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一陣沉默。海倫娜聽到這話，又是驚訝又是疑惑。

緊接着，她的臉上漸漸浮現淡淡的笑意。

她抿起嘴脣，與我視線相對，道：

「知道嗎，米瑟裏安小姐是對的。我學得越多，我就越是明白自己的無知。」

「現在我知道了，我第一次有了想做的事情。而且……如果我坐在這個位置上，我就能做到。」

海倫娜挺直了背。

我再次意識到……想逃的是我，而不是海倫娜。

我是想幫她逃離，併爲此感到替代的滿足感嗎？我的嘴角浮現苦澀的笑容。

海倫娜看起來又不一樣了。從我最初讀這本小說起，我就討厭海倫娜。 因爲那不是我最喜歡的人設。 她優柔寡斷，遲鈍，過於樂觀，愛管閒事，無能。

有一個道理，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不斷與她相遇之後才明白的。 一個人的性格也是有正反兩面的，就看不同的人怎麼解讀了。

海倫娜並非優柔寡斷，而是謹慎小心。她遲鈍，卻比誰都更快地共情別人的喜怒哀樂。過於樂觀，意味着即使在困難的情況下她也始終積極向上，不輕易放棄，多管閒事是因爲她心地善良、關心他人。

而無能，說起來，能力是指什麼呢？會讀書寫字？瞭解皇宮禮儀？有時尚感？還是政治意識？這一切，都是作爲女僕的海倫娜不需要具備的能力。

因爲沒必要，所以她沒有上過學。就算要做能力測試，也要先學習再說，不然的話，在她還什麼都沒學過的時候，我就貶低她無能，那是不公平的。

海倫娜·安提貝倫……她只是沒有機會，但現在她找回了機會。

她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我無權干涉。

「您會來參加我的婚禮嗎？」

海倫娜害羞地笑了笑。 當我看到那笑容時，真爲逃跑到邊境的自己感到羞愧。

我們每個人都自己要履行的責任。她邁出了第一步，我不能退縮。 我動搖的心很快就堅定起來。

就算我不殺她，海倫娜也會成爲太子妃。她是一個可愛的人，她會像往常一樣和身邊的人和平相處。

就算政敵可能陷害她或反對她的行動，還有亞力克託能照應她。

如果她反抗怎麼辦？我能以力量的差異取勝嗎？ 萬一她一看到匕首就尖叫着逃跑怎麼辦？可能我還來不及抓住她，聽到她的尖叫聲跑來的人就會抓住我。

但可能是因爲她沒有公事公辦地對待我。艾瑪一直對我很忠心，要不是她，我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堅持不到這麼久。

宗教對這個國家的影響很大，而奇蹟會向人們灌輸強烈的觀念。

我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海倫娜和亞力克託大概要去聖殿接受祝福了。

我想我懂原著的厄里斯爲什麼選擇這一天了。皇宮簡直就是一片混亂。我躲在皇宮後花園裏，一反常態地沒有被察覺。不，也許是因果律幫了我。

那天我必須殺了她，爲了達成所有人都想要的幸福結局。

我拿起鏡子，端詳了一會兒自己的臉。我爲厄里斯感到抱歉，但現在也是和她說再見的時候了。

肯定是在皇宮裏面，不過這座叫做皇宮的建築也很大。

＊ ＊ ＊

書裏說厄里斯躲在「新婚房間」裏。這座皇宮的新婚房間在哪裏？不會是皇太子現在的臥室。他的新婚房間也不會與宮殿分開。

如果我現在出去，我就再也不會回來了。也許這就是爲什麼我沒有輕易說出平常出門時的告別語。本來也只是走個形式，就算說謊也沒關係……

我以爲他們不會在牀上撒玫瑰花，即使沒有玫瑰花，椴樹的花枝也把牀裝飾得很漂亮。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落座，我乾脆坐在牀上等海倫娜。

我聽到遠處傳來歡呼聲。聲音越來越大，彷彿有海嘯要襲來。

這樣一來，無論海倫娜採取什麼行動，都很難在政治上反抗她。如果我要給她力量，我最好確定一下。因爲是原著劇情，所以是一個更安全的籌碼。

耀眼的銀髮上點綴着拋光的橙色枝條，髮梢從透明的面紗中垂下。白色的帝國長裙，精緻的金線刺繡，穿在她身上很是好看。

每個人都很興奮，手裏拿着鮮花。很明顯，當遊行隊伍經過時，他們大概會用盡全力扔過去。

你會讓我來嗎？聽到我的要求，海倫娜露出燦爛的笑容，點了點頭。

甚至有傳言說天氣會因街頭遊行而改變，所以這說明了一切。

我選了一套合適的便服，戴上黑色面紗。不管怎麼說，這是我前未婚夫的婚禮，引人注目也沒什麼好處。

可不知爲何……我忍不住去想象厄里斯的婚禮。厄里斯的婚禮一定也很漂亮。

「這很危險。」

以防萬一，皇太子和海倫娜大概佩戴了神器。此外，騎士和魔法工程師會在每個區域站崗。

門小的房間不在考慮之內。皇太子夫婦要同枕而眠，自然會是一間大臥室。在樓梯附近的也不在考慮之內。新婚的臥室，怎麼可能會在人來人往的地方？同樣的道理，一樓也出局了。

我不能問任何人，只能憑直覺猜測。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過挨個打開房間的門確認。

這天早晨的天氣與祝福很相配，潔白的雲朵在潔淨的藍天上美麗地綻放。

「那就隨身帶上一面鏡子。」

這也是婚禮中最讓皇室操心的事。因爲人數衆多、前進速度緩慢，暗殺的隱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根據記載，有人真的死在了婚禮上。

後天，她的婚禮就要舉行了。

因爲宮中的人都忙着準備接下來的婚宴和酒會，轉移到了別處，這裏的人手被降到了最低。

我用手勢阻止了他。以防萬一，我覺得還是把阿納金作爲祕密武器藏起來比較好。

但願這場破曉的白日夢燦爛不息。

「還有一件你必須爲我做的事。到時候我會通知你的。」

終於，海倫娜出現了，在傾瀉的煙花和鮮花中向人們揮手微笑。

所以我決定不撒謊。我生怕產生留戀，匆匆走出房間，阿納金也跟了上來。

那一刻，她會不會覺得人生真的很耀眼，自己生來是幸運的？

當然，婚禮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只有貴族、尤其是地位顯赫的貴族和皇室成員，才能進去。因此，纔會有皇太子或皇帝大婚時，在大街上爲老百姓遊行的習俗。

照這樣下去，要是皇太子先進來可就麻煩了，我暫時還是決定不過於相信小說，躲起來。藏在懷裏的匕首感覺很沉。當海倫娜進來時……我必須用那隻匕首殺了海倫娜。

據說走在隊伍最前頭的魔法工程師們會不斷地通過魔法道具射出火花，所以即使看不見也能注意到。

我的手有點汗，我把它們從裙子上擦掉，然後屏住呼吸。每個人都在歡呼。 他們說從此以後他們會過上幸福的生活，他們說他們彼此相愛。

＊ ＊ ＊

腦子裏一直在快速敲擊的計算器停了下來。我不由得自嘲。也許這就是爲什麼我會在意海倫娜。人們通常渴望自己沒有的東西。

「我會去的。不過……可能會引起其他人的詫異，所以我想單獨見你。」

可如果我殺了海倫娜，再由休布利斯復活她，人們就會認爲新的太子妃，或者說皇后，得到了神的眷顧。而且，他們會認爲，想要傷害『被神庇佑的皇后』的人，是絕對的惡人。

不過，之所以不取消，是因爲有利於掌握民心，爲了振興停滯不前的社會風氣和經濟，別無他法。

當我準備出去的時候，女僕用擔心的眼神看着我。

粗略排除之後，居然沒有幾間臥室可確認了。

「小姐……」

「一直以來，謝謝了。」

她能有這樣的幸運嗎？被天底下多數人厭惡後離去的厄里斯……她能有露出真誠的笑容的一天嗎？

我大概是選對了地方，置身的小巷避開了守衛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