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伊阿宋·卡扎爾非常確定。厄里斯·米瑟裏安會握住他的手。

被拒絕的想法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抱歉，卡扎爾大人，我要讓我的騎士做我的舞伴。」

所以當厄里斯拒絕的時候，伊阿宋不由得大喫一驚。起初他以爲她是會爲了自己的尊嚴拒絕他一次。

她說「我要讓我的騎士做我的舞伴」讓他一頓。伊阿宋看了阿納金一眼，輕聲開口。

「他和你的地位不匹配。這不就是你在成人禮上選擇我的原因嗎？如果你和那個騎士一起走進去，出道舞會上的人會不會嘲笑你被拋棄了？ 你能忍受那些眼神嗎？哦，米瑟裏安小姐……我是來幫你的。」

亞力克託拋棄了她，所以現在厄里斯只有他了。她所要做的就是稍微屈服一下。第一步走錯了沒關係，從頭再來一遍就是了。

「但我不會和你一起去。」

她怎麼這麼固執？明明說過她不再愛他了。

「我不會和你一起去。」

真令人費解。伊阿宋猶豫了多時，終於開口道：現在不是顧惜自尊的時候，小姐。

也許是伊阿宋自己顧惜自尊。伊阿宋提高聲音時，厄里斯打斷了他的話。

「我討厭你。不管別人怎麼說，我更討厭和你做舞伴。」

殘酷又冰冷。尖銳的話語一個個接踵而至，刺痛了他的肺。這就是失戀的感覺嗎？伊阿宋握緊了拳頭，以免踉蹌。

他不明白。與亞力克託相比，算是好言好語了。與亞力克託不同，他還道歉了。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被恨一輩子，因爲他只表現過一次敵意。 只要他能證明，他就想證明。 是一時的失誤，他纔想方設法地乞求一個彌補的機會。

厄里斯疲憊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眼角。

「我不明白卡扎爾大人爲什麼對我這麼執着。」

「我纔是那個不明白米瑟裏安小姐爲什麼……拒絕援助。難受的時候……承認自己難受有那麼難嗎?」

我想讓你依靠我。我一直在想，如果要是她也能用那樣全神貫注的目光看向我該多好。

- 召喚其他女巫停止鈴聲。至少需要三個人。在你還沒成爲『女巫』一樣的存在之前是有可能的。女巫可能對自己感興趣的領域的知識要多一些，但實力上基本沒有區別。這就是爲什麼當我們要殺死另一個女巫時，我們的人數需要超過她。

「你要是聽懂了，以後就別跟我說話了。我累了。」

就算他流下眼淚，厄里斯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同情。伊阿宋最終伸出了手，卻被厄里斯憤怒地拍開。

就像我那天在府邸生病時所想象的那樣，他穿過窗戶，向我奔來，跪在我的腳下。

那模樣，在他眼裏映得一清二楚。那是她從未給過他的笑容。

- 女巫是一個在絕望時『進化』的種族。但是，他們的意識必須足夠強大，才能摧毀所有束縛她們的真理。

「什麼讓你開心，什麼讓你難過……我不想知道，即使知道了也想忘記。即使你明天在某個地方死去，我也不會哭。因爲你對我來說是『陌生人』。」

他確信她是色厲內荏，因爲她被看破了。就算她再兇猛，也一定會在心裏哭出來的。

不，如果他沒有殺死那條巨龍，讓它燒燬一切，他會更快樂。

伊阿宋滿眼血絲大步走到厄里斯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說你想休息一下……爲什麼……還要逼自己？」

美狄亞說話像《一千零一夜》裏的山魯佐德，她後來靜靜地看着我說：鈴聲大概不會有響起的那一天，但如果你聽到了鈴聲，一定要喊人。

- ……聽到了鈴聲該怎麼辦？

「居然敢碰貴族的身體……你想死嗎？」

伊阿宋突然看向自己的腳，嚥下一聲慘叫。他自己的影子變成了龍。 他想要逃離影子，龍的影子卻緊緊抓住他追了上去，毫無誤差。

這是一個無用的假設。厄里斯雖然關心海倫娜，對他卻連半點憐憫都沒有。

美狄亞凝視了一會兒虛空，對我補充道。

緊接着，遠處傳來了咔嚓咔嚓的聲音。阿納金正從我之前打開的窗戶爬上來。

我在房間裏轉來轉去咬手指。要是阿納金捲入了什麼事件怎麼辦？我覺得我的頭要因焦慮而爆炸了。

停下來也沒關係。肯定會有人理解的。有我陪着你。

當阿納金詢問伊阿宋的處置時，厄里斯嘆了口氣。然後，她笑了。

剛想抓住她的手腕，一隻蒼白的手忽然攔住了他。

「你到底懂我什麼……！別把我當成要你保護的弱女子！你還不明白嗎？ 我一點都不可憐！是你想要我覺得自己可憐！這樣你就可以用你那點同情打動我的心了！」

事實上，這正是他想聽到的。

- 爲什麼？

「伊阿宋·卡扎爾，別再來煩我，出去。」

她扇了他一巴掌，他呆呆地看着厄里斯。

- 成爲女巫後，你便無法穿越世界了，你會被困在那個世界裏。這是因爲如果擁有女巫這樣的力量的人前往異世界，那個世界的存在就會有崩塌的危險。你不想「永遠」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對嗎？

然而，厄里斯拒絕了伊阿宋。

「你……不需要我？」

伊阿宋不能就這樣放開厄里斯。不知爲何，如果他現在目送她離開，似乎就永遠這樣結束了。 等等，等等，小姐！伊阿宋拼命地叫她，但是厄里斯沒有理他，堅定地前行着。

她也會這樣做的。他確定她想讓別人理解。她需要有人理解和支持她。 他現在有信心了。他只需要瞭解她，保護她。 如此一來雙方都可以幸福。

「我的主人不是卡扎爾大人，而且……誰要違背主人的意願觸碰她，我有責任阻止他。」

「……」

如果一開始他沒有威脅厄里斯，如果他一開始就認出了厄里斯，她會對他那樣笑嗎？

「說實話……米瑟裏安小姐只在殿下面前流露柔軟的一面。你總是這樣。裝作除了殿下誰都不需要的樣子，故作堅強，渾身是刺」

那天我和阿納金去美狄亞家時，她說的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一張模糊的臉。那是厄里斯的騎士。

被厄里斯傷害到、失魂落魄的伊阿宋，在侍女的引導下緩緩移動。他腦子一片空白。

他帶着恐懼的神情低頭看向厄里斯，就像是在面對什麼他所畏懼的東西一樣。她悄無聲息地逼近。

「我一點都不好奇。你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你是怎麼想的。」

＊ ＊ ＊

事態緊急。我喊了我現在最需要的人的名字。那個我那麼想呼喚的名字。

叮。第四聲鈴聲已經響起。

「早知道如此，還不如殺了巨龍去死算了。」

但伊阿宋只是一個「陌生人」，殺死巨龍是他的職責，完成職責後他便不再被需要了。他很孤獨。伊阿宋只是太孤獨了。

那不可能是真的。他和厄里斯是同類。然而，不知爲何，伊阿宋在厄里斯接近時躊躇地退縮了。

他不知道她會對亞力克託以外的其他人笑。

在他打算用力甩開他手腕上的鉗制時，他鬆開了手。結果，意想不到的伊阿宋在慣性的作用下踉蹌了一下，他惡狠狠地盯着阿納金。

- 這是轉化的先兆。我們稱之爲超越之鈴。當鈴聲響起時，你會進化成女巫。一旦你成爲女巫，你就不能再回去了。

面對伊阿宋的威脅做出粗暴回應的阿納金單膝跪地，抬頭看向厄里斯，好似就連低頭看向她也是一種冒犯。像一個信徒一樣。

我的手在顫抖，我很害怕，但不知怎的我並不後悔。思考。思考起來吧。不可能因爲做了某件事就一勞永逸了。必須在鈴聲結束之前解決掉。

你不必再逼迫自己了。

他不可能回去。因爲他不會離開主人。爲什麼不出現？

「阿納金，我需要你。現在。」

然而，第六聲鈴聲響起，直到這時阿納金纔出現。 爲什麼？

「如果你想把你的感情或記憶像垃圾一樣扔掉，我就借你一面鏡子。你自己解決。也別再找別人。」

那天我們聊了很多。

「要知道……我不在乎卡扎爾大人。我也不恨你。要恨一個人，首先要在乎他纔行。」

厄里斯扭動了一下，但僅此而已。伊阿宋像是被什麼壓迫着似的，住不了口。要是他有片刻不說話，他可能會忍不住大哭。

作爲一個被逼着去做完全不合理的事、反抗不得的年輕人，爲了滿足人們的期待而不得不死去的伊阿宋，迫切地需要那些陳詞濫調的支持，哪怕是一句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