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先填飽肚子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 佐伯さん · 9059 字
周沒想到會有親戚以外的人來家裏,幸好他平時就有注意保持家裏整潔,不禁感謝起養成這個習慣的過去的自己。
慧老老實實地跟在兩人身後,從玄關走進屋內,看起來有些坐立不安。從他把鞋子擺好、走上走廊時的舉止來看,他應該有好好接受過禮儀教育,父母的教育似乎很成功。
當這個想法在周的腦海中浮現時,他的心情變得很複雜,但爲了不讓真晝察覺,他始終面無表情。
真晝和周不同,她的表情冰冷,或者說是失去了溫度,默默地走着。
來到客廳後,正要坐下開始談話時,背後傳來「咕嚕」一聲地鳴般的可愛聲響。
周疑惑地回頭一看,只見慧露出一副「搞砸了」的表情。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周對那個聲音非常熟悉。沒錯,那是在周看到真晝做的料理時,肚子自然而然發出的聲音——
「不好意思,請別在意我的肚子。」
可能是肚子發出的響亮咕嚕聲讓慧感到很羞恥,他連忙捂住肚子,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周的嘴角不禁露出苦笑。
真晝愣在原地,周則看向她身後的時鐘。現在這個時間,平時他早就開始準備做飯了。正值發育期的孩子在這個時間肚子餓也不奇怪,周雖然沒有餓到肚子叫的程度,但也覺得肚子有點餓了。
慧一臉尷尬地顫抖着,彷彿在說「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但他的肚子又發出一聲可憐的咕嚕聲,彷彿在說「我不管」。
緊張感一下子煙消雲散,尷尬的氣氛從慧那邊飄了過來。周輕輕笑了笑,拍了拍手,試圖驅散凝重的空氣。
「等喫完飯再談吧。」
「咦?」
聽到周突然說要延後談話,慧顯得很困惑。週轉過身,對他緩緩聳了聳肩。
「我們接下來要談的事情對你們來說都很重要,我這麼說沒錯吧?」
「是的。」
「那就先填飽肚子吧。在能量不足的情況下,我也不覺得你們能集中精神,而且肚子餓了也沒辦法保持冷靜。我知道你們有很多在意的事情,但如果要冷靜下來好好談,最好先讓彼此身心都處於適度的狀態。」
雖然把事情延後也會造成精神上的負擔,但周認爲在沒有餘裕的狀態下聽人說話,反而會對之後造成影響。至少比起沒有餘裕,有餘裕的時候更容易接受。
面對她困惑的眼神,周儘可能用溫和的眼神和氛圍回應,然後慢慢走到玄關,儘量壓低聲音開口:
「嚇了一跳?」
十三歲。
她到底有什麼目的?
「你沒有感到疑問嗎?」
從這個說法來看,小夜是親生母親的可能性很低。
「……詳細情況等你們兩個都在的時候再說。對我來說,她確實是母親沒錯。」
「你先去換衣服吧。我會先做飯,你慢慢來。等冷靜下來再來我家,好嗎?」
「……請讓我一同享用。」
「那就是小孩啊。」
雖然這也證明了她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和痛苦,不是什麼好事,但真晝願意向周伸出求救之手,還是讓周很高興。
他本來想和真晝單獨談話,卻對周的存在沒有一句怨言,而是坦率地聽從安排。
「而且,我給姐姐帶來了討厭的事情,這是事實。她會提防我而找一個第三者在場也不奇怪。既然能讓姐姐願意聽我說話,哥哥應該是跟她很親近的人……是姐姐的男朋友吧?」
「……十三歲。」
「可、可以……沒關係。」
「也就是說,令堂知道我的存在了。」
「是這樣沒錯。」
從大人的角度來看,周也還是個孩子,但他故意不去考慮這一點,把慧當成年紀更小的小孩。
雖然可能性很低,周也懷疑過自己和真晝是同父異母的親生姐弟,但真晝既不像小夜也不像朝陽,如果是親生母親的話,應該沒必要說得這麼含糊。
周覺得一直保持那個姿勢應該很難受,於是開口提醒,結果慧的身體大大地抖了一下,然後才戰戰兢兢地輕輕靠在沙發的椅背上。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周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順便仔細地清洗醃漬豬肉時碰到的手。
讓小孩子爲自己操心,周心裏覺得很過意不去,但站在慧的立場,他沒有理由不緊張,所以周反而可能讓他更擔心了。想到這裏,周有點後悔。
調查接近女兒的男人身份是常有的事,但那大多是出於對女兒的關心。正因爲如此,小夜調查周的事情才讓周感到驚訝。
周並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他一邊苦笑,一邊把洗好的米放進電鍋,按下煮飯的按鈕。
隨着「嗶」一聲無機質的電子音,周開口問道,慧再次把視線轉向他。
慧按着肚子,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但他似乎覺得無法再反對周的提議,於是便老實地閉上了嘴。
然後,周輕輕碰了碰真晝的背,反過來委婉地催促她往玄關的方向走。
「沒關係。從姐姐的角度來看,這應該是事實,你這麼想也沒辦法。姐姐身邊的你有這種想法也是無可奈何……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可是……」
「這樣啊。」
慧不高興地挑起眉梢,果然還是稚氣未脫。
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詞,周停下正在醃製薑汁燒肉醬汁的手,但仔細想想,真晝的父親朝陽似乎對周做過一定程度的調查,所以母親小夜也調查過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雖然周個人並不怎麼高興就是了。
「調查報告啊。」
看到他用那彷彿背後插了尺的端正姿勢縮着身體,周也覺得不太自在。
「……你真是的。」
「我是覺得沒關係,而且放着你餓肚子不管,我的良心也過意不去。」
「是啊。」
周拿出裏脊肉,一邊把它放進醬汁裏醃漬,一邊回想起兩人開始交往的契機——運動會。
目送真晝離開後,周換好衣服站到廚房,而坐在沙發上等候的慧不知是緊張感怎麼也消除不掉,還是覺得不自在,端正地坐着縮起肩膀。
真晝輕笑一聲,把頭輕輕靠在周的上臂。不知道是心情稍微好轉了,還是被周的玩笑話分散了注意力。
「孩、孩子……我已經不是會被當成小孩的年紀了。」
「唔……」
「我會盡快回來的……沒有嚴重到需要你擔心的程度。」
周對一直保持沉默的真晝溫柔地微笑。
「我是不覺得困擾,只是,這對我們來說到底算不算好事,實在很難說。至少從我們開始交往以後,她就調查過一次了。」
就連那淺薄的、甚至稱不上是關係的單方面認知,小夜都不會花時間精力在真晝身上,也不會對她感興趣。
對慧來說,周只是個多餘的存在。
而且,從真晝的樣子來看,周認爲最好還是給她一點時間,讓她做好心理準備。不管怎麼看,她的臉色都不太好,表情也還是很僵硬。
周反而覺得這是真晝的進步。她平時總是把事情藏在心裏,自己默默承受,現在卻坦率地向周求助了。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姐……姐姐、可能連話都不願意聽我說。」
「你連這麼難的詞都知道啊。」
「誰知道呢。你總是愛逞強,別勉強自己,好好讓心情平靜下來吧。」
「我、我知道。」
而且,周也有事情想趁真晝不在的時候問清楚。
「……在你看來是這樣啊。」
周沒有直接和小夜說過話,只是單方面地聽過她和真晝說話,聽過真晝提起她。
一個男人親近地待在姐姐(暫定)身邊,只要是個初中生,應該都能輕易想象到他是男朋友。
「……嗯——我又不會把你抓來喫掉。我不會叫你放鬆,但你可以不用那麼拘謹。」
「你的臉色現在很難看,先從冷靜下來開始吧……其實我也想陪着你,但你也不想讓他一個人吧?你的話,應該會因爲這樣而靜不下心來。抱歉,不能陪着你。」
運動會是在去年六月左右,所以調查是在那之後進行的。
「什麼疑問?」
假設是情夫的孩子,小夜卻優先照顧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一想到這裏,周就覺得胃裏一陣灼熱,但也不能把這種不確定的事情發泄在無辜的孩子身上。
「嗯——怎麼說呢,該說是意外嗎?我以爲那個人對真晝完全不感興趣。」
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真晝所說的,小夜的情夫帶去的孩子。真相究竟如何呢?
「呃,就是我的存在本身?你不會覺得我爲什麼要主持這個場面嗎?」
「沒事,我不要緊……應該說,我不會覺得討厭。我很高興你能坦率地依賴我。」
她爲什麼要調查真晝和周的身邊情況呢?
「我想也是。」
不過,一直緊張果然很累人,慧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同時觀察着周這邊的動靜。
真晝用頭輕輕頂了頂周,周也輕笑着回以鼓勵,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沒關係。那個,雖然我還有些想法,現在也還是無法接受,但放着肚子餓的孩子不管,感覺也不太好。」
「而且……那個,媽媽的、調查報告裏,也有你的照片。」
說實話,周認爲就這樣讓真晝一個人不太好,可是真晝對慧抱有戒心和懷疑,讓她把慧一個人留在家裏,她心裏也會不舒服吧。
要是把這話說出口,慧可能會鬧彆扭,所以周只是輕笑着示意他坐到客廳的沙發上。
差不多是初中一、二年級的年紀。和真晝的年齡差了四歲。
週考慮了很多,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爲了讓真晝冷靜下來,還是先給她一點獨處的時間比較好。
「你幾歲?」
如果真晝不願意的話,周也考慮讓她先回家等,給她一點時間冷靜下來——但真晝緩緩地搖了搖頭。
爲了獨居的女兒——周對真晝的父母沒有信任到能用這種充滿愛意的輕鬆想象來解釋一切,也不認爲他們做過什麼值得信任的事。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準備飯。」
「慢慢來就好。你先去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沒事的,我會陪在你身邊……不對,雖然物理上可能隔了幾米,但我的心會陪伴着你。」
「我姑且問一下,對你來說,我所認識的小夜小姐是你的母親,對吧?」
「……真晝,你沒問題嗎?如果沒辦法一起喫飯的話,我打算讓你在家裏等一下。」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擅自調查,感覺不太舒服吧。雖然調查女兒身邊的人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老實說,我被調查了還是嚇了一跳。」
「請、請不要把我當成小孩。」
在別人家裏,而且是在談論重要事情之前,再加上有個怎麼想都不對自己抱有好感的男人在場——在這種環境下,若無其事才奇怪,不過周完全沒有加害他的意思。說起來,就算對方不抱好感,周本身也不抱否定的態度,但慧應該不這麼想吧。
「是我把你捲進我們的事情裏,是我不好。」
「雖然沒有直接說過話,不太方便說些什麼,但在我印象中就是這樣。你可能不想聽到這些話就是了。」
雖然周心裏有很多想法,但那些話不該由他來說。如果要說的話,應該由真晝來說。
「慧,你能喫別人親手做的飯嗎?如果不行的話,我可以去買點什麼回來。」
他故意用冷水洗手,藉此讓自己恢復冷靜。
「我不想說你母親的壞話,但就我個人的意見來說,你母親對真晝的態度很冷淡,所以我很驚訝她會對真晝感興趣。」
周感到驚訝和困惑,沒想到慧這麼在意這件事,而且現在才說。
如果小夜是出於對真晝不利的意圖才那麼做的話,周又該如何保護真晝呢?
「……對媽媽來說,她是我有血緣關係的女兒。」
「是啊。不過,我看到的你媽媽,態度大概和你看到的完全不同。畢竟因人而異是常有的事。」
人很難做到表裏如一。
被稱作天使的真晝以前對周的態度相當冷淡,現在對班上同學和對周的態度也大不相同。周自己也因爲被樹他們捉弄過很多次,所以很清楚自己對真晝的態度和其他人不同。
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差別。
即使對慧來說,母親是理想的父母,對真晝來說卻是個不合格的母親。這種事情很容易發生。
被別人指出這個可能性,慧抿緊嘴脣,低頭看向手邊。
「……在我眼中,媽媽總是很溫柔,雖然說話嚴厲,但會爲了我四處奔走。」
「這樣啊,既然你心目中的媽媽是這樣,那就是這樣吧。」
唉,真是得不到回報。
周想象着真晝拼命努力,只希望母親能看她一眼的過去,苦澀的情緒湧上心頭,但他沒有說出口,而是嚥了下去。
「……對姐姐來說,不是這樣的吧。」
「從真晝的角度來看,應該不是吧。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真晝的過去是屬於她自己的。周並沒有實際目睹,不該輕易說出口。
而且,這個事實也會傷害到慧,周想避免局外人隨便談論。他並不想傷害慧。
周關上水龍頭,也停止了對話。慧沉默了一會兒,露出煩惱的神情,然後抬起頭來。
「不,沒那回事。你別在意。」
「……抱歉,因爲我的關係,害她有了不好的回憶。」
「所以說,跟我道歉也沒用。你去跟她本人道歉……雖然想這麼說,但你要是跟她本人道歉的話,她大概只能回答『沒關係』,所以我不太希望你跟她道歉。」
明明父母在孩子活動的時間不會回家這一點是相同的,但花費的心思和愛情卻完全不同。真晝似乎感受到了這一點,她沒有拿起筷子,嘴脣緊抿着。
從真晝和慧的年齡差距來看,真晝實際上被棄養應該是小夜有意爲之。把真晝出生前和嬰兒時期母親的行爲歸咎於慧,未免太過分了。
「老實說,你帶來的問題對真晝來說確實很麻煩,但你本身並沒有錯吧?你只是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不是你主動做了什麼。」
無論真晝如何渴求、如何努力,都無法得到的東西,他卻輕易地得到了。而且,他所追求的對象也一樣。
「我啊,比起你,更會選擇真晝,所以不希望你做出會讓真晝感到不愉快的事情。雖然這樣很殘酷。」
慧似乎沒有察覺到周內心的變化,只是有些尷尬地垂下視線,看向自己的膝蓋。
慧還是一樣坐立不安,一直顯得很不自在,但看到一道道端出來的料理,肚子忍不住叫了一聲,讓他害羞地垂下眼簾。
如果只是說「好喫」的話還能理解,但當他說出「溫暖」這個詞彙時,就有點令人不安了。周的視線集中在睜大眼睛的慧身上。
真晝幸不幸福,不問本人是不會知道的。
真晝的個性基本上是溫和而理性的,如果慧真心道歉,她恐怕很難選擇不原諒。
「……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嗎?」
「誰知道呢。要確認她幸不幸福的話,得問她本人才知道。不過,我已經決定要讓她幸福,也一直在爲此努力,所以在我看來,她是很幸福的。當然,前提是我沒有自作多情。」
「媽媽默認了這件事。」
這道湯品只是用高湯和他喜歡的麥味噌與米味噌混合後溶化而成,真的只是很普通的家庭風味,但慧似乎從中感受到了什麼,甚至帶着感動的語氣。
「也許是吧。我想她本人現在心裏應該也已經妥協了。」
雖然自己還是個孩子,能做的事情不多,但等長大以後,就能讓真晝從『椎名』這個枷鎖中解脫,也能包容那個愛逞強又怕寂寞的她。
看到真晝總算冷靜下來,正在餐桌上準備三人份晚餐的周鬆了口氣。
不讓父母蒙羞,這表示在慧的眼中,父母是很了不起的人。
不愧是即將進入食慾旺盛的年紀,慧的食慾不輸一般的高中男生,大口大口地喫着飯。他那充滿活力的表情和大快朵頤的模樣,讓原本散發出陰鬱氛圍的真晝也愣了一下,然後才欣慰地守望着慧。
無論內心多麼鬱悶,她都會把情緒吞下去。
周發誓今後也會讓真晝幸福,也會和她一起幸福,現在纔會站在這裏。
一想到這裏,周就感到胸口深處被罪惡感和不快感灼燒,傳來陣陣刺痛的鈍痛感,但他知道慧並沒有任何過錯。
「真晝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如果你跟她道歉,她會理性地判斷這不是你的錯,然後選擇忍耐自己不愉快的心情原諒你。」
真要說的話,母親甚至在鼓勵真晝這麼做,不過周在這裏選擇保持沉默。
「所以我覺得,問題在我在她身邊的時候發生,對她的心理健康來說會比較好。一個人面對問題是很痛苦的。而且接下來就是春假了,時間上比較充裕,總比在考試期間被捲入這種事要好得多吧?」
周能夠理解真晝爲什麼會僵住。
周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自私。
「……這……」
「光是有人做飯給我喫,我就很感謝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實際上,慧已經知道了真晝的事情,還抱持着疑問來到這裏。等他再長大一點,就會發現現在這種狀態的扭曲之處,進而想要了解吧。視時期而定,這可能對真晝造成很大的影響。
「抱歉,沒做什麼大不了的菜。請慢用。」
「可是,我好像讓她不高興了……」
一個人思考的時間似乎起了作用。
「與其說是默認,不如說她也是這麼想的吧。」
週一邊想着「很少準備三人份的飯菜啊」,一邊準備完畢,然後隔着矮桌坐在沙發上的慧的對面。
到了這個年紀,她應該也明白了吧。明白那個只顧着自己的母親,其實有另一個女兒,卻對她置之不理的扭曲事實。
所以,他只是平靜地聽慧訴說。
即使周表明會以自己爲優先,慧也沒有退縮,而是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有人說過你很懂事嗎?」
不過,從周的角度來看,現在的真晝很滿足,看起來也很幸福。而且週一直努力想讓她露出笑容,對此他也有自信。至少,她身上已經看不見剛認識時的陰霾了。
周不知道真晝至今爲止嚐到了多少苦澀,又把那些全部藏在心裏。
「……我知道這樣很奇怪。我知道這樣很奇怪。」
(真晝一次也沒有——)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應該是他最真實的想法吧。
「嗯,算是吧。」
「……姐姐現在、那個……是一個人住,對吧?」
或許是覺得太過客氣反而失禮,慧坦率地表達謝意,雙手合十說了聲「我開動了」,然後輕輕開口:
今天的菜單是唱卡拉OK回來之前就決定好的薑汁燒肉、大量捲心菜絲、涼拌西紅柿和金平青椒。味噌湯則是周擅自要求的紫蘇豆腐和金針菇,配料豐富。
「對不起。」
可是,至少在周的視野範圍內、看得見的範圍內,他不想讓她再忍耐痛苦的回憶了。
「這樣啊。」
「請別在意我們這邊的事。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情。」
真晝馬上恢復了若無其事的表情,與其說是逞強,不如說她似乎真的這麼想,所以慧也沒再多說什麼,尷尬地繼續喫飯。
「……你在家都喫冷的?」
真晝當然也是坐在這一邊。
「……爲了不讓父母蒙羞,我一直很努力。」
慧的眼神有些歉疚,或者說是困擾地遊移着,他放下湯碗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不記得有好好相處過,也就沒有一起喫過飯,更別說是喫母親親手做的料理了。
晚餐做好時,真晝也換好衣服回到了這個家。
雖然他還是顯得很不自在,但似乎相當餓了。從他動筷的速度可以看出,儘管剛纔還散發着猶豫和迷惘的氛圍,注意力卻逐漸轉移到食物上。
正因爲如此,慧纔會來到這裏。
只有周明白真晝聽到這句話時,表情變得僵硬的原因。
從她的表情來看,情緒似乎比剛纔平靜了一些,原本蒼白得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臉色也恢復了血色。雖然看到慧時,她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有些陰沉,但那並非是沉重的陰鬱,而是憂慮。
不過,真晝對慧的存在表現出排斥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她過去渴望的東西,眼前的少年卻輕易地得到了。想必這讓她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雖說現在他已經習慣一個人做飯了,但不是招待客人用的普通餐點,要端給其他人喫還是挺緊張的。儘管周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地方感到心驚膽戰,但他完全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默默地把盤子端到客廳。
這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周也以自己的父母爲榮,所以能夠產生共鳴。不過更重要的是——他理解到小夜和周都不知道的,慧的父親也有參與育兒,這讓周感到有些鬱悶。
「……不會,就像我會優先考慮自己的情況一樣,大哥優先考慮自己的情況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從其他人的角度來看,原因確實出在我身上,大哥和姐姐會疏遠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晝懂事到能夠說話的時候,小雪就已經在家裏了。在那之前家裏似乎也有請保姆,所以真晝不記得自己有和母親好好相處過。
周不會坐在客人旁邊,而且他根本不想坐在慧的旁邊,這也是他把飯菜端到這一邊的原因之一。
但這是他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假設慧現在沒有來拜訪真晝,今後也一直對她一無所知地生活下去,這種可能性應該不大。
最壞的情況是,如果小夜想做什麼,周也會拜託志保子、修鬥和小雪,把棄養的證據提交給司法機關,甚至不惜拜託還能溝通、對真晝有感情的朝陽。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的開端是真晝的父母小夜和朝陽,暫定小夜情夫的兒子慧並沒有責任。
「姐姐現在幸福嗎?」
母親愈是關心自己,就愈是凸顯出她對親生女兒的育兒棄責。甚至讓人懷疑,母親那副好母親的面孔是否真實。
「雖然現在有管家在,說對成長不好,所以不會讓我喫冷掉的東西,但我從補習班回來的時候,她也已經把工作做完了。基本上都是把冷掉的東西加熱而已。」
「我算是來妨礙姐姐幸福的吧。」
她會用理性壓抑感情,認爲錯的是小夜而不是慧,然後接受他的道歉。這是可以預見的結果。
慧也察覺到真晝的異樣,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用混雜着狼狽和困惑的不安眼神看向周。
剛纔慧說過她今年十三歲。
「熱乎乎的,真好喫。」
「跟我道歉也沒用……不過,你帶來的問題是一直都能裝作沒看見的嗎?如果我的想象沒錯,那應該是遲早會浮上臺面的問題吧。」
周驚訝地眨了眨眼,發現他是個比想象中更堅強的孩子。
假如慧說了什麼輕視真晝的話,那他確實有責任,但從慧的語氣來看,他很有可能直到最近才知道真晝的存在。
「那個,我媽基本上什麼都會做,但不太會做菜……一開始經常端出味道極端過淡或過鹹,不然就是燒焦的東西。」
周是帶着無論如何都要讓真晝幸福的覺悟,才待在她身邊的。
「對。」
「幸好合你胃口。我很少有機會做飯給別人喫。」
「對、對不起,只有我一個人喫得這麼急。」
「沒關係,這樣對做飯的人來說是最大的回報。」
真晝平時也總是笑咪咪地喫着,但慧喫飯的樣子更加活潑,感覺像是喫得入迷了,所以周心裏有另一種感慨。
慧害羞地用紙巾擦掉嘴邊的醬汁,垂下視線。周見狀也輕笑起來。
「那個,雖然由我來說有點奇怪,不過我覺得你可以對自己有信心……我媽叫我不要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用菜刀,而且我完全不會做飯。呃,我覺得哥哥很厲害。」
「謝謝。還有,抱歉都做到這個地步了還沒自我介紹,剛纔應該先自我介紹纔對。我是藤宮周,看你要叫我的名字還是哥哥都可以。」
周現在才注意到自己把人請到家裏來,卻連自我介紹都沒有,於是連忙報上名字。
說不定報告書上也有寫周的名字,可是剛纔在門口交談時,話題的中心都是真晝,所以周錯過了自我介紹的機會。再加上慧一直叫他「哥哥」,周也很難開口。
「那我就叫你哥哥。」慧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應該是配合真晝才這麼叫的,不過周總覺得有點難爲情。
「哥哥,你、你平常都和姐姐這樣喫飯嗎?」
慧的視線看向沒有加入對話,而是默默喫飯的真晝,以及顧慮太多的話會讓慧和真晝都感到爲難,所以也像平常一樣喫飯的周。
「是啊……雖然想這麼回答,不過我們平常是輪流做飯,所以做飯方面算是各做一半。如果問我們是不是一起喫飯的話,答案是肯定的。」
大約一年前,主要是由真晝做飯,周心懷感激地享用,現在周也會下廚,兩人在彼此都有空的時候會一起做飯,如果只有一方有空的話就由那個人負責做飯,大致上是這樣的感覺。
由於打工的關係,真晝的負擔無論如何都會增加,所以周在休息日會盡量以他爲主做飯。不過,一起喫飯的習慣是從真晝開始每天來這個家的時候就一直持續至今的。
「真好。」
「謝謝。雖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就是了。」
「想吐槽的地方?」
「比如爲什麼你們會一起喫飯,或者爲什麼她會理所當然地待在這裏之類的。」
在被邀請到周家裏的時候,應該就有許多地方可以吐槽了。理所當然地拿出成對的碗盤和餐具,還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喫飯的光景,在他人看來果然很奇怪吧。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自嘲,真晝一瞬間皺起眉頭,但看到慧的表情帶着憂愁,她便沒有多說什麼。
「你們是鄰居,而且還是情侶,所以會在彼此的房間來往,這也不是不可能……在指出這一點之前,我這邊大概也有更應該被指出的事情。」
小夜的存在和行動在慧的心中也投下了陰影。周在心裏悄悄嘆了口氣,以免被兩人發現。
要吐槽的話就儘管吐槽吧……周這麼想着,而慧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後露出淡淡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