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這世界無論何時……
《心連·情結》 · 庵田定夏 · 3.6萬 字
走在走廊上時,偶然和桐山唯擦身而過。
唯沒有看向這邊——沒有看向宇和千尋,迅速離開。
唯今天也不會到文研社露面,放學後會直接前往道場吧。
現在的唯沒有關於文研社的記憶。更正確地說,她是忘記關於文研社的事情,以及宇和千尋這個人。
因爲在文研社之外的地方接觸過,所以唯還會把其他文研社二年級生當成同年級的同學,但千尋則是整個存在都被刪除。這說不定是因爲,千尋是引起事件的罪魁禍首。
因爲「幻想投影」產生無法消除的矛盾,導致唯跟八重樫太一喪失記憶的事件發生了幾天後,千尋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有多麼無力。
千尋一直是個匱乏者。然而在遇到〈風船葛〉、獲得「幻想投影」這種能力後,他沾沾自喜地認爲自己成爲壓倒性的擁有者。明明曾經發誓,自己絕不會因此自以爲是,但在回過神時,卻發現他一直誤認自己是個偉大的人物。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但獲得力量的自己不知足,還想要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慾望糾纏住軟弱的內心,千尋就這樣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然後犯下了罪。
一直以來的桐山唯不在這世界。
一直以來的八重樫太一也不在這世界。
千尋將兩人在文化研究社累積起來的事物全破壞。
以前的兩人已經不在這裏,他們等於是被千尋抹殺的。
自己是擁有者?適可而止吧,他根本沒資格談論這件事。
這個世界就是分成操縱者和非操縱者,千尋以爲自己明白這點。
千尋一直認爲,至少不能變成被操縱的人。
但回過神時,他已經被〈風船葛〉利用,墮落成被操縱的人。自以爲聰明而得意洋洋,結果只是一看到眼前的飼料就立刻撲上去的醜陋家畜。
千尋心想,誰都別靠近自己這種人。
之前也趕跑一直想追問詳情的圓城寺紫乃。
千尋那時才知道,〈風船葛〉曾跟他以外的人接觸過。以爲只有自己被選上,根本是千尋自以爲是的妄想,知道這件事後,千尋覺得更加難堪。
「我知道一切原因都出在〈風船葛〉身上,還有這全是他害的。順便跟你說,我們已經趕跑〈風船葛〉,所以你用不着擔心。」
桐山唯就站在那裏。
千尋體無完膚地輸給自己一直當成傻瓜的人。
回過神時已經拿着書包離開學校,令天也在不知不覺間放學了。
進入自己房間的同時,千尋便將書包扔向牀上。沒有裝課本的書包,在牀上發出微弱的聲響。
那是一場夢——聽她這麼一說,千尋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那傢伙的存在和引發的現象,根本是不可能的嘛,全是一場夢……這麼一想,就覺得輕鬆不少。
「呃……那個,唯學姐,你恢復記憶了嗎?」
千尋這麼回答,於是唯邀千尋一起到社辦談。
爲什麼不幸被選上的人是自己?
「先別提下野,但宇和基本上還挺有男子氣概的,要介紹女生給你也可……宇和?」
真是和平又愚蠢的對話。千尋一直認爲這很無聊,甚至瞧不起他們,現在卻覺得他們彷佛遙不可及的存在。好遠,實在太遠了,好難受。
母親像在勸告小孩一樣這麼說道,然後離開房間。
「雖然千尋很少這麼做,但你願意跟我說的話——」
彷佛跳躍到自己犯下愚蠢失敗之前的時空。
有着嬌小身材的女生閃耀着栗色長髮,用燦爛無比的笑容散發出明亮溫暖的氣息。
「對、對呀……歷經波折才恢復的呢。你一定要好好說明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有知道的權利吧?」
話語接二連三從口中溢出。
希望下輩子天生就是個幸運的人,不會遇到〈風船葛〉這種災難——千尋這麼祈禱。
「喂喂,下野,我根本沒有擺出很跛的樣子吧?這就是處男的被害妄想嗎?真可怕!」
因爲沒有社團活動,放學後千尋便直接回家,最近也沒去道場。
時間逐漸流逝。
爲什麼會接受那種力量?
奇蹟嗎?
爲什麼會答應他的條件?
今天也一樣無事可做,只是怠惰地浪費生命。
「千尋,你最近好像都很早回家,不用參加社團活動嗎?還有道場那邊也是。」
坐在前面的下野向千尋搭話,千尋沒有回答,只是抬頭往上看。
究竟會有什麼後果?〈風船葛〉會對自己做什麼?
「別管我,出去啦!」
自己也會被消除記憶嗎?或是被迫做什麼?還是被當成道具使用?甚至整個存在被消除掉?
聽到呼喚聲,千尋抬起頭。
「沒有,所以別管我。」
千尋忽然想起一件事,從書櫃拿出相簿翻開,裏面有幾張文化研究社的照片,是請人幫忙加洗的。千尋抽出所有照片,將照片扔到垃圾桶裏,又躺回牀上。
下野跟多田是什麼表情?休息時間還剩多久,現在離開教室妥當嗎?自己離開前有向兩人說一聲嗎?
『希望你不要以爲加入我這邊之後,只有讓我看到無聊的東西,還能平安回到原本的世界呢……』
「哎,畢竟唯跟太一發生那種事,也難怪你會擔心……抱歉,總之你現在先忍耐一下吧,一定會有辦法解決的!」
千尋應該非常害怕且排斥說明這件事,但他已經覺得無所謂。可以逃離地獄,不需要再害怕自己犯下的罪,自己不用消失——除此之外還要奢求什麼呢?千尋別無所求。
爲什麼會聽他的話?
「少羅唆,別因爲你不是處男就踐成這樣!」
母親這麼勸誡。雙親來到千尋房間,是很難得的事。
「……沒關係啦。」
地點是社辦大樓四〇一號室,文化研究社的社辦。雖然有一陣子沒來這裏,但社辦仍一如往常地迎接千尋的到來。
「咦,不是嗎?啊,我懂了,是跟女人有關吧?你跟圓城寺同學進展得不順利嗎?還是發現圓城寺同學其實私下有男友,所以自暴自棄地想着『他們兩個已經做到爽翻天了吧,混帳』之類的?我可以理解,那樣感覺超空虛的。」
「……有什麼問題一定要跟我說哦?知道嗎?別悶在心裏。」
是青木義文。今天一直碰蝨文明社能成員,真不司思諺。
奇蹟啊。
周圍的世界留下自己一人,他平凡過着每一天。
是非黑白總是在勝負開始前就已決定好。
「呃~我想再確認一次,千尋周遭應該沒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吧?例如自己認識的人行動不太對勁,或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母親的聲音從房外傳來,千尋覺得麻煩而沒有應聲,於是房門擅自打開了。
「你怎麼沒換衣服就直接躺在牀上呢……」
真麻煩,麻煩死了。平常明明都不管自己的死活,只有這種時候才擺出母親的樣子。如果根本不打算做什麼,那就從頭到尾都別說話啊。
「你們幹嘛聊那種處男的話題?」
她注視着千尋的雙眼,她認得宇和千尋這個人。
「——之類的……你有在聽嗎?千尋?」
孤伶伶一個人。
「哦,千尋。」
「喂,宇和。」
這讓千尋非常火大。
千尋聽見一個清澈透明的聲音。
千尋站起身,他實在無法繼續待下去,已經無法和別人普通地聊天。
「千尋,我進去羅。」
「你現在正要回家嗎?」
在這個世界裏,自己甚至沒有生存的價值。
自己很明顯地已經無法全身而退,這點無庸置疑。
「真的?最近……你看起來無精打采,跟這件事有關嗎?千尋的話應該不要緊,所以我一直讓你自行處理,但如果有什麼問題……」
「發生什麼事啦?從你的黑眼圈看來,該不會是熬夜打電動吧?你開始玩網路遊戲嗎?那個玩上癮就慘啦,就連我也覺得有點危險,已經封印起來羅。」
還被敵人同情自己。
那是宛如女神般的聲音。
盼望已久的聲音,傳入千尋的耳裏。
犯下致命的失誤後結束,自己的人生完蛋了。這輩子已經無法重來,只能砍掉重練。
下野開始說些不知所云的話,千尋決定無視他。
多田插嘴說道。因爲猜拳猜輸,只好逼不得已地擔任運動會啦啦隊比賽代表的三人,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一種奇妙的連帶感,聚在一起的機會變多。
「咦?」
「千尋同學。」
「學長真的很羅唆耶。你可以不用管我,我沒事的。」
隔天也是做着一成不變的日常瑣事,然後離開家門。感覺比平時晚一點,這麼說來昨天好像也是這樣。那麼,這個時間已經成了「平時」嗎?隨便啦。
要是在這種情況下笑出來,那才叫做滑稽。太愚蠢了,混帳!
真麻煩,真礙眼。
唯春風滿面地問道。
把宇和千尋這個人,從這個世界消除——不要不要其實自己並不想消失!
自己則是黑暗的人。
明明什麼也不懂,卻擺出很瞭解的樣子。
「可、可惡啊啊啊!」
「哎,宇和,你也說他幾句吧!有女朋友的傢伙,應該對處男朋友溫柔點,或是儘量介紹女生給我們認識呵!這麼說來,我一直沒確認過,該不會你也早就脫離處男的身分吧?宇和同學!」
爲什麼會遇到那種東西?
「……唯學姐?」
夏天的天氣應該很炎熱,千尋卻覺得冷到想抱住自己的身體。
千尋忍住差點大叫出來的聲音,轉過頭去。
已經完蛋了。
千尋甚至不曉得這些。
千尋離開教室。
奇蹟發生了。
「你的臉色很糟糕耶,不要緊嗎?都不知該說是蒼白還是面色如土……」
「雖然你這麼說,但最近常常飯也沒喫完……」
「我知道了……」
讓我重新來過,消除現在的我吧。
自己現在大概是行屍走肉的樣子。
沒想到問題這麼簡單就解決,之前的事情好像作夢一樣——千尋這麼低喃,於是唯說:「對呀,那像是一場夢,千尋同學並沒有錯,所以請你將之前發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千尋留下一臉蠢樣的青木,回到教室。
從那天之後,千尋宛如等候死刑執行的罪人一樣,終日無所事事。
千尋似乎是第一個踏出校門的,通學路上沒看到山星高中學生的影子。
「決定加入文研社那天,附身在後藤身上的〈風船葛〉在自然公園現身。他跟我說,那天只是來打聲招呼和露個面。
幾天之後我們再會了,他讓我見識到不可思議的力量,並且問我想不想要這種力量。
他說,他會給我讓文研社的五名二年級生看到幻象的力量,條件是把他們五人變得有趣點;事情順利的話,他會給我更強大的力量——我完全被誘惑了。
我以爲自己原本還算不錯的人生,會因爲這種超能力產生戲劇性的改變,這個無聊透頂的世界也會變得更加有趣。當時的我想要力量。
一開始應該進行得很順利,但之後越來越挫折。
因爲進展得不順利,我被〈風船葛〉責備和威脅。逼不得已之下,我比之前更頻繁地使用能力、引發現象,但就如你所知,報應都反彈回我身上。
所以我慌了,加上內心變得軟弱,一不小心就製造出無法徹底消除的矛盾……結果害唯學姐和太一學長喪失記憶……我真的覺得很過意不去。
我真的無可奈何……迷失了自己,無法控制力量……」
很不可思議的,這股氣勢停不下來,千尋甚至順勢說起自己的心情。
唯一邊點頭,一邊安靜傾聽千尋的話。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在千尋的話差不多要結束時,唯首次提出疑問。
「現在問可能有點晚,不過,千尋同學爲什麼會想加入文研社?」
千尋有點訝異,爲什麼現在會問這種事?不過回答她也無妨吧……呃,是爲什麼呢?其實千尋沒有仔細想過加入的理由,大致上可以說是情勢所逼……但在思考還沒有理出頭緒前,嘴巴便動了起來。
彷佛那纔是真心話一樣。
「我覺得自己缺乏的東西、其實很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似乎就在這裏……大概是這樣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現在這番話,就是自己的「心聲」嗎?
於尋有點害羞。這氣氛很不妙,好像什麼事都會說出來。
「因爲有喜歡的人——也是理由之一嗎?」
充滿人、人、人、人、人、人、人、人的空間。
接着該怎麼辦?還有,目前的情況是怎麼樣?
自己的惡意、惡行、小心眼和卑鄙行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差不多該認清現實,別再作夢了。別再妄想還有什麼希望,自己已經無路可逃。
自己的人生會被〈風船葛〉終結掉嗎?
當天千尋並沒有回家。
被當成監視對象。
被擺了一道,
「對不起哦,千尋同學。」
反正自己一直覺得這世界很無聊不是嗎?身爲匱乏者的自己,就算認清本分平凡地活着,應該也只能過着馬馬虎虎的人生。
搞什麼?他是誰啊?
或許真正的犯罪者還比較好過。即使做出犯罪行爲,但只要被法律制裁、乖乖接受懲罰的話,就能夠重新開始。然而,在法律規範外犯下罪過的自己,甚至不被允許贖罪。
而且圓城寺跟千尋一樣,也曾遇到〈風船葛〉。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答案,所有理論可以歸納出一個總結。
換句話說,在現場的某人,說不定是圓城寺紫乃。
早晨被樹木包圍的空間,有一點冷颼颼的。一隻野狗經過眼前,它瞥了千尋一眼,立刻掉頭走向其他地方。
「我想你應該已經明白……剛纔的唯學姐是我,我使用〈風船葛〉給予的能力。」
騙人……千尋搖了搖頭。
他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走着走着就誤入公園深處。他發現一張老舊的長椅,立刻癱軟地坐下去,根本不在乎衣服會弄髒。
「咯、咯、咯咯咯……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就表示……
……啊啊,算了,即使那樣也無妨。
就是消失。
自己真的只能消失。
自己會不會說太多?千尋感到不安。他的告白裏也包括相當過分的行爲,但唯都沒有動怒,因此千尋纔會不小心都說出來。
傍晚時分,鬧區可以看到許多學生,大概是放學後準備去玩樂一下吧。除了學生之外,還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像是明明很熱卻穿着西裝的年輕男子、似乎是剛買完東西準備回家的大嬸、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辣妹,還有兩人結伴同行的外國人。
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樣子,只聽見鳥鳴和樹木窸窸窣窣的聲音。
當千尋察覺到這件事之後,周圍的人看起來彷佛都戴着面具。
乾脆翻臉不認帳嗎?
心跳聲變得更激烈。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
一個男人咧嘴笑着,看向千尋。
這個想法閃過腦海的瞬間,千尋不禁推開站在出入口的圓城寺,逃離現場。
今天是星期六,可以不用擔心學校的事。
因爲有想要的東西才加入文研社?說什麼蠢話啊。自己正是攻擊文研社的敵人,已經成爲敵人的人,還希望對方原諒自己嗎?
「不會,沒關係……」
映入視野內的幾百個人,幾乎都是一般人,但說不定有一個是冒牌貨。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冒牌貨,他沒辦法判斷他們的真假。
感覺非常疲憊,睡吧,最近幾乎都沒睡好。
千尋逃到那座自然公園。
被當成攻擊對象。
所幸沒有看到山星高中的學生,這件事讓千尋感到安心。千尋不想被認識的人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這裏沒有山星高中的學生,這件事……這件事是真的嗎?
不曉得、不知道、〈風船葛〉是什麼啊?只要厚臉皮地裝傻到底、死不認帳的話……自己辦得到嗎?自己能這樣死皮賴臉地苟活嗎?
千尋不懂她的意思。她突然出現,又在道歉些什麼?
先別提這個,唯呢?
就在千尋僵住時,唯又搖頭說「啊,還是算了,當我沒問」。千尋在心裏抱怨哪有人問了又反悔,但他沒有說出口。
〈風船葛〉會準備怎樣的結局,給放棄契約的自己呢?
他無法活在這麼恐怖的世界裏。
唯這麼說,然後站起身,是要上廁所嗎?
「那麼,你可以在這裏等我一下子嗎?」
他跑到喘不過氣,只好改用走的。汗水像瀑布一樣流下,襯衫緊貼在肌膚上。
千尋走到車站前的鬧區,卡拉OK店、遠食店和酒吧等其他雜七雜八的招牌,淹沒千尋的視野。
她應該不會追來這裏,但也有可能追來這裏。
唯出去還不到兩秒,門又立刻打開,兩人應該會撞上纔對……
現在幾點呢?大概六點嗎?雖然打開手機電源就能知道時間,但千尋不想收到關機時傳來的簡訊。千尋有事先聯絡偶爾會瞎操心的母親,說自己會在朋友家過夜,所以應該不會引起太大的騷動吧。
這麼說來,根據唯的說法,太一應該也恢復記憶。
圓城寺一定已經把他的所作所爲告訴永瀨、稻葉和青木三人。再說,圓城寺根本不可能一個人想出那種辦法來試探自己,應該是稻葉教她的吧。這就表示自己完全被當成敵人嗎?
唯面不改色地詢問。
她的表情混合着歉意和憐憫。
應該只有自己和圓城寺能使用「幻想投影」。但是,既然連圓城寺都能使用,就算還有其他人獲得力量也不奇怪。
然後現在,〈風船葛〉正在做什麼?
因爲沒有其他人在,可以不用害怕「幻想投影」。
千尋毫無意義地拚命狂奔,跑到街上。
自己被圓城寺擺了一道。
站在門外的是圓城寺紫乃。
〈風船葛〉會來這裏。
圓城寺能夠使用「幻想投影」,那傢伙可以變成任何人。
千尋累了。他不想動,已經受夠了。
不過唯看來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應該不要緊吧?
畢竟自己都出現了,可以預料那傢伙也會來這裏。
有幾個年輕男子從前方走來。他們在路上散開,看起來像要包圍千尋一樣。
一個人感覺很舒適。雖然不喜歡一個人,但現在就是想一個人獨處。
圓城寺低聲說道。
——對不起哦,千尋同學。
既然如此,那隻剩下一個選項。
這座自然公園是一切的開端,自己和〈風船葛〉也好幾次約在這裏碰面。他有時會突然現身,但要讓千尋考慮的時候,總是說「等你決定好就來這座公園」。即使沒有事先聯絡,但自己到達公園時,那傢伙一定已經在那裏,屢試不爽。他究竟爲什麼能配合自己到達的時間出現?果然後藤根本是同夥嗎?
太一跟其他二年級生應該也很想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爲什麼只有唯一個人來質問自己?感覺似乎不太對勁。
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目不轉睛地盯着千尋,還跟隔壁女生講着悄悄話。
不知爲何,千尋覺得想笑,不禁大笑起來.有某個東西從內心掉落下去,逐漸墜落。
自己此刻被囚禁在「幻想投影」的牢籠中。
千尋轉了轉脖子,一邊放鬆筋骨,一邊讓腦袋慢慢清醒過來。真虧自己能在這種地方睡上一晚。
距離上次整修大概已經過很久,周圍相當凌亂。這種寂寥的氣氛很適合現在的自己,千尋決定在這裏落地生根。
看到唯走向出口的背影,忽然有個瞹昧的疙瘩浮現在腦海中。
千尋呆站在原地,有人從背後撞上來。一個女人咂舌一聲,經過千尋身邊。
但圓城寺道歉了,而且門的開關僅有一瞬間,怎麼想都是關上門的人再次開門,站在門外的則是圓城寺。
而且一切都被揭穿了。
換句話說……
清晨醒來時,感覺全身痠痛,長椅還是太堅硬。
□■□■□
千尋只能這麼認爲,所以他逃走了。
就在千尋發呆的時候,太陽逐漸升起。
但總算能夠冷靜下來。
對方用犯人使用過的能力,讓犯人上當並招供。
在這個世界中,桐山唯跟八重樫太一理所當然地沒有恢復記憶。
如果已經汪定會那樣,被他終結也無妨。
「我大概明白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
既然如此,那等礆所有人都是冒牌貨。
千尋像是一直到昨天都還沒被揭發、如今卻已遭到通緝的犯罪者。
千尋重新體認到,即使遭到現象襲擊,一樣泰然處之的五名文研社學長姐,簡直是怪物。
怎麼可能?不,可是,自己是——
相隔沒多久,門又立刻打開。
唯走到室外,關上社辦的門。
他只能選擇逃走。
全世界都把自己當成敵人。
沒有使命。
一事無成。
這世界並沒有特別需要自己。
千尋越想越覺得自己應該消失。
這世界無聊透頂。
這世界乏味至極。
這世界已經完蛋了。
今後就算活下去,世界也不會有光明。
所以無所謂了。
自己一直在已經完蛋的世界中怠惰地隨波逐流,乾脆就此畫下旬點吧。
雖說是大反派的行徑,但在最後也鬧出一番宛如巨型煙火般輝煌的事蹟。
「咯咯……咯……咯咯咯咯……」
異常巨大且醜陋的煙火——剩下的只有這個嗎?自己的人生就這樣結束。
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去死吧…
「千尋同學,終於找到你。」
背後傳來的聲音異常雀躍。
「總、總算找到你了!我從昨天開始不知道找多久……果然在自然公園嗎……真是的,你知道我打了幾通電話,又傳了幾次簡訊嗎?你也回一下吧!」
圓城寺跳進千尋的視野內,她像是整晚沒睡所以腦袋異常清醒時那樣亢奮,感覺有點好笑。
「啊,你在笑我!你爲什麼要笑我?因爲一直找不到千尋同學,我甚至打電話去你家問耶!」
「……喂,你幹嘛多管閒事?」
仔細想想,打從剛纔開始,事態發展就很愚蠢。他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
「你是說大家感情很好地一起商量,就能想出辦法嗎?」
「不,我沒跟他們說……但你已經告訴他們吧?」
從現在開始改變……不過事到如今,要怎麼改變前進的道路?
「我很努力哦。我跑去見〈風船葛〉,拜託他想想辦法,但他不肯仔細說明情況,還叫我自己想辦法解決,然後給我這種讓對方看見冒牌貨的能力……」
自己在期待圓城寺的臺詞,因爲能夠看到希望。
有救兵出現,有人願意拯救自己,有人能夠拯救自己。
不,是那樣沒錯嗎?大概是那麼一回事吧。
又是這種發展嗎?
圓城寺改變了嗎?她已跑去那個世界嗎?
「所以說,千尋同學。」
這讓千尋更加震撼。圓城寺並非一開始就擁有能力,而是看到眼前這種慘況,爲了打破僵局,纔去找〈風船葛〉談判。
所以自己要阻止她,爲了避免演變成悲劇……
如果能前往那邊,真希望她早點告訴自己;如果會演變成這種後果,真希望她給自己忠告。那樣自己也能,說不定也能,也能——
「我、我纔沒說呢!」
即使犯下的罪不會消失,千尋還是想贖罪。
那種大膽的態度和行動力是怎麼回事?這絕對不是平常的圓城寺……難道是冒牌貨!
「都是你害的是什麼意思啊?」
「我……被力量誘惑……」
「呃,那個……我也一樣做過壞事哦。說要加油實在太自大……曾犯下的罪不會消失,但要是因此什麼也不做,只會變成更差勁的人。如果明白那樣是不行的,必須從現在開始改變。」
「……結束了吧?唯學姐跟太一學長都喪失記憶,被你擺了一道之後,他們也知道我做過的好事……」
啊啊,原來是這樣。
自己到底想讓圓城寺說到什麼時候、說到什麼地步?
「你是說,你一個人欺騙我之後,又一個人在找我嗎?」
「嗯,對。」
別因爲那樣就有罪惡感啦。
「之後又能怎樣?能解決什麼嗎?我不覺得能解決任何事哦!」
「千尋同學,跟我一起走吧。我們一起……去跟學長姐們道歉。」
千尋想戰鬥。
她似乎下定某種決心,但那份決心的火焰實在太微弱,只要輕輕一吹就會熄滅。這讓千尋莫名火大。既然辦不到,打從一開始就別好高騖遠,別抱什麼希望啊——這些話也能套用在過去的自己身上。
自己明明已經決定好想怎麼做。
「我、我也沒辦法呀。啊,因爲打電話到你家的關係,還被你媽媽問:『他不是去朋友家嗎?你是哪位?』我只好騙她說,我是千尋同學的女友,因爲喫醋吵了起來。你媽媽好像接受這個說法。」
匱乏者作那種不切實際的夢,只會演變成悲慘的結局。
「因爲我是個旁觀者,也是個加害者。」
真希望她起碼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些話。因爲講的人也覺得難爲情,讓原本就很老套的臺詞顯得更冷,場面一瞬間冷卻下來。如果不習慣扮演那種角色,就別逞強嘛。
「不過,雖然我是個膽小鬼,但我還是認爲……必須想個辦法。我明明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太一學長跟唯學姐會變成那樣,都是我害的……」
「『性感且成熟,但又兼具青年的青澀』——這是我對太一學長的美聲評論暫定版!可以接受異議!但僅限於讚美詞!」
「……然後呢?你跟我一起去向他們說明來龍去脈,跟他們道歉之後呢?」
真不敢相信,但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還、還沒有結束啦!什、什麼事結束了?」
「咦……呃……」
千尋這麼一問,圓城寺便露出「糟糕」的表情,實在很好懂。
然後可能的話,他想回到原本的場所。
「嗯,謝謝你。你可能會有些卻步,但因爲我拚命打電話給你,又四處奔波,昨天還找到晚上,今天也是一早就起來找人,你一定會深受感動……咦?你不願意跟我來嗎?」
真羅唆,快點結束這個話題吧。
「你未免把事情搞得太麻煩吧?」
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在頭腦意識到之前,真心話便從嘴裏溜出來。
但此刻,千尋被迫見識到兩人決定性的差別。
在圓城寺來到這裏時,之前那種已經完蛋了或是自己會消失的想法,都飛到九霄雲外。真是莫名其妙。
不過該怎麼說呢?自己是害怕跟人在一起,想要一個人獨處才逃到這裏,現在卻像這樣普通地跟人對話,而且對象還是知道自己罪狀的圓城寺,
「如果能讓他們兩人恢復記憶,就不會變成最差勁的人……大概吧。」
千尋焦躁起來,開始想攻擊人。他不願再配合圓城寺的步調。
她想得真美,這世界可沒有那麼美好、那麼順遂。千尋對此有切身之痛的體認。
圓城寺紫乃通往正確的道路。
圓城寺小聲說道。只有這一瞬間,她恢復成那個軟弱又沒用的圓城寺。
「……你到底爲什麼要找我這種人?你該不會找了一整晚……」
自己明明沒有那麼好心,只是不想被拋下罷了。
千尋忍不住插嘴。因爲很久沒開口說話,聲音有一瞬間卡住了。
圓城寺俯視坐在長椅上的千尋,深呼吸一下。
天啊,自己在說什麼,好像其實很想加油一樣。
她需要自己。
她如此盼望。
那完全是加害者的自己呢?
所以千尋相信圓城寺,將希望託付給她,等候着救贖和祝福降臨在自己身上。
就算想一個人獨處,也必須讓圓城寺辦完她的事吧……真沒辦法。
宇和千尋則是誤入歧途。
「話、話是那麼說沒、沒錯啦……但跟學長姐們說明詳情後,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風船葛〉也說,他們已經遭遇過好幾次類似的現象。只要我們說明現況,同心恊力的話……」
啊啊,結果還是那些傢伙派來的嗎?
看她這副變態戀聲癖的模樣,肯定是圓城寺沒錯。感覺狂熱的程度變本加厲。
「說要加油,你還沒直接做過仟麼壞事,倒是無所謂,但我可是罪魁禍首哦!你叫我拿什麼臉說要加油啊!」
千尋沒有插嘴的餘地。
「千尋同學也一起戰鬥吧。」
「我纔不去。」
「事情已經全部結束了,我去道歉又能怎樣?」
換句話說,她還是找到深夜嗎?
「我也會努力加油,但還是需要千尋同學的力量,所以我們一起加油吧!」
「夜深時我就回家啦。」
「必須採取行動,必須有所行動,必須試着改變纔行。」
千尋問圓城寺是何時得知〈風船葛〉的存在,發現她跟自己幾乎是同一時期得知的。當時自己同意能獲得力量的交易,但圓城寺拒絕。這似乎就是兩人的分歧點。
圓城寺露出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垂下頭。
「敵、敵人改過向善變成同伴的發展……感、感覺很熱血吧?」
爲什麼需要自己?根本不需要自己這種人吧?
「呼……總之你沒事就好……我在想你不知道跑去哪裏……搞不好會死……這句話不算數!當我沒說!太不吉利了!」
圓城寺抬起頭,她的表情十分堅定、充滿決心。
「他們知道?千尋同學已經主動跟伊織學姐他們說明了嗎?」
那個嬌小軟弱又笨拙的圓城寺,她一個人——
「……咦?」
就算這個世界很無聊、就算這個世界很乏味、就算這個世界完蛋了,不管這個世界有多麼混帳——自己還是不想就此了結,不想就這樣消失!雖然自己很斤斤計較,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千尋察覺到那個爲了正當化自己的行爲,變得衝動莽撞的軟弱自己。
然後,千尋察覺到一件事。
通往正確道路的圓城寺,呼喚着誤入歧途的千尋。
「我只不過……是個膽小鬼罷了。」
雖然爲時已晚,但千尋非常後悔自己當初沉溺於慾望。
聽到千尋的吶喊,圓城寺猶豫起來,似乎在迷惘該不該把這番話說出口。
「你覺得太一學長的聲音怎麼樣?」
「可是……」
自己還有可能不至於變成最差勁的人嗎?
「……一起戰鬥?」
「我想要改變,然後挺身戰鬥,想辦法解決現在的情況。」
想參加敗者復活戰。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同樣受到文研社吸引並加入文研社,在根本上有着相似性質的自己和圓城寺,兩人大概是同類。
說什麼爲了避免悲劇發生要阻止她,真是愚蠢。
千尋無法騙自己說不想回去。
「爲了千尋同學,我很努力地去見〈風船葛〉哦!」
她強調着奇怪的地方。
「那有什麼好驕傲的?我都不知見過他幾次。」
「別、別這樣啦!你這麼說,我的努力看起來就很普通耶!」
圓城寺當真感到慌張,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千尋手靠着長椅站起來。
看到千尋站起來,圓城寺的表情也變得開朗。明明自己什麼都還沒說哦!
「總之,道歉跟說明……是必要的吧。」
「萬、萬歲!謝謝你!」
圓城寺高舉雙手,用全身表達她的喜悅。她的動作非常僵硬,很明顯不習慣表現出喜悅的模樣。在過去的人生當中,她從未像此刻這麼開心嗎?
「我……能夠改變千尋同學呢,我……能夠改變……」
千尋不曉得圓城寺本身的情況如何,但自己也改變了嗎?千尋不知道。
「……圓城寺想要改變嗎?」
「嗯,總有一天……我想變得像學長姐們一樣。」
圓城寺用耀眼的笑容談論着夢想。看到現在的圓城寺,千尋已經不能說她辦不到了,因爲她確實在逐步付諸實行。
相比之下,自己實在是……不過,至少得收拾善後吧。先不管之後該怎麼辦或者能否獲得原諒,首先必須解決這個問題,才能向下個階段邁進。
無論是怎樣的制裁,千尋都樂於承受,就算會捱揍也無妨。
一旦下定決心接受懲罰,肩膀便卸下重擔,感覺輕鬆許多。自己欠缺的,或許就是認罪的勇氣。因爲到處亂逃,纔會反過來被逼入絕境。
挺身面對,這就是自己所需要的——正確答案。
「就是說呀:真希望你們能多依賴我們這些前輩呢!」
自己明明已經做好覺悟,但真的面臨對方的怒氣時,還是嚇得縮起全身,動彈不得。永瀨和青木俯視自己的視線,也讓人如坐鍼氈。
在這種情況下,對方只會露出憎恨和厭惡的感情。好可怕,千尋好想逃。
三名二年級生一如往常地交談。
「——就是這麼一回事。」
「沒錯,小千,錯的是〈風船葛〉!所以你不用太自責啦!」
幕後指使者是在暗地裏行動的那傢伙,所以他們在這邊爭執也沒有意義——這是稻葉等人的主張。
稻葉低頭賠罪後,永瀨和青木也接着說「對不起」、「抱歉」,向兩人謝罪。
千尋覺得自己會被罪惡感吞噬……總之,他只希望儘快遭受嚴厲的制裁。
千尋睜開眼,按住額頭。
學長姐們的反應跟預想中不同。不管他們怎麼教訓自己,應該都不奇怪。但自己只是捱罵一聲、被彈一下額頭,就這樣而已?
千尋在說明的同時,感覺到自己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頭抬起來,千尋。」
「咦?那、那個,不會吧!」
真想逃走,對吧?
稻葉率先開口:
雖然是星期六,但兩人仍決定找永瀨、稻葉和青木三人出來。因爲不好意思要他們穿着制服過來,所以決定約在學校附近的公園碰面。
悠哉也該有個限度。犯下的罪越嚴重,越不可能獲得第二次機會。
三人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有時會閉上眼睛,像是在沉思似地低下頭,聽着千尋說明。
「稻葉、伊織,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
在三人的眼裏,現在的自己是什麼樣子?千尋試着想像,但又感到害怕,趕緊消除浮現在腦海裏的影像。
有個小小硬硬的東西撞到頭。
即使最根本的原因在於〈風船葛〉,就算是文研社的二年級生導致兩人接近他,但那樣的行爲能寬恕嗎?至少自己是辦不到的。
既然如此,自己又怎能先逃?
在這傢伙逃走之前,自己也不能逃走。不能再輸給她,絕對不能。所以在那之前,加油吧加油吧加油吧。
「對、對不起……那個……我乜……什麼都辦不到!」
她跟男友那麼恩愛,自己卻消除他們之間曾發生的一切,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所以,無論她對自己做什麼都不奇怪。
「捱罵」這種表現實在太溫和,其實應該換成更激烈的詞彙纔對。
聽圓城寺這麼說,稻葉、永瀨和青木的表情瞬間凍結。
「站起來,紫乃。」
「但、但是……太一學長和唯學姐他們……」
即使是因爲〈風船葛〉的緣故而誤人歧途的混帳男人,同樣能一步步接近正確的道路吧。
稻葉牽起圓城寺的手,讓她站起來。
圓城寺同樣趴在地上,她的聲音完全變成哭聲。
「我說你們啊……既然這麼傷腦筋,爲什麼不找我們商量?這是最基本的吧!」
接受懲罰,靠近正確的道路,想恢復原狀?
「咳咳!」
「喂,你們兩個。」
圓城寺十分努力。
他們的表情不和善,但也沒有很嚴厲。
最先出聲的是稻葉。
「你們搞什麼啊!別開玩笑了,混帳!」
「不要緊的。無論何時,我們都五人一起跨越那些現象。雖然他們兩人這次無法戰鬥,但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這次也一樣……」
「可是……啊!」
穿着便服的三人正從前方走來。
然後,千尋想成爲自己憧憬的存在。
「不會……學長姐們根本不需要道歉呀……」
「哦!太好啦,一瞬間我還以爲稻葉兒真的發飄呢!你沒事吧,紫乃?」
「O、OK的,我、沒事……嗚嘔……」
「喂,你沒事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人生中感覺最漫長的數秒。
要是自己沒動那種歪腦筋就好了,如果自己跟唯不認識就好了。
永瀨悠哉地走近圓城寺,拍拍她的衣服。
千尋自然而然雙膝着地,順勢趴在地上跪下賠罪。人類在這種時候會自然而然地跪下呢,千尋莫名客觀地這麼心想。
「呃,你看起來不像沒事,還是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快點站起來把沙子拍一拍,千尋!紫乃也是!」
連那個圓城寺都改變這麼多,自己也一樣能改變吧。
圓城寺將兩人從之前就感受到的不安化爲具體的言語,讓千尋意識到這個問題。
「總之,我們明知道可能會把你們捲入,仍然邀請你們入社。雖然不是你們被捲入現象中這種最糟糕的情況,但你們還是被扯進奇怪的事情當中,抱歉。」
青木這麼說,領頭帶着五人稍微移動位置,各自找了遊樂器材或花壇邊坐下。
千尋並非全盤托出,但也將內心最差勁的想法暴露出來,並且告訴他們,這不是來自不可抗力,全是千尋輸給自私和軟弱的內心。明明如此,爲什麼自己無罪?
沒人說一句話,只有圓城寺吸鼻涕的聲音迴盪一陣子。
稻葉的聲調改變。
「會、會不會捱罵呀?唔……我想應該會捱罵吧。」
圓城寺也一臉疑惑地說着:
她的聲音大到好像會把耳朵震聾一樣。她非常火大,是啊,這也難怪。
「是你開口提議的吧?而且,你還主張要立刻找他們出來。」
圓城寺咳了兩聲。千尋轉頭看一下,只見她臉色發青。
然後,稻葉他們向千尋和紫乃說明〈風船葛〉跟文研社的關係。看來〈風船葛〉跟文研社之間的關係,比千尋想像中還要深刻。
劈啪!
稻葉如此斷言。
爲什麼變成自己在鼓勵她?反過來了吧?
稻葉、永瀨和青木並肩走着,感覺不像是偶然會合的,應該是先約在哪裏碰面。不知他們在過來之前討論了什麼?
「適是兩回事吧……」
「啊!總之,一直這樣站着也很累,我們到那邊找個地方坐吧。」
「被一個臉色蒼白到像是快死掉的人這麼說,一點也沒有說服力哦。」
「你這傢伙啊啊啊~~~~看招!」
圓城寺沒有緊張感的氣息讓千尋麻痹了,不知不覺間誤解事情的嚴重性。說出來也沒關係,必須那麼做纔行——雖然當時這麼認爲,但現在回想起來,實在太過荒唐,這已經不是原諒或不原諒的問題。
罪惡感湧現,襲擊着千尋。
啊啊,果然自己要正式受到制裁……
「必須道歉的……是我們纔對。明明知道有〈風船葛〉這個最惡劣的存在,卻瞞着你們這件事,邀請你們入社……」
她這次按住嘴巴,似乎是差點吐出來。
千尋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稻葉的臉近在眼前,千尋害怕地閉上雙眼。
千尋很想立刻逃得遠遠的。
圓城寺偶爾會插嘴幾句,但主要是由千尋說明來龍去脈。
千尋看向一旁,只見圓城寺顫抖着握緊拳頭。她緊抿嘴脣、熱淚盈眶,但沒有逃走,勇敢地面向前方。
「只不過,有些地方的確是惹到我了。」
「……咦?那個……咦?」
「就是說啊……不管怎麼想,錯的都是我和〈風船葛〉……」
「紫乃根本沒有做錯什麼。千尋就算稍微捱罵也是無可奈何,但沒有罪。」
「真……真的很抱歉!」
他們毫無變化的表情,讓千尋更加不安。圓城寺似乎也一樣,她的身體一直顫抖個不停。
圓城寺惶恐不已,千尋也幫忙打圓場:
千尋和圓城寺站在指定的場所,兩人大約已有二十分沒有對話。不知從何時開始,兩人甚至連動都不敢動,雙雙站直身體,站到腳都僵硬。
要是自己不在這裏——
實在太厲害了,等級差太多。竟然能把那樣的行爲,幾乎視同無罪地寬恕?
永瀨接着開口說道:
「痛!」
但沒多久,他們冰凍的表情便融化。
她講得真是難聽。不過,自己的臉色有蒼白到那種程度嗎?
稻葉無視一臉困惑的千尋,幫忙拍掉沾到衣服上的沙子。
這該不會是……彈額頭?
接着換青木說道:
「就是說啊。而且這次不只有我們,還有紫乃跟千尋在!換言之就是五個人!只要有五個人,根本所向無敵啦!」
然後永瀨也說:
「說的好,青木!大家一起同心協力,這次也要大獲全勝!」
她用開朗的笑容這麼說道。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怎麼一回事啊?
千尋已經做好遭到制裁的覺悟,但卻撲了個空,就這樣結束了,只是被迫見識到雙方壓倒性的差距。
千尋以爲自己明白,但看到事實擺在眼前,內心還是挫折不已。
自己煩惱到要死的問題,對這些傢伙而言根本不足掛齒。
想要變得跟這些人一樣?不可能的。
在本尊面前,冒牌貨的自己無論怎麼班門弄斧,都只是個笑話。他僅是被迫體認到無論多麼努力,冒牌貨終究只是冒牌貨。
千尋察覺到自己一直在逃避,當他鼓起勇氣認罪、決定挺身面對時,卻發現眼前是一道看不見頂端的絕壁。
千尋知道學長姐們已經到達某種境界。明明很羨慕他們,卻沒有仔細注視過,只是模糊地想像便自以爲了解。
此刻,千尋首次面對這道絕壁。
自己根本爬不上去吧。
只要看着那三人,千尋就有一種被世界拋棄的感覺,彷佛他們在對他說「你就一輩子待在那邊吧」。
「……話說我們擅自認定你們會幫忙啦,沒問題嗎?」
永瀨恢復認真的表情問道。
幫忙?
他們哪裏需要自己的力量?自己能派上什麼用場?千尋這麼心想,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這跟自己的認知不同,世界應該不是這樣。這世界應該更加殘酷,只有天生幸運的人才能獲得回報。
「好,那就說定啦。不過……運動會是嗎?」
是嗎?圓城寺已經是那邊的人啦。雖說她曾跟千尋處於相同境遇,但圓城寺本來就有那種資質吧。畢竟她個性老實,心靈似乎也很純淨。
正當千尋越來越疑惑的時候,剛到學校的多田也走近千尋的座位。
但是,拜託他們現在讓自己加入這種話,自己說得出口嗎?要從哪裏獲得這種勇氣?
千尋很久沒有這麼起勁,甚至覺得現在尋找的話,應該能找到笞案。
千尋原本絕望地認爲已經結束了,以爲今天也會面對一個最糟的世界。
千尋做了那麼多錯事,但世界並沒有責怪,甚至試圖保護這麼惡劣的他。
今天已經不行了,完全提不起勁做任何事。
即使到集合時間,千尋也沒有前往社辦。
他實在沒有力氣站起來戰鬥。
雖然不懂他的意思,總之千尋還是按照他的指示行動。
「宇和。」
上課時,千尋無視教師滔滔不絕的講課聲,一直在思考。
千尋無法冷淡地拒絕,只好答應多田的邀約。
但世界異常溫柔。
千尋試着尋找。
「所以下野才送影片……多田送真正的女生……」
稻葉、永瀨、青木和圓城寺逐漸離他遠去。
只要好好說明原因,他們應該會明白吧?他們都肯寬恕更嚴重的事情,大概不要緊吧?
——可以看見幾乎整面都是膚色的封面,也就是所謂的「A片」。
雖然千尋挺身面對,但別說是找到出路,根本只有體驗到絕望而已。
溫暖的氣氛包圍着千尋。
世界不會改變。
爲什麼那天沒有采取行動?爲什麼會認爲不做也沒關係?
「呃,那是……」
「我、我也……我會加油的!」
「這是爲了……安慰我?」
前面座位的下野,用自動鉛筆指着千尋的書包。
「別說出來啦,很丟臉耶。」
「那、那當然!我、我會盡我所能幫忙大家!」
「喂,聽我說啊……」
於尋打從心底怨恨那天的自己。
□■□■□
錯過一次參加的機會後,第二次更不敢去。難度實在提升太多,已經太遲了——這樣的想法拘束全身。
「怎麼說呢?因爲你好像很沮喪的樣子。不過,現在能這樣正常說話,已經算不錯了。」
如果沒有這些前提條件,就無法解釋爲什麼只有圓城寺突然改變吧?
千尋發現,即使自己一直想拒絕一切,仍然有人擔心、幫助他。
千尋心想,要是至少能得到懲罰就好了。如此一來,或許能在心中做個了結、告別現在的自己,然後能脫胎換骨。
千尋跟其他人一起走了一段路,但因爲回家路線和大家不同,途中便和大家道別。
這麼說來,圓城寺好像跟母親扯了相當奇怪的藉口。
「有時候雙方可能都太激動,暫時保持一下距離也無妨吧?」
自己弄錯了嗎?
「對了,現在要解決問題必須借用大家的力量,因此纔會拜託你們幫忙。不過等這件事結束後,你們想退出文研社也沒關係,」
「……書包怎麼啦?咦……你要我把書包放在桌上打開?」
「很好,拜託你羅,紫乃!」
所謂的人類,是這麼溫暖的生物嗎?
「話說……你們幹嘛送我禮物?又不是我生日還是什麼節日。」
千尋已經無法把她當成同伴看待。
圓城寺戰戰兢兢地窺探千尋,開口問道。
早上出門時,特地來玄關送行的母親說:
「看你的樣子,問題似乎還沒解決,但你要跟女友好好談談哦。」
「等你們和好,你可以請她來家裏坐坐……啊,萬一鬧翻的話,只要冷卻一陣子,再找其他女孩談戀愛就行,畢竟是高中生嘛,就算盡情戀愛也——」
他們甚至已經考慮到結束後的事情,還不忘替兩人着想,這完全超乎千尋能理解的範疇。
兩人這麼說道並笑了笑,看來像是還有其他話想說的樣子。
「……說的也是,我也……一起幫忙。」
「是哦,那麼,這個也……我應該也算是送他一份禮物吧?宇和,下次一起出去玩吧?雖然還沒決定好日期,不過保證有支孩子。」
沉默持續一陣子。看吧,圓城寺也一樣——
「好,已經停不下來羅!今天跟明天的星期日都要向前衝!等星期一上學,要衝得更起勁!」
他在做什麼?千尋訝異地確認紙袋裏的東西——
千尋忽然發現,自己很自然地加入笑聲的圈子裏。
相隔一個星期天后,時間來到星期一,下星期就是運動會。
雖然千尋甚至怕得不想去學校,但身體還是自然地準備要上學。千尋一直瞧不起那種不會思考、只是隨波逐流的人,但自己其實也是其中之一。
「怎麼說呢~因爲很多班級都異常認真,感覺我們班會輸得很慘。」
「瞭解,稻葉!」
聽多田這麼說,下野跟着笑說:「的確,有一陣子相當嚴重呢。」
她甚至用雀躍的聲音提出建議。
圓城寺一樣充滿幹勁。
「千、千尋同學……也一起?」
實在太過自然、太過輕易。
自己明明被世界拋棄,但現在又是如何?
他們爲什麼突然替自己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處?到底有什麼目的?
就在大家要邁出腳步時,永瀨在最後補充說道:
五人一同踏上歸途。
「那麼,來具體思考一下對策,但這邊沒東西可以寫字,暫且先回家一趟,換上制服之後到社辦集合。」
多田因爲千尋的話笑了。
千尋同意了,畢竟現場氣氛實在不允許人說NO。
「喂,快住手!別在這裏拿出來!」
昨天一整天都像死人一樣,今天醒來時的狀態還很糟。
到達教室後,千尋立刻確認一下,發現圓城寺還沒有來學校,讓他稍微鬆一口氣。
「就是說啊……不過事到如今,也沒得補救了。」
「哈哈哈,不錯嘛,宇和。」
自己在這裏是孤獨一人的。
下野迅速從書包拿出裝在紙袋裏的東西,放到千尋的書包裏。
變成孤單一人的千尋,搖搖晃晃地當場蹲下。
不,千尋心裏明白,自己有非做不可的事,有必須解決的重要事情,但是現在沒辦法,又必須去做。所以說,對了——從明天開始努力吧。
「總覺得……我已經不行了吧……」
多田露出苦笑,於是下野低聲說道:
「那、那份禮物是怎麼回事!已經超過禮物的等級啦!」
「……咦?啊……那麼,等運動會結束後找一天吧。」
「算是吧。」
不對,不是這樣子,他沒去是有理由的。因爲千尋一直睡眠不足,又在外面露宿一夜,纔會搞壞身體。他是身體痠痛到肥不起來……雖然沒有發燒。
糟透了。原本星期六約在社辦集合,但千尋放了他們鴿子。星期天也是,文研社好像有活動,但千尋沒有參加。
「那麼,你意下如何啊,宇和?」
永瀨面帶笑容這麼回道,稻葉跟青木也笑了。圓城寺同樣露出笑容,氣氛變得溫馨和諧。
因爲太麻煩了,千尋決定無視,離開玄關。
無論是圓城寺、稻葉、永瀨、青木、母親、下野還有多田都一樣。
「用不着吐槽這一點吧!我也覺得很空虛啊!」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啊……喂!」
在腦海的角落,一直冒出這個疑問。
稻葉這麼提議,青木和永瀨立刻應聲:
下野比千尋先做出反應。
「嗯?喲,多田,你聽我說,我剛纔送宇和一份很棒的禮物呢。」
他轉了轉頭,環顧教室。
現在是古文課,有人勤快地寫筆記,也有人一直在發呆,還有人趴在桌上睡覺……呃,當然千尋不認爲答案會掉在教室裏。
千尋跟一名男生四目相接。那傢伙似乎也無心上課,正閒得發慌。
對方咧嘴笑一下,千尋不禁也咧嘴一笑。
不知爲何,千尋覺得好笑而低下頭。明知故犯的共犯意識,創造出僅限此刻的奇妙滑稽感。
自己竟然笑得出來,這讓千尋感到驚訝。明明沒有意義、明明什麼都沒有、明明感受到那麼強烈的絕望,但人還是笑得出來。
然後,千尋想到一件事。
說不定……自己弄錯了看待世界的角度。
雖然千尋一直以爲自己被世界拋棄。
但實際上……
並不是那樣,這世界應該是愛着自己吧?
只要改變觀看的角度、改變想法。
自己沒有受到懲罰,所以無法脫胎換骨。但是,既然自己沒有受到懲罰,這也表示沒人怨恨自己。
唯跟太一的事情是個罪過,但稻葉他們相信那兩人不要緊。也就是說,這件事並不要緊。
自己是否想得太複雜?
這世界其實更加單純,人可以更輕鬆地活着。跟自己相比之下,好像什麼也沒在想的人,能夠過得那麼順遂,是因爲他們已經乾脆地接受這個真理嗎?
這就是自己需要的——正確答案嗎?
一想到這邊,就覺得這纔是正確答案,所以稻葉他們和圓城寺他們,才能那麼順遂地活着。終於找到寶貴真理的自己,也能像他們一樣成功吧。
千尋覺得心情振奮起來,簡直像是精神變得亢奮……不,不對,自己很冷靜。
之前是因爲碰上運勢正差的時候,現在那種厄運已經終止了。圓城寺幫自己找到出路,之後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運勢一直是朝正面的方向走。
這氣氛似乎在說,不需要千尋?太奇怪了。
沒有歸屬於千尋的東西,沒有任何一個想法是千尋自己從根本思索出來的。
「因爲之前精神上和肉體上都不太穩定,所以來晚了,但是……」
她在測試自己嗎?這也難怪。
倘若是那樣,未免太過絕望,自己只能一輩子被罪惡感苛責。
記憶真的能恢復嗎……不,一定可以。要是不這麼相信,怎麼奮鬥下去呢……「別以爲你能平安回到原本的世界」——不對。
早上一起來便收到稻葉的簡訊,要大家到社辦集合。雖然覺得有點尷尬,但千尋立刻答應。因爲是對方要自己去的。
「啊……呃,嗯……你問問學長姐他們吧。」
「總、總之,你先跟我來,要是被人聽到就不妙了。」
彷佛從地獄底層呻吟的聲音。
自己開口說要幫忙,也爲了慢來一事道歉。雖然千尋知道這不值得稱讚,但他們都能原諒那樣的過錯,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生氣的呢?
千尋什麼都沒在想。現在也是,因爲被命令這麼做,他纔會站在這裏。千尋只是按照指示行動,併爲此感到開心。
於是,圓城寺再次露出觀察的表情。
「我不知道。」
「我說你啊,難道沒有一點自己的主意嗎?」
千尋現在纔想到,自己打從事情開始的時候,就一直沒考慮過結束的方式。明明要踏入異常的世界,竟然一點覺悟都沒有。
那是什麼意思?自己的確慢一步,但明明說要幫忙,卻絲毫不被感謝。採取行動的話,就會改變吧。圓域寺也說過「必須採取行動,然後去改變纔行」。最重要的是,自己現在的運勢應該正旺。
大量情報流入腦海裏,沒想到他們竟然思考那麼多對策,而且已經開始行動。雖然有些結巴,但圓城寺仍完整地說明這些事情,這也讓千尋十分驚訝。
「啊,那個……我在想,因爲〈風船葛〉會附身到後藤老師身上……我、我們只要監視後藤老師就行了吧?」
放學後,千尋前往社辦,向大家低頭賠罪。
「呃……喂,我說啊……」
這表示他還在考慮嗎?或是兩人喪失記憶這件事,正是〈風船葛〉所說的威脅呢?
從雜木林傳來這樣的聲音。
「這……是的。」
千尋硬逼自己鼓起勇氣,但還真是難爲情。
他們沒有歡迎自己的樣子。
「嗯?啊啊,那個方法幾乎是沒用的。因爲我們在旁監視時,那傢伙打死也不會附身到後藤身上。」
永瀨制止了心情相當差的稻葉。
咦?慢點。
千尋憑着這股氣勢,掩飾害羞的心情,在教室裏站到圓城寺面前。
爲什麼她要這樣逼問自己?千尋不明白她這種態度代表什麼意思。
雖然不曉得稻葉所說的覺悟是什麼,但自己應該已有所覺悟纔對。
千尋得到力量而沾沾自喜,說要往上爬。
稻葉瞪着千尋,用僵硬的聲音問道。
「那個……」
「爲什麼?」
能夠讓兩人恢復記憶當然是最好的,歷以自己應該爲了這件事努力。
因爲時間不多,在大家準備結束話題時,圓城寺說:
「千尋的任務是試着跟〈風船葛〉接觸,然後要求他說明,可能的話順便跟他談判……總之你只要試着跟〈風船葛〉碰面就好。」
「總之,先請他做點什麼吧。」
——自己見到〈風船葛〉之後,該怎麼做纔好?
她確認附近沒人之後,開始說道:
「呃,我們目前在監視〈風船葛〉最近曾出現的場所,因爲那傢伙說不定能恢復他們兩人的記憶。他在跟我或千尋同學碰面時,都一樣是指定自然公園,現在的〈風船葛〉應該很中意那個地方。」
坐着的圓城寺抬頭仰望千尋。
自己犯下的罪,正是最大的懲罰——是嗎?
之後大家簡單地討論一下,千尋只是默默聽着。
千尋無法看着她的眼睛說話。
「星期六那天……真的很抱歉。」
「嗯……我認爲小千的力量是必要的,不過……」
不過什麼?
「咦?啊啊,我不太擅長出主意……」
這是第一件事——圓城寺這麼說,然後繼續說道:
明明只是偶然獲得力量罷了。
「然後呢?」
千尋忽然回過神,這裏是哪裏?
如果是現在的話,自己辦得到。只能順着這股氣勢採取行動。
「那麼,關於那件事,你們進展到哪邊?」
還是自己的認知是錯誤的?這世界並非單純、簡單又溫柔嗎?
仔細一想,自從遭到〈風船葛〉威脅之後,自己一直沒能跟他碰面。反倒是圓城寺最近才見過他,感覺圓城寺還比較有可能遇到。
「是、是的!我、我會努力,伊織學姐。」
「……伊織,你怎麼看?」
□■□■□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接下來應該這麼做嗎?
圓城寺看來有些緊張地點頭。
「別以爲你能平安回到原本的世界」——他這麼威脅自己,但還沒有直接的報復。
青木這麼提議,於是稻葉一臉嚴肅地點頭。
聽稻葉這麼回答,千尋越來越疑惑,這樣一來,真能按照他們的想法遇到〈風船葛〉嗎?
圓城寺明明抬頭看着自己,卻好像被她俯視一樣。
千尋踩着掉落在地上的樹枝前進。
誰來跟他說吧,說他只要這樣做就行了。
「這哪算得上麻煩啊,紫乃!儘量發表意見吧!」
圓城寺這麼說,將千尋帶到走廊上。
「然、然後是跟太一學長還有唯學姐慢慢速說過去的事。這對他們兩人的負擔很大,所以不能放膽行動,我們決定慢慢來。啊,還有,我們也試着跟他們交朋友,無關過去的事情。我們也考慮了震撼療法,就是再次使用那種力量,引起無法解消的矛盾,但這個方案太危險,目前保留中。此外,稻葉學姐他們認爲自己變有趣的話,那傢伙應該會冒出來,所以也在考慮採取這種辦法……」
「這樣就結束了嗎……哎,宇和同學?」
千尋獨自在公園裏走着。他從未想過,這裏竟然會變成自己常來的地方。
圓城寺的反應出乎意料。千尋原本期待她會更加雀躍地說「我們一起加油吧」,但並非如此。她好像在試着認清千尋的樣子。
誰來告訴他吧,別看他這樣,其實是拚命在找答案、試着行動啊。
雖然前往社辦時感到胃痛,但已經事先指定了時間,自己可不能遲到。而且是圓城寺說要這麼行動的,他沒有弄錯任何事。
「稻葉兒。」
原以爲自己是個厲害的人。
放學後,千尋一個人前往自然公園。
「因爲我那天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都有點瀕臨極限……」
自己弄錯了方法嗎?
「是、是嗎?那麼……我能做什麼?」千尋問。
「真的很抱歉……那個,我也想幫忙做點事。」
感覺好像是放下來給自己的繩索,卻偏向其他地方。
千尋看不見這個故事的終點。
千尋詳細說明跟〈風船葛〉碰面的情境後,稻葉說「果然最有可能的地點是自然公園」,不過對方只有在想出現時纔會現身,因此不曉得能否依照計劃見到他。
可是,所謂的「往上」究竟是指哪裏?
「啊……這樣子呀,抱歉麻煩你們了……」
「喂,千尋……你做好覺悟了嗎?」
千尋抬起頭,窺探着稻葉、永瀨和青木的表情。他們沒有歡迎自己的意思,大家都露出一臉嚴厲的表情。這應該跟上次謝罪時一樣,是之後會若無其事地接納自己的預兆吧。千尋這麼想,但是——
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現在不上不行。現在不上的話,真的會一輩子都辦不到—千尋鞭策自己的內心,這麼勸告自己。
「呃……因爲……」
漫無目的地亂走時,他走到至今不曾來過的地方,
圓城寺看起來似乎已徹底融入學長姐們的圈子裏。
但現實是殘酷的,稻葉只說:「今天你先回去吧。」
「是、是嗎……嗯,這樣呀。」
「所以說……我在想不知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事。」
無論如何,自己也有任務一事,讓千尋鬆一口氣。自己是被需要的,而且能夠爲了解決問題採取行動。
第一堂課開始之前,稻葉在社辦大樓這麼告訴千尋,又追加一些指示。其他成員也在社辦集合。
「某個東西」映入千尋的眼簾。
那是有着後藤外表、毫無生氣的「某個東西」。
現在是放學後吧?教師應該還留在學校纔對,跑到學校外面沒關係嗎?怎麼跑出來的?爲什麼知道這邊的行動?究竟支配到什麼地步——千尋的腦海裏充斥這些沒有必要冒出來的疑問。
〈風船葛〉在這裏。
〈風船葛〉在、在這裏。
千尋嘗試和他接觸,並且成功了。接着該怎麼做?要求他說明、和他談判,但這時機很糟糕。雖然稻葉曾下達詳細的指示……但稻葉有說該如何要求〈風船葛〉說明,還有談判的方法嗎?
「最近……你好像沒有使用力量……是已經結束了嗎?」〈風船葛〉問。
千尋的身體僵住了。
大口呼吸的聲音傳人耳朵。那是自己的呼吸聲吧?他卻覺得呼吸困難、缺乏氧氣。
〈風船葛〉在做什麼?
只是自己有那種感覺?
只是自己擅自有那種感覺而己?
「哎呀哎呀……你不回答我怎麼行呢……真的這樣就結束了嗎?既然如此,我就……讓你結束羅?」
原來還有其他懲罰嗎?
還有比那更殘酷的懲罰。
還有會直接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懲罰。
什麼啊……
是記憶嗎?
自己會忘記一切嗎?
「你認爲只有那樣就能了事嗎?」
自己只有那種程度的價值嗎?
然後被圓城寺逼入絕境。
「所以說……啊啊,果然沒錯,學長姐他們早就明白了!」
「……一開始時,本來是打算請千尋同學幫更多忙。結果千尋同學星期六沒來社辦,星期一在社辦露面時,學長姐們也說你的覺悟似乎還不夠。」
宛如影子般的自己,也想接近那個太陽。
千尋不認爲自己能夠接近,但還是無意識地崇拜太陽。
就是這樣,自己纔會被說什麼都交給別人。
圓城寺回過頭來,表情非常嚴厲。千尋從未見過她這種表情。這種表情顯露出來的感情是……「憤怒」?
「騙人……真的……啊,等一下!」
所以千尋抬頭往上看。
一次就已經夠難看,自己卻重蹈覆轍。
眼淚彷佛要奪眶而出。
原本想追上去的圓城寺停下腳步,低喃着「總之先聯絡一下」然後拿出手機。她似乎正在向稻葉報告剛纔發生的事。
「……好,那我待在這邊,麻煩學長姐們在校門前監視。」
「你打算像那樣,把責任推給別人嗎?」
千尋回想起來了。
「……千尋同學。」
千尋站起身,但已經看不見〈風船葛〉的身影,也沒聽見腳步聲。
把過錯推給別人,一直在逃避,沒有試着去戰鬥,什麼都交給別人。
「千尋同學應該也知道,我們必須抓住〈風船葛〉吧!」
圓城寺結束通話之後收起手機。
「千尋同學,你……千尋同學喜歡唯學姐對吧!」
但是,抬頭向上的話,眼淚就不會掉下來。
原來自己被他們測試,而且被看透了嗎?
他平淡的聲音反倒讓千尋更加恐懼。
自己是誘餌嗎?
自己的真面目一一攤在眼前。
千尋想不到任何否定的話語。
是因爲把感情表露出來,心情變得激動的關係嗎?圓城寺也是熱淚盈眶,臉龐扭成一團。似乎是終於忍不住了,圓城寺低下頭,淚滴掉落到地上。然後,她立刻抬頭仰望正上方。
難道他能透視自己的內心?
「之前找到離家出走的千尋同學時,我還以爲你有所改變,結果依舊是老樣子。」
「所以,學姐說就拜託你找出〈風船葛〉,但不要限制太多,讓你隨意行動;還說你碰到〈風船葛〉的機率大概是最高的,要我注意千尋同學的動向。」
那是自己人生當中最大的逃避行爲嗎?但自己仍未學到教訓,還是一直在逃避嗎?
圓城寺放開原本抓住於尋制服的手,往後退一步。
「哎呀哎呀……這個嘛……嗯……」
「千尋同學總是將過錯推到周圍人身上呢,學長姐們已經看穿你這點。」
之後只是抬頭仰望而已。
千尋以爲自己看着前方,但其實是個膚淺的人,總是將眼前的「安樂」和「慾望」擺在最優先的位置。
「雖然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覺得,我有資格對千尋同學這麼說。我就直說吧——」
是啊,自己只有那種程度的價值。
看到這景象,千尋察覺到一件事。
「等、等一下!好痛!」
圓城寺整個人跌倒在地,她一邊發出呻吟一邊爬起來。
「拜……拜託你住手……饒了我吧……我不要……」
千尋一直很憧憬。
千尋從沒想過這些。
誰來救我……雖然現在說好像太晚了,誰來救救我啊……
〈風船葛〉的眼睛發出亮光。千尋心想,完蛋了。完蛋了,好可怕。
「我、我沒辦法徹底跟蹤你啦……但差不多是那樣。」
所以圓城寺纔會在那種情況下現身嗎?的確,要說那是偶然,未免太巧。
這句話刺中千尋,狠狠刺中千尋內心的痛處。
「千、千尋同學,你在做什麼?得追上去纔行呀!得抓住那傢伙!」
自己是爲了逃避才使用「幻想投影」。
救救我吧。
已經束手無策,這裏就是自己的終點。
自己應該沒有說出口纔對。
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救星——是圓城寺紫乃。
「我還以爲你終於要採取行動,結果還是一樣什麼都交給別人。」
話說回來,他們應該不是這種會像這樣把感情暴露出來的人吧?
包含這點在內,自己一直在逃避嗎?
「……你是說你在跟蹤我嗎?」
「千尋同學,你爲什麼……爲什麼默默地放他逃走!爲什麼不追上去?剛纔可是……剛纔可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啊!你說呀,爲什麼!」
千尋轉頭看向後方。
她已經到達那邊的世界嗎?
「話說……如果我事先知道非得抓住他纔行,就不會失手了。畢竟學姐只說要我跟他接觸……」
無論是哪一點,千尋都不覺得驚訝,因爲他其實都知道。
千尋一直以爲自己想要被懲罰,也曾感嘆自己沒有得到懲罰,結果卻是這副德行。說什麼因爲沒有得到懲罰纔會這樣或那樣,結果只是爲了正當化自己的行爲、讓自己逃避的藉口而已。
圓城寺紫乃真的改變了嗎?
「那你說啊,我該怎麼做纔好——啊!」
但直到最近爲止,自己都不曉得這件事——不,是他裝作不知道。
圓城寺飛奔向前,千尋將視線移回前方,只見〈風船葛〉消失在雜木林中。
「……咦?」
原來如此,想哭的時候面向下方的話,眼淚便會掉出來。
圓城寺已經不顧形象,拚命大聲呼喊。暴露在這麼強烈的感情中,反倒讓千尋的頭腦稍微冷靜下來。千尋被她的氣勢震懾住,只能呆站在原地。
「啊……風船……〈風船葛〉!」
她未免說得太難聽。
圓城寺一把抓住千尋的制服大叫。她順從自己的感情行動,用雙手搖晃千尋。千尋任她搖晃,沐浴在圓城寺爆發出來的感情當中。平常總是結結巴巴的圓城寺,如今完全看不出平常溫吞的樣子,而是將情緒發泄在千尋身上。
「你總是在逃避,沒有試着去戰鬥。你一直在逃避,害怕自己受傷對吧?」
他回想起那天,自己讓唯跟太一喪失記憶的事。
「哎,這樣下去真的好嗎?太一學長跟唯學姐再也不會……唯學姐再也不會想起你也無所謂嗎?直到目前爲止累積的回憶全部消失也無所謂嗎?」
拜託,只要這次就好。
自己曾試着要改變,但根本無法立刻產生變化。
「……他、他走掉了?」
她說剛纔是「大好機會」?不,不管怎麼想都是危機吧?是九死一生的大危機。
似乎是正式的〈風船葛〉捕獲作戰,但是,〈風船葛〉只要從後藤身上抽離意識就衍了,那麼做好像沒有意義……難道不是嗎?
明明不可能是無意識,但千尋故意選擇忽略,因爲害怕受傷而一直在逃避。
要逃到何時?
「這樣結束真的好嗎?」
畢竟是自己的事情,本人自然最清楚。
千尋低聲問道。自己不曉得〈風船葛〉現身後該怎麼做、只能畏畏縮縮的這件事,就算撕裂他的嘴也說不出口,實在太丟臉了。
「……什麼意思?」
但不知何時,他已忘記純粹的心情。
千尋發出顫抖的聲音,說不定眼睛也流下淚水,當場跪倒在地。
把錯推給周圍的人——這件事被看穿了。
這裏是最糟糕的底層,沒有比這更糟的情況。
自己一直在逃避,越是逃避就墮落得越深,無法自拔。
就是這樣。
這是救贖之聲嗎?
是第三者的聲音。
要逃到何處?
「——你一直在逃、一直在逃,你要逃避到什麼時候呢?」
遼闊的天空在眼前拓展開來。
這片天空藍得讓眼睛有些刺痛。
不知爲何,現在不覺得天空是一面板子。
天空看起來像是深不可測、寬廣圓滑的立體,非常美麗。
即使自己處於最糟的情況,今天的藍天依舊美麗。
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還沒有消退,所以千尋一直仰望天空。
天空好大,好寬廣啊——腦海裏浮現這種像小孩子一樣的感想。
還要花上一點時間,來想些什麼吧。但在這片天空底下,實在提不起勁煩惱瑣碎的小事。來想一些更重要,但又跟自己息息相關的事情吧。
對了,乾脆來思考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情。
千尋一直覺得這個世界非常吝嗇。
無論多麼認真唸書,只要在考試那天抽到一次下下籤,就會演變成人生中無法挽回的失敗。
一直沒來練習的女生回來之後,眨眼間就追過其他一直認真練習的人,變成道場中最厲害的人。
無論怎麼朝思暮想,等察覺到時,對方已經變成遙不可及的存在。
即使想要改變而努力往上爬,但還是一直被束縛在下方,簡直像在說,那裏纔是自己的固定位置一樣。
無法順心如意,這世界完全無法順心如意。
這世界無聊透頂、乏味至極,沒有未來、沒有光明。
但是,今天的藍天也是如此美麗。
——啊啊,已經察覺到了吧。
這片天空無論何時都不會改變。
無論何時都很美麗。
「啊哈哈哈哈!」
永瀨用裝出來的聲音,指着千尋這麼說道。
但也不會溫柔地對待自己,讓自己過着輕鬆簡單的人生。
「嗯,如果什麼都不做,讓那個想法一直維持原樣的話,或許是冒牌的。」
別面向下方而是往上看的話,眼淚就不會掉出來。
千尋的話讓永瀨、稻葉和青木笑了。
「千、千尋同學!那個……」
自己在說什麼啊,千尋不禁感到難爲情。就算是搞笑,這也太丟臉了。
要自己去確認纔行。
是否要認爲那是正確的,無論何時,決定權都在自己身上。
現在是九死一生的危機,所以正是空前絕後的機會。
「嗯……大、大概吧。」
圓城寺似乎也育過類似的體驗,好像能理解的樣子。
千尋正想開口,但又猶豫起來。自己的心意有點太過理想化,感覺相當做作,他實在不敢在永瀨、稻葉或青木這種「正牌貨」面前談論這些。
「你脫胎換骨了呢。」
圓城寺想說些什麼的樣子,是想鼓勵自己嗎?
被他們笑了,但千尋不覺得厭惡。因爲他已經知道,這是不會讓人感到厭惡的愉快笑聲。
「明明是千尋同學不好,爲什麼我會捱罵?」
打個比方,像現在也是一樣,雖然自己處於糟到想死的最底層、雖然在自己眼裏看來是這樣,但在圓城寺眼裏看來是不同的。
千尋呼喚圓城寺,同時爲了保險起見擦一下眼角……沒有溼。
如果是這傢伙,應該知道吧?千尋這麼想,因而開口問道。
在迷失許久之後,自己終於找到正確答案嗎?
「小千。」
千尋不曉得。但說着「不知道」、丟着這件事不管,也不會有人自行告訴他正確答案。
「你變了呢。」
內心的變化會這麼突然地顯現在表面嗎?
千尋一直用這種生活方式,打造自己的世界。
「啊,好!嗯?但你沒有否定……也就是說,你果然對唯學姐……」
「的確有這種情形,就是發現自己一直在尋找的『真實』的瞬間。」
「你別立刻重複一遍好嗎?還有……不好意思,給你添了麻煩。」
這世界無論何時,都一直維持原始的模樣存在。
不過,就算只有圓城寺察覺到,但會顯現在態度上,表示自己內心產生巨大的變化吧。
「咦……咦咦?我、我變了?我的變化明顯到千尋同學也能看出來嗎?」
圓城寺看來有些困惑。畢竟千尋一直仰望天空,仰望到脖子都痛了,這也難怪她會擔心。
「咦!不對嗎?我在使用『能力』時,設定的條件是『千尋同學現在最想見到、最想跟他說話的人』,結果就變成唯學姐,我還以爲肯定是那樣呢……」
世界一直維持原本的姿態,無論何時、無論對誰,都是平等的存在。
且慢,要是她那麼做,鋒頭就全被圓城寺搶走了。
這是正確的嗎?
決定這個世界的價值、決定這個世界顏色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看得出來嗎?」
「嗯,聽聲音就知道。」
「哈哈哈哈啥!」
改變看待世界的角度、構築出自己世界的人,正是自己。
「圓城寺也找到了嗎?」
過於理所當然的事實,掉落到千尋心中。
雙手環胸、閉上雙眼的永瀨,呼喚着千尋的名字。
「話說,你好像說了什麼我喜歡唯學姐之類的事……」
這是爲什麼?
自己一直瞧不起世界,認爲這是個無可救藥的世界;但在內心深處,他也憧憬着某個世界。在這時候,千尋已經知道世界擁有兩張面貌,但他沒有承認這點,只是一直洗腦自己,認爲這世界無聊又乏味。
聽千尋這麼說,圓城寺開心地叫着「哇!萬歲!萬歲」,但果然還是不習慣表現出喜悅的樣子。
「被、被人直接這麼說,感覺很害羞呢!嘿嘿嘿……應該說千尋同學,你的感覺好像突然改變了,發生什麼事嗎?」
「或許是找到貌似正確答案的東西……我是這麼想的。如果是那樣,都是託你的福,謝謝你。」
之所以會覺得這個世界差勁透頂,是因爲自己差勁透頂。
「一言難盡……」
因爲自己做什麼都不順遂、無法變成理想的模樣,纔會認爲世界就是那種無聊的東西。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自己並沒有過失——千尋這樣解釋,正當化失敗的自己。但如果是自己期望的結局,千尋一定會認爲這世界實在棒呆了。
然後她彷佛想說「我來告訴你一個非常驚人的祕密吧」,面帶笑容說:
無論何時都令人驚歎。
不會自己思考、一決勝負,什麼都交給別人、總是依賴周圍,但只有自尊心比別人強一倍。絞盡腦汁只爲了不讓自己受傷,只爲了滿足自尊心。雖然如此,卻沒有做過任何一件有意義的事。
氣勢正旺時明明那麼威猛。
「哦,好……只不過,強制發動的風險很高,我認爲要實行還太早。」
承認這個自然存在的世界,一切事情都由自己負責。
「你變羅,」
千尋禮貌地低頭道謝,結果被懷疑:「慢點,小千應該不是這種個性吧!莫非是冒牌貨?」
既然都會把「過錯」推給世界,當然碰到其他事情時也都是推給別人。
「不準再說第二次!」
這是什麼特殊能力啊?
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世界一直用相同的模樣守護衆人。
稻棻有些驚訝地回應。
千尋認爲只是謝罪無法傳達自己的決心,因此試着用完整的計劃來表現心意,但效果並沒有很理想嗎?
「就是讓你奔波、讓你大叫、讓你看到我沒出息的樣子、讓你感到火大的事情啦!別讓我說出來,很丟臉耶!」
世界一直維持原始的模樣,但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大概是因人而異。差別在於,觀測者是如何眺望這個世界。
之所以會覺得這個世界骯髒污穢,是因爲自己的鏡片弄髒了。
換句話說,只是爲了對自己有利,他一直在改變看待世界的方式。
現在能聚集起來的五名文研社成員在社辦集合,千尋向衆人謝罪,並聆聽有關〈風船葛〉至今曾引起的現象之說明,然後發表自己想到的計劃。
千尋是爲了自己方便,擅自在改變世界。不過,世界當然不會因爲他的事情有所改變。
□■□■□
「對了,還有一件事。剛纔圓城寺用『真實』這個說法……的確跟你說的一樣,我不曉得自己的想法是不是『真實』。你認爲我應該怎麼判斷?」
千尋心裏抱着答案,將臉轉回正面。
「真、真難爲情!倒不如說,只憑剛纔那一瞬間,可能發生……啊~有可能呢。」
「發生什麼事嗎?千尋?」青木問。
「關於強制引起無法消除的矛盾這個方案,如果要實行的話,應該由我來做。我應該還能使用『力量』。還有,我會再次找出〈風船葛〉,因爲他會來我這邊的機率應該挺高的。」
答案非常單純,因爲自己無法屬於那個憧憬的世界。
「這時你應該要說得肯定一點吧?」
既然位於最底層,表示彈簧縮到最底部,正在累積力量。
正確答案無論何時都在那裏。
看待世界的角度由自己決定。
「謝謝學姐的讚美。」
「所以要採取行動,靠自己把它變成『真實』哦。」
千尋回答後,永瀨慢慢地睜開雙眼,揚起嘴角。
「是說什麼事?」
「哎,圓城寺。」
「千、千尋……同學?」
「有,我在。」
世界不會拋棄自己,不會嚴厲地對待自己。
已經有多久沒像這樣坦率地向某人道謝呢?
「一直以來,我都把過錯推給周圍……但我終於察覺到這件事。一切都是取決於自己,應該說世界總是維持原始的模樣嗎……慢點,最後那句當我沒說!」
「對、對不起……」
圓城寺是個厲害的傢伙。這麼一想,便能逐漸看見圓城寺的優點。若能從中獲得東西,自己也想得到。如此一來,自己似乎能比以前有更大的成長。
「噗~哇哈哈哈哈!」
明明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卻將責任怪罪給世界。
原來如此。
這麼說的圓城寺,表情有些得意。
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瞭解這些事。
「不錯嘛,小千!你成長羅!哎呀,小於原本就是個能幹的孩子呢。只不過有點愛鬧彆扭,沒辦法好好發揮力量!」
「我之前看起來真的那麼愛鬧彆扭嗎?不,但是我……說不上能幹或不能幹,只是個普通人啦。」
「那麼一般人都是能幹的孩子呢!」
她竟然會那麼解釋嗎?真是有趣的人。
「那麼,前輩來給小千一點建議吧。」
永瀨這麼說,非常帥氣且充滿男子氣概地說道。
「你缺乏的是膽量和相信自己的心。你太在乎旁人的眼光啦,不用在意那種東西。就照你想做的去做吧。自己的生活方式,是由自己的價值觀決定。」
「這句話由你來說特別有說服力耶,咯咯咯~」
稻葉這麼笑道,於是永瀨吐了吐舌頭。
「那我也來說句話吧。」
這次換稻葉開口。
「看待世界的方式由自己決定?太天真了,要是換個角度看就滿足,那還是二流貨色。」
稻葉用傲慢自大的態度翹起二郎腿。
「這世界不是別人的,是屬於你的東西。有意見的話,就由你自己去改變。」
這種說法簡直連神都沒放在眼裏。
「稻葉兒好帥唷!」
永瀨雀躍地手舞足蹈,圓城寺也着迷地看着稻葉。
倒不如說,怎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是這個調調?大家太陶醉了吧?陶醉在青春當中,演得太過火吧?之後一定會羞愧到無地自容哦,這已經讓人無法直視啦!
不,反倒是這樣纔好嗎?這纔是青春?
但是,他並非無所不能。
「出……出現了!」
結果那一天未能如願見到〈風船葛〉。
「不……不行啊……他根本……都不出現。」
然後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爲正牌貨。
自己無論幾次都會繼續走下去。
既然如此,自己也能辦到——千尋強烈地這麼心想。
嗯,真肉麻。
附帶一提,圓城寺在千尋身旁,同樣拚命地移動雙腳。
冷靜一點,沒問題的。自己訂立了作戰計劃,只要將腦袋裏的想法付諸實行即可。
但千尋錯了。那些人也跟自己一樣,感到痛苦難受,
按照之前訂立的計劃,必須發動攻擊的人是自己。
圓城寺聞言,非常柔和且溫柔地微笑。
「這是因爲太一學長給予我勇氣。啊,但我能鼓起勇氣去見太一學長,是因爲在那之前看到伊織學姐他們努力的模樣……不、不對,這麼想的話,應該說是因爲我加入這個社團,而、而且前輩們一直是『那樣』,還有千尋同學也在的關係……要、要這麼說的話,應該說是因爲我能夠誕生在這世上……」
千尋真希望稻葉別說那麼恐怖的話,但她願意對兩人說出擔憂的事,正表示她信賴兩人吧。這麼解釋的話,勉強可以朝正面方向思考。
〈風船葛〉纔會出現。
不過,世界就是那樣轉動的嗎?
「說、說是這麼說啦,但問題都還沒有解決。除非讓唯……讓太一學長和唯學姐恢復原狀,不然我根本無權說任何話。」
事情無法輕易解決時,他們仍不會停下腳步,在這個冷酷的世界上繼續前進。
雖然她變了,但也沒變。
倘若放着不管,她可能會回溯到宇宙誕生,實在太壯大了。
雖然是冒牌貨,但也想裝出正牌的樣子。
實在太沒緊張感了,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原本應該會更帥氣地行動,但總是無法按照腦內模擬的情境進行。
圓城寺手貼着膝蓋說道。
總之,千尋以見到〈風船葛〉爲目標,前往自然公園。看來那傢伙只會在那裏出現。
〈風船葛〉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他能夠辦到脫離常軌的事。
他們會邁出步伐好幾次,一步接一步走下去。
擴音器傳出稻葉呼喚心上人的名字,還有啜泣的聲音。
「你……你想點辦法啊!」
「嗯?怎麼披?一直看我……啊,照這情勢看來,你是在期待我的建議嗎?真、真難得!這種時候經常會被無視的我……啊,抱歉!我馬上說,你別擺出那種『還是算了』的表情!我現在就想!呃……嗯……」
在千尋眼裏看來,稻葉一直是相當從容的模樣。即使變成這種狀況,但因爲她個性堅強,加上以往的經驗,讓千尋誤以爲稻葉是真的不要緊。千尋一直以爲,稻葉大概是超人。
「……搞什麼啊,果然還是得看那傢伙的心情嗎?」
這就是〈風船葛〉。
所以到第四天,千尋和圓城寺仍然是拚命地四處奔波。
呃,還真的很有青木的風格。
那是千尋爲了作廢設置在社辦的錄音機,前去回收時發生的事。
無論幾次都會繼續走下去。
話雖如此,但千尋不會放棄。
「那傢伙最中意的地方,好像是那個沒人的場所,我們再去一次看看吧。」
倘若是在那傢伙的控制下,可以推測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中,但〈風船葛〉這次將控制器交給其他人。
「咦!我、我嗎?」
直到剛纔兩人還邊走邊聊,但現在雙方都一言不發,只是默默移動着。
太陽開始西沉,吹起一陣舒適的風。是因爲在疲憊到腦袋開始迷糊的時候,吹起這陣風的緣故嗎?內心忽然像是開了個洞。
青木明明煩惱很長一段時間,說出的話語卻十分簡潔。
此刻該達成的目的,只要有一個就夠了。
但是,當然沒有那種好事。世界只是維持原樣,不會那麼簡單地爲了配合他們而轉動。
要怎麼跟那種對手戰鬥?怎麼可能贏得了能引起超常現象的存在?雖然千尋一直那麼認爲,但只要認真地挺身面對,其實並非辦不到。
無論發生什麼事,這次見到那傢伙後,一定要抓住他。
如果一直無法打破僵局,只能採用新的策略。剛好衆人又在討論,是否要對唯跟太一使用震撼療法。
自從唯跟太一喪失部分記憶之後,已經過多久的時間呢?現在最令人害怕的是,那些記憶並沒有慎重保管在某個地方。
應該像這樣正面思考,讓自己堅強一點纔對。最近千尋被迫體認到,這一點有多麼重要,
「總覺得……很多事都是託你的福呢,圓城寺,再次謝謝你。」
外表是後藤,但可以感受到他散發出會吞噬周遭一帶的非人氣息。
可以找到突破點,就表示能戰鬥。
圓城寺抓住千尋制服的衣角。
總之,千尋也試着等待青木發言。
千尋在公園內四處徘徊,繞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們絕不露出軟弱的一面,讓千尋和圓城寺感到他們的堅強。那堅強的模樣不曉得帶給兩人多大的勇氣。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這麼說好像太逞強吧?只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內心抱着疑問走下去。
千尋也這麼咒罵。
「不過,你說的沒錯,問題……還沒解決,我們的戰鬥從現在纔要開始。」
不過,在做好完善的戰鬥準備時,〈風船葛〉偏偏不出現。
但此刻千尋想主張並非那樣,繼續向前邁進。
那傢伙是否會算到其他人可能引發的意外,因而事先做好備份呢?稻葉曾說過,她對這點感到不安。
——萬一〈風船葛〉再也不會出現?
如果真要結束,他應該會明確地說出來,而且最後應該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因爲之前都是這樣」——永瀨他們這番話,牽起最後一絲希望。
沒錯,像自己這種並非「正牌貨」的人,最在乎的還是自己。
雖然他們看起來無論做什麼都很順利,但實際上大概並非如此。他們只是扮演出好像很順利的樣子,而且不會就此結束,會將還是冒牌貨的那個,透過努力變成真實。
——即使出現,萬一那傢伙也束手無策呢?
衆人推測〈風船葛〉這次似乎不打算在二年級生面前出現,因此只有兩名一年級生在現場。稻葉他們則從別的路線行動,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
不過話說出口之後,千尋不禁害羞起來。而且之前好像也說過「謝謝你」,換言之就是白說了。
「不是啦,不是圓城寺,我是在說〈風船葛〉……」
——如果〈風船葛〉照之前威脅的內容,對違反契約的自己做出懲罰……
之前會覺得不能戰鬥,是因爲自己沒有直視現實、一直在逃避的緣故。
因爲他們顯現出堅強的一面,才能讓周圍的人跟着變強。
戰戰兢兢的說話方式還是老樣子,而且根據她的說法,她對千尋大聲吼叫時,似乎是發動「超級覺醒模式」。這種命名品味不能想個辦法嗎?
『太一……嗚嗚……太一……』
明明一直在期盼他出現,身體卻瞬間凍結起來。
內心感到焦躁仍舊走下去。
只要仔細認清對方,把獲勝這個絕對的目標當成重點來思考作戰方式,確實能找到突破點。
他們看來堅強,是因爲他們不會露出脆弱的一面,其實只是躲起來哭泣罷了。
沒錯,事情還沒結束,現在纔剛站在起跑點而已。
「我以爲已經被怱略的話題,你還是會記得回應啊,圓城寺。」
「你要回溯到哪邊啊?」
無論幾次都會爲了改變世界而行動,所以——
兩人再吹踏上已經走過好幾次的道路。
千尋嚇到腿軟,差點挺不直腰。
內心抱着不安走下去。
第三天千尋和圓城寺依舊四處奔波,但還是沒能找到〈風船葛〉。
第二天千尋和圓城寺也是四處奔波,但還是沒能找到〈風船葛〉。
無論幾次都會走下去。
「別用想的,去感覺就對了!」
他像是突然着魔一樣,重播錄到滿的錄音機。於是——
自己先上吧。
——那種機會有可能降臨在曾犯下罪過的自己身上嗎?
結果他們也是跟千尋站在同一條地平線上。
非常簡單易懂。千尋摩拳擦掌,很想盡快嘗試一下。
從過去的事件可以推測出那傢伙的性質,以及那傢伙所謂的「有趣」。從中導出疑似答案的想法,把那個還不是真實的「冒牌貨」,透過實際行動變成「真實」吧。
聽到前輩們過去曾四度跨越這些現象,自己也決定要戰鬥時,坦白說,千尋有一瞬間期待,事情說不定很輕易就能解決。因爲氣勢一旺起來,感覺世界好像會跟着順水推舟。
千尋這麼提議,圓城寺也同意。
〈風船葛〉沒說什麼,只是站在原地,甚至讓人懷疑他是否活着。
就在千尋這麼心想時,他突然開口說:
「啊啊……總覺得最近……你們好像四處在找我……啊啊,一般來說我是不會自己跑出來啦……但情況沒什麼進展……」
「沒什麼進展……所以你要收手了嗎?」千尋問。
「……沒那回事,畢竟放着不管也是一種樂趣……」
到目前爲正,他明明是膩了就會收手,一直在重複這種行爲的樣子。
「那、那個……〈風船葛〉先生,請、請問你能將太一學長和唯學姐的記憶恢復原狀嗎?」
圓城寺的語調格外客氣。
「如果不讓他們恢復也『很有趣』的話……我是認爲那樣子無妨啦……」
換句話說,假如他有那個意思,便能讓他們恢復記憶?
「啊啊……先別提這個,謝謝你用『先生』稱呼我。我好像是第一次被這麼稱呼……」
「不、不客氣。」
〈風船葛〉的重點放在奇怪的地方,這段對話還真是缺乏緊張感。
「喂,〈風船葛〉,你能恢復他們兩人的記憶對吧?那拜託你幫他們恢復。如果你有什麼要、要求,我願意接、接受。」
話語在喉嚨卡了一下,因爲〈風船葛〉半眯着眼,狠狠瞪一下千尋。
他微弱的表情變化,將現場的氣氛整個改變。
「真虧宇和同學敢說這種話呢……」
被責備了。
「……你從途中就放棄『讓事情變得有趣』……再說宇和同學……這是你引起的事情吧?」
千尋無法否定。
那是〈風船葛〉自然的反應。
即使會失去那宛如作夢一般的時間和空間,也必須挽回某些東西。
「不過……要交易的話,感覺你們的『有趣』還不夠,最好再……比方說……宇和同學在內心一直想試試看的事情……之類的。」
「……我剛纔……笑了嗎?」
他似乎挺滿意的,行得通嗎?
「……噗……你在說什麼……咦?」
他聽見〈風船葛〉的聲音。
剮才似乎拚命忍住的圓城寺笑了出來。
這裏就是終點和起點。
在自己的人生中,已經好幾次被迫體驗到這番道理。
還沒到極限。除非自己那麼認爲,纔會到達極限。
「不過……如果我還是不答應呢?」
「……如果我還是不答應呢?」
所以快絞盡腦汁、絞盡腦汁、絞盡腦汁。
〈風船葛〉這麼說。
好機會。
但是,那是自己那麼認爲。只要試着尋找不同的道路,一定可以發現其他出路。
「你、你可以消除我腦中關於文研社的記憶……代價是恢復他們兩人的記憶……大概像這樣?你、你應該辦得到吧?而且這是等價交換!」
雖然自己準備的策略沒有多到可以說已經盡力而爲,但他真的變不出其他把戲,已經想不到更勁爆的內容了。
那是自然表現出感情的聲音和表情——千尋有這種感覺。
傳達給他了。
千尋早就明白了。
〈風船葛〉的心中發生什麼變化?
「那我就跟唯學姐告白吧!要我在文研社所有人面前告白也行!」
這種宣言也不算什麼。
這實在是非常荒唐的理論.非常荒謬的做法。
不過,他發誓總有一天要追上她,然後追過她。
「幻想投影?」
雖然散發出來的氣息十分傭懶,但〈風船葛〉很明顯地感到興奮。
「怎麼樣啊,〈風船葛〉!」
「因爲只憑我似乎已到達極限……纔會試着交給其他人……這還真是出乎意料的收穫……哎呀……這真是……這真是有趣……真的很有趣……」
無論怎麼想都已走投無路。
這樣的行動會讓世界——
但是圓城寺——不知何時已經放開千尋衣角的圓城寺,是有所覺悟的。
千尋思考着是哪裏不一樣,然後發現了。
不是自己的話,只可能是圓城寺紫乃的吶喊聲。
「只要我……讓事情變得有趣就行了吧!」
是自己沒出息,還是圓城寺太厲害?
被看透的內心深處,不想被看到、想藏起來、真難爲情—但都已是這種時候,沒有比這更糟的情況吧?
「呼……是嗎……你們會做有趣的事情……代價是恢復八重樫同學和桐山同學的記憶,還有再也不能使用『力量』……是這麼一回事嗎……」
這時要怎麼想?目己能夠選擇看待事情的角度,做出選擇的是自己。所以……就當作是圓城寺很厲害吧。
雖然現在憑着氣勢立下的決心只是冒牌貨,但千尋會在這個世界的未來讓它成真。
在千尋拚命思考、絞盡腦汁之後,那句話終於讓他上鉤。
好丟臉,沒想到公開自己原創的名字會這麼難爲情。
「我、我也願意做任何事!我會努力的,麻煩你了!」
真想逃離現場。
「對、對不起……千尋同……噗、呼呼呼呼呼~~」
「……你會怎麼做呢?」
「我會讓事情變得有趣……讓事情變得非常有趣。所以……所以你快粘恢復唯學姐和太一長消失的記憶。我們來交易吧,混帳!」
〈風船葛〉收起銳利的眼光,恢復成只是茫然注視前方的眼神。
聲音也跟以前不同,是不帶污濁的坦率聲音。
自己又慢了圓城寺一步嗎?
五人的五角形,必須是永瀨、稻葉、唯、太一和青木纔行。
〈風船葛〉再次問道。
不是自己喊的。
「那個……你說交易?宇和同學應該沒有立場說這種話吧……」
會不會發生都只能聽天由命。
一般來說,他根本蠢到沒資格跟人進行談判。
「或是把我對文研社每個人的看法,都毫不保留地坦白說出來!還有……看你希望我做什麼,我都可以照辦!這些行爲一定可以讓事情愛有趣吧!對了,我已經不需要『幻想投影』這種力量啦!退還給你!」
「……噗哈!唔、唔……咯、咯咯咯咯!」
時間突然冒出一陣空白,靜到讓人能聽見鳥鳴。
「……呼……什麼都沒有的話——」
強烈的意志和覺悟。
千尋轉過頭,只見〈風船葛〉露出滿臉驚愕的表情。
自己在說什麼啊——千尋無視閃過腦海的疑問,順着氣勢行動。要是停下來,大概就結束了。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也消除我的記憶吧!這樣剛好二對二!你滿意了吧!」
「……幻想投影?」
針對這點發動攻擊。
在這種狀況、這種發展、這種場面下,自己冒出來的話語竟然是「那我就哭給你看」,這讓千尋感到無比絕望。
圓城寺用哭聲低喃。
有方法吧。
「這、這是我擅自替那種『能力』取的名字啦!沒什麼關係吧!」
圓城寺也這麼大叫。與其說是交易,她更像是在拜託,似乎有點偏離千尋想做的事情。
千尋使盡全力大叫。
吱吱吱——可以聽見鳥鳴聲。
「例如,我跟大家告白我使用了『力量』這件事!」
「怎……怎麼這樣……」
「不過」是什麼意思?
他懷抱着強烈的意志做好覺悟。
他的表情跟以前看過的模樣,有着決定性的不同。
「那、那我就……哭給你看!」
要是不痛罵他一下來打起精神,實在撐不下去。
——依然不變。
這方法說不定行得通,微薄的希望搖曳着。
「哦……跟剛纔那些事相比……這似乎會比較有趣呢……」
千尋有一種內心被偷窺的錯覺,對方大概已經看穿自己。
而且,千尋直覺地認爲,那跟以前相比有哪裏不同。
但是現在……現在情況不同吧。
就在千尋分心責備她的瞬間——
去改變吧。
忽然響起這樣的吶喊聲。
「那就消除我的記憶吧!」
「你,你笑得太過火了吧,圓城寺!」
而且,正因爲這傢伙是個缺乏一般倫理觀和常識的異端存在,纔有能夠攻擊的點。
身爲憧憬着那個五角形的人,這是自己該做的事。
這是怎麼一回事?
啊啊,已經沒時間了。
即使竭盡全力、面臨極限,勝利女神也未必會對自己微笑。
而且,他當真感到有趣。
「把我超級黑暗又幼稚的想法在大家面前說出來!或是公開我國中時寫的,現在已經封印起來的日記!」
唯獨現在這種情況——必須靠自己奪取勝利纔行。
這並非任何人的錯,也不該怨恨任何人。
這是最後了,抓緊勝利的機會,贏得未來吧。
「喂、喂!你覺得很有趣吧?你剮才這麼說了!可別想賴皮啊!剛纔的『有趣』就是代價!你要是趁現在讓兩人恢復記憶……我會讓你見識到更『有趣』的事!所以讓他們兩人的記憶——」
「好啊。」
了結的瞬間這麼輕易就造訪,單純到讓人提不起勁。
〈風船葛〉已經對千尋等人不感興趣,只是一個人興致勃勃地覺得有趣。
□■□■□
桐山唯跟八重樫太一恢復記憶了。
他們沒有任何後遺症地回到文化研究社。
在七人聚集起來的文化研究社中,千尋向大家說明這次事情。
從遇到〈風船葛〉之前開始,一直到最後〈風船葛〉說「我已經讓他們恢復原狀,也讓你們不能使用『力量』,那我要回去了……」爲止。千尋將這段漫長無比的故事,儘可能鉅細靡遺地告訴大家。
無論會變成怎樣,千尋都想讓他們正確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然後做出判斷。
從中途開始,圓城寺也加入的這個故事,只有一天仍說不完,留到第二天繼續說明。
在講到口乾舌燥、喉嚨也開始沙啞時,他終於說完整個故事。
把事情都說明完畢之後,雖然中途也一直道歉,但千尋仍重新向大家謝罪。
千尋並非希望大家原諒,或是放他一馬,只是單純想將自己過意不去的心情傳達給大家。
千尋認爲,就算被趕出社團也是無可奈何的,甚至有更嚴厲的制裁也不奇怪。
但是,應該說不出所料嗎?就連曾暫時喪失記憶的唯跟太一,都沒有責怪千尋。反倒是五名前輩向兩人謝罪,變成二年級對一年級的小型謝罪比賽。
「加入文研社可能會讓你們捲入〈風船葛〉造成的現象,我們明知有這種危險卻瞞着你們,纔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雖然太一等人這麼道歉,但千尋其實有拒絕〈風船葛〉的機會。自己並非不由分說地被抓到,根本不可能爲此感到憤怒。
「好,這件事到此爲止吧!畢竟雙方都說無所謂啦!」
啪啪——永瀨拍了拍手,結束這場謝罪比賽。
稻葉將臉撇向一旁,這麼說道。
「對、對不起!」
千尋看向圓城寺,圓城寺同樣看向千尋。
「我要留下。」
永瀨阻止稻葉的暴走。
「實際上……也有可能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例如家人之類的。」
永瀨儘可能避免露出不安的模樣或猶豫的氣氛,用輕鬆的態度這麼問道。
「小千同學呀,我也記得自己的少女心被傷得很嚴重呢~」
但是,學長姐五人都用笑容迎接他和圓城寺。
大概在這個時候,兩人才首次成爲文化研究社的一員。
只要自己的意志夠堅定,根本沒有問題。
……又不是運動社團,要他轉型變成光頭會不會太誇張啦!
但〈風船葛〉終究只是〈風船葛〉。
千尋的頭低到不能再低地向永瀨賠罪。
「那麼!小千和紫乃,你們還想留在文化研究社嗎?坦白說,像這種事情不曉得還會發生幾次。」
「咿……懂、懂了!」
「呃、嗯,我、我們又不是從此就不能再見面……即使你們想退出也完全沒關係……應該吧,嗯。」
聽到千尋這麼低喃,稻葉便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喂,千尋!你對我女友做了什麼!慢點……演出費?這樣好像在說,只要有錢拿,給他拍也沒關係耶?」
先不管大叫的青木,這次換太一用認真的聲調開口說道:
「首先……你好大的膽子,讓我脫光衣服還拍一堆照片!你竟敢踐踏少女的純情!我要求演出費!」
答案已經決定好了。
只有一個人完全藏不住感情,真是個好懂的人。
「我明白,伊織學姐,那只是蠢木學長太蠢而已……啊,是青木學長才對!」
「真是非常對不起!」
「你很羅唆哦,蠢木。我只是將文研社的傳統傳承給後世罷了。」
「請讓我留下來。」
「不過……沒有受到任何懲罰,還是讓我很愧疚。」
被她抓住話柄了嗎?不,這樣就好——千尋這麼說服自己。
「我沒想到你真的這麼做耶!應該說你在做什麼啊!」
「我、我也在下雨那天,被你聽到一堆難爲情的話!人家嫁不出去啦!你要負責!」
稻葉的雙眼閃耀着銳利的光芒。
「你們兩個千萬別信以爲真唷。」
這個世界就只是這個世界。
「……什麼都願意?那就請你完成我提議的懲罰吧。」
〈風船葛〉?超常現象?儘管放馬過來吧,自己纔不會被那種東西左右。雖然曾經怕成那樣的自己,好像沒資格這麼說。
「對不起、對不起!」
「說的也是。雖然重大事件已經解決……不過!」
「這種現象也曾害我們的考試分數退步呢!呃,我說真的!我那麼多科不及格都是這些現象害的啦!」
千尋將頭磕在桌上,低頭向唯賠罪。
「這麼重視家人的太一,果然是個好男人呢。不過……我不能原諒你那麼溺愛妹妹!絕不原諒!」
然後,唯也開口說:
「嬌葉兒老師,情侶吵架麻煩等一下再吵。」
「哦?千尋想要受到懲罰,這樣感覺會比較輕鬆是嗎?」
「呃、嗯……對。」
「我記得我被你揍過!」
「你的任務是……盡全力參加運動會,帶領綠隊獲得優勝!要是沒能獲得優勝,你準備剃光頭吧!」
兩人將視線移回坐在面前的五人,也就是太一、稻葉、伊織、唯和青木身上。
兩人一言不發,默契十足地互相點頭。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變成一對好搭檔。至於變成好情侶的狀況……目前還沒辦法想像。
千尋萬分愧疚地向太一跟青木道歉。
「可下是每次都像這樣,一定能夠跨越難關哦。」
……雖然千尋對自己的實力有一點不安。
「都是我不好,對不起大家!我真的什麼都願意做!」
千尋向稻葉低頭認錯。
千尋好像窺探到稻葉露出殘虐的笑容,不禁有些卻步,但話是自己說出口的,現在想逃也逃不了。
好,來吧。
「這好像是到目前爲止最傷人的話哦!話說稻葉,你把說壞話的本領傳授給紫乃了對吧!」
「你對我們使用『幻想投影』這件事,就跟剛纔說的一樣,我原諒你。只不過……這段期間發生的個別案件的審判,從現在開始纔要慢慢算帳,搞懂了沒啊,千尋!」
砰——稻葉敲一下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