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名偵探少N
《心連·情結》 · 庵田定夏 · 1.2萬 字
文研社的七名成員,隔天都聚集在社辦裏。
太一和桐山主張,如果是正確的事,就應該使用「能力」。稻葉和青木則主張,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該使用「能力」。由於對立的兩派不同班,因此雙方自從昨天的午休時間之後,一直到現在才碰上面。
加上起了爭執的緣故,太一等人昨天暫停社團活動,但在永瀨居中調解後,他們決定認真地繼續社團活動,雙方也要碰個面。
分裂成二對二的文研社裏,永瀨沒有主張哪一方纔是正確的。恐怕她是爲了維持平衡,才刻意不表達意見。
「那個……氣氛好像挺糟的耶?」
「……昨天也是突然跟我們說『社團活動取消』。」
不曉得原因的宇和千尋與圓城寺紫乃,一起露出懷疑的表情。
「喔,說的也是,還沒告訴兩個一年級的發生什麼事呢。」
在永瀨向兩人說明的期間,其他四名二年級生一臉尷尬地進行各自的作業。
永瀨大致說明完畢後,稻葉開口問:
「紫乃跟千尋認爲哪邊纔是正確的?」
突然就切入核心嗎?太一不禁捏一把冷汗。稻葉的視線雖然對着千尋與圓城寺兩人,但可以深切感受到她正警戒着太一和桐山。
「哪、哪邊纔是正確的嗎……就算你這麼問……」
圓城寺的視線不知所措地徘徊着。
「如果我們支持其中某一邊,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相對的,千尋則是冷靜地反問。
「不會。因爲是你們,我們才把事情說出來,但你們跟這次現象沒有直接關係,我們不打算把你們捲進來,我只是純粹好奇你們的意見。」
桐山雖然裝出不在意的樣子,但她很明顯地靜不下來。
「這樣子嗎……」千尋停頓一下之後,開口說道:「那麼,我認爲什麼都不該做。只要不動手,就什麼也不會發生。雖然我覺得無事主義(注5)是有點問題,但碰上這種情況也沒辦法……最重要的是,我已經遭遇過慘痛的教訓。」(注5:只求沒有紛爭、能安穩度過就好的消極態度或想法。)
千尋露出非常不愉快的表情,讓稻葉咧嘴笑了。
因爲是兩情相悅,太一和桐山纔會幫忙促成。但客觀來看的話……
時間進入十月。
「但拜託別人協助,是很普通的——」
「……你!」
她的語調忽然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我也一樣……我也是……」
即使不是直接出手,仍是令人相當厭惡的攻擊方式。
青木開口這麼說,但在這時,圓城寺堅定地抬起頭。
「咦,你剛纔在旁邊嗎?」
傳聞散播的方式,似乎讓太一比較出名。例如前幾天,有個隔壁班女生跑來問太一:「我滿在意八重樫同學班上的平……你覺得有機會嗎?」太一告訴她「給我一點時間」,然後在腦海裏的角落想着,如果能透過「夢」知道平喜歡的人就好了。於是在兩天後——
圓城寺混亂起來,看不下去的桐山插嘴說:
兩人面對面,藤島散發出一種強烈的存在感,強烈到稀釋周圍的背景。
「那紫乃呢?」
「我、我認爲……如果能做些什麼,就應該去做!倒不如說……感覺這樣比較好……或者應該說……呃,該怎麼說呢?」
這是對方主動來找太一商量的模式,而且根據桐山「透視夢境」得知的情報,太一知道那個男生喜歡的女生其實也對他有好感,因此能清楚地告訴他有希望。
「靠自己……達成……是、是的。」
於是,太一得以協助一對情侶正式誕生。
「什麼……你竟能這麼準確地安慰到我在偷聽時最在意的部分,真不簡單。」
「那句話……我原封不動地奉還給稻葉。」
「啊、啊啊,我是跟認識的人打聽來的。」
「別吵架啦,如果是建設性的議論倒是無妨。真是的,你們要讓我扮演幾次仲裁的角色啊?你們打算讓我改名爲『裁判員永瀨』嗎?」
太一伸出援手。
太一和桐山所做的,是找出兩情相悅的人,稍微推他們一把(如果知曉其中一方的心意,會變得較容易捕捉另一方的心意。這或許是因爲太一和桐山本身,也會意識到這件事的緣故)。
雖然剛纔毫無意義地妄想她很強悍,但那似乎只是誤會一場。更何況強悍的藤島最近一直無聲無息,她已經變成單純的怪人。
「唔唔……我、我也……我其實也!」
「想清楚,紫乃。『願望』是拜託別人實現的東西嗎?應該要靠自己達成纔對。」
「……你控制場面的技術還真是絕妙啊。」
「怎、怎麼這樣,千尋同學……明明能夠幫助大家啊……」
圓城寺努力表達自己的意見,但被稻葉一瞪,後半沒有說完就中斷了。
太一得以碰見這樣的「夢」,然後告訴那名女生:「我覺得有希望。」
「我開玩笑的,你以爲我會講這種喪氣的臺詞嗎?你這個天真的小鬼。」
「那真是太好啦,恭喜你。」
他也是憑自己的意志,靠自己的決定站在這裏,所以——
「跟八重樫同學還有小唯商量戀愛煩惱的人,和意中人變成情侶的機會,幾乎是百分之百耶!都變情侶了對吧?這會不會太神啦?根本是戀愛專家呀!」中山真理子如是說。
不過,稻葉並未理會太一。
永瀨流暢地插入兩人之間,形成緩衝。她用既不沉重也不輕佻的語調,調整現場的氣氛。
太一看見非常驚人的「夢」。藤島似乎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今天放學後,又有一個班上男生跑來找太一商量戀愛的煩惱。
「閉嘴,唯,千尋的意見就是這樣。」
「你、你別哭啦,我開玩笑的,沒有人的個性像你這麼強烈喔。」
「沒有人願意肯定的話,你們就無法戰鬥吧?」
「八重樫同學,謝謝你!我告白成功了!那傢伙也……平似乎也一直很在意我。」
不過也因此,可以辦到的事情變多了。遠大的「夢」當然是沒辦法,但如果是目前想實現的小「夢」,其實不難解決。倒不如說,貼近生活的「夢」,只要本人稍微努力一下,或是從旁幫點小忙,大多都能實現,因此只要輕輕推他們一把,或是稍微做點什麼,太一和桐山的任務就結束了。
「『夢』其實是那個人的願望,跟溺水不一樣。」
□■□■
「……我知道了。謝啦,八重樫!被你這麼一說,我就覺得有希望!你果真是愛的傳教士!」
「這樣不行唷,稻葉兒,不可以這樣挑釁~」
圓城寺試着說出意見,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讓她不禁縮起身體。
「圓城寺認爲如果是好事,即使利用『能力』也無妨對吧?」
「真的……真的沒問題吧?」
稻葉毫不留情地打斷桐山的話。
【平在現場,他正走着,似乎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在他身旁的,是跑來跟自己商量的女生。兩人貌似親密地肩靠肩,彼此的手……】
「我……我能夠戰鬥,因爲這是我自己認爲正確的事。」
「你最近似乎狀況很好呢,八重樫同學。」
於是又過了兩天——
原本留在教室的三人組離開之後,教室裏只剩下太一,以及藤島麻衣子。
【藤島在現場。她手扠着腰放聲大笑,有個人跪伏在藤島眼前,是下跪求饒的狀態。下跪的人是……八重樫太一。太一說:「是敝人輸了,藤島大人……愛的傳教士這個稱號,是藤島大人的東西……」藤島回道:「沒錯,只有我才適合這個稱號,呼哈哈哈哈哈!」】
「咦……可是……如果是願望……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但是……呃……」
太一站起身,準備離開教室。
「什麼嘛,稻葉。你打算講道理,硬把紫乃拉到你的陣營嗎?」
「加油啊。」太一這麼說,目送那名男生離開。
「你以戀愛話題爲主,陪許多人商量各種煩惱,剛纔也表現得很不賴。」
「你用不着擔心,『愛的傳教士』這個稱號,總有一天會回到你身上。」
冰冷透徹的音色,改變了周圍的溫度——太一有這種錯覺。
「不過,你怎麼會知道有希望呢?」
「但理解的方法是一樣的吧。」
太一推他一把。
「算啦,不用勉強也沒關係。」
「沒有啦,不過是偶然——」
「是啊,你儘管衝吧。」
幾乎學校裏的所有人,一天都會意識到一次這種事。這種意識會變成「夢」,出現在太一等人面前。能看見「夢」的話,他們就能辦到某些事。
「我是在解決你們外圍的問題啊,有意見嗎?」
結果,似乎會演變成這種評價。
文化研究社已經無法維持之前的模樣。
然後,太一感覺有點不對勁。他發現一件事:在氣氛這麼糟的情況下,原本總是會當個歡樂製造機、故意說笑打圓場的青木,如今沒有任何動作。
稻葉的眼眸出現動搖的神色。對於讓稻葉產生動搖這件事,太一感到困惑。
自從在稻葉他們面前,明確宣言會利用「能力」之後,太一和桐山變得比以前更加積極地利用「透視夢境」去幫助人,例如幫忙解決他人的煩惱,或是協助對方完成想做的事,當然,是在別人不會覺得詭異的範圍內。但自從太一像這樣開始行動後,或是因爲期望着想盡量多看見「夢」的關係,原本「透視夢境」的發生頻率就有逐漸增加的傾向,現在更是從當初的一天幾次,增加成一天十幾次。這點桐山似乎也一樣。因爲睡覺期間不會發生,平均來算,大約是一小時會發生一次。太一問過永瀨的情況,據說永瀨是一天會發生七、八次。
其中一個最常碰到的任務,就是擔任商量戀愛煩惱的對象。
稻葉這麼挑毛病,於是太一反駁:
「是、是的!雖然我不太會表達!但我覺得,看到有人溺水卻不伸手救他,應該是錯誤的行爲。即使是奇怪的能力,但擁有力量,就必須幫助別人纔行!」
因此,在太一和桐山明確地開始行動後,經過大約一星期時,傳聞已擴散開來,還有人會特地跑來找他們商量戀愛的煩惱。
「啊……有!我……我覺得……」
藤島推開眼鏡,擦拭含淚的雙眼。
桐山虛弱地低喃。
胸口這陣騷動,究竟是怎麼回事?
太一無法出聲,整個人動彈不得。
「如果當事者想實現『願望』,憑自己的意志向人求助,那當然是可以。但是,協助跟擅自干涉別人的願望,根本是兩回事。」
銳利冰冷的視線,從眼鏡底下捕捉着太一。
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不可能連一個在意的對象都沒有,在學校裏總會碰見一、兩個喜歡的對象,一旦遇見也必然會意識到對方。
太一和桐山看過許多「夢」,從「將來想參加奧運」這種壯大的「夢」,到「希望數學課快點結束」這種貼近日常生活的「夢」都見過,但看見關於戀愛的「夢」的機會特別多。
稻葉似乎不打算讓事情就這樣曖昧不明地結束。
太一原以爲,藤島一定會自顧自地說到高興爲止,這反應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嘻嘻~只要我拿出真本事,這根本是小菜一碟。」
顧慮到永瀨的辛勞,太一沒有再多說下去。
「嗯,你最近在班上很少發言啊。」
「是哦,感覺好像偵探呢。總之,謝謝你!如果不是八重樫同學跟我說『有希望』,我一定會害怕破壞目前的關係,根本不敢跟對方告白。」
「這話由你來說,還真是充滿說服力。」
「……你是想說我沒什麼存在感嗎?」
然後,藤島開口說道:
「哎,八重樫同學?難道你可以看穿人心嗎?」
藤島的視線絲毫沒有移開,很難想象這是她擅長的玩笑。
「你怎麼……突然這麼說啊?」
「你突然變得能夠看穿人心呢,是碰上可以獲得『特殊能力』的機會嗎?」
幾乎是八九不離十。
藤島麻衣子差點就要說出真相。
警鐘在太一腦內宛如呻吟般響起。
——請千萬注意,不要讓人發現「能力」的事……因爲我不想扯上麻煩……
〈風船葛〉曾這麼說過。
所謂的「扯上麻煩」是指什麼?跟「事情會變得麻煩」這種表現不一樣的說法,是代表〈風船葛〉必須做些麻煩的事嗎?
假如是這樣,藤島會有什麼下場?捅漏子的自己會遭受什麼懲罰?
雖然自己抱着「一定不要緊」這種想法,但〈風船葛〉善變的態度沒有任何保障。再說那傢伙已經宣言,這是最後一次。
已經不打算再對太一等人做什麼的〈風船葛〉,沒有理由要保證太一等人的安全。
搞不好,這是跟平常有着決定性差異的地方。
太一等人遭到支配的命運將會如何,全在那傢伙的一念之間。所以……
「哎,八重樫同學,你在聽嗎?」
所以,自己正處於危險水域。最糟的情況下,自己也就罷了,但藤島——
「……喔,我在聽。因爲藤島突然說些沒頭沒腦的話,讓我嚇一跳。」
「明明是事實。」
「你們究竟在做些什麼?」
因爲太一覺得,倘若在這裏停下來,簡直像是承認自己「沒有思想」一樣。他認爲,即使碰到障礙,也必須貫徹自己相信是正確的道路。
藤島平淡但確實地將太一逼入絕境。
「……我有些話想說。假設我承認你前半段的說法,但那個奇妙的『能力』又是什麼?」
太一沒等稻葉回答,率先邁出步伐。於是在間隔一陣子後,稻葉有些遲疑地跟上來。
「我不是想責怪你。畢竟我們還是孩子,只要今後能逐漸找到自己的思想就行了。不過,我們也差不多該決定出路,即使仍不明確,還是先擁有自己的思想比較好。」
有資格說別人嗎——太一本想接着這麼說,但隨即閉上嘴。
「啊,對不起,我的語意很難傳達給你嗎?那我換個說法。八重樫同學——」
「所以今天——」
但至今爲止,藤島一直滿嘴戀愛話題,朝奇怪的方向猛衝;或是偏離正道,專門朝搞笑的路線發展,所以太一以爲藤島就是這種人。
太一實在很難接受這種說法,但又無法判斷該怎麼否定,只好就無關緊要的地方吐槽。
太一這陣子只有在社辦跟稻葉進行表面上的對話而已,兩人獨處感覺十分尷尬。
「因爲你不是那種聽人家傾訴煩惱之後,便能高明開導對方的類型。」
「——你並沒有思想呀。」
太一一進入社辦,永瀨立刻靠過來問道。
「你不會主動採取行動。因爲眼前有人遇到危機,你纔會伸出援手;因爲有人向你求助,你纔會幫忙對方。」
和稻葉對立、面對藤島做出的宣戰佈告,但即使如此,不,正因爲如此,更應該利用「透視夢境」來採取行動——太一在當天就這麼決定。
「你的說法還真是死腦筋啊。」
「那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在這樣的開場白之後,藤島說:「八重樫太一辦不到你現在這種幫助人的方式。要說是他有所成長,未免太過突然。你現在幫助人的方式,實在過於完美,簡直像是獲得什麼奇妙的『能力』一樣。」
「現在的我,應該稱之爲名偵探藤島麻衣子。」
「……坦白說,我自己也覺得我說的話有點怪。但是很奇妙呀……雖然最近也是,不過正好在去年這個時候吧,從那時候開始,包含八重樫同學在內的文化研究社的成員們,有時會變得不太對勁。」
「隱藏驚人的能力,也具備勇氣和判斷力,所以能夠拯救某些人,儼然是英雄。」
他已無處可逃,即將被逼入絕境。
稻葉說話的模樣看起來有些怯弱。她明明嘴上用死腦筋的說法,想跟自己劃清界限……不對,反倒應該說,她是故意用死腦筋的表達方式,勉強自己劃清界限。
「嗯……怎麼回事?喂,伊織!」
只是隨波逐流。
「人數多得誇張也是個問題,但最可疑的部分,是『八重樫同學』你自己。」
「哦,你不會輕易地承認是嗎?」
「八重樫同學感覺就像古早RPG裏的主角一樣。」
「……算了,你不會回答我吧。」
「即使是敵國,我們也是男女朋友,一起去喝杯茶吧。」
藤島的力量,現在指向八重樫太一,還有他背後的文研社的祕密。
「如果不是責怪,那又是什麼意思?我爲什麼要被你這樣責備?」
藤島彷彿要親上來似地將臉湊近太一。在她清爽的表情背後,可以窺見絕不會退讓的頑強信念。
「不過,你只是隨波逐流。」
使用「能力」的方式,出現什麼致命的錯誤嗎?自己應該沒有亂來纔對。
「呃……因爲今天會來社團的人很少,她叫我們兩個去約會一下。」
太一隔天立刻告訴桐山,自己跟藤島之間發生的事。雖然桐山擔心地說「沒問題嗎」,但藤島似乎將目標鎖定爲太一,沒有對桐山起疑的樣子。因此,太一刻意包下幾乎所有表面上的煩惱諮詢任務。
「倒不如說……爲什麼會扯到那邊啊?」
永瀨硬是把太一跟稻葉湊在一起,然後將兩人趕出社辦。
氣勢洶洶地站着的藤島散發出來的強烈存在感,感覺比太一還要強。
「不過,勝負從現在纔開始,八重樫同學。我會完美地揭穿你的祕密,你做好覺悟吧。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內幕。」
「在我的預測中,我認爲八重樫同學應該是事件的中心人物。」
太一語帶諷刺地說。
太一會承接煩惱諮詢而且解決率相當高的傳聞,慢慢在校內擴散開來。當然稻葉和藤島似乎也有采取行動,有時會聽說「稻葉同學叫我『別跟那傢伙商量事情』」,或是「藤島同學逼問我商量煩惱時的對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她們並非直接做了什麼,太一也沒有被抓到把柄,就這樣又過了幾天。
「常有人來找我商量煩惱……有哪裏不對勁嗎?我承認這件事突然成了傳聞。」
「……且慢,我怎麼可能沒有意圖和意志?」
稻葉前幾天也用「主角」這個說法形容自己。這是偶然嗎?
關於藤島對現象起疑的事,或許應該跟稻葉他們也商量一下,但太一沒有那麼做。因爲利用「透視夢境」的人只有太一和桐山,這很明顯是兩人應該自行解決的問題。
「八重樫同學,你實在太過敏銳,剛纔也是一樣。你平常明明很遲鈍的。不過,最重要的是,看到最近常有人來找八重樫同學商量煩惱的樣子……」
現在的狀況是自己造成的。要跟曾在發生現象時的重要場面中,牽扯過好幾次的人對峙,自己的態度實在太輕率。
這並非身體尺寸的問題,也不是姿勢的問題。是什麼讓她如此強悍?是意志、決心或目的?還是思想?不過,所謂的思想是什麼?
即使發出敵對宣言,他們依然會參與社團活動。畢竟不是小孩子了,雖說想法不同,也不會因此否定對方的人格。
藤島這麼說,和太一拉開距離。
「這……」
稻葉無法理解狀況,氣憤地這麼說,於是太一向她說明緣由。
「……你在老王賣瓜啊?」
「……你應該知道,我們並不是沒有說話吧?」
「沒有思想的八重樫同學,不可能自己主動去幫忙別人,也無法敏銳地搶先一步察覺對方的心情。」
「哎,太一,你最近有跟稻葉兒說話嗎?」
雖然沒有人的出席率露骨地惡化,但文研社成員的集合率稍微變差了。
「別、別開玩笑了。雖說我們兩個是戀人,但現在是戰爭中的敵國。雖然並非已斷絕邦交,但也不能輕易同席。」
「我當然是在問你們有沒有兩人獨處,以戀人的身分對話啊。」
太一的本能告訴他,不能當真與這個女人爲敵。
□■□■
「那麼——」
一天、兩天、三天……時間逐漸流逝。
感覺她好像在說自己什麼也沒在想,太一不禁有點火大。
該指摘她嗎?不對,太一心想,比起指摘,這時應該表現得強硬一點纔行。
這次已經不是五個人。
太一又往後退一步,這時他的腳撞上桌子。
「喂,你把我說成這樣,那你自己——」
太一領悟到自己太大意了。
「現象」合計已經發生過六次。太一一直以爲,現象是發生在文研社裏、是在隔離區域內的事,而且他們成功地封鎖住這些情報。但即使待在被隔離的社羣裏,太一等人仍別無選擇地會跟外界接觸。
「每件事都是可以用『有點不對勁呢』來帶過的芝麻小事,但累積這麼多次之後,讓人不得不確信那其實是『異常變化』。然後,把那些事情視爲『異常變化』來重新思考的話,只能認爲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被太一這麼指摘,藤島皺起眉頭。
因此,即使沒有直接接觸、沒有目擊到決定性的場面,有人沿着線索找到正確解答,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雖然藤島還是有弄錯的部分,但太一感覺到自己背後開始冒冷汗。
「我是在稱讚你呀。我認爲你很了不起,這不是客套話。」
「……你好像對我評價很高呢。」
他早就知道藤島的直覺十分敏銳,也知道她具有莫名其妙的潛能。
「這對沒有意圖也沒有意志的八重樫同學而言,應該是不可能的任務。」
「別推啦,永瀨。唔!」
藤島這麼說,雙手環抱在胸前。她似乎還沒掌握到確切的證據。
「我就知道~今天大家因爲另外有事什麼的,會來參加社團活動的人很少~具體而言,只有我、太一跟稻葉兒而已。」
太一聽着稻葉從背後傳來的聲音,心想自己其實很敏銳吧?
「因爲擁有能力,所以發生事件的話可以應付,但無法自己引發事件——主角不會說話的RPG,就是這種感覺對吧?只是沿着有人準備好的選項行動。嗯,我這比喻還真是貼切。」
「……竟然強調什麼……男女朋友的……這樣犯規吧。」
藤島靠近一步,太一退後一步。
「你們究竟在做些什麼?」
「咦?」
「啥?那傢伙搞什麼啊,莫名其妙。」
「我哪裏有問題?」
如何——藤島挑釁的眼神彷彿想這麼說,太一無言以對,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你們兩個去約會一下吧,這是社長的命令!」
藤島將手臂伸直,擺出帥氣的姿勢,非常認真地用開玩笑的態度向太一做出宣戰佈告。
「……沒那回事。」
「……唷。」稻葉開門現身。
——問題不在這裏。
不知爲何,否定的話語用藤島的聲音傳入太一耳裏。
兩人來到熟悉的咖啡廳,太一點了起司蛋糕與紅茶,稻葉則點了巧克力蛋糕與咖啡。
兩人暫且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像是最近的課程如何、昨天踢足球的結果怎麼樣,或是快要上映的電影。但在喫完蛋糕的時候,彼此都沉默下來。
太一本來不討厭和稻葉之間的沉默,現在卻覺得心情靜不下來。
爲了化解這段尷尬的沉默,兩人喝起飲料。
先將飲料喝完的是稻葉。她嘆了口氣,像是認命似地開口說:
「你還在搞那種事對吧?」
她沒有和太一對上視線。以稻葉來說,這種行爲還真是稀奇。
「是啊。」
「你暫時也不打算罷手對吧?」
「……就算我不主動開口,仍會有人來找我商量煩惱,事到如今也很難收手。」
稻葉瞬間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這次的現象不是採正攻法,所以才讓人傷腦筋。被敵人襲擊、有災難發生……如果他是讓我們陷入這種困境,反倒比較好應付。」
兩人沒有吵架,和平地談論着。
氣氛相當安穩,但又讓內心騷動不已。
「……老實說,就算來硬的,我也想阻止你。」
「你不阻止我嗎?」
太一這麼問,於是稻葉眯起雙眼,稍微瞪一下太一。或許她是把太一這句話當成挑釁。
「當真要阻止你的話,當然是有辦法,例如在物理上監禁太一,或是讓你喪失信用也行,只要沒人會再聽你說話就行了。」
「有件事我先跟你說清楚。」
稻葉的聲音非常虛弱,彷彿在害怕什麼,但太一不曉得她究竟在害怕什麼。
有多久沒見過這樣的稻葉?自從兩人開始交往之後,感覺幾乎沒看過。
「……你這麼認爲嗎?不過,實際上的確是這樣……」
「啊!」太一猛然回神,將焦點對到稻葉臉上。
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由於出乎意料,答案沒有立刻冒出來。
被稻葉說中心事,太一不禁動搖起來。
自己認爲的當然是——
太一正想用手觸摸稻葉時,稻葉迅速地抽身。
討厭的寂靜在兩人間拍打着波浪。這小小的波浪背後,是否隱藏巨大的波濤呢?
「我的想法嗎?這麼說雖然是理所當然的……其實我根本不想跟稻葉對立,但我認爲,有些事必須做纔行。」
太一從之前就有些擔心,〈風船葛〉這樣任意使用後藤的身體,後藤的身體狀況跟生活不要緊嗎?
「……嗯,這樣呀,你是這樣想的啊。」
稻葉確認桌上的賬單,準備打道回府。
夏天的殘渣散發出淡淡的香味,有種女孩子的味道。
稻葉從臉上移開手,直盯着太一。太一感覺兩人的距離非常遙遠。
不過,那確實是有着後藤龍善的身影,又並非後藤龍善的異常存在。
太一想設法處理一下稻葉傳播過來的不安,但現在是自己這邊比較麻煩……啊啊,太一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
稻葉一臉驚訝地稍微瞪大雙眼,像是在說這不可能。
稻葉打斷太一的話,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臉。
「住口,你別再說了。」
「哎,我問你喔。」
「爲了大家。」
「——你是爲了誰而活?」
「這……當然是……」
「怎麼想是指……」
「但我當然不會做到那種地步。倘若那麼做,現象結束之後,將無法恢復原狀。這樣……等於是輸了跟『那傢伙』的比賽。」
稻葉夾雜着嘆息這麼說,從她臉上可以隱約看出憤怒的表情,而且是相當強烈的憤怒。
「……你這次好像經常出現在我面前啊。」
太一跟一臉慵懶、有着後藤外表的〈風船葛〉搭話。
「你有認真思考關於我的事情,還有將來的事情嗎?」
自己逐漸被稻葉看透的感覺,讓太一感到恐怖。
「……你別開玩笑!」
稻葉站起身,太一跟着站起來。
「話說回來,對於我跟你持相反意見這件事,你是怎麼想的?」
〈風船葛〉站在那裏。
稻葉並沒有害羞,而是平淡地這麼說,只是表達出自己真實的感情。
沉思一陣子後,稻葉搖了搖頭。
兩人一起前往車站,跟稻葉道別之後,太一踏上歸途。
「你有在聽嗎?怎麼一臉茫然……你該不會看見某人的『夢』吧?」
「兩人想法的差異跟是否要交往,是兩回事嗎?」
稻葉本想喝點咖啡,但發現杯子已經空了,因而有些煩躁地將杯子移到旁邊。
「我喜歡你喔,太一,所以我會認真地擊潰你——」
稻葉沒有看向太一,視線集中在手邊。
「哎,太一,我喜歡你喔。」
「……就這樣而已?」
稻葉顫抖的聲音,讓太一明白接下來的話含有重大意義。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太一不禁停下動作。
「……我辦不到,那是不能跨越的界線……我是這麼想的。即使想貫徹自己正確的想法,想讓事情有個正確的結局……還是不能那麼做。這點不能讓步。」
「哎,太一。」
「我漸漸……開始瞭解你這個人了……在真正的意義上。」
稻葉稍微低下頭,輕輕將額頭貼在太一的胸前。
——這份迷惘是種錯誤,同時代表了全部。
稻葉明明近在身旁,而且身體靠在自己身上,卻散發出一種宛如海市蜃樓一般、彷彿隨時會從眼前消失無蹤的氣息。
離開驗票口後,太一走了一陣子,然後發現——
平靜但明確的憤怒,朝着太一發射過來。
「呃……稻葉,不是那樣的,我肯定是對你——唔喔!」
「你又抱着自我犧牲精神在講這種話?」
稻葉的側臉變得蒼白起來,迅速染上絕望的色彩。
「……今天我請客啦,畢竟是我約你來的。」
太一這麼說,於是稻葉用裝出來的笑容搖了搖頭。
【有個女生在場。她留着一頭短髮,耳朵戴着耳環,是瀨戶內薰。瀨戶內正抬頭仰望上方,眼前有個很高的書架。她目不轉睛地盯着一本書,但這樣子是構不到的。這時忽然冒出腳踏凳,瀨戶內一臉滿足地踩到腳踏凳上。】
稻葉並非被激情驅使,而是冷靜地質問太一。
太一沒有辦法發出聲音。他探索着自己的內心,但想不到答案。
剎那間,太一迷惘着該怎麼回答。
就這樣而已?有哪裏說錯嗎?不,自己說的是正論吧。
「爲了某人」、「爲了大家」——這應該是一種正確的美德,但稻葉卻說:
「那麼……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喂,太一。」
「不是那樣子!我知道這是我自以爲是,但我並非只是犧牲自己,也有考慮到大家的事——」
「……所以你打算去幫忙是嗎?哼,真是個混賬。」
望向下方的稻葉,用近乎出拳的氣勢將拳頭伸向太一。太一接住她的拳頭後,稻葉將錢塞給太一。
她徹底否定這種美德。
「假設這世上所有人,都是爲了『某個人』而活。某人是爲了某個人而活,那個某人又是爲了另一個某人而活,那傢伙又是爲了另外一個某人……如果這樣的關係構成一個圓,就會變成沒有人擁有目的。因爲圓圈裏只存在着……想爲了某人而活的人。」
太一產生一種抗拒反應。他不想承認稻葉的理論,但稻葉的理論確實符合邏輯,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你怎麼突然站起來,太一?」
「爲了誰而活……」
太一沒想到她竟然會拋出這樣的問題。
稻葉將厭惡感裸露在外的辛辣話語,毫不留情地攻擊太一。
這是太一走過好幾次的熟悉道路。因爲〈風船葛〉實在過於理所當然地混雜在道路的風景中,太一一開始還以爲那是冒牌貨。
「——即使會因此跟你分手。」
換言之,如果不打算恢復原狀,這些行爲是可能的。
必須說點什麼纔行。太一感到焦躁不已,卻想不出適當的話語。
「不用,因爲我不能接受敵人的賄賂。」
□■□■
稻葉彷彿從地底發出來的低沉聲音,沿着太一的身體往上爬。
在這麼普通的街道上交談沒關係嗎?太一這麼心想,但仔細確認之後,發現自己位在停車場附近沒什麼人的場所。這點恐怕也在〈風船葛〉的計算之內。
太一慌亂起來,重新坐回座位。在咖啡廳旁邊,有一間大型的連鎖二手書店。那裏的書架非常高,要拿放在上層的作品,一定要用到腳踏凳。恐怕瀨戶內此刻就在舊書店裏,正因爲沒有腳踏凳而感到困擾。碰巧在附近的太一,透過「透視夢境」看見這件事……
「咦……呃……那個……」
太一在此打住。
稻葉說的話,讓太一的身體不穩定地搖來晃去,如果冒出什麼契機,彷彿就會崩潰一樣。在搭電車的時候也是,他的腦袋一直朦朧恍惚,無法正常運作。
「總會有些感想或糾葛吧?」
「那種世界最後的下場,就是緩慢地衰退與死亡。」
「你出現在我面前,是有什麼目的嗎?」
對太一而言,這是他初次和人交往,因此沒有體驗過何謂分手,但這種氣氛讓人覺得,對方無論何時提出「我們分手吧」都不奇怪。
稻葉侃侃而談。可怕的是,她並非虛張聲勢或胡言亂語。
戀人之間的交談已經結束,從現在開始是敵人之間的對話。稻葉似乎這麼劃清了界線。
「沒有……嗯……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好像……可以找到重要的東西。」
「重要的東西?」
太一期待着〈風船葛〉或許會說出什麼重要的事實,但又立刻認爲這是無謂的期望而放棄這個念頭,反正他應該會說什麼「啊啊……我不小心說出不用說的事情呢……」,然後中斷這個話題。
太一原本是這麼以爲的,但是——
「是啊……一個搞不好……咦?啊啊,應該說……如果順利的話嗎……我一直在追求的東西……說不定……就在這裏。只要觀察八重樫同學……或許能明白……那個關鍵……」
他認真回答太一的疑問,這點跟平常的〈風船葛〉不同。
「爲什麼我身上有關鍵?」
「呃,只能說……我有那種感覺吧……啊啊,不過……說不定……該怎麼說呢?若要形容的話……應該是因爲……我跟八重樫同學相似?」
「……啥?」
自己跟〈風船葛〉相似?
「慢點,喂……你是怎麼看的,纔會推導出這種結論?我們根本不像吧。」
被不曉得是否爲人類的存在說相似,感覺真恐怖。
「啊啊……我好像弄錯了說法呢……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那麼,我爲什麼會來這裏……對了,我是來鼓勵八重樫同學的……我要跟你說『加油』。」
打氣?太一毫不明白〈風船葛〉的行動目的。
只不過很明顯的是,〈風船葛〉是出於跟之前截然不同的原因在行動。
「那麼……我也想避免在這裏久留……結果被莫名地抓起來……該走啦。」
「被抓?你在說誰……哎,喂……無視我嗎?」
〈風船葛〉擅自出現,擅自說了些話,然後又擅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