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預料之外的相遇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 佐伯さん · 4275 字
剛纔,眼前的少年說了什麼?
第一次見面的少年,稚氣未脫的少年口中說出的話,讓週一時——不,是好幾秒都沒能理解其中的意思,維持着微微彎腰的姿勢僵在原地。
『……姐姐?』
少年結結巴巴地詢問,語氣含蓄,卻帶着明確的意圖。
如果不是聽錯的話,這名少年確實是看着真晝這麼說的——
大腦慢了一拍才理解話中的意思,周看向真晝,發現她正睜大眼睛盯着眼前的少年,然後又眯起眼睛。
她的眼神中帶着淡淡的恐懼和厭惡,十分冰冷。
即使是身爲局外人的周也看得出來,那不是對少年投以的眼神,而是透過少年,投向另一個人。
雖然不知道少年是否理解了這一點,但他似乎明白真晝臉上沒有一絲好感,因此不安地繃緊了臉。
「……請問你是哪位?」
真晝臉上沒有平時的溫和表情。
除了眼睛以外,真晝臉上完全不帶感情,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問道。
平時待人和善,對誰都會回以溫和微笑的真晝,現在臉上卻露出了明確的拒絕表情。
那冷淡的態度明顯在表達「別跟我扯上關係」,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好意思,我不認識你。」
真晝的語氣十分平淡。
她用冰冷刺骨、尖銳得彷彿能刺痛人的聲音,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
面對真晝這種任誰看來都毫無善意的態度,少年似乎有些畏縮,但他的視線依然緊盯着真晝不放,還能看見他握緊了拳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你是椎名真晝小姐,對吧?」
「……是的。」
聽到少年肯定的回答,真晝眨了眨眼。
他當然有注意到周的存在,只是刻意無視而已。
「我想就算你繼續拒絕,問答也不會結束。可以讓我代替你和他談談嗎?雖然你可能會覺得我是個外人。」
真晝煩惱了十幾秒後,從脣間吐出微弱的聲音,做出了些許讓步。
她的眼神彷彿在質問「爲什麼」,周也咬緊了嘴脣。
看到慧緩緩搖頭,周暗自鬆了口氣。
他雖然態度謙虛,卻也看得出沒有退讓的意思,要改變他的想法恐怕很難。
周溫柔地告訴她,真晝的心情纔是最重要的。真晝聽了之後皺起眉頭,沉默地垂下視線。
「那來我家的話,你會不會覺得討厭?怎麼樣?」
少年非常尷尬地縮起肩膀,對真晝投以懇求的目光。
「那你回那個家不就好了?我可以幫你出出租車費。」
「首先,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看到真晝現在這麼頑固,慧應該也明白她現在不是能聽人說話的狀態。
「怎麼辦?雖然對他不好意思,但我覺得可以當作沒發生過,讓他回家去。你還是以自己的心情爲優先比較好,我會站在你這邊。」
「很不巧,我對母親沒有特別的興趣,也不打算干涉。請你回去。」
如果他還是堅持己見,說他不知道真晝的狀況,周也打算毫不留情地採取拒絕的態度,但看來事情不會發展成那樣。
「拜託你,請聽我說……在你願意聽我說之前,我不會回去,也回不去。」
周能感受到他無論如何都想說的誠意,但一想到真晝突然承受了沉重的負擔,周就不想讓事情發展成「那就現在開始說吧」。
「……有什麼事嗎?」
雖然他本身沒有錯,但如果真晝對他表現出抗拒,周還是想盡可能尊重她的心情。
少年——慧小聲地報上名字,然後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周。
「……我今天……跟家裏說媽媽不在,要住在朋友家。還請朋友幫我圓謊……所以只有今天這個機會。」
「對。」
「我不想聽,請你回去。」
對真晝來說,周的家也幾乎是自己的空間,所以她可能還是會覺得討厭,但總比私人住宅被擾亂要好一些吧。
慧對周的提問感到困惑。周只是代替真晝來平息事態的,所以不會對他有過多的顧慮。
證據就是周牽着的那隻手依然在發冷顫抖,彷彿忘記了來到公寓前的溫暖。要是沒有牽着,真晝可能隨時都會離開現場。她對現在的狀況表現出強烈的抗拒。
「……不覺得。」
不管是不是兒子,對真晝來說,這都是她不願想起、不願思考的事情。
周觀察着慧的反應,只見他垂下視線,尷尬地抓着自己的手腕縮起身體。
其實去咖啡廳或家庭餐廳談是最合適的,但家庭餐廳可能會被熟人聽到,而且帶着一個推測是小學高年級到初中生年紀的少年在夜晚的街上走動,很有可能會被警察輔導。
「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談談。」
接着,她像是再也無法忍受,微微露出不甘心的表情,抿着嘴脣微微皺眉。
「這件事一定要在今天告訴她嗎?」
既然如此,提供自己的家作爲談話的地點如何?
只是,他有些爲難地看向這邊,或許是因爲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周。真晝之所以沒有無視他的話直接離開,可能也是因爲周在場的緣故。
既然如此,不如先約好時間,等真晝做好心理準備後再面對他,這樣對精神衛生來說會更好。
「回不去?」
真晝斬釘截鐵地斷言,用不帶溫度的眼神盯着還沒有放棄希望的少年。
少年瞥了週一眼,大概是因爲有周這個外人在場的緣故。
以立場來說,周應該要離開纔對……但就算讓現在的真晝和他獨處,也不一定能冷靜地交談。
這是周第一次和他正面相對,兩人視線相交。他和真晝並不相似。要說相似的話,就是給人內斂含蓄的感覺,但五官本身並不像。
這是經常觀察真晝的周才能察覺到的變化,真晝也被逼到絕境了。
「你叫慧啊。你有話想對真晝的母親說。」
「在你願意聽我說之前,我不會回去!絕對不會!」
「……慧。」
「真晝,可以聽我說嗎?」
「我知道你很着急。可是,你有想過突然聽到母親的事情,真晝的心情會怎麼樣嗎?從你的樣子來看,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到真晝處於什麼樣的立場了。所以,真晝現在非常不安,而且很動搖。你覺得在這種狀態下,她能坦率、冷靜地聽你說話嗎?」
雖然不至於被當成礙事的人,但少年還是用「這傢伙是誰啊?」的眼神看着周,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對少年來說,周確實是個無關的人。
「咦?」
周儘量用溫和的語氣詢問,以免刺激到他的戒心。少年似乎願意聽他說話,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轉向了周。
突然有局外人插嘴,少年驚訝得肩膀一抖,但他沒有打斷周的話,而是抬頭看向他。
「除了你心裏的焦慮以外,還有其他非得在今天說不可的問題嗎?」
話雖如此,周也知道如果把他趕回去,真晝的心裏也會一直留下陰影,讓她煩惱不已。
「……我家,不行。我不想讓他進來。」
聽了周的提議,真晝表情陰沉地抬頭看向他。
而且慧應該不會只來一次就放棄,真晝要一直擔心他什麼時候會再來,對她的身心也不好。
「……那個,我是離家出走,然後纔來到這裏的。」
周很能理解真晝不願讓別人踏入自己一直逃避的過去的一部分,擾亂自己的領域的心情。
不過,如果連這樣都會讓真晝感到難受的話,周打算徹底拒絕他。
真晝用前所未有的冰冷眼神回望那求助的視線。
「你知道我的母親是怎麼對待我的嗎?」
「就算這樣!」
從牽着的手上傳來的冰冷體溫和微微顫抖,痛切地訴說着真晝現在的心情。
即使被叫出名字,真晝也沒有放鬆警惕,反而更加警戒,眼神也變得更加頑固。少年見狀,不禁縮了縮身體。儘管如此,他似乎還是不打算退縮,用比剛纔更堅定的眼神盯着真晝。
在不知道談話會拖多久的情況下,最好還是避免在外面閒晃。
正因爲周是局外人,才更應該介入其中,打破這個僵局。
真晝害怕家庭的敏感問題被別人知道,所以就算這棟公寓裏沒有同校的學生,她還是想避免引人注目。
「可是,這樣會把你也牽扯進來。」
既然如此,周當然會站在真晝這邊,但他還是看向身旁的真晝,想知道她想怎麼做。
「我認爲你最優先要做的,就是讓她聽你說話。一定要今天嗎?如果不是的話,改天再說,她應該會更有餘裕聽你說話。至少會比現在更能接受你的存在。」
「……我知道。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理由。」
站在旁邊的周看得出來,她的顫抖甚至傳到了指尖。可是,現在插嘴的話,似乎會超出男朋友的職責範圍,因此周只能輕輕握住她不可靠的手。
「我打算把真晝放在比你更優先的位置,所以如果真晝說不要,我就會強行把你拉開。對我來說,對真晝來說,你都是外人。我不能只聽你一個人的要求,也沒有義務和好處去聽。」
從少年的話來看,他應該是真晝母親的兒子。只不過,他沒有自稱是兒子,而是說「關係者」,這一點很可疑。
「你把我牽扯進來也沒關係。啊,如果你不想被聽見的話,我可以離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慧是象徵着真晝過去痛苦的人,他們本來是不會相遇的。
真晝緊抿着嘴脣,握着周的手。周知道她的手在顫抖,於是再次溫柔地回握她的小手,想要安撫她、讓她安心。
「我是、那個……你母親的、熟人。」
真晝的態度冷淡無情,讓知道她平時模樣的人難以置信,甚至可以說是頑固,完全沒有讓步的意思。然而與強硬的語氣相反,她的表情變得陰沉,甚至讓人感覺有些軟弱。
「那麼,你應該也知道我不想被別人提起母親的事情吧?」
現在的真晝表面上冷淡平靜,但內心應該已經不是波紋,而是怒濤洶湧了。雖然無法完全推測出她的心境,但周知道真晝的家庭環境,要是她的心沒有因爲突然到來的風暴而狂亂,那才奇怪。
「看來我們沒有交集。我也有自己的理由。說到底,我沒有義務聽你說話,而且只要通過這個入口,我們就沒有任何關係了。你不能進來這裏,否則會構成非法入侵。那樣的話我會報警,再說你這個年紀在這個時間繼續在外面遊蕩,也會被警察輔導。在那之前乖乖回去纔是明智之舉。」
再這樣下去,對真晝的心理健康也不好。如果雙方都不肯讓步的話,事情就無法解決。而且現在是回家時間,也有可能被人看見。
周本來還在想,如果對方說這是家務事要他迴避的話該怎麼辦,不過少年似乎沒有要趕走他的意思。
少年用像是絞盡腦汁才擠出來的沙啞嗓音說道,真晝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不過,從你的樣子來看,我知道你非常迫切。所以,你能不能先回去,約好改天再來?能不能約好要看真晝的意願,所以我不能跟你保證絕對會實現你的願望。」
「是關於你母親的事。在這裏只能這麼說。」
「……知道,應該說,我可以想象得到。」
麻煩事又增加了啊——周心裏這麼想,一邊凝視着慧的眼睛。
從剛纔的對話來看,他口中的母親應該就是真晝的親生母親——小夜。周思考了一下他剛纔那句彷彿事不關己的「你的母親」是什麼意思,但還是先考慮怎麼處理慧的問題。
「……我不希望你不在。」
「嗯,我會在你身邊的。」
如果真晝一個人承受不住的話,周就會陪在她身邊。他們已經決定要互相扶持,如果真晝難受的時候不支持她,那還算什麼夥伴?應該要支持她那不安定的背影。
真晝沒有拒絕周的提議,反而流露出些許安心和喜悅,嘴角微微上揚。
第一次在慧面前露出的柔和表情讓他有些動搖,但他也鬆了口氣,心想這樣就能好好談話了。
「……如果可以來我家的話,她願意聽你說。前提是你要接受這個條件。如果你不想被我聽見,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這樣就可以了,拜託你了。抱歉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
面對彬彬有禮地彎腰鞠躬的慧,真晝的厭惡感已經淡去不少,她用困惑的眼神盯着他的髮旋,然後用力握緊了和周牽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