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美狄亞離開後，海倫娜的心悸並未停止。她相信，一直藏在心底角落的好奇，很快就會得到答案。

海倫娜趁着夜裏大家都熟睡的時候偷偷溜了出去，在月光下緊張地等待着美狄亞。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因爲她們沒有約定具體的見面時間。

雖然很模糊，但沒關係。耐心等待是海倫娜擅長的事情之一。在等得腿都發麻了之後，美狄亞終於來了。

「你等很久了嗎？」

「我剛到。」

「你不必撒謊來體貼我。要稍微走一會兒嗎？」

美狄亞和海倫娜在草地上散了一會兒步，沒做多少交談。其實，海倫娜很緊張，所以她根本沒注意自己在往哪兒走，只是不自覺地順着美狄亞的方向走去。

等海倫娜突然感到不對勁時，抬頭一看，發現她們已經離開皇宮了。

森林中央，擺放着一張她從未見過的巨大圓桌。如果這裏是皇宮，那麼從小在這裏長大的她不可能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圓桌。

彷彿察覺到有人靠近，圓桌旁的衆人停止了談話，轉頭看向海倫娜和美狄亞。看着外表截然不同的女人們坐在一處等待她們，這場面很不現實的，像是在做夢一樣。

美狄亞和海倫娜坐了下來，女人們終於再次開口了。

「你猜得出你爲什麼能成爲女巫嗎？」

「這、這……」

「她連女巫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可能知道自己是如何成爲女巫的。」

美狄亞聳了聳肩，一名墨綠色頭髮、化着濃妝的女子一邊摸着頭髮，一邊開始解釋，像是在訴說一段古老的故事：

「女巫在感到絕望的時候就會進化……人們都是這麼說的。通常是怨恨讓我們改變。 這恨必須足夠深，足以粉碎我們曾經相信的所有傳統智慧。」

「難道不是怨恨嗎，喀耳刻？」

美狄亞驚訝地回頭看向女人，女人哼了一聲，用下巴指了指海倫娜。

「不。看到她的臉你看不出來嗎？那張臉上沒有任何怨恨。」

喀耳刻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回頭看向海倫娜，海倫娜卻有些害羞地畏縮了起來。這是真的。她從來沒有特別恨過任何一個人。

如果把這句話大聲說出來，大概會被指責不知足。

她的話讓女巫們都屏住了呼吸。她們用與之前不同的目光看着海倫娜，並像着了魔一樣向海倫娜伸出了手。

「你說什麼，斯卡蒂？」

見海倫娜想得入神，黑髮女子一針見血道。

海倫娜在帝國圖書館翻閱了幾本書，幾乎沒有任何頭緒。

海倫娜知道回答這個問題的合適人選。厄里斯·米瑟裏安美麗、聰明且總是充滿自信。

通常，故事中的「主角」是那些實現願望的人。 那些實現主角的願望的人通常被稱爲「助攻」。

美狄亞伸出手掌，遮住了海倫娜的眼睛。然後她低聲說道：

如果實現了厄里斯的願望，她不就可以從主角變成助攻了嗎？

美狄亞咬着指甲說道：

她已經喪失信心了。

一些女巫的臉上浮現出尖銳的蔑視和敵意。看到這個反應，海倫娜嚇了一跳，畏縮了。

「不知道。這種事情……我從來沒有經歷過，也沒有考慮過。」

「親愛的，你還把自己當主角呢。生活並不總是如你所願的。如果你試過了所有方法走投無路了，那麼我們會幫你。」

在皇宮做雜務……和亞力克託一起喝茶……

「有什麼問題嗎？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它要怎麼修正呢？」

「啊。」

「可是。」

「這只是一個比喻。你覺得會像烤蛋糕一樣簡單嗎？」

「到底是先有足以粉碎現有思想的怨恨，還是先打破舊的思維……雖然很微妙，但兩者絕不相同。」

「讓它成爲從未發生過的事。或者用其他事件代替它。你的情況是……鐘聲可能會變成幻聽，或者皇室會有人突然去世，你聽到『真正』的鐘聲的事件可能會改變。」

「什麼？ 那……會發生什麼呢？」

「請理解一下。我們能成爲女巫是因爲我們放棄了最基本的人性。我們剛剛纔第一次瞭解到，還可以像你一樣不經歷任何痛苦成爲女巫。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女巫們只是搖頭說道。她們是對的。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海倫娜決定先做她能做的。

美狄亞聳聳肩，問道。

聽到喀耳刻的話，大家的表情都變得奇怪起來。海倫娜聽着喀耳刻的話，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做過的事，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直到這時，海倫娜才理解了她們在說什麼。她成爲女巫的原因，與一個問題有關。她因爲害怕被別人嘲笑而不敢說出來。

「當然，在此之前，你得再烤一個『蛋糕』，才能離開。」

「你聽到鈴聲響了十三聲了嗎？鈴響之前你做了什麼？」

人人都羨慕海倫娜，她被愛着，所以可以在世上安逸地生活，不用做任何困難的事。儘管海倫娜從來沒有想要過這樣的生活。

以自己的意志做主角的人。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厄里斯成爲這個世界的主角呢？對於海倫娜來說，這個問題太模糊了，她甚至還沒有自己已經成爲一名女巫的自覺。

黑皮膚的女巫一開口，衆人紛紛點頭稱是。只有海倫娜無法想象這個世界會如何改變，歪着頭再次問道：

喀耳刻不在意海倫娜做了什麼，用面前的茶潤了潤喉嚨，繼續說道：

而現在，當她終於成爲一個非人類時，她漸漸看到了自己可以像人類一樣生活的希望。

「你是對的。這個世界是爲你而存在的。你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因爲你意識到自己是主角，你和我們一樣成爲了女巫。哎呀，真讓人不爽。」

她想像其他人一樣，像個人一樣生活。

海倫娜坦然接受數十隻手落在她臉上、脖子、肩膀的觸摸。最後，她們默默認可了。

故事中的助攻與主角關係友好，或者至少受到主角的信任。不是其他任何人的信任，要得到「米瑟裏安小姐」的信任。

「這孩子，也許不是女巫。」

她是世界上唯一一個不想被海倫娜喜歡的人。不，其實討厭她的人只有她一個。

她不確定。然而，海倫娜決定暫時專注這一個方向，不去想別的。

「整個世界……我覺得它在爲我運轉。」

（英翻註釋：女巫=胡蘿蔔蛋糕，怨恨=胡蘿蔔）

「與你們不同，我能看到這個孩子的線。神的意志仍然眷顧這個孩子。如果她是我們這樣的女巫的話，線早就被斷掉了。」

「這個世界是爲你而創造的。你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本來要做胡蘿蔔蛋糕，但實際做的時候卻省略了胡蘿蔔，這就自相矛盾了。」

「因果自有安排，所以纔像這樣放任這孩子。如果這真的是一個違反因果律的事件，世界會以某種方式修正它。」

她試圖詢問女巫，但她們也不知道。 他們知道『主角』的存在，但僅此而已，他們說自己從來沒有以主角的身份生活過。

「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成爲主角，又怎麼知道如何擺脫主角的命運呢？」

海倫娜既不是裝飾品，也不是寵物。

「我不知道是否有必要僞裝成女巫……不過，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過『蛋糕』以外的生活。」

除了她之外，每個人都這樣生活着。犯了錯會捱罵，所以他們努力不重蹈覆轍，克服了人生的困難，最終靠自己勞動的手取得回報。爲什麼連過普通生活的機會都不給她？

「女巫是超越人類的存在。她們更像是怪物，類似於龍和獸人。更準確地說，我們只不過是這個世界的異類。我們不是由神創造的，所以我們本不應該存在，但我們存在着。」

「但是……既然能做沒有胡蘿蔔的蛋糕，那做其他蛋糕不可以嗎？」

但海倫娜並不想接受他們的愛。如果她可以四處遊蕩，她不想讓人帶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她想學會看地圖，自己走過去。

聽到海倫娜天真無邪的提問，喀耳刻哈哈大笑起來。一直注視着海倫娜的灰髮女巫的眼眸中閃爍着黃色的光芒。她說：

「原來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