樂物品也大多帶去現在住的地方了，所以周只能這樣消磨時間。不管怎麼說，暑假結束後還有考試在等着，他還得多念點書維持名次。何況他原本就喜歡唸書，並不引以爲苦。

「……是這樣沒錯。」

在敲門聲之後，傳來真晝客氣的聲音。

「嗯，謝謝。」

周其實沒什麼事情需要他們關心，可是被忽略到這個地步，他的心情還是不由得感到複雜。

廚房裏的三個人穿着圍裙，感情和睦地做着什麼點心。派不上用場的周甚至沒有被邀請加入，只能一個人待在客廳遠遠地看着他們。

周放下杯子，歇了口氣。真晝靜靜凝視着他——然後撲進了他懷裏。

「我沒生氣，只是妳被他們搶走了，讓我覺得很寂寞而已。」

參考書很快就做完了。這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周卻感嘆地低語。當他放下原子筆要換成自動鉛筆時，門口響起了三次敲門的清脆聲響。

他不知道真晝突然是怎麼了，卻還是先輕拍着她的背安撫她，真晝隨即慢慢抬起頭，直直凝視着周的眼睛。

父母一臉欣慰地看着真晝，也對周這邊投以同樣的視線，讓周的疲勞度漸趨升高。他已經不想再理會他們了。

「哎呀，真晝妹妹，妳做得真好。」

對答案的時候，周模糊地想着廚房那邊肯定很熱鬧，同時用紅筆畫上一個個圈。其中有幾題是粗心寫錯的，不過其他幾乎都是正確答案。周鬆了口氣，卻在這安靜的空間裏感受到理應消失的不自在。

「帥氣」之類的還好說，但「可愛」絕不是稱讚詞。

真晝很憧憬感情和睦的家庭。既然她能夠體驗到這種近乎家庭的感覺，周覺得自己被忽視一下倒也無所謂。

「周。」

真晝似乎是因爲周看上去心情不好而感到不安。周聳了聳肩，把相簿放回桌上。

「就在你把女孩子帶回老家的時候吧。何況你們也表現得很明顯。」

「哎呀哎呀。」

沒想到足足過了兩個小時，這也表示他剛纔有多麼專注。不對，正確來說，他心裏原本是躁動不安的。爲了把這些不安的念頭趕出腦海，纔會把注意力放到學習上。

打開門後，只見真晝端着托盤出現在眼前，怯生生地觀察周的臉色。

（原本一個人過很理所當然，但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旁邊一旦沒人陪，就會覺得不滿足。）

果不其然，志保子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周無視了志保子，仍溫柔地摸了摸真晝的頭安撫她。

真晝略顯拘謹地走進來，搞得周也有點尷尬。

周當然不會趕走她，只是反省着自己還不夠成熟，說了聲「請進」並開了門。

真晝遠道而來，所以志保子和修鬥更是對她關懷備至，甚至比兒子還要優先。三個人興高采烈地一起享受生活。

到了國二，他的身高一下子竄升許多，便不再有這種事了，然而周還是聽過別人背地裏說他長着一張女人的臉，那實在是段痛苦的回憶。

就算知道她的意思是說小孩純真可愛的樣子很惹人憐愛，周也高興不起來。

托盤上放着兩人份的泡芙和咖啡歐蕾，似乎是剛剛纔做好的。

她的臉色丕變，一下子變得非常紅潤，雙眼被眼淚所濡溼。周不由得也在她柔軟的臉頰上

落下一吻。

（……我好像笨蛋。）

自顧自地鬧彆扭，實在太蠢了。真晝明明對自己有着這麼深的感情。

周再次體認到對她的喜歡，在那光滑的臉頰上表達自己滿溢而出的感情。

雖說是親在臉頰上，周也還沒習慣親吻。真晝也一樣，每當被周的嘴脣觸碰，她都會輕輕顫抖。

起初她還害羞得想要躲開，可是在周的擁抱與溫柔觸碰中，她逐漸委身於周，舒服地眯起眼睛。

真晝不時也會靦腆地在周的臉頰上回以親吻。那模樣太過可愛，讓周不由得想緊緊抱住她。

「……吶，真晝。」

兩人互相在臉頰上親吻片刻後，周湊近看向真晝的眼睛。

真晝也抬眼看他，臉上流露着害羞與喜悅混在一起般的軟綿綿表情。

「那個，明天要不要一起出門？反正我爸媽也要工作。」

「就我們、兩個人嗎？」

「還沒帶妳逛過這邊吧。雖然和現在住的地方一樣，沒什麼特別的景點就是了。」

周只是想兩人待在一起才如此提議，真晝卻睜大了眼睛，流露出比親吻臉頰時更燦爛的笑意。

「我要去……呃，只要是我們兩個人一起的話，去哪裏都可以。」

「好。」

「今天我還想再像現在這樣待一會兒……志保子阿姨他們也叫我來陪陪你。」

「多管閒事……我本來是想這麼說，但原來都被看穿了啊。是我還太嫩了。」

父母似乎放心不下他。

真晝起先還爲被他放開而感到失落，不過周隨即指着泡芙小聲說：「我想喫妳做的點心。」她馬上害羞地低垂目光。

「……一起喫吧？」

周坐到真晝旁邊握住她的手代替擁抱，真晝則是露出了溫暖的笑容。

周更覺得自己很愚蠢，不禁笑得身體都在發抖，然後慢慢放開了真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