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你迷路了嗎？」

一個女孩走近了從小情感缺失的亞力克託。起初，亞力克託以爲她是天使，因爲她潔白而美麗。

她的笨拙和無知也很可疑。對於生活在天空中的天使來說，地上一定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然而仔細一看，她身穿下等侍女的制服，身後沒有羽翼。最重要的是，牽着他的手。牽着他的手是溫暖的。

她大概以爲他是來皇宮遊玩的貴族子弟，便溫柔地給他指路。

如果她是天使，他會請她照原路帶他去天堂。天堂溫暖舒適，據說住在那裏會很開心。

亞力克託卻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因爲他也喜歡她領着他走向御花園的出口的樣子。

亞力克託裝作是貴族子弟，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他第一次逃了課，繞着皇宮轉了一圈。她的名字是海倫娜。她叫他亞力克。她是乳母的女兒。她顯然尚不知禮數，但這樣更好。

海倫娜是唯一一個將亞力克託視爲亞力克託的人。亞力克託騙她說他不是王儲，但那不是什麼大問題。不管怎麼說，對於一個下位侍女來說，他都是上位者，無論是皇子還是世家子弟，都不該這麼對待。

漸漸地，亞力克託開始在情感上依賴海倫娜。他總是想起海倫娜。他喜歡這個孩子。

她的笑容很美，明媚、天真、可愛。即使笨手笨腳，她也一直在努力。他想和她一直在一起，因爲他和她在一起很舒服。

亞力克託還尚不知曉這種情緒的名稱。

- 啊，皇太子殿下……我對您多有冒犯。請，請原諒我。

然而有一天，當他看到海倫娜猶豫着要不要跟『皇太子殿下』說話，一副害怕被責罵的眼神時，他以爲自己是不想疏遠。他不想以皇太子和宮女的關係去見她。

- 不要這樣叫我……

這皇宮裏這麼叫他的人太多了，他希望只有眼前這個女孩不會。他只是想讓他們是海倫娜和亞力克。亞力克託害怕失去他最初的溫暖。

- 別那樣叫我……求你了。

亞力克託生平第一次乞求。

他都不知道該如何下跪，只好把頭靠在海倫娜的肩膀上，小聲乞求。他的視線往下移，他看到海倫娜握緊的拳頭，無措地鬆開了。

她本可以責怪他是個不成熟的孩子。

- 那是世間最邪惡的家族，殿下！

他的身體僵住了。母親已經很久沒叫他了。

她是『殿下的未婚妻』，她靠着這個名號作威作福。

亞力克託知道這是她用來吸引他注意力的花招之一。因爲她在出道舞會之後的見面會上厚顏無恥地當面說了出來。

他擦了擦手上的汗水，進了房間。

- 像你這樣的人連海倫娜的腳趾都比不上。

- 竟敢辱罵皇太子的乳姐？你算什麼東西！

直到有一天，他得知她因意外事故無法進宮。

- 我真希望你沒有出生。

海倫娜用溫暖的手緩緩抬起亞力克託的頭。她溫柔地說着話，擦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時流下的淚水。

- 你說什麼呢？你配不上那個位置。

大臣上門與他談話，說他應該去見皇后。

- 她只給皇宮擦地板的卑賤之人，殿下！ 您怎麼能這樣對我？

他轉身將海倫娜留在原地，厄里斯一進宮，他就提高了聲音。一開始，厄里斯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後來在爭執中，她被惹惱了，激動了起來。

直到這時，他才瞭解到其中緣由。但，瞭解和理解是兩回事。亞力克託不相信。

他心底的一角涼了下來。

- 對不起。對不起。我現在應該走了……

初夏的一天，陽光明媚，他想和海倫娜一起坐在後花園喫點心也不錯，便叫來了侍從。

他無法恨他自己的母親，因此悲傷和憤怒無休止地集中在了「可以恨的對象」上。

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厄里斯暗中刁難他的人，海倫娜。海倫娜一個人忍耐着，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爲她生性柔弱善良，他也是偶然看到她身上留下的指甲印才注意到的。

亞力克託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厄里斯·米瑟裏安。這孩子和海倫娜截然不同。昂貴的衣服，裝腔作勢的笑聲，成熟的語氣……四目相接的時候，他最討厭那種努力想要爭取好感的態度。

他一聽這話，不由得吐出了真心。有些真相比任何侮辱都更冷酷、更尖銳。那天他是這麼說的。

他們或許可以攜手走完餘生，而不用在一開始他們還不是朋友的時候騙她了。

- 父親……不，陛下爲什麼會……

厄里斯越努力，亞力克託就越喜歡海倫娜。海倫娜總是讓他感到自在。

女孩的瞳孔變大了。彷彿聽到了不該聽到的話，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亞力克託知道他做了錯事，但他不知道該如何道歉。不，他不想道歉。終於，眼淚又從女孩的眼眶裏流了出來。

- 我會盡快再來見您的。總有一天，殿下會對我產生感情的。

當厄里斯同侯爵戀戀不捨地離開皇宮回家時，乳母一如既往地魂不守舍。當被問及原因時，她迫不及待地傾訴了起來。他甚至能從她的眼中看到瘋狂。

他們說她是被選爲他的未婚妻的孩子。

- 您是來送我的嗎？

亞力克託點點頭。從那天起，亞力克託和海倫娜成了朋友。

亞力克託沉默地回到皇后身邊彙報進展，並在被問及厄里斯是否哭了時第一次撒了謊。不知何故，他覺得他必須這樣做。

終於，她嬌小的臉蛋扭曲起來，讓他耳目一新。他一直想看到那種表情。那張漆黑、醜陋的真實面孔。帶着無辜假笑的面具被摘下了。

他討厭被迫娶一個看起來很小的孩子。如果非要結婚的話，對方要是海倫娜就好了。亞力克託咂舌。

厄里斯很快就恢復了笑容。亞力克託覺得厭倦，但另一方面，他又鬆了一口氣。從那天下午開始，亞力克託對虐待厄里斯變得越來越麻木。但他認爲沒關係。

家人、朋友、愛人……海倫娜是一個填補他所缺乏的一切的存在。他對海倫娜再也沒有其他任何奢求了……他是這麼想的。

- 那我們……我們做朋友吧？

- 您把我和那個放在同一位置嗎？

然而，他進了房間，她卻沒有看他一眼。只說米瑟裏安小姐離開了皇宮，吩咐他去後花園送行。

罵他沒個皇太子的樣子也無妨。只要他能抓住這個孩子……

他不想用憤怒和嫉妒讓厄里斯得償所願。亞力克託愈發故意對此熟視無睹。他覺得連那張隱藏着失望的臉都令人厭惡。

原來，乳母原是安提貝倫夫人。中了侯爵算計的前皇太子和安提貝倫家族，以叛國罪被處死了。

厄里斯急匆匆地離開了這裏。

乳母說不出話，哭了起來。亞力克託用手揉了揉臉。突然，他想到了一點。如果不是侯爵，說不定進宮成爲他未婚妻的人就是海倫娜。

她擦掉了淚水，但通紅的鼻子和眼睛藏不起來。然而，亞力克託視而不見。因爲這與他無關。

當他得知真相時，他感到頭暈目眩。母親和乳母的冷遇，父親的忽視，艱難度日的宮人……

-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就連懷着海倫娜的乳母，也是在身爲摯友的母親的苦苦哀求下，才勉強活了下來。

仇恨就這樣萌芽了。

厄里斯·米瑟裏安窮奢極欲。據說她能在喫穿上花上幾百金幣。她性格惡劣，總是雞蛋裏挑骨頭，橫行霸道。

據說她穿着和摩根小姐一模一樣的裙子出現在她的社交出道舞會上，因爲她沒有邀請她。聽說她還搶走了她的舞伴，讓他做自己的舞伴，他更是無語至極。

- 快出宮吧。

希望從厄里斯的臉上一點點剝落，她漲紅了臉。她那麼小，卻和她父親一樣心狠手辣，沒有一點人情味。

朋友。他想起不久前遇到的卡扎爾公爵的兒子。當他想接近同齡人時，他就像這樣稱呼他們。只要它能讓他們在一起。

他能看到厄里斯蜷縮在遠處的角落裏。儘管因爲她是毒蛇之女，所以他儘量沒有發出聲響，但她還是迅速抬起身子朝這邊看了過來。認出他的孩子，臉色漸漸亮了起來。

據說，據說，據說。亞力克託厭倦了不斷聽到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