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擊拜訪好友打工的地方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 佐伯さん · 1.2萬 字
「所以呢,我覺得差不多可以去看看周打工的地方了!」
「哪裏來的『所以』啊?」
今天的午餐照例是四個人一起喫,但千歲突然憑着一股莫名的幹勁,說出這種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讓周忍不住用冷淡的眼神看向她。
千歲還「砰」地一聲拍桌子強調自己的意見,結果害得桌上的便當盒都跟着晃起來,實在有點擾人。
「到底哪裏好玩啊?爲什麼非得來我打工的地方……」
「當然是想看看你那副應對客人時的帥氣咖啡店員模式。」
「我可沒有安裝過那種聽起來很蠢的模式。」
「可是你文化祭的時候不就表現得像個爽朗的好青年嗎?」
「又不可能一臉陰沉地接待客人。話說你那時候不也開啓了油嘴滑舌模式?」
「對我的評價也太差了吧?椎名同學妳說對不對?」
「周,你說得太過分了。」
「唔。」
被真晝提醒之後,週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說得太過分了,可是轉念一想,樹那時候的確滿輕浮的,所以應該也不算說錯。
應該說樹就是輕浮到可以斷言他是自己主動營造出那種氣質的程度。可以說是他本人的性格,也可以說是他刻意表現出來的樣子。
「就算赤澤同學老是拿你開玩笑,也不能用那麼誇張的說法。他只是比較隨性又風趣而已。」
「所以連真晝兒妳也覺得阿樹不夠沉穩囉?」
「我覺得他的行動力也很強。」
「這是在稱讚我嗎?」
「是很真誠的稱讚。」
看到樹被真晝那句大概不是反諷、而是發自內心的稱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周覺得十分有趣,忍不住轉過臉偷笑,結果馬上被眼尖的樹發現。他語調比平常略低地質問:「你在笑對吧?」
「我把小優他們也叫來了。」
他沒那麼小心眼,不至於爲了這點小事情動怒,而且不管怎麼說,朋友們願意來看他,也讓他覺得有點開心。
「那旁邊那些人呢?」
「好啦好啦。前陣子真晝兒不是第一次去周打工的地方看過了嗎?我們之前也覺得既然女朋友都還沒看過,我們這些朋友就不太好意思先去看嘛。既然都正式亮相過了,那現在去應該沒問題!」
應該說,要在優太面前表現出這種正經八百的模樣,多少還是會讓他感到難爲情。
結果周果然還是被說服了。一到店裏上班,他就先重重嘆了口氣。
「你們明明就是想來看熱鬧。」
「唔……」
「別那麼小氣啦~去一下又不會怎樣~」
「真是感激您的體貼。」
周開始感覺自己的胃部有點沉重,但還是硬着頭皮喊「五位客人來店」,然後領着他們往包廂座位走去。
「……那個,不能去嗎?」
用眼神示意「再鬧就不幫你們點餐了」之後,周把視線轉向今天最可靠的優太。對方像在說「交給我吧」一樣,回以一個溫和的微笑。
畢竟他那時面對真晝的神情實在太過溫柔,要是被樹他們看到,肯定會被拿來當笑話講上好一陣子。腦海中的樹在這時吐槽說「你平常就在給我們看那種表情」,不過周認爲工作時的他和平常還是不一樣,於是讓腦中的樹閉嘴,只是嚴肅地對宮本點了點頭。
樹不知爲何露出一副讓人火大的笑容,壓低音量舉起手說:
「是。」
「那是藤宮你女朋友吧?」
「那還用說~」
周也沒有很強烈地抗拒,只是因爲害羞而有點不自在。即便如此,那種尷尬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又擔心自己在他們面前不小心擺臭臉。
周朝着稍遠處正邊看菜單邊愉快地聊天的樹投去目光,心裏暗自想着「明天給我記住」時,聽見宮本用略帶驚訝的語氣問道。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還是要好好接待他們。」
「嗯,比起看你本人,其實我更感興趣的是到時候看着周而一臉幸福的真晝兒。」
樹這傢伙是不是把這裏當成某家速食店了?
「我都有平等地反擊回去。」
在這種時候,優太就是那個能充當剎車角色的良心代表之一。
這個時段剛好沒有客人,讓他稍微放鬆了警惕,沒想到這羣人居然是說來就來,行動力這麼強,讓他心中滿是「至少給我一點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吧」的無奈。
千歲他們也知道周在白色情人節時邀請真晝去他打工地方的事,周本來也無意隱瞞,只是沒料到他們居然會抱着「真晝都已經獨佔過一次了,那我們也不用再被吊着胃口了吧」這種想法。
「好的。我來爲各位點餐。」
「這個服務生真掃興~」
包廂座位的空間算是比較寬敞,就算坐五個人也沒問題,所以周讓他們男女分開坐好後,便在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服務生笑容,輕輕把菜單放到桌上。
「我來帶位,這邊請。」
周把五人份的水和溼紙巾放在托盤上,朝他們的座位走去,結果看見菜單被整齊地擺在桌子中央,大家的點餐似乎都已經決定好了。
「非常抱歉,本店沒有那樣的商品。」
畢竟和樹那種打打鬧鬧的友情不一樣,大概這就是區別吧。
「喂,別想把真晝拉到妳那邊去。」
從人數上來看,少了一份蛋糕。這些人之中沒有人不喜歡喫甜食,所以周以爲是預算上的考量,或者單純沒那個心情。當他看向沒點蛋糕的優太時,對方不知爲何微微垂下眉梢。
千歲笑得一臉開心,樹也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真晝則露出了拘謹卻幸福的微笑──到這裏周還能理解,可是跟在他們身後的,還有在中午談話時完全沒提到過的優太和彩香。
宮本壓低聲音偷偷確認,周也坦率地點了點頭。
「我、我嗎……?」
「別來。」
「嗯──那樣的話,就用不着我擔心了……啊,不過有件事還是得提醒你一下。」
「我想說反正都要來了,人多一點比較熱鬧。」
「沒事,門脇你又沒做錯什麼……」
「那種笑嘻嘻的表情真讓人火大。」
兩人嘴角揚起像在打着什麼壞主意的笑容,簡直一模一樣,這時候周就會又一次意識到他們真的是一對性格相似、關係親密的情侶。
「請給我們四份季節蛋糕套餐,套餐飲料要兩杯綜合熱咖啡、兩杯熱咖啡歐蕾,另外單點一杯濃縮咖啡,麻煩了。」
若自己現在不是處在咖啡店服務生的立場,週一定會毫不客氣地吐槽一句「白癡喔」,然而此刻的周正在努力工作,所以只能勉強忍住,用與樹所要求的微笑完全不同的職業假笑乾脆俐落地拒絕。
「那你怎麼能排除潛在顧客呢!」
於是周朝真晝瞥了一眼──然後做好了心理準備。
「謝謝你。服務生,請問可以點餐了嗎?」
如果問周有沒有生氣,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順帶一提,真晝在解禁後仍一直很剋制,至今還沒有去過第二次。如果千歲現在勸她「大家一起去吧」,她大概會立刻點頭答應。
「這是菜單。等各位決定好要點的餐點後,請按桌上的服務鈴通知我們。」
「你都去過我打工的地方──」
他們說的話的確有道理,但周還是很難心甘情願地同意。
「我會以店員的身分正常服務。」
「……可以這麼說。」
但這是兩碼子事,樹他們不但搞突襲,還帶了不在預計內的人過來,這種會讓接待方手忙腳亂的行爲讓周很是不滿,他忍不住思考明天要不要給樹來上一記肘擊以示懲罰。
原本這個角色應該是由真晝來擔任,但今天明顯指望不了她,所以能夠讓這羣人冷靜下來的人,就只剩優太一個了。彩香在大家鬧得太兇的時候或許會出面阻止,但基本上也只會放任,而她現在正一邊微笑着點頭,一邊欣慰地看着臉上滿是欣喜的真晝,顯然沒有打算制止。
彩香早就看過他打工的樣子,所以倒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周沒想到連優太都被拉來了,讓他感覺自己的臉比中午大家起鬨着要來探班時還僵硬。
「歡迎光臨……請問是五位嗎?」
「但你還是願意給我們服務生的笑臉耶。」
周把托盤上的東西分別放到每個人面前,然後擺出記錄點餐的姿勢,千歲這時拋來一句算不上奚落的打趣:「真的很有服務生的樣子呢。」而周只是面不改色地把視線移向衆人,示意誰要先點餐。
「你們到底爲什麼要來?」
「這是水和溼紙巾。」
「你的表情看起來超不情願。」
「你平常都被朋友逗着玩?」
「當然是爲了~」
「妳又還沒來店裏,別自稱是客人。」
「果然被無視了。」
「被朋友看到自己認真工作的樣子,不是會讓人感覺很複雜嗎?」
「我先我先~服務生,我要一個全心全意的微笑。」
「感謝您的忠告。」
「那種只給女朋友看的表情,還是收斂一點比較好。」
「什麼事?」
「咦?小優你不點蛋糕套餐?」
從文華店長的立場來看,客人愈多她當然愈高興,況且還能看到一對感情超好的情侶來店裏光顧,更沒有拒絕的理由。
比預期的還多了兩個人。
「是我的朋友。」
「嘴角在不停抽搐就是了。我也要一個微笑~」
也不能說自己是被逗着玩的那一方。他們之間本來就是那種你來我往、互相調侃又互相反擊的關係,不是永遠只有一方被拿來開玩笑。那樣的關係就不算是平等的朋友了,甚至連朋友都稱不上。
被真晝用楚楚可憐又帶有一絲寂寞的眼神盯着看,周根本不可能拒絕。
看來優太已經記住了大家要點什麼,能這樣簡潔明快地一次報完,對周這個服務生來說也非常省事。他一邊在心中感謝優太,一邊記下點餐內容。
「樹,不要打擾人家工作。」
「抱歉,藤宮。」
「所以今天是愉快的夥伴們大駕光臨啊。」
宮本在白色情人節那天見過真晝,所以還記得她也不奇怪,但能夠一眼就認出來,記性也是相當不錯。
他儘量用溫和的語氣說出固定的待客用語,接着轉身去拿水和溼紙巾。或許是因爲沒有其他客人,同樣也在值班的宮本有些空閒,似乎一直在觀察這邊的情況,此時他悄悄地靠了過來。
「只是想去欣賞一下週的職業假笑嘛。」
樹、千歲和優太都是第一次來,於是走着走着便各自發表感想:「這裏氣氛真不錯。」「感覺好興奮。」「鬧得太厲害的話會被罵喔。」
「因爲現在是上班時間。請問各位的餐點決定好了嗎?」
「……我最近每天都在喫甜食,所以外出用餐時想稍微節制一下。」
而樹的說法也不是沒有道理,周已經看過樹工作時的表現,之前還請他幫忙做過花束,算是欠了他一次人情。要是就這樣直接拒絕,似乎太無情了。
「我沒有生氣,只是他們臨時多帶了人過來,還一副準備要取笑我的樣子,實在讓人有點傻眼。」
「問題可大了。不準來。」
「好過分!怎麼可以對客人說這種話!」
周不是不希望他來。
即使如此,如果問周是否想要接待正處於興奮狀態下的這兩個人,他還是很想搖頭拒絕。
企圖煽動真晝的千歲很聰明,知道只要真晝開口央求,周就一定會妥協,不過對周來說實在讓人頭大。
「你那表情完全不像在感激耶。」
連宮本都這麼說,看來上次真晝來店裏時,他的臉部肌肉應該是澈底罷工了吧。
「藤宮你是不是生氣了?」
「啊……瞭解。」
說起來,優太確實在情人節那天收到了大量的巧克力,光是帶回家都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可以想見要在最佳食用時間內把那些東西喫完,消耗計劃一定緊湊到可怕的程度。
據說他曾經有過不算創傷但也不太愉快的經驗,所以後來都公開表示不收手工巧克力,大多數人送的都是市售商品。畢竟市售商品有清楚標示最佳食用時間,能夠靈活安排時間慢慢喫。即便如此,他應該也喫下了相當驚人的量。
令人費解的是,明明喫進那麼大量的巧克力,優太的體型卻一點都沒變。
「我還想問,喫那麼多都不會胖是怎樣?連痘痘都沒有,未免太奇怪了吧。」
「就算是小總,每天那樣子喫,也不一定能消耗掉那些熱量呢。真不知道該說你厲害還是怎樣。」
「要是我每天喫那些東西的話,體重肯定也會上升……」
「優太你根本是自我管理魔人。」
被這樣輪番吐槽的優太只是說「因爲有社團活動和肌力訓練,加上唸書也會消耗體力」,用那種毫無技巧可言的強硬方式來燃燒熱量,就算以「自律的化身」來形容他也一點都不爲過。
「以上是全部的點餐內容嗎?」
「嗯,麻煩你了。」
「那我把菜單收走了。」
周在心裏對優太驚人的自我管理能力深感佩服,確認話題已經轉到優太的努力上後,便收回菜單,走向廚房傳達點餐內容。
不像鬆餅那樣必須在點餐後纔開始製作,可以事先準備好的蛋糕上桌速度會快得多。就算把準備飲料的時間算進去,也不需要讓客人等太久,就能把餐點端上桌。
今天的蛋糕是加上當季水果的法式草莓芙蓮蛋糕。據說這在法國是很常見的甜點,其地位相當於日本經典的草莓鮮奶油蛋糕。不只外觀華麗可愛,味道也十分出色。內餡以奶油霜爲主,看起來似乎會很膩,但草莓的酸味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甜膩感,讓人意外地能輕鬆喫完一整份。
當初試喫時,周甚至還認真想過能不能打包帶回家,所以他也希望朋友們趁這個機會一起品嚐這份美味。
「看起來好好喫~!」
日本的草莓芙蓮蛋糕通常會在表面覆上一層紅色的鏡面果膠,鮮紅的色澤光滑亮麗,蛋糕剖面中的一顆顆草莓也與白色奶油霜相互襯托,讓整體外觀在簡約中展現出格外鮮豔奪目的美感。
「謝謝。看起來真的很好喫呢。」
「這是本店的人氣甜點,只在特定季節推出,希望各位能享受這份只有現在才能品嚐到的美味。」
周認爲自己並沒有在神情上流露出來……但既然被人一眼看穿,也就沒辦法反駁了。
這個草莓芙蓮蛋糕據說只有在草莓當季的時候纔會推出,而且深受常客們喜愛,不少客人都希望能全年供應,但文華店長依然堅持「正因爲用了當季草莓,才能呈現最佳風味」,因此這個願望恐怕難以實現。
「不不,還是怪我太粗心了……」
「還沒有經過可以稱作『常來』的時間,而且我覺得要是太頻繁來訪,可能也會給周添麻煩,所以偶爾來看看就好。」
雖說從常客想撮合他做孫女婿事件,以及被人表白的經歷來看,他或許算是個還不錯的對象,可是要說他「很受歡迎」,那當然是不可能。
「咦?怎麼突然開始道歉大戰?」
「哪裏普通了?」
「好過分。」
「被大地你使喚去做事真讓人不爽。」
「因爲通常都是你先挑起事端啊。」
(啊──原來是這樣。)
「沒事啦。我還開發出了椎名同學的新風格呢。」
樹接着吐槽:「去給我照照鏡子。」然而周身邊沒有鏡子,所以他乾脆當作沒聽見,臉上立刻換成面對樹時的那種冷靜表情,結果又聽見他略帶不滿地表示:「那樣也滿讓人受傷的耶──」這次周也決定裝作沒聽見。
周正要反駁「哪裏沒關係?」的時候,宮本那頭傳來了允許的聲音。週一臉震驚,而千歲那張寫着「得手了」幾個字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哪裏沒……」
周剛想開口打招呼,卻發現大橋的視線筆直地投向包廂座位,於是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

「我是叫妳去外面透透氣,笨蛋。」
「我可沒那麼受歡迎。」
「是我不該那麼容易喫醋纔對。」
「真晝兒妳有很常來嗎?」
當初周開始打工時,樹曾因爲周沒有去找他商量而感到不滿,鬧了好一陣子彆扭。想起那段往事的樹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好了好了。能夠保持謹慎心態面對工作就是藤宮同學的優點呀。那種只會取笑你的人,你不用放在心上喔?」
「啊──莉乃姐,大家都很疑惑喔。」
「別這麼說,真的沒關係……」
周把蛋糕和飲料端上桌後,說了句「那麼,請慢用」後便準備離開,但這時他感覺到圍裙被人抓住。
雖然優太對樹的態度比較強硬一些,但那多半也是因爲樹太愛胡鬧,所以也可以說是自作自受,沒什麼好同情的。
大橋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應對的方式不太恰當,臉上的表情再次黯淡下來。見狀,宮本誇張地嘆了口氣,然後把看起來比平時還要沒精神的大橋推到店門口的方向。
根據班表,周知道大橋今天會比平常晚一個小時來上班,只是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讓他有些驚訝。
「真晝兒愈來愈容易把情緒表現在臉上了。」
「但說不定旁邊的人會被餘波擊中啊。」
「嗚!對不起。」
「工作有可能不認真嗎?」
「你也該記取教訓了吧。」
畢竟之前讓她等了那麼久,周覺得現在她想怎麼做都行,不過要是每天都來的話,不論是在預算方面還是對自己心臟的負擔方面都會很喫不消,這纔是令人頭疼的地方。
旁邊的優太當然立刻出聲勸阻「樹,坐好」,一邊把他按住。
「我會的。」
「你說呢~」
「我是不覺得會造成什麼麻煩啦。」
「總之,妳再繼續道歉也只會讓椎名同學更困擾。宮本哥──」
不知情的三個人滿臉困惑,唯一瞭解內情的彩香則垂下眉梢,看着已經縮起肩膀的大橋小聲勸阻道。
「這不是很普通的表情嗎?」
周只希望真晝能保持愉快的心情待在自己身邊,於是暗自發誓要多加註意,他抱着這樣的想法凝視着真晝,便看到她瞪大了眼睛,又馬上害羞地垂下目光。
「咦!? 」
真晝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表情,慌張地捂着臉頰,手足無措。周還在心裏暗想這樣的她實在讓人放心不下,結果就聽見有人小聲對他說:「藤宮同學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喔。」
宮本目光低垂,短暫地流露出心疼的神情,隨即又在臉上綻開燦爛明朗的笑容,將手放在胸前,微微行了一禮。
即使自己出聲制止,也無法讓大橋停下來,彩香很快就判斷這件事她處理不了。
「來了來了。」
「我又不會對真晝以外的人那樣笑。」
「啊!」
樹小聲地嘀咕:「最近大家對我的態度是不是太隨便了?」結果連自己的女朋友都補上一刀:「因爲阿樹你有時候會不自覺地挑釁人嘛,所以這也沒辦法~」
「木戶妳爲什麼說話的時候要看我?」
「連妳都這樣說,小千!」
「可以喔,現在店裏確實沒有其他客人。我去後面處理一點事情,你們可以慢慢聊。有客人來了你再去接待就好。」
在這個平日的空閒時段,店裏的確只有這五個客人。通常在沒有客人的時候,店員們也會一邊處理雜務一邊閒聊,但就算是這樣,讓店員和客人聊天這種事,也不是身爲員工的宮本能夠擅自批准的吧。
那熟悉的聲音讓他回過頭去,然後便看見了大橋。
「要是我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說『我是能獨當一面的員工』,那纔不符合我的個性吧?」
樹把手放在眼角,明明一滴眼淚都沒有,還故意吸着鼻子裝出一副要哭的模樣。周正低頭看着他那副完全沒有在反省的樣子,這時,背後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
「爲什麼要提起那件事!」
「被妳喫醋的感覺也不壞,但我也不想讓妳感到不安,所以我會小心一點的。」
所謂「受歡迎」,應該是像優太那樣會有異性源源不斷地靠過來的情況,周頂多算是「印象還不錯」的程度罷了。以前他也被人這麼調侃過,可要是又這樣認爲自己很受歡迎的話,那就自戀過頭了,所以他果然還是難以坦率地點頭承認。
她高聲喊出原本就在觀察情況的宮本名字,而對方似乎早就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立刻飛快走了過來,輕輕拉着大橋的手帶離現場。
「那時候真的給妳添了大麻煩……」
週轉頭看向宮本,想再確認一次「這樣真的沒問題?」,對方則帶着爽朗的笑容朝他豎起了大拇指。周雖然隱約明白他想看熱鬧,但還是感激地接受了這份好意,於是一邊嘆氣一邊轉身面向正各自享用蛋糕的幾人。
雖然從宮本的態度上看不太出來,但他應該是體貼地想給大橋一點冷靜的時間。畢竟若真晝就在眼前,大橋肯定會往壞的方向反省,所以宮本的處理方式的確合理。
「嗯,這是對人物個性解讀的不同。那種卑屈……謙虛的樣子纔像你。」
「害人終害己啊。」
真晝雖然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但有周陪在身邊,顯然還是讓她高興得不得了。只見她笑得燦爛甜美,把那種若被其他不知情的人看到肯定會引起誤會的甜蜜笑容毫不保留地送給了周。
「反正現在沒有其他客人,應該沒關係吧?」
「當初聽說你要去咖啡店打工的時候,我還在擔心這孩子行不行呢。」
「喂。」
「風格?」
「真不巧,我目前工作得很順利……姑且算順利吧。」
因此,道歉後似乎還有些放不下的大橋,在看見真晝後會出現那種全身僵住的反應,也就不奇怪了。
在白色情人節那天,真晝來周打工的店裏探班時,大橋曾不小心把咖啡灑到真晝的裙子上,之後大橋整個人都十分萎靡不振。雖然她已經道歉過好多次,真晝還因爲她太過沮喪反而擔心起來,不過由於雙方都抽不出時間,大橋也就沒機會再跟真晝好好談談。
看着大橋一下子變得乖巧安靜下來,宮本臉上浮現出一點罪惡感般的情緒,但仍溫柔地在她背上輕輕推了一把,大橋便順從地走出店外。
「藤宮和他女朋友都知道妳很抱歉了。現在他們聊得那麼開心,妳幹嘛要把氣氛搞得那麼沉重?」
「不過那跟真晝兒會不會擔心是兩回事。這方面你還是該注意點喔。」
「可是,我也給小木戶妳添了麻煩。」
不如說,那位店長可能會親自上前打招呼,讓氣氛變得熱鬧融洽,結果讓周反過來變成局外人。
那裏坐着正在喝咖啡歐蕾的真晝。
總覺得最近大家對自己的評價有提高的趨勢,但那根本就是高估了。
「真晝兒在這方面還是太客氣了。不過嘛,要是真的很常來,周的笑臉大概會變得超級寵溺,反而會真晝兒喫不消呢。」
「我沒必要被你擔心,再說樹你那時候更多的是在鬧彆扭吧。」
周的確讓真晝擔心過幾次,儘管那非他所願,但還是得特別注意纔行。讓真晝因爲自己沒有察覺到的行爲而傷心難過,這種事絕不能發生。
「你沒自信喔。」
樹和優太之間的關係相當隨意,或者該說不拘小節,優太偶爾會做出以他來說十分難得的草率的對待,不過兩人看起來都能接受這種相處方式,所以周也只是感慨地想「他們感情真好」。
「……優太你好像對周比對我還溫柔。」
周愣了一下,以爲自己把內心話說出來了,轉頭盯着彩香看,而彩香則回以一個爽朗的笑容說:「這位小哥,你心裏在想什麼都寫在臉上了。」
「對對,阿樹那時候難得在鬧彆扭呢。」
「好了,妳快去外面打掃。」
彩香以十分可愛的微笑將樹的視線反彈回去。或許是她的人品使然,從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絲惡意。
(……不對,要是店長在場,八成也會批准。)
「非常抱歉。請各位繼續享用餐點並愉快聊天。」
回頭一看,發現是坐在靠走道邊的千歲。她纖細的手指牢牢抓住布料,一副不打算放人的模樣。
「這位客人……」
「你現在就露出了真晝兒專屬的微笑喔~」
今天文華應該是在後面處理事務工作,照理說聽不到這邊的情況,但周幾乎可以肯定一旦她發現真晝他們來店裏,就會興高采烈地跑出來打招呼。光是想像文華那掩飾不住雀躍心情的笑臉,周就忍不住苦笑。
「還有椎名同學也會擔心,怕你不小心把其他女生迷住。」
「話說回來,你很認真地在工作呢。」
「不,請別放在心上。妳那天也已經道歉過了,再這樣介意反而讓我覺得不好意思。」
彩香和千歲是不同類型的活躍人物,擅長調和氣氛,在班上也是相當醒目的存在。那種溫和又帶點天然、同時又藏着一點小心機的性格同時存在於她身上,並達到絕佳平衡,使得彩香自然而然成爲班級的中心人物之一。
以極其優美的動作行完禮後,宮本便轉身回到後場的工作崗位。優太看着那一幕,忍不住小聲讚歎:「他的姿勢也太完美了吧。」
「不過,他變臉還真快。明明對剛纔那位服務生還滿不客氣的。」
「因爲那兩個人其實感情不錯。他在工作上會把界線分得很清楚,所以面對客人時一定會保持專業,跟你不一樣。」
「你今天對我的火力特別大耶。」
「還不是你臨時決定突襲探班,還多帶了人過來。」
「提議的人可是小千喔!? 」
「你有監護責任。」
「那不就等於說我是小孩子嗎!」
「那改成監督責任。」
「嗯,那樣我可以接受。」
「那樣也行嗎?小千……」
千歲竟然就這麼滿意地點了點頭,於是被嫁禍的樹只好露出一副皺巴巴的萎靡表情,周這個嫁禍給他的元兇之一則忍不住輕笑了一下。
周本來還準備接受樹的反駁,不過店門口的鈴聲碰巧在此時響起,提醒有客人進來了。周立刻將視線轉向門口,並且將表情瞬間切換回工作模式。
「有客人來了。我先失陪。」
「抱歉,藤宮同學,耽誤到你了。」
「我比較想聽這句話從真正耽誤我的那個人嘴裏說出來啊。那我先去忙了。」
「唉~都說了對不起嘛。」
聽着千歲不滿的聲音,周再次笑了笑,轉身準備離開座位時,背後傳來了聲音:
「那麼請你工作加油。我會爲你打氣的。」
真晝只是用平常的語氣說出一句極爲普通、再尋常不過的鼓勵話語。
「藤宮,那樣可不好。」
「不用你管。」
打烊後,周正在做平常打烊流程中的一項清掃工作時,宮本一邊盤點現金,一邊隨口問道。
大橋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她微微移開視線,有些難以啓齒地開口說道:
「交給妳是指……?」
但周能清楚感覺到自己被消耗的精力正迅速地恢復。爲了不讓嘴角的笑意太明顯,他連忙重新繃緊表情,並加快腳步朝門口走去。
「啊……今天的消費就當作我們店裏招待。」
大橋在衆人的注視下露出有些困窘但不消沉的神情,雙手在面前合十,擺出道歉的姿勢。
周也明白自己一旦說溜了嘴,肯定會被狠狠修理一頓,於是便告誡自己好奇心會害死貓,繼續專心進行檢查工作,避免說出多餘的話。
周毫不掩飾地長長嘆了口氣,隨即聽見宮本一句慰勞的話:「你也真辛苦呢。」聲音中帶有一些同情和打趣。
「請幫我們結帳──可以分開付嗎?」
自那天之後,樹偶爾會把周打工的咖啡店當成躲避大輝的落腳處這件事,就不用再多說了。
「她看起來心情是輕鬆多了。」
「好的,請稍等一下。」
「爲什麼?」
突如其來的要求讓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甚至忘了對方是前輩,不由得以懷疑的眼神看向她。
「……既然這樣,我們就不客氣地接受好意了。」
兩人一起檢查過沒有差額後,宮本對周輕輕聳了聳肩,接着把視線滑向通往休息室的走廊。大橋此時應該就在那裏。
因爲宮本請周再複覈一次,周便暫時停下清掃的動作,一邊核對是否有差額,一邊乾脆地回答。
「那就好。」
然而大橋顯然一直很在意這件事。雖然真晝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怨言,甚至幾乎都快忘了這回事,但大橋似乎不認同周的說法,只是慢慢搖了搖頭。
在那之後大橋說到做到,自掏腰包付了五個人的餐費,如果今天一整天的收銀沒有出錯的話,帳目應該能對起來。
「不過明明和我們無關,這樣真的很不好意思……」
若把「宮本其實跟妳本人一樣擔心那段時間的低落」這些話告訴大橋,她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不好意思,請幫我們結帳。」
「不不,不是我,是大橋姐要請客。」
「哈哈哈,你們感情真好。青春萬歲。」
周還是第一次說這種話,心裏難免帶着一種說不出的緊張。他有些遲疑地開口,然後就發現五個人全盯着他看。
「這樣一來,她心裏的負擔應該能減輕不少。她在那方面其實滿敏感的。」
這完全不在預料中的提議,讓周想也不想地反問,甚至都忘了用敬語。
「你是不是在想『這下有正當理由來這裏了』,然後開始打如意算盤?」
難得的是,平常這種時候會猶豫的樹竟然接受了。周正想着他在打什麼主意,就看見樹朝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立刻就明白樹在想什麼,於是微微眯起眼睛。
由於周正好在整理先前離店客人的桌面,托盤上還放着用過的餐具,這些得先拿到洗碗區,否則無法馬上處理結帳。
「抱歉,今天打擾到你們了。這次就讓我來付吧,也算是上次的補償。」
「天哪~你疑心病也太重了。」
大橋之前一直悶悶不樂,而從她的態度來看,這大概是讓她重新振作起來所必須的,然而周也不能在當事人缺席的情況下擅作主張,只能先暫時保留。
「當然有問題,但我也攔不住他們。」
「對了,你朋友說還要再來,那樣沒問題嗎?」
假如只是來喫點東西,沒有打算捉弄他的話,周還能勉強無視……但以那羣人的性子來看,事情八成不會這麼簡單。可以想見就連真晝都會笑咪咪地盯着他不放。
良心代表應該是優太和彩香,但優太看起來好像也會抱着純粹支持的態度來店裏找他。想到這裏,周覺得自己在習慣之前,大概都得戰戰兢兢地看排班表了。
「……讓妳破費了。」
在那裏,他碰上了剛好完成手頭上工作的大橋。
「不只是因爲上次的事情,今天我也打擾到你們了,算是借這個機會一起道歉吧。坦白講,跟那條裙子的賠償比起來,這點錢根本不夠。」
宮本又接着說:「真拿那傢伙沒辦法。」語氣聽起來有些無奈,臉上卻恰恰相反地流露出今天最溫柔的神色。周忍不住偷笑,心想這個人果然很彆扭。
在大橋補上一句「讓妳讓步,真的很抱歉」之後,真晝轉頭看向周。
周是一點都不樂意,但他既沒有立場去阻止樹的行動,也沒有資格進行責備,因此只能選擇默認。
周接待了來店的客人,收拾了桌面,也清洗了餐具和虹吸壺,照常熟練地處理各種工作。就在他從真晝他們那桌旁邊經過時,樹開口叫住他。
「期待各位再次光臨。」
能夠把話題自然地接到鼓勵再次光臨的推銷上面,看來大橋的心情已經恢復了不少。
周完全沒有要插話的意思。
知道當時大橋有多麼沮喪的真晝,還是決定接受她的好意。
「莉乃振作起來了沒?」
至於大橋本人,她此刻正在打掃休息室,因此不在這裏。
直到這時他們才注意到大橋的存在,目光全都轉向她。
照理說,這種情況讓宮本或大橋去結帳會比較適合,但此刻兩人也都在忙別的工作,由周來處理反而最快,而且樹他們似乎也希望親眼看着周做到結帳這一步,因此周決定以服務生的身分來接待到最後。
那五個人已經收拾好東西,現在只剩下結帳,正等在門口附近的收銀臺前。幸好不是由某個人代表結帳,而是打算各自分開結帳,所以五個人都在一起。周確認大橋跟在自己後面後,便朝他們走去。
這樣不坦率的宮本纔是常態,不過他今天的言行算是比平常坦率了,所以周也沒再多挖苦他。
要是讓本人聽到周此刻腦中的「這就是愛啊」的感想,宮本恐怕會氣得上前逼問。正當周準備重新投入先前中斷的打掃工作時,宮本像是忽然想起來似地開口:
確認每個人都把錢包收好後,周半是自暴自棄地對他們說道。大家看見他那樣的反應,也只是笑容滿面地揮手說「謝謝招待」,最後周已經什麼也說不出口了,只能目送他們和樂融融地離開店裏的背影。
「……我去問問他們的意見。」
「我想她應該不會介意……」
「嗯,小藤宮也跟我說過……但拜託了,能不能讓我付這次的錢?這樣我心裏能好過一點。雖然這樣做也會讓妳感到爲難,我很過意不去,但之前喫虧的是妳,我希望能儘量平衡回去。」
「咦?爲什麼要這麼客氣?」
這家店所有餐點都是文華親自嘗過味道後才決定的,每一樣都可以說是自信之作。即使不做宣傳,他也真心希望大家能來品嚐看看。
「沒關係沒關係。不然這樣吧,希望你們下次再來喝咖啡或喫蛋糕!我們的輕食也很好喫喔!」
「嗯,謝謝妳。」
「我想幫他們買單。」
是否接受是真晝的自由,這是她應該自己決定的事情。
這話讓週一下子想起了不愉快的事。
看樣子大橋是覺得他們之中誰來都沒關係,所以周也只能無可奈何地露出苦澀的不悅神情。
幾人也看得出來他正忙着收拾,還故意笑着說「慢慢來沒關係」,周雖然有不少想吐槽的話,也只是客氣地回了句「感謝您的體諒」,便把餐具送到廚房。
其他三人也客氣推辭了,但是在聽到大橋笑着推薦「季節限定的鬆餅很好喫喔~」之後,似乎也決定下次要來消費支持,意外乾脆地接受了。
「你這表情也太不情願了吧。」
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
「咦?」
「啊,小藤宮小藤宮,那桌的結帳可以交給我嗎?」
「這算是做個了結,也是給自己一個交代。如果會造成困擾的話,那我也不勉強。」
「那、那個,我真的沒放在心上。」
「如果擔心的話,還是坦率地告訴她比較好。」
結果看來不只樹,其他幾人以後也會再上門光顧。週一時不知道該爲店裏的營業額上升而高興,還是該爲以後接待他們時要繃緊神經而發愁,只能在不讓他們察覺的情況下悄悄吐出一口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