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他立刻收拾好行李，又上路了。 爲了更快到達他們額外加了錢，在手裏的錢花完之前他們進入了皇都。

主人咬着指甲，走在鋪滿白布和鮮花的街道上。婚禮即將舉行。

她敲響商店的門，女巫一臉惱怒地低頭看着主人。讓他們進店的女巫只給了主人茶。

主人簡單地解釋了發生的事情，她爲什麼逃跑，以及她爲什麼必須回來。

然而，女巫的反應卻是不痛不癢。

不，她不是不痛不癢，而是出離憤怒了。主人的臉色開始變得緊張起來。

即使目睹主人發作，女巫也平靜地喝着自己的茶。主人睜着因爲長期缺乏睡眠而通紅的雙眼，抽搐着說道：

「我一定會打亂你接下來的計劃，所以你小心一點。」

「你在威脅我嗎？」

「目前只是在徵求你的同意。」

聽到最後一句話，女巫終於轉過身來，抬起眼睛，凝視主人。她緩緩伸出雙臂。當她掐住主人的脖子時，阿納金立即握住了劍。

緊接着，一股彷彿要將肺部撕裂的壓迫感籠罩了他。這空間裏的一切都在警告他不要做傻事。

唯一能與龍對抗的存在，就是自然本身。女巫是能夠一口吞掉阿納金的頂級掠食者。 他感覺自己的膝蓋都要彎曲了。

但她很快就放鬆了下來。她起身，將主人帶到鏡子前。就在主人對着鏡子說話時，女巫走近阿納金低語道：

「親愛的，乖一點。你記住，我不動你不是因爲你長得好看，而是因爲你的主人和妹妹。」

她的呼吸彷彿劇毒，噴撒在他的耳邊。他無意識地抬起手，捂住耳朵，女巫眯起眼睛笑了起來。

他想盡可能久地留在主人身邊，直到最後，但她讓他留在宅邸以防萬一。阿納金向她遞來一面手鏡。要是她爲「萬一」做好準備，阿納金也想爲「萬一」做好準備。

沒有了主人，這座宅邸裏就沒什麼可看的了。當他回房間整理零碎行李時，女僕衝了進來。

當她看到只剩下阿納金時，她的臉扭曲了。她想說什麼，但很快就放棄了，低下了頭。

阿納金沒有問她想說什麼。他們之間有一種距離感，因爲他們之間失去了唯一的交集。

但當他被告知必須親手肢解主人的屍體時，他也按捺不住情緒了。阿納金的牙齒緊緊地咬着。他感覺自己幾乎忍不住，想要哭泣，想要咒罵。

他之所以無法堅定地說出喉嚨裏的話，是因爲他知道他所求只是一種自私而奢侈的貪念。

「執行命令與個人感情無關。」

「沒關係。」

「有些事情我必須要你幫我做……」

這是什麼意思？如果被神官聽到這段對話，顯然會激動地說，如果他做了這樣的事，他就會墮入地獄。

「如果你還喜歡……如果你……如果你願意。」

「你可能辦不到。」

「我知道。」

阿納金盤算着隱藏油罐生火的方法，主人出神地看着他。

「請說吧。」

他壓根不覺得區區自己的存在能夠取代它。

「請肢解我的身體，不要讓我復活。」

他也很焦急。阿納金和主人相隔太遠，他甚至聽不到一絲耳語。在這麼遠的地方，就算他的主人叫他的名字，他也什麼都聽不到。

他愛上了他的主人。

聽到這個答案，他的主人淚流滿面。

阿納金嘴裏有太多的話，根本無法輕易說出。最終，主人嘆了口氣，率先開口道：

損壞屍體，是帝國最忌諱的事情之一。人們努力盡可能完整地保存死者的遺體，因爲這可能會傷害轉世前仍留在體內的靈魂。

「如果我被處決，那些人會來救我。阿納金，你必須阻止他們。然後……」

當他的胃因緊張和擔憂而沸騰時，女巫出現了。沒有多做解釋，她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話：「留在家裏，不要離開，你的主人馬上就要到了。」 不敢置信的是，一張他至今想念的臉出現了。

「我還做不到親吻一個我不喜歡的人。」

即使她是阿納金的愛人，他的職責也不會改變。

一定要被處決。最終，辛西婭不知該如何是好，在房間裏踱步。她有時會瞥向阿納金。他一言不發地躲開她的目光。

主人的膝蓋接觸了地面。她第一次告訴阿納金，這不是命令……她是在請求。不是作爲他的主人，而是作爲一個人。

「沒有時間寒暄了。辛西婭，有一件事你必須爲我做。」

最終，辛西婭敗下陣來。主人爲她擦乾眼淚，送她出去。阿納金靜靜地看着這一系列的動作。終於，他的主人緩緩轉過頭來。

終於，辛西婭跪在了主人的腳邊。當她開始乞求時，主人也跪了下來。 一直躲避主人的視線的辛西婭閉上了眼睛說道。

對此，辛西婭猶豫不決，無法回答。但主人並沒有停頓，只是要求流言儘可能廣地傳播。

即使阿納金用自己的一輩子去換，她離開故土所必須放棄的空虛也無法被填補。

即使她的死讓他傷心，也不會例外。

「你可能不願意。」

「……放火，可以嗎？」

「沒關係。」

「是啊，所以你纔要散播我是女巫的謠言。 爲了確保我會被處決。」

他變得越來越像他所愛的人了。

她捂着嘴，試圖平復顫抖的呼吸，但淚水卻沒有輕易止住。阿納金的心開始一點點流淚。

婚禮第二天，據報道米瑟裏安小姐因企圖謀殺皇后而被捕。據說，皇后的命勉強保住了，但已經瀕臨死亡。

直到這時，阿納金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咬指甲，咬到流血。而他的臉也扭曲了，表情怪異，既不哭也不笑。這焦慮時的舉動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看到阿納金那樣的表情，辛西婭緊緊地抱住了他。每過一刻，主人都更加接近死亡的尾聲。阿納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他快要窒息而死了。

「在執行死刑之前，你會被扔石頭。」

有人曾告訴他，物極必反，否極泰來，在經歷諸多不幸後，總會有好事發生的。現在就是那個時刻。

當她小心翼翼地詢問時，阿納金不由得地笑了。辛西婭總是說他無法隱藏自己的感受。如果他喜歡，他就喜歡，如果他不喜歡，那就是不喜歡，所以容易惹上麻煩。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爲主人是明白的。

「這大概是我在胡說八道。」

哪怕她無緣無故地背叛他，他也絕不會有任何怨恨……他希望她幸福。

「阿納金，我……你喜歡我嗎？」

她的家人、朋友以及迄今爲止所取得的每一個時刻都在遙遠的世界裏。

「……」

他的主人是個很可愛的人，直到下達指令的那一刻，她都會考慮他的感受，時刻提醒他，他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工具。於是他墜入愛河。 但……

阿納金在辛西婭家住了一段時間。因爲留在府邸裏，很容易無緣無故地被抓捕、關押。

「爲我而死吧。到我的世界來，和我一起生活。」

儘管辛西婭不識字，但她還是不停地求阿納金，問他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他現在待在這裏沒問題嗎。

「在街上散佈謠言說我是女巫。」

他的主人又開始哭了。阿納金默默地擁抱着她，等待着。

雖然分別時間不長，但她看起來很瘦弱，也很疲憊。當她看到阿納金和辛西婭時，她暗沉的眼睛輕輕地彎了起來。他們連打招呼都還沒打，主人就說道：

她死後，他的人生與地獄有何不同？

辛西婭被這個難以想象的要求嚇壞了。

主人下令，阿納金服從了。

如果神官有起死回生的能力，那可就不是砍斷四肢那麼簡單了。他必須把它碾碎或燒掉。放火燒會比前者更有效率。

在他們絕望和悲傷的盡頭，阿納金終於看到了希望。

而且魔族戰爭期間，有魔王復活屍體用於戰爭的歷史，所以帝國的人民很忌諱碰屍體。

「如果你被貼上女巫的標籤，可能會受到折磨。」

「您儘管開口。」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小姐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如果被當成女巫，死刑都是輕的！您不知道這個國家有多痛恨女巫嗎？！」

其實……他不想讓她死。他想說我們逃走吧，把所有的一切都拋棄。

萬一主人在他不在的時候遇到什麼不好的事情怎麼辦？要是他沒有在她需要的時候趕到…… 阿納金在突如其來的疼痛中回過神來。辛西婭在捏阿納金的大腿。鬆手。他搖搖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