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獸

1

轟轟作響的，是風聲。

過去被稱爲「樂園」的島嶼，已經開始崩解。

這是已經無法阻止的事實。

任誰也……無法阻止。

他心想，「但是」。

拖延那傢伙這種小事，我也辦得到！

面對眼前發出轟然巨響的巨大……過於巨大的質量，他歪著嘴脣。那是笑容。

一決勝負吧，精靈島！

看是你先粉碎那些弱不禁風的人類。

還是我先沒命。

好了。

有種就試試看！

放馬過來！

我賭上拉格這柱名，艾迪萊克利亞斯這精名，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之名！

我來當你的對手。

好了，來殺我啊！

有種就殺了我！

把我殺了！

殺了黑獸……！

「有種就把我撕裂吧！」

從那個警報到其他市警抵達支援，是五分鐘。

插進兩人對話的，是女性的聲音。

但是已經沒看到任何倒地的傷亡者。

「那麼，我們有機會再見囉。」

「別客氣，我是當做來這裏打發時間。」

因爲震動太強，已經沒有任何感覺。

「醫生……」

「真抱歉，我實在搬不動你這巨大的身軀。」

那麼說的他「嘻」地笑著，牙齒整齊到足以去拍牙粉廣告了。

只有短短的十一年。

想起來了。

是精靈。

「可……可以。」

地板、牆壁、服務檯，不僅有無數道傷痕，也沾滿飛濺的鮮血。

「醫生？」

她閉上眼睛，等待那一瞬間到來。

馬納伽慢慢坐起身來。

她的人生也是。

「很好，你應該已經沒問題了吧。」

可能是察覺到馬納伽的視線吧，醫生又「嘻」地笑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她一點也不害怕，也不覺得悲傷。

「什麼？」

他的腳步聲有如雷鳴般隆隆作響。

「抱歉，這裏既不是醫院也不是醫務室。」

回應那喊叫聲的──

「因爲我有幾個認識的人在這裏。雖然沒人給我好臉色看，但也幸運地救了幾個人喔。」

因爲聲音太大，已經沒有任何聽覺。

「醫生──！」

那不是死亡的瞬間。

也就是那傢伙離開這裏以後的時間。

不是人類。

「這是什麼地方？」

年紀大約三十五歲上下，長長的鬢角與往前豎立的瀏海，不禁讓人覺得他是重視時尚又遊手好閒的人。

轟轟作響的，是風聲。

是那傢伙。

大門就距離不遠的前方。

後來過了二十分鐘以上。

「起得來嗎？」

「你說時間嗎？」

我失去意識了嗎？

「……這是──」

既然這樣的話。

反倒是有十幾名制服警官正忙著走來走去，不時地拍照存證或收拾毀損的用品。

「很好很好，就這樣不要動。」

眼神冷酷的他，用正確又殘忍的手法，不斷地砍殺、傷害警官們。

那名女性是人類。

「非常謝謝你。」

因爲前方……在「另一頭」，有人在等著自己過去。

那個時候，其他市警派的警車已經來了好幾輛，正門口的馬路一時陷於混亂。塔布雷迪歐醫師則是立刻停車，並衝進市警本部。

邊說話的塔布雷迪歐醫生，拿著奇妙的機械……類似機械的東西對著馬納伽。那看起來像是極粗的鋼筆，但前端會發出藍光。

「雪莉嘉！」

「唔喔，嚇死我了！」

然後發出「卡嘰」的聲音，光就消失了。

是自己深愛的人們。

不過令他感到喫驚的，是自己可以起身這件事。

無論是西裝、皮大衣，到處都是裂開、破損的痕跡。

「唔！」

那傢伙在這裏瘋狂作亂。

那些多數陌生的臉孔，恐怕是其他市警派來支援的吧。

是魯謝賽理斯市警本部的走廊。

另一方面，上面還刻了精靈文字。但那似乎不是人類常用的那種，禁止精靈接觸的精靈文字。

馬納伽的聲音聽起來幾乎是呻吟。

「我叫塔布雷迪歐，請叫我醫生吧。」

但是，身上的細條紋布料西裝，因爲退流行的設計而看起來有些年代了。

已經破爛不堪了。

他一面把道具放回西裝內袋，露出大功告成的笑容站了起來。

再過幾分鐘，客機將撞擊地面，然後一切終告結束。

蹲在躺在地上的馬納伽旁邊，苦笑的男子長得相當帥。

可以稱得上是美男子。

「快點快點！」

有什麼東西在接近。

「要說夢話的話，能不能請你稍微克制一下聲量啊～」

「我是精靈醫。雖說能夠診治，但也只限於精靈囉。」

然後，環顧四周。

這是無法阻止的事實。

據他的說法是碰巧開車經過市警本部前面。

服務檯後方探出頭來的，是一名金色長髮的女性。她捧著的大衣是男性的，大概是塔布雷迪歐的吧。

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

馬納伽扭動著身體，地板跟著咯咯作響。

眼前的景象慘不忍睹。

雖然不清楚從支援抵達，到醫師進來已經過了多少時間。但最起碼，已經過了共二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在走廊行進的馬納伽，從大步走路變成快步行走，等到他發現的時候，已經是用跑的了。

「這邊還有一個人喲！」

就在那個時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

也就是，從瑪提亞消失不見以後。

聽到他那麼說，馬納伽也跟著轉頭看。

卻是一片血海。

是重逢的瞬間。

醫生來到這裏，是十五分鐘前。

是深愛著自己的人們。

不過馬納伽並沒有目送他離開的背影。

這裏……

是男子突兀的叫聲。

「很罕見吧？這是精靈島時代的道具，對我來說很像是超敏感的指尖。」

反抗地心引力，隨著升力在夜空中飛行的客機，早已經失去動力。

這時間足夠判斷「一切爲時已晚」。

但是會客室空無一人。

衣服之所以沒有被血弄髒，是能量早已經分解散去的關係。

「我得知這裏出事是……這個嘛，應該是十五分鐘前吧。」

「到底過了多久？」

而下方的「肉體」，也都傷痕累累。不過血是都止住了，應該是多虧醫師他引以爲傲的「道具」吧。

馬納伽把手貼在膝上，再靠腳抵住地板的所有力量站起來。

塔布雷迪歐醫師留下那句話以後，就輕盈地越過服務檯。

具有強大力量的什麼，從正面逐漸接近。

以極快的速度。

然後，聽到了。

是聲音。

是某人的聲音。

只是聽不懂在說些什麼。不過，她覺得只有那個聲音聽得十分清楚。

低沉又響亮的聲音，並不是在耳朵迴響，而是在丹田裏。

自己早就忘了。

在這以前，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不過那早就被封鎖在記憶的最深處，而且一直存在。

那是……

那個聲音……

「馬納伽……」

而回應那喃喃自語的──

「瑪提亞？」

是聽起來很擔心的女孩聲音。

「醒了嗎？你沒事吧？」

「雪莉嘉……？」

沒錯，是雪莉嘉的聲音。

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馬納伽很厲害。

「嗯，因爲上次他也是趕來救我呢。」

「沒錯。」

是很寬敞的房間。

雪莉嘉只清楚記得到那個部分。

中級精靈麗潔娜釋放的精靈雷，被上級精靈賈米爾輕易彈開。中級與上級的「實力」差距，就是那麼大。

是嘉隈‧莉薇妮雅……

雪莉嘉說那句話的聲音，感覺得出她嘴角還揚著笑意。

「嗯。」

瑪提亞與雪莉嘉，被安置在那房間的正中央。

「沒關係。」

「那傢伙，很厲害嗎？」

這是，綁架。

瑪提亞好不容易纔瞭解現狀。

但是──

「會嗎？」

眼神冷淡的，是她的左眼。

至於右眼……不，她的右半臉，被長長的瀏海遮住而看不見。

是殺人事件。

因爲瑪提亞的神曲，變成非「神曲」了。

從四角型窗戶投射進來的光線，落在發黑的地板上。斜照進來的柔和光線，應該比較像是夕陽。

雪莉嘉的手，與瑪提亞無力甩出的手十指交纏。

然後，瑪提亞抬頭看莉薇妮雅。

佐治‧雪莉嘉就在自己身旁。

白色的牆壁、木板地板，腰板跟地板一樣是發黑的舊木材。

回頭一看，瑪提亞隨即因爲脖子痛而皺起眉頭。

是很重要的女孩。

因爲他沒感受到。

馬上做出反應的麗潔娜，一面擋在雪莉嘉前面一面發動攻擊。雪莉嘉說「那是很美的水藍色精靈雷」。

然後，精靈雷形成的刀刃劈向麗潔娜。

「我這只是想確定自己曾要求過你放了我們這個事實而已，幸虧也有證人在場。」

「啊，對不起！」

「放開我啦，喂！你們想幹什麼啊，喂！」

這是怎麼回事？

同樣的姿勢，應該至少維持了一個小時吧。

「那是，什麼意思？」

沒感受到神曲。

他單槍匹馬來救自己。

就是那種扭曲的心態，他現在纔會待在牢裏呢。

有一根粗樑柱從房間的地板通到天花板，而她們倆被人揹著手捆綁在那柱子上。看來四隻手腕，是被一條繩索或什麼東西捆在一塊。

沒錯。

就在兩人身後緊緊握住。

雷歐加拉‧傑斯‧鮑沃坦。

自己也知道爲什麼會那樣。

而且，還從對方的手上把自己搶回去。

「放心吧。」

「不過，他被打敗了？」

忽然間，房間門開了。

「可是，並沒有奏效。」

「正如她所說的，我要求你放開我們。」

「不知道。」

話已經說出口了。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瑪提亞？」

但是卻辦不到，因爲兩人是背對背的姿勢。

「你以爲我會聽你們的嗎？」

就在她察覺到那件事的下一秒鐘──

「因爲我希望不時提醒你，讓你知道自己的行爲究竟構成了什麼罪。順便告訴你，以目前的狀況判斷，已經確定你犯下襲警、毀損器物、妨礙公務、非法利用神曲及精靈，還有綁架與軟禁等等罪行。」

「什麼？」

「嗯，應該跟馬納伽差不多吧。」

「是嗎……」

瑪提亞心想「搞不好」。

「馬納伽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要是動得太厲害，會弄痛你朋友喲。」

沒有擺任何傢俱。

「這裏，是哪裏？」

瑪提亞走出會客室之後，沒過多久門突然開了。

所以──

繩索應該綁得非常緊吧，當雪莉嘉一動，繩索就會摩擦瑪提亞的手腕。

然後她才發現到。

因爲是雙腳往前伸，直接坐在地上睡覺的關係，所以肩頸纔會這麼痠痛。

走進來的，是一名女性。

莉薇妮雅略咯地笑。

「太好了。」

但是白色牆壁上有泛白的印子，大概那裏曾擺放過書櫃或什麼大型傢俱吧。

「上次……這麼說，這是第二次囉？」

「不會。」

他輸了。

正當雪莉嘉那麼說的時候。

案子不是發生在魯謝市警的管區，不過他最終因爲那起事件被關進牢裏。

兩人互相觸碰對方的手。

不過，他是個讓人不知爲何無法恨之入骨的男人。他總是拚命地虛張聲勢，彷佛是爲了某人而扮演自己的精靈。

「不曉得，麗潔娜怎麼樣了……」

「真令人意外。」

「等我醒來，人就是在這裏了喔。」

被賈米爾打倒了。

忽然間，雪莉嘉那麼說。

話說回來，上次的對手也是精靈。

「我知道那個傢伙，我在報紙上看過報導喲。」

「馬納伽大叔很厲害呢。」

明明馬納伽拚命安慰過她……

「少囉嗦！開什麼玩笑啊！快放開我啦，笨蛋！喂！」

話一說完，雪莉嘉用力揮動自由的雙腳。

「……咦？」

「啊，嗯。沒事……」

她想對不安的雪莉嘉微笑……

「……咦？」

「請你冷靜點。」

只見莉薇妮雅歪斜著嘴脣左端，她正在嘲笑。而且她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傲然地低頭看雪莉嘉。

他手上還抱著瑪提亞。

可是……

「嗯。」

衝進來的，是有著深藍色眼睛的精靈。

「嗯。因爲她被打倒了……」

「啊！你這傢伙！」

「你真的是警官呢，呃……好像是警部來著？」

「是的，一點也沒錯。」

「那麼，這裏是什麼地方，你應該心裏也有個底吧？」

「是的。」

「真的嗎？」

說這句話的是雪莉嘉。

瑪提亞點了點頭。

「是嘉隈‧猶大依歐先生的宅邸對吧？」

「答對了。」

然後又說──

「只不過，得加上『以前』呢。」

沒錯。

嘉隈‧猶大依歐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跟其他五個家人一起慘遭殺害。

「是你嗎？」

回答瑪提亞那簡短的問題以前，莉薇妮雅花了整整近三十秒的時間。她緊抿著嘴脣，直盯著下方的瑪提亞看。

「沒錯。」

然後她好不容易回答，彷佛嘴巴硬被撬開似的。

「是我喲。」

「爲什麼？」

莉薇妮雅凝視著右手。

從外套的口袋抽出來。

「他連一歲都還不到啊！」

「既然那樣，當他們知道我還活著的時候，應該要來接我回去啊！但那些傢伙，竟然連我還活在世上這件事都否定了！說活著的我是別人！那些傢伙寧願要面子而不要我！」

然後，我抓到了。

她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不曉得撞擊的是地面？還是山坡的樹木？抑或是其他什麼東西，她自己也不清楚。

準備著陸的新帝都航空二三一號班機，在雷雨交加的空中解體了。

那是異於常人的右手。

這是一段不被祝福的愛情。

「是嗎？」

她揮著扭曲的拳頭。

因爲嘉隈家，是有四百年曆史的名門世家。

畢竟兩人的身分太懸殊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但是，我爸爸根本就聽不進去。所以……」

「那是，一場意外。」

「我明明用這隻手，抓住那孩子的手了！」

於是搭上新帝空二三一號班機。

把自己那很小很小的兒子抱在懷裏。

莉薇妮雅沒有說他們兩人是怎麼認識的，但最重要的關鍵是，莉薇妮雅愛上了羅密利歐。

「……哇！」

她嘲笑。

然後，從口袋抽出左手撥開瀏海。

莉薇妮雅說「剛好在十年前」。

「會不會是認錯了？」

「因爲那些傢伙……」

所以在鄰座擺了嬰兒籃，但是起飛後就一直把他抱在懷裏。

那個還未滿一歲的幼子。

「我心想『神吶，我自己死了無所謂，請務必救這孩子』。」

「是嗎……」

「那是一場意外，不能怪別人。」

「莉薇妮雅小姐……」

「看看我！我都受了這麼嚴重的傷，那些傢伙卻不肯救我！把我丟下不管！」

但是……

莉薇妮雅的嘴脣，浮現出笑容。

把孩子……

揮著那纏著老舊繃帶的拳頭。

搭上那班飛機。

「爸爸他極力反對，家裏也沒有人支持我。」

忽然間，那變沉靜的聲音，充滿悽慘的認命感。

雪莉嘉小聲叫了一聲。

因爲那個拳頭包覆著繃帶的關係。

因爲沒能利用機內設的嬰兒牀，設有嬰兒牀的座位早已經被其他乘客佔去。

「是那些傢伙害死他的！要不是他們棄我於不顧又持續拒絕我，羅西艾爾也不會死！」

「你沒跟家人談過嗎？」

嘉隈‧莉微妮雅搭乘新帝空二三一號班機的時候，原來還帶了她的孩子！

「可是……」

「我們母子倆正一起往下墜，所以，我把手伸了出去。」

「你不知道嗎？」

莉薇妮雅像在慘叫似的狂搖頭。

「談過了，談過好幾次好幾次。」

讓二三一號班機墜落的，並不是嘉隈‧莉薇妮雅。

莉薇妮雅的聲音裏，重疊著雜音。

「所以，我……儘管如此……所以……」

「知道什麼？」

「所以，我離家出走，跟羅密利歐逃到瑟連達。但事實上，我算是被趕出家門的。」

那是充滿殘酷期待的悽慘笑容。

她認爲，自己的孩子會被搶走。

顏抖的拳頭。

那是一場慘不忍睹的空難。

「羅密利歐他，爲了我跟即將出生的孩子拚命工作、拚命工作，工作到死！連孩子的臉都沒看到！所以我，賭上最後的願望而搭上飛機！」

她的聲音雖然很平靜，但彷佛有火焰快從她嘴脣噴出來。

「不是誰的錯？」

男子的名字是，羅密利歐。

「纔不是！」

就在索爾帖山的上空。

忽然間，她抽出右手。

也不是其他人。

也就是，認錯遺體。

或許他們堅信確認的遺體……堅信確認的部分「肢體」，真的是自己的女兒。

一股衝擊力道。

在她背後的雪莉嘉，「咕嚕」地咽著口水。

「把我棄之不顧。」

是一名工人。

「都是那些傢伙害的！」

「還是說你被朦在鼓裏？」

「我明明抱住他的，用這隻手環住他……」

抓到他那可以整個包在自己手裏，又小又軟的手。

「我希望他能抱抱羅西艾爾！就算是一次也好，我希望爸爸能抱抱他！因爲那是我的孩子！是那個人的孫子！我只是希望爸爸能抱抱他！如此而已！我的願望就那樣而已！」

出現的是，慘不忍睹的臉孔。

淺棕色又微髒的繃帶，就纏在拳頭上。

但那個時候的莉薇妮雅，左思右想都想不出辦法了，只覺得「要儘快」。

「那我告訴你好了。」

用伸出去的右手抓到了。

等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在空中了。

若不盡快跟爸爸見面……

五根手指都僵硬彎曲成拳頭狀，不過也是像腫瘤般的拳頭。

「爲了再跟爸爸好好談一次！」

莉薇妮雅從理應繫緊的安全帶，被拋到雨中的夜空。

要是改搭隔天以後的班機，或許能訂到有嬰兒牀的座位。不……不僅如此，應該也不會遇到那場空難。

「這不是誰的錯。」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年以上。而羅西艾爾，已經不在人世了。」

因爲嘉隈‧莉薇妮雅的臉，右半邊覆滿燒傷的蟹足腫痕跡。

那是在靈魂深處蠢蠢欲動的怨念。

莉薇妮雅的右眼，因爲燒傷而變得白濁。

「是的。」

「我這隻手明明抓到他了。」

莉薇妮雅直盯著瑪提亞看。

是自己還在襁褓中的孩子。

凝視著被微髒的繃帶緊緊纏住的扭曲拳頭。

「那孩子……」

「而羅西艾爾，就在我眼前。」

「我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現在仔細回想，應該是因爲急速減壓被吸出去吧。」

因爲莉薇妮雅，就在那時候失去了意識。

「是你的契約精靈……」

是馬納伽。

「是那傢伙喲。」

「……咦？」

「喔～看來你真的不知道呢。」

忽然間，莉薇妮雅單腳跪在瑪提亞正前方。然後，把臉湊近。

「那個男人，是怪物喲。」

臉上還露出開心的笑容。

「那架飛機啊。」

新帝空二三一號班機……

「是那傢伙害它墜機的！」

……是馬納伽！

2

馬納伽拖著不聽使喚的巨體在署內到處跑。

執勤室、資料室、保管庫跟射擊場都確認過了。

解剖室、休息室、廁所與沖澡間也全看過。

但是都沒找到。

瑪提亞跟雪莉嘉，都沒看到人。

原以爲她們可能跑到什麼地方避難了。

不過，並不是。

「可惡……」

「別那麼多廢話，快點說，你這個混帳東西！之後我再把你大卸八塊。」

那也是瑪提亞體驗過的事實。

但是──

從前方出現。

但結果不是。

雪莉嘉無法回答。

「以後應該先告訴傳話者，要順便講一下來電者是男是女呢。」

對了。

怎麼會這樣？

是巨大的爪痕。

馬納伽奔跑的腳步聲，化成地鳴撼動著建築物。

話說到一半，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感到愕然。

然後，終於找到了。

「喂喂，是我！瑪提亞！？」

我想要說什麼？

莉薇妮雅的眼睛，看著瑪提亞。

照理說應該是。

聽說海灘意外或神祕失蹤事件，甚至在戰場上都發現過那痕跡。

「有您的外線電話。馬納伽警部補，請回執勤室。有您的電話。」

「馬納伽警部補。」

「已經到極限了嗎……」

有時候，那爪痕把行走在荒野的商人一個個撕裂，有時候又挖開油輪的側邊。也曾殘留在失事墜落的飛機機體上。

啊啊，的確沒錯。

那傢伙就停在莉薇妮雅的前五個座位。

還有，眼淚。

當馬納伽癱坐在走廊上，他已經累到精疲力盡了。

「你不問問另一個女孩的事嗎？」

因爲她不知道莉薇妮雅在說些什麼。

「震動沒有停止，而且還晃得很厲害。」

從正面直視她。

馬納伽氣得緊咬牙關。

「我……」

像是讓她命在旦夕的肺炎在一瞬間治癒，被切斷的頭髮在一夜之間恢復原狀。馬納伽甚至還發現，她已經停止成長這件事。

那孩子是被我拖累的。

「仿徨的魔獸……」

正在收拾殘局的警官們，都被從身旁掃過的巨型疾風嚇得回頭看。

或許她已經回家了。

「他的模樣很可怕喲。」

那一天……一千年前的那一天，自從在精靈島的「戰鬥」喫敗仗的那一瞬間，他就一直追求、尋找。

「你這傢伙……」

無論是馬納伽，或是瑪提亞。

雪莉嘉當初也是靠公寓那些精靈的幫忙，而得以逃到市警本部。詳細情形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事實上的確是如此。

竟然連雪莉嘉都……！

「很遺憾。」

但是，這是什麼？

所以話筒沒被他捏碎，只能說是萬幸。

然後，飛機開始墜落。

「飛機突然震動，剛開始我以爲是遇到亂流了。」

如果要回溯的話，那記錄從一千年前……從精靈島墜落的那個時候就存在了。

那句話還夾雜他「哼」地嗤之以鼻的聲音。

這是……

他凝視著窗口的座位。

該怎麼辦纔好？

「馬納伽警部補，請立刻回執勤室。」

然後另一方面，沒人看過留下那爪痕的存在，一個也沒有。

正因爲如此才接受「共振」，並決定能保護「她」的模樣。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然後就「噗滋」地掛斷電話。

「喂喂喂！」

回答的是，非預期的聲音。

「會是公寓打來的嗎？」

難不成……

是那傢伙。

我，是什麼？

但她也同時阻止自己快要變成非人類這件事。

是一切開始的場所。

是設置在走廊的擴音器。

那指的是在以前發生過的未解決事件或事故里，偶爾會出現的「神祕痕跡」。

那個跟馬納伽一樣的，黑色眼淚。

馬納伽心想，「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個時候，那傢伙出現了。」

仿徨的魔獸真的存在？那種事情可以充耳不聞，如果必要的話。

……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的，不是那個孩子。而是你。

啊啊，可惡。

他「咚」地發出聲音站起來。

「是的，沒錯。我也聽說過，就是那個傳說還是怪談對吧？」

「哎呀，真遺憾。」

慘叫。

打開執勤室的門時，還因爲用力過猛而連鉸鏈一起扯下來。

因爲只不過是瑪提亞有所動搖，自己就無法發揮力量戰鬥。

既然這樣……

「什麼？」

那模樣就像是被撕裂的布塊，也像是黑色火焰。因爲他沒有固定的輪廓，形態也不安定，卻彷佛以壓倒性的質量扭進來似的直衝而來。

鳴動。

「……這是怎麼回事？」

他話只講到這裏。

卡莉娜！

既然這樣，應該會跟我聯絡纔對。

「那麼你啊，跟很可怕的傢伙締結了契約呢。」

「索爾帖山的慰靈碑。」

「不過，如果那真的是那傢伙……」

那傢伙在狹窄的機內扭動身子，把乘客連同座位壓扁、撕裂、粉碎。

現在瑪提亞的「肉體」，正在產生異常變化。

他背靠在牆上，此時回想起的是卡莉娜曾說過的話。

忽然間，傳來非當面告知的叫聲。

雪莉嘉喃喃說道，莉薇妮雅點頭回應她的話。

根本就是異形。

那傢伙閃閃發亮的眼睛，凝視著某人……凝視著其中一名乘客。但是那個人物可能很矮吧，從莉薇妮雅這個方向看過去，只看到那個人整個被椅背擋住，連頭都看不到。

她抱膝坐在地板上。

「你把瑪提亞怎麼了？」

是那個深藍色眼睛的精靈！

嘉隈‧莉薇妮雅坐在兩人前面如此說道。

索爾帖山的慰靈碑？

從機首……駕駛座那邊。

但是，那跟馬納伽有什麼關係？

「我，看到了喲。」

看到魔獸發光的眼睛、銳利的牙齒跟扭曲的爪子。

還有……臉。

在那個有如黑色火焰的景象中，看到捲起漩渦、痛苦打滾、出現又消失的無數張臉孔。

看到痛苦呻吟，哀傷哭喊的幾十張、幾百張臉孔！

「不過。」

莉薇妮雅的嘴脣再次露出嘲笑的神色。

「更令人驚訝的，是後面的景象喲。」

魔獸伸出他的手。

伸出他長了扭曲爪子的手。

朝從莉薇妮雅所在的位置看不到的嬌小乘客伸去。就在那個時候。

他的動作，忽然停止了。

然後──

「改變了。」

是模樣。

魔獸的模樣。

「是你熟悉的模樣喲。」

她凝視著瑪提亞。

「真想讓你看到，因爲那真的很驚人。」

她只是回瞪雪莉嘉而已，那明顯的敵意，彷佛被人觸碰到自己不願觸碰的事物。

那是真的。

然後今天……就是「開始」。

「就是他。因爲，我親眼看到了。」

「莉薇妮雅她弄錯了。雖然她弄錯了，但是，她並沒有說謊。」

「其實馬納伽，那個時候，的確是在飛機內。」

就在飛機在空中解體的不久前。

「等一下。」

然後，她發誓。

……但說不出口。

綁住兩人的繩索，啪地應聲斷掉。

結果他是……在魯謝賽理斯市警本部，精靈課任職的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

他說，「我不是正常的精靈」。

締結契約那個晚上，馬納伽曾說過。他直視著瑪提亞的眼晴，向她坦白。

是我。

莉薇妮雅站了起來。

全都明白了。

像是瞬間治癒的肺炎，一夜之間長長的頭髮，停止生長的事情。

她花了兩年的時間，查出那個人是跟警方有關的人物。

「瑪提亞……」

瑪提亞很想那麼說。

還有像岩石般的臉孔……

從一開始，就是那樣。

寬大的肩膀。

「他不是。」

「而且不曉得在大叫些什麼。」

忽然間，魔獸開始產生痙攣。

然後，走出去。

「不是的。」

「……瑪提亞？」

馬納伽握著方向盤緊咬著牙根。

「我已經明白了喲。」

瑪提亞早已經在爆炸聲連連，不斷往毀滅之路下墜的那架客機裏遇見馬納伽。

那傢伙，是突然從魔獸的背部「長出來」的。

因爲那一瞬間，新帝空二三一號班機在空中解體了。

那個女人的憎惡，從一開始就衝著我來！

當遠離的腳步聲再也聽不到，一切又恢復寂靜。

「好了。」

被檢方以強盜傷害事件的犯人判處有罪的人物，其實是無罪。而當時的畫面，是捕捉那個人經過再審之後被無罪釋放的那一瞬間。

因爲自己想起來了。

莉薇妮雅並沒有回答。

「……不會吧？」

「我找了好久……」

只是把右手放回外套的口袋裏。

低頭看著兩人的莉薇妮雅，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甚至還說，「而且，我流的黑色眼淚就是罪惡的證明！」

她調查馬納伽的交友關係，然後鎖定適合當目標的人物。

想起剛剛做的夢了。

「……咦？」

瑪提亞曾說，犯人的目標或許是她。

「他不是。」

那些話……難不成……是指那件事嗎？

「這些日子以來非常謝謝你。」

然後，另一個軀體宛如從它體內冒出來似的出現。

……電視？

但是，錯了。

還說，「我是專喫罪惡，由罪惡形成的精靈」。

最初會傷害瓦茲基，不過是碰巧而已。只因爲，他是魯謝市警的警官。

「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那傢伙會那麼說，是想要讓你心生動搖喲。」

接下來要做的事，跟過去的辛苦比起來，簡單到讓人覺得無趣。

「我得走了。對了，你們放心吧。等殺了那個精靈，我就會放你們走的。請你們好好帶著絕望與憎恨，過完剩下的人生吧。」

經過調查以後發現，那次的新聞是某冤案的相關報導。

「其實我也跟你一樣。」

「什麼事？」

「那傢伙，並不是什麼精靈喲。」

「不過，我並沒有說謊。你那個大精靈……那傢伙是怪物喲。」

謝謝你，雪莉嘉。

「我永遠都忘不了，就在四年前喲。電視新聞上出現了他的畫面。」

「什麼？等一下……瑪提亞？你在說什麼啊？」

然後，一把抓住魔獸的頭、手臂。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就不知道了。」

「那個時候，我，聽到馬納伽的聲音。」

而馬尼耶提卡之所以沒有犧牲，是因爲她後來一直待在醫院裏。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自從三年前發生了某件事之後，保全方面就做得很嚴密，無論是針對人類或精靈的可疑人物。

有著渾厚的胸膛。

你錯了。

自己並沒有看錯。

現在才明白其實並不是。

莉薇妮雅沒再說話。

「剛剛，我做了一個夢。」

隔一年是查出他的姓名，然後打聽他工作的地方。

粗壯的脖子與手臂。

一直尋找出現在電視上的「那傢伙」。

「她說的那些，都不是真的。知道嗎？」

就連堤古蕾雅遭到襲擊，也是碰巧。硬要扯上關係的話，就只是她與馬納伽接觸過，沒什麼大不了的意義。

想起來了。

「啊，對了。我知道了。那傢伙一定是害怕馬納伽聽到瑪提亞的神曲。所以纔想分開你們，一定是那樣！」

雪莉嘉拚命擠出笑容。

我要報仇。

莉薇妮雅沒有放棄。

叫住正要步出房間的莉薇妮雅的人，是雪莉嘉。

在後面跟瑪提亞背貼背的雪莉嘉，轉過頭來想往她這邊看。

還有，那個黑色眼淚。

是在機內。

「是真的喲。」

看起來是男性的上半身。

「覺得自己看錯了。因爲那東西太不真實了。所以，看到電視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

好友回應的聲音，既緊張又僵硬。

「我，終於明白了。」

「雪莉嘉。」

不過。

「不會吧？你的手裏，究竟握了什麼啊！」

「你……那麼，那隻手……」

你的心意，我非常高興。

她拚命安撫。

馬納伽與瑪提亞相遇，並不是她摔到地面上以後，也不是從粉碎的機體被拋出來的時候。

無論是誰都好，那就是答案。

但是，爲什麼？

能夠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嘉隈‧莉薇妮雅是新帝空二三一號班機的「另一名生還者」……關於那點，瑪提亞的推理這次又命中了。

但是，那卻是連瑪提亞都想像不到的事實。

沒錯。

莉薇妮雅稱馬納伽爲「怪物」。

因爲她看到了。

看到那一瞬間。

就算那是誤會，但莉薇妮雅接觸到了連瑪提亞都沒目擊到的「真相」。

那個時候……當馬納伽在跟瑪提亞相遇的那一瞬間，他就從千年的咒縛解脫了。

從痛苦與絕望的混沌往上爬。

然後擰住「罪惡」並按倒。而莉薇妮雅看到的，就是那一瞬間。

「怪物是嗎？」

看起來的確是呢。

而且，那的確是事實呢。

馬納伽是後來才知道，過去人們是怎麼稱呼自己的。

那就是──「仿徨的魔獸」。

馬奇雅‧瑪提亞就在那一瞬間，封印了「仿徨的魔獸」。

是瑪提亞拯救了自己。

她只是癱坐在地上，抬頭望著瑪提亞。

那句話，最能直截了當表達雪莉嘉現在感受到的格格不入感。

瑪提亞的左眼，沒有，瞳孔。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行。

瑪提亞邊微笑邊搖頭。

雪莉嘉站了起來。

「我剛開始也嚇到了，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不過，現在我明白了。」

就是那樣。

雪莉嘉覺得她的動作有些怪怪的。

「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眼睛！

就在瑪提亞的「體內」……

好像有什麼不一樣。

微笑的嘴脣，觸碰了雪莉嘉的脣。

瑪提亞輕聲細語的聲音，很神奇地清楚傳到耳裏。

「我想有一天，會有雪莉嘉不認識的精靈來找你，並且提起我的事情。不，一定會的。所以雪莉嘉，那個時候，你要仔細聽他說喔。」

「瑪提亞……」

那是，什麼？

……除了那黑色的眼淚。

瑪提亞「咻」地站起來。

要徹底保護這個少女！

然後撫摸雪莉嘉的臉頰。

因此，他發了一個誓。

原本被綁得緊緊的雙手，下一秒鐘卻自由了。只感覺到「啪」的微弱力道，以及微微的熱度。

「你等著。」

把他從原以爲會永劫不復的地獄救出來。

跟往常一樣的瑪提亞。

「拜託……瑪提亞，你怪怪的耶。爲什麼這時候要說那些話？彷佛要跟我分開似的！你說那些話真的太奇怪了啦！」

「一點都不奇怪喲。」

「……咦？」

瑪提亞伸出她的小手。

「對不起，我必須走了，因爲沒時間了。」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把油門踩到底。

「咦？奇怪？」

雪莉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有著跟往常一樣的笑容。

彷佛灌進墨水似的，變成一整片黑。

臉上則掛著美到令人落淚，但又略帶哀傷的笑容。

好像有什麼不太對勁。

雪莉嘉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她。

簡直像是……

「我不是故意要騙你喲？其實我，以前也不知道這件事。就算是現在，儘管我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也是不敢相信呢。」

而那片漆黑，化成一道淚水，從她白皙的臉頰滑下來。

……不，應該要反過來解釋。是因爲瑪提亞解開繩索的關係，雪莉嘉才得以鬆綁。

「嗯，是真的喲。」

「的確該說再見了。」

「不。」

「因爲接下來我要去的地方……」

「什麼？」

不過，她是怎麼辦到的？

「要走的話我們一起走！好嗎？只要是跟瑪提亞在一起，什麼地方我都願意去！好嗎？」

「她救了這樣的我……」

那是清新無垢又透明的聲音。

瑪提亞湊近她帶著溫柔笑容的臉。

她的雙手也沒有被繩索束縛住。

也不知道自己被做了什麼。

「因爲我的朋友，只有雪莉嘉一個。」

「真的假的？」

就像馬納伽那樣！

瑪提亞回頭往她這邊看。

「我啊。」

雪莉嘉伸出她的手。

「瑪提亞……？」

雪莉嘉目瞪口呆地凝視突然自由的雙手。

「若沒有雪莉嘉在我身邊，我，就算能當警察也無法當個『女孩』。馬納伽他救了我的命，拯救了我的心靈，但是，有許多事情非得有你在我身邊纔行呢。」

……宛如非人類的聲音……一想到這裏，她不禁害怕到起雞皮疙瘩。

「不行。」

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爲了救你出來，無論要增加多少「罪惡」都在所不惜。

「我不明白爲什麼要這樣！」

那個冰冷又小巧的銀色物體。

他一面跟自己的「罪惡」纏鬥，一面看到眼前的少女被拋出下著豪雨的黑夜，身受重傷的那一瞬間……看到金屬碎片撕裂她沒有任何污漬的光滑背部，鮮紅的血液在空中噴出的那一瞬間。剛剛纔拯救自己的少女，她小小的生命之火就快被吹熄了。

「嗯。」

對，沒錯。

「不是人類能待的地方。」

瑪提亞如此說道。

不要說。

那是，怎麼回事！

保護她。

「雪莉嘉。」

什麼啊？

等她好不容易理解的時候，那個，已經在雪莉嘉的手中。

「因爲……」

儘管她以魯謝賽理斯市警‧精靈課警部的身分面對精靈犯罪，但那是一名年僅十幾歲的「女孩」說的話。

爲什麼這時候要說那種話？

現在的瑪提亞，不像是人類。

但是當瑪提亞完全面向自己的時候，雪莉嘉彷佛心臟被一把揪住似的感到惶恐。

真教人無法相信。

「我啊，非常感謝雪莉嘉呢。真的喲。」

「我最喜歡你喲。」

她的膝蓋抖個不停。

「瑪提亞。」

那個時候，他看到了。

雪莉嘉很喜歡這個聲音。

抓住瑪提亞的手。

那是自己好友的回答。

「瑪提亞！」

「所以，謝謝你。」

「對不起。」

「因爲我，不是人類。」

「你在說什麼啊！」

「瑪提亞……」

「你給我解釋清楚！」

「這是……？」

是瑪提亞的民謠口琴。

是瑪提亞一直很寶貝很寶貝的六孔口琴。

但是現在，它卻在雪莉嘉的手中。

與瑪提亞殘留的嘴脣觸感一起留下。

「……瑪提亞？」

「再見。」

然後，瑪提亞的背部，有翅膀張開。

「瑪提……！」

是黒色的翅膀。

而且是三片翅膀。

那有如撕裂的破布，又有如黑色的圍巾，在空中彎曲的三片「黑暗」。

她右邊背部有兩片。

左邊一片。

跟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背部張開的翅膀相同，都是三片黑色的翅膀！

「……瑪提亞。」

「嗯。」

「你是精靈……」

「不。」

瑪提亞喃喃地說：「我……」

樹林茂密的坡地，只有那裏整個被挖開。折斷或燒焦的樹木，直接留置在原地。

「就寫在這裏面喔。」

重重地踩著土地。

是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

是嘉隈‧莉薇妮雅。

「我會離開是因爲有必要那麼做，莉薇妮雅。我跟那孩子，都是警官。」

「瑪提亞在哪裏？」

緊握住那小小的銀色物體。

接下來，究竟會如何？

「這跟瑪提亞沒有關係。」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哭的。

「不會吧……」

天吶，這是真的嗎？

也是個精靈。

「不會吧！喂，這不是真的吧！」

他說的是真心話。

不是開玩笑。

可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住手！

「我走了。」

「是呢。」

……是精靈雷？

說話的是莉薇妮雅。

瑪提亞……雪莉嘉的好友，慢慢飛起來。

很不可思議的是，那個聲音竟清楚傳進雪莉嘉的耳朵。

「請把她還給我。」

「結果，她被抓走了。」

手上拿著對摺的紙條。

但是，對方並不相信。

匡塔‧克魯格4WD使盡它最大的攀登能力，沿著山路往上爬。

只見她往天花板正下方的破洞飛出去，當雪莉嘉抬頭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儘管她伸出手，但已經構不到她了。

而且是筆直飛去！

因爲，那是他自己的「罪惡」。

但是，回頭看到的景象，更讓她摸不著頭緒。

「……咦？」

馬納伽握著巨大的拳頭。

插圖009

車道並沒有延伸到這個地點，只有狹窄的山路。

那是瑪提亞說的最後一句話。

「真是可憐啊。」

出現在眼前的是奇特的景象。

門「咚」地關上。

喂。

卡莉娜‧韋恩‧奇特克泰勒莎。

「還沒呢。」

3

站著的，是一名女性。

是嘲笑。

對他而言，是唯一僅有的存在。

等一下。

「我看到你，殺死了一百零四個人。」

「還是人類喲。」

不要去！

「你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就算是那個女孩，你也不當一回事。」

什麼跟什麼啊。

若把身子往後仰望天空，會看到女神正往下伸出祂的手，彷佛在召喚地上的人們。

因爲大半的機體及許多遺體，都撞擊在這裏。

「……卡莉娜……小姐？」

擺在腳邊的，是銀色的大琴箱。

「這就是現實喲。」

住手啊。

那是馬納伽發出的第一聲，有如遠方響起的炮聲。

現場已經完全看不到瑪提亞的身影。

「瑪提亞──！」

暗銀色的矩形，寬度愈往上愈窄，看起來很像飛機的尾翼。而頂點附近，裝置了與金屬板重疊的女神像。

你不要走！

儘管如此，馬納伽還是一直揹負那個「罪惡」。即使有理由卸責，也絕不拿來當藉口。

往上。

往天空飛！

那麼說的，是站在女性旁邊的精靈。

「是的，正如你說的。」

瑪提亞只是抬頭看，就有一道小小……約小指指尖那麼小的閃光迸出，飛向外側粉碎了天花板。

這是怎麼回事？

雪莉嘉放聲大叫。

因爲，光是要救瑪提亞就費了不少工夫。

爲的是要救回瑪提亞。

背對停在坡地的大型四輪驅動車，馬納伽往前邁出步伐。

「那孩子，終於發現自己是什麼了。」

若真是精靈雷，還從沒看過如此強烈的！

背後突然傳來微小的聲音。

仔細一看，斜坡的地形也有不少地方出現被挖開、削去的狀況。

「沒錯。我，看到了。」

「給我吧。」

那是高達三公尺的鋼鐵製慰靈碑。

這裏是空難現場。

「這不是真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頭的雪莉嘉，已經滿臉淚水了。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離開她？你若沒有從那女孩的身邊離開，賈米爾就無法對她下手了。」

溼潤的土地還混雜些黑色物體，整座山林彷佛只有那裏被轟出一個洞似的。

「那是誤會。」

「原來如此。」

「瑪提亞！等一下！」

不過下一秒鐘，天花板隨著爆炸聲炸裂了。

瑪提亞！

那的確不能說是「他」乾的。因爲發現到的時候，一切都爲時已晚了。

「果然從一開始，你們的目標就是我。」

這根本就不用問是什麼事情。

「在這裏喲。」

越過岩石，輾過朽木之後，纔好不容易來到這裏。

這裏是索爾帖山的山腰。

在那伸出來的手部前方──

而迎接他到來的對手，也跟預告的一樣，就站在慰靈碑下方。

「只要沒殺死我，你就拿不到這張紙條。」

然後，馬納伽臉上露出笑容。

並露出一排如成人拇指指甲般的白色牙齒。

「所以我纔來帶她回去。」

他的眼神沒在笑。

「你辦得到嗎？」

「這個嘛，我不知道。」

在馬納伽回答的同時，莉薇妮雅展開了單人樂團。

她的右手仍插在口袋裏。

左半身被銀色的特殊樂器覆蓋。

在她左手閃閃發亮的，是跟瑪提亞一樣的民謠口琴。

她盯著馬納伽看的眼睛，只有左邊。

她的半身被燒得體無完膚。

馬納伽一面看她那慘不忍睹的模樣，一面繼續說話。

「不過。」

他兩隻大手往下垂。

「我還是要試試看。」

話一說完，馬納伽往腳邊的箱子用力一踢。

箱子上面的鎖釦展開，從裏面垂直彈出兩個黑色物體。

「嘶！」

伴隨著銳利的呼氣，馬納伽的黑色巨體往前踏出一步。

也不知道馬納伽跟誰戰鬥。

「不過，這應該也是時間的問題啦。」

卡莉娜突然開始說話，但說的並不是瑪提亞的事。

他一口氣縮短跟賈米爾之間的距離。

那些，已經死掉的人類！

「接受他們喲。」

也就是馬納伽被撕裂。

「那傢伙應該也是盡力了，不過，一點也沒用。他遇到的『對手』太糟糕了。」

雪莉嘉感到很混亂。

她是微胖、嬌小，有著一張圓臉的中年女性。

卡莉娜點點頭。

她手撐著地板，低著頭說道。

所以，雪莉嘉不知不覺脫口而出的，是這句話。

也一直以爲她跟那棟公寓是一體的。

啊啊，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因爲那個時刻到來了。」

精靈是沒有肉體的「靈魂」。

反過來說，人類就像是肉體齊全的「精靈」。

雪莉嘉終於癱坐在地上。

「當時死了許多人類，他沒辦法救他們。」

馬納伽的胸口被大大劈開。

就算撇開他是精靈這點不說，他那像是用指尖按壓般射穿目標的本領，目擊到的人鐵定會說「真教人無法相信」。

沒錯。

馬納伽警部補的射擊能力，至少對梅尼斯的警方來說，已經可以說是一項傳說。

但是，太遲了。

「唰！」

當溼潤的土地被刨出圓形，馬納伽結束神速的迴轉時，往上彈的物體已經緊緊握在他的雙手。

移到雪莉嘉身上。

「是的。」

接受人類。

「有一半是由大批屍體形成的。」

「馬納伽大叔……把死掉的人們……」

「你還沒聽懂嗎？所謂的精靈，應該就類似你們人類口中的『靈魂』，你不是在學校學過了？」

因爲莉薇妮雅單人樂團的電池，理應被子彈射穿的。

「唔！」

馬納伽……

看著她那張已經哭花了的臉。

「犯了非常嚴重的失敗。」

她話說得很乾脆。

雪莉嘉至今不曾見她離開公寓過。

雪莉嘉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但是──

比十四歲的時候，突然有警官在半夜闖進家裏的那個夜晚，還要混亂。

原本往上看的卡莉娜，慢慢地把視線往下移。

「失敗？」

「你的意思是，我怎麼會在這裏嗎？」

「馬納伽他啊……」

卡莉娜「噗哈～」地吐煙，然後跟往常一樣毒舌。

「後來他做了什麼？」

就是那樣！

土地被撞擊的絕大壓力炸開似的碎裂飛散。

卡莉娜跟往常一樣叼著菸，煙霧也跟著她說的話一起吐出。

噗哈～

是槍。

「連我都沒想到就是今天呢。」

馬納伽他那被撕裂並失去的「半身」，接受了大批得不到拯救的人們的「靈魂」！

「……爲什麼？」

那個馬納伽居然……？

「那是沒辦法的事。從一開始，憑他一柱精靈根本就無能爲力。」

淚水也再次湧出，啪答啪答地落在地面。

雪莉嘉抬起頭，淚水從她的臉頰滑下。

「我早就知道了。」

「噗哈～」地吐出。

「怎麼會，咦？有那種事嗎？」

而且根本就來不及。

槍還在手裏的馬納伽往地面一踢。

結果，死了很多人類。

透過圓框眼鏡，她的眼睛往上看瑪提亞在天花板弄破的洞。

「但實際上，那種事情的確發生了。」

可是子彈卻在空中被彈開。

而且，左右各三發，合計六發子彈！

「剛剛不是說被撕裂嗎？」

「這不是真的……」

而連續的爆裂聲，是槍聲。

當神曲的第一個音在山腰響起的那一瞬間──

「我不懂。」

「你所認識的『馬納伽』……」

「那傢伙輸了，也被撕裂。然後，死了許多人類。」

「你這孩子真的很遲鈍耶。」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因爲既神速又準確。

「瑪提亞，會變成什麼樣？卡莉娜小姐，你早就知道了？」

救那許多的人類。

怎麼會？

「這話是什麼意思？」

然後，失敗了。

忽然間，雪莉嘉似乎恍然大悟。馬納伽就是基於這個原因，才選擇當警官。

她覺得腦子一片混亂。

「這是怎麼回事……」

「……這話是什麼意思？」

無法救人類。

「……咦？不會吧？」

……咦？

賈米爾的速度卻超越他。

是全長超過五十公分的巨槍。

「……咦？」

「我怎麼知道。」

的確學過。

「你終於搞懂了嗎？」

「你是說人們死掉的事情？」

但是卡莉娜，只告訴她勝負的結果。

「因爲他輸了，他輸掉自己挑起的『勝負』。」

「但是那傢伙，並不認爲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那傢伙認定是自己的『罪惡』。」

但是，馬納伽還是挑戰了。

「當他被分裂、撕碎、變成一半的時候，另一半不是空的嗎？」

「是嗎？」

「那種事情，教人怎麼相信！因爲……怎麼可能……儘管他是精靈，也不可能有那種事的！」

卡莉娜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還伴隨著兩道煙霧。

「你無法相信在學校沒學過的事物？」

「不是的！而是照你的說法……那根本就不是精靈啊！」

「沒錯。」

「……咦？」

「你們人類，一直是用其他叫法喔。」

就在那個時候。

忽然間，她想到一件事。

剛纔的話……

剛剛嘉隈‧莉薇妮雅說的話……

「仿徨的魔獸……」

卡莉娜並沒有說「沒錯」，但也沒有否認。

她只是凝視著雪莉嘉，所以，那就是她的回答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

「這麼說……」

「就是你所想的那樣。」

瑪提亞曾說過。莉薇妮雅雖然弄錯了，但是她並沒有說謊……

因爲一旦決定的模樣，是沒那麼簡單就能改變的。

平常她總是囉哩叭嗦又高傲，不過是個性情溫和的歐巴桑。但現在的她，並不是那樣的歐巴桑。

卡莉娜吐了一口煙。

「瑪提亞又是怎麼回事？」

鮮紅色的血，已經在破爛不堪的襯衫渲染開來，而邊緣則化成無數的光粒向外擴散。

他站不起來。

說話的是莉薇妮雅。

卡莉娜一面說話，模樣也一面改變。

「所謂的人類，不就是『有著肉體的精靈』？」

噗哈～

「莉薇妮雅小姐，對精靈來說，人類社會的規則與法律，並不具有什麼意義喔。」

覺得自己遭到背叛的想法，一下子膨脹起來。

「她是能夠阻止你們口中那頭『魔獸』的唯一存在。讓『魔獸』體內無法動彈的傢伙甦醒，並拖回這邊，她是唯一辦得到那種事情的存在喲。」

「可是……」

馬納伽緩緩往前舉起他的手。

可是，等一下。

「沒錯。」

「所以，讓他傷害別人？」

是怨言。

「唔喔！」

「你啊……」

他無法做任何思考，也無法自覺自己在做些什麼……

他靠背著手抓住的車體，纔好不容易站起來。

當然不可能。

她那個模樣，怎麼看都跟馬納伽一模一樣。

因爲他只有恐懼、哀傷與絕望，除此以外就沒有了。

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馬納伽的巨體飛了起來。

「謝謝你的提醒。」

體力正隨著血液不斷流失。

他粗壯的手指，指的是莉薇妮雅仍插在外套口袋裏的右手。

然後，直接站起來。

「所以，就讓他殺死他們嗎？」

所以魔獸會毫無目標地四處徘徊，把遇見的事物擊碎、搗毀、破壞……不斷地展開殺戮。

雪莉嘉用力擦乾眼淚並站起來。

「你那隻手裏，到底握了什麼？」

而且往正後方飛。

那是以前從未看過的舉止，而且優雅得嚇人。

她不知不覺脫口而出的，結果是那句話。

「我都講這麼多了，你卻還想問出所有的答案，難道是無法釋懷嗎？」

如果沒記錯，精靈是憑自己的意思物質化，構築出虛擬的「肉體」。不過，那應該有重大的限制。

啊啊，原來如此。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雪莉嘉呻吟般地喃喃說道，而「卡莉娜」也沒有否定。

她原本叼在嘴脣的香菸，現在則是插在她手上那根細長的黑色菸管前端。

……正當她想說「什麼」的時候──

「沒錯。」

根據堤古蕾雅的說法，那是從莉薇妮雅被送到醫院的那時候開始。

馬納伽苦笑著。

「若是爲了契約樂士，無論是什麼樣的犯罪行爲，都不惜玷污自己的雙手。對精靈而言，與契約者的情誼就是那麼強大。」

當時她爲何沒喪命？

「啊。」

他是靠五根手指頭穿過黒色塗裝的鐵板抓住的。

「人類的直覺也不賴呢，那傢伙的確變成『魔獸』了。」

「對，沒錯。」

「所以……那又怎樣？」

「所以，那是……」

莉薇妮雅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馬納伽背靠著車體往下滑，然後癱坐在地上。

「你一直都知道吧？你明知道還故意默不作聲！？」

「我的確對人類很感興趣。不過，我也不希望太過度干預人類。活著的人儘管活在世上，該滅亡的人就儘管毀滅。我什麼都不會做。也不會出手幫忙或把人類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喲。」

「爲什麼……」

她發現了。

「也就是說……」

可是她，並不是精靈。她是那麼說的。還說自己仍是人類。

「那麼，瑪提亞呢？」

賈米爾慢慢走向他，而深藏在他眼神裏的並不是嘲笑。

卡莉娜跟平常不一樣。

「追根究柢，這一切，都是你害的。」

不過──

「等一下。」

「沒錯。」

「……要你管！」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那傢伙接受的，是死者的靈魂。那裏面根本就沒有任何是因爲想死而死掉的人。他吸收了無數的恐懼、哀傷與絕望，你覺得他還有可能保持正常的模樣嗎？」

「那孩子，會變成怎樣？」

她既傲慢又冷酷，但是氣質高雅。

「你這是在濫用那傢伙。爲了替自己報仇，而讓精靈玷污他的雙手。」

「……始祖精靈？」

「我跟莉薇妮雅的靈魂，從初次相遇時就聯繫在一塊了。」

「那種事情爲什麼到現在才說？」

馬納伽……馬納伽原本的「意識」與類似「心」的東西，照理說已經被捲進怨念的漩渦裏了。

不過，這是指那個瑪提亞！？

超過兩公尺半的身軀，背部猛烈撞在匡塔‧克魯格的車體。黑色塗裝的大型四輪驅動車，也因此往後方滑行了一公尺。

「到底藏了什麼？」

那是還原爲能量逐漸散去的狀況。

「你怎麼都沒學到教訓啊。」

「唔嗚嗚嗚嗚嗚嗚！」

是的。

「爲什麼卡莉娜小姐會知道那種事呢？」

但那並沒有很戲劇性，就在一瞬間「咻」地產生變化，簡單到令人失望。

因爲胸部被劈傷所造成的後座力，使得他整個人被轟飛。

傷害馬納伽的朋友們。

「他一直都跟我在一塊。當我醒來，知道所有事實而感到絕望的時候也是。他一直陪在我身邊支持我喲。」

所以纔會那樣啊。

「怎麼會……」

那樣的話不就……

馬納伽的大手繞到後面，一把揪住匡塔‧克魯格的車體。

殺死自己的家人。

「沒錯。」

「沒有神曲的你，是不可能打贏接受莉薇妮雅神曲的我。」

而有可能打破那個限制的精靈，就是……

是很不可思議的景象。

是哀傷。

而手不知不覺壓住的胸口，有暗紅色的血不斷冒出來。

她的嘴脣從民謠口琴移開。

「你持續保護『那種東西』，究竟有什麼意義？」

「殺了他！」

嘉隈‧莉薇妮雅發出慘叫。

而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回應了她的要求。

深藍色眼睛的精靈從手裏伸出精靈雷之刃，準確地刺進馬納伽的胸口。

從正面刺進。

而且毫不留情。

「咕喔！」

馬納伽並不瞭解太多醫學知識。更何況，自己有這一副巨體，雖說精靈與人類的構造類似，但並無法確定相似的程度有多高。

但是，他可以確信一件事。

被刺穿的，是心臟。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當賈米爾拔出刀刃往後一躍，馬納伽當場吐血了。

吐出的是暗紅色的血塊。

這大概是他頭一次傷得這麼重。之前博物館那一次，至少還有力氣可以動。

但是，這次不一樣。

精靈用精靈的力量，給了他可怕又精準的致命傷。

全身的力量一下子消失。

馬納伽整個人跪在地上。

「……咿！」

然後馬納伽，凝視著那個聲音來源。

他對手臂與腳使力。

朝著馬納伽，以及準備把他完全包覆的「那個」飛去。

賈米爾的臉上，頭一次露出稱得上是表情的表情。

嘲笑的，是「黑色貴婦人」。

雪莉嘉呻吟般地輕聲說道。

不，不光是眼睛。

在抵達目標還很遠的前方，精靈雷宛如水球打在牆壁那樣，化成無數的光粒飛散。

往下滴的鮮血，啪答啪答地打在地面。

「那個」並不單純只是黑色團塊。

聲音自行變低沉。

「哼！」

是好幾張……無數張的人類臉孔！

是臉孔。

那究竟是不是神話，都已經無所謂。

「對，沒錯。」

不知道。

不，其實自己大概猜得出來是誰，只是不敢承認。

「既然這樣，你就去死吧！」

因爲「那個時刻」到來了。

仍露出來看得見的，只有肩膀以上的部分。

全身出現波浪般的起伏反應，不斷地隆起、凹陷與蠕動。

「我，原本很喜歡卡莉娜的。一直覺得你是個好人。」

「我就知道！看吧！快看！看看這個！」

雖然表情只有一點點，不過他是皺眉。

也像是無視地心引力的流動液體。

嘉隈‧莉薇妮雅的喉嚨深處發出慘叫。

有誰會相信她的手掌，居然能把足以將精靈的「肉體」劈開的精靈雷彈開。

但是那種說法──

「哼。」

現在的她，已經不是雪莉嘉認識的管理員了。

「那是什麼意思？」

她歪著嘴脣說道。

那也像是濃密的煙霧。

而那種物體，從馬納伽的手與身體之間的縫隙、指縫，出現許多……出現許多根並開始翻滾亂動。

是始祖精靈。

但是，那的確是事實。

那光刃──

無數張恐怖、哀慼，絕望的臉。

那既不是煙霧也不是液體也不是觸手，更不是黑影。

莉薇妮雅則是喉嚨深處，悶悶地發出「咿」的聲音。

然後從他胸部的傷口，出現了什麼把他壓住傷口的手推開的物體。

漆黑的物體跟著他說的話一起從嘴脣流出。

她的手臂筆直往前伸，掌心朝著對方。

「不行！」

是恐懼、哀傷、絕望的臉孔！

拋出來的，是精靈雷化成的光刃。沒有物理性厚度的能量塊，化成白銀色的閃光飛出。

身上宛如晚禮服的樸素服裝，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其實隱藏了複雜的裝飾，這要是人類的服裝，鐵定全部財產全花光光呢。

「只是神話……」

「所以意思是要我道歉嗎？你以爲自己能夠多傲慢啊？」

「你這個怪物──」

「你這個醜陋的怪物！」

「明明發現了卻不相信，明明早就知道了卻不承認。人類的確是很有趣呢。」

不過她的慘叫──

他雙腳跪在地上，滿是鮮血的手掌則壓在膝蓋上。

那些話，簡直只有「神」纔有辦法說。

而且每一張臉的嘴巴都張得大大的，還發出無聲的聲音。

是八柱最初的精靈裏，其中的一柱。

那聲音有如輕聲呢喃，靜靜地。

賈米爾行動了。

伴隨呢喃般的聲音，彈開了。

黑色物體在試圖站起來的壯漢周遭捲起漩渦，逐漸覆蓋住他的巨體。

聽到那句話──

想不到那居然真的存在，怎麼可能……

「看了真叫人作嘔……」

「我不是說過了嗎？對吧？這傢伙，不是精靈！他不是正常的精靈喲！」

所謂的始祖精靈，是第一個被創造這世界的「神」創造出來的產物。

「我或許是怪物。」

那個笑容……那個嘲笑，讓雪莉嘉腦海裏的什麼「啪」地斷裂。

看起來也像是黑色的觸手。

甚至還有影子。

冰冷的黑色眼睛，凝視著雪莉嘉……凝視著一名渺小的人類。

但是──

慢慢變成狂笑。

從馬納伽的身體冒出來的「那個」，現在已經繁殖到幾乎把他大半的身體覆蓋起來。

「所以，是不可能放棄的。」

……沒有錯。

前一秒鐘明明還不存在的，但是現在，她背對著馬納伽，擋在前面試圖保護那個巨體。

她黑色的嘴脣叼著長長的菸管吞雲吐霧。

莉薇妮雅大喊。

馬納伽開始瓦解。

「是我的命。」

那是纏著青白色磷光的三片翅膀。

是黑之女神！

「你，到底是誰啊……！？」

瑪提亞如此說道。

「不準對他出手。」

「那個孩子啊──」

「就算我會死，也要把那孩子搶回來。」

「……什麼？」

少女的背上，有三片彎曲的黑暗。

若她真的是始祖精靈……

「不過這個時候，我可以原諒你些許無禮的態度。」

而不斷攀附在他身上的，是數以萬計的黑色團塊。

「果然。」

馬納伽咬著牙根回應。

但是對方輕易就打破雪莉嘉的困惑。

「你覺得我是誰？」

可是，那是神話的存在。之前的確曾在學校學過，但那並沒有被當成事實看待。

而這八柱精靈，正是「始祖精靈」。

在他眼前，站著一名少女。

發出驚訝的聲音的，只有賈米爾。

據說各自被賦予強大力量的八柱精靈們，順從「神」演奏的旋律創造這個世界。

「已經結束了喲。」

身上的禮服，還有飄逸的頭髮，都是冷漠的黑色。

「少囉嗦！」

那都已經無所謂了。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嗎？」

「沒錯，這是遲早的事情。」

她噘起黑色嘴脣，「呼」地吐出煙霧。

「我之所以窩在那麼破舊的公寓裏，就是爲了那個原因喲。」

插圖010

霍魯姆德大道一〇三四號。

是一棟老舊又便宜的公寓。

也是瑪提亞與馬納伽，還有雪莉嘉的家。

「那傢伙遇見了瑪提亞，但因爲他不肯『迴歸』，倒是讓我充滿興趣呢。所以纔會準備了讓他們兩人共同棲身的地方。」

「原來你一直在監視啊？」

「如果你喜歡用那種說法，大可以那麼說沒關係喲。」

冷淡、殘酷，以及漠不關心。

不過所謂的「神」，原本就是那種存在。

「不過，多虧那樣你才得以繼續活下去。我沒說錯吧？」

「……咦？」

就在那個時候。

忽然間，周遭有人影湧上來。

在空無一物的空中，突然出現了好幾個身影。

「不行！」

「既然這樣，就到此爲止了。」

那個意思嗎？

「……這不是真的吧？」

「可惡啊啊啊！」

「可惡！」

「哇啊啊啊！」

因爲握得太緊的關係，那已經變得不冰冷了。

「你再也無法跟瑪提亞見面了。」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她不斷不斷地跳。

「如今，將回歸一體。」

還有，監視瑪提亞。

監視馬納伽。

被冰冷的聲音打斷了。

「你可是獲准住進那棟公寓喲？不光是馬納伽與瑪提亞，連你都接納了。你自己想想看理由是什麼。」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但是鐵窗動也不動。

「原本被撕裂的兩者……」

瑪提亞將會消失。

……一直以爲他們是朋友！

麗潔娜也在。

但就是構不著。

有云帖跟梅帖、達烏尼、亞基爾。

她不願意相信。

十二柱的隨從們，全都凝視著雪莉嘉。

是精靈。

不能允許。

她用腳踹。

腳穿過門板到五分褲的褲腳位置，然後就無法動彈。腳似乎是卡在厚實的門板裏。

「你去了又能做什麼？」

儘管知道構不著，她還是努力往上跳。

「可惡啊啊啊！」

「我聚集我的十二柱隨從，派他們全體都來當你的護衛。就算把你當神供奉七代都沒問題呢。」

是十二名隨從。

是黑之女神。

怎能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麗潔娜說「再也無法跟瑪提亞見面了」，是那個意思嗎？

因爲渺小的人類，干預了神話世界。

不過是被所有人監視而已。

是那個意思嗎？

……是公寓的精靈們。

……她想說「我不要」。

我無法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瑪提亞說「再見」，是那個意思嗎？

麗潔娜開口說話。

那句話是……

儘管眼冒金星，她仍不予理會地站起來。

門板「啪」地破掉。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

真不敢相信。

「你仔細想一想。」

「瑪提亞！瑪提亞她要離開了啊！」

「……不會吧。」

忽然間被拋出這個問題。

那個叫聲──

「佐治‧雪莉嘉。」

是過去那個嚴厲但溫柔的公寓管理員精靈。

「絕對不行！」

「……咦？」

雪莉嘉的視線落在手上的銀色物體。

就是這麼回事。

「黑之女神」只是往旁邊瞄了一眼。

「放我出去，可惡啊！」

一直以爲她很可怕，但實際上是個親切又溫柔的管理員。原以爲他們是性情溫和的好房客。

「怎麼可能……」

門打不開。

「我哪知道啊──！」

她朝著天花板的洞往上跳。

沒錯。

他們不是公寓那些房客。

拔出來的右腳已經傷痕累累，也馬上結出血滴。

狠狠瞪著她。

有榭彰。

一直都那麼認爲的。

麗潔娜那麼說。

「雪莉嘉。」

「不行！不能那麼做！」

結果力道過猛，整個人往後仰而撞到頭。

「黒之女神」一面吸著紫煙，一面將她的黑色視線飄向天空。

還有魯皮那、夫雷尼克、潘克托馬斯、尤利歐、雷弗尼歐。

但說不出口。

瑪提亞的聲音將會消失。

聽到那個聲音的雪莉嘉回頭看。

她硬是把腳抽出來。

「可惡！」

瑪提亞將會從這個世上消失！

「哪有這種事……！」

到底能發表什麼意見？

這是……

瑪提亞的笑容將會消失。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打開雙扇兩開式的窗戶，結果外面是鐵柵欄。

是從賈米爾的兇刀之下救出雪莉嘉的大家！

有亞帕夏德。

「理由是什麼？」

也不是因爲想哭喊而哭喊。

她抓住防盜用的鐵窗，用全身的體重用力搖動。

她不是因爲想大叫而大叫。

「開門！」

並非說「我不要」。

她留下這個就離開……

可惡，鎖住了！

大喊的時候，雪莉嘉也跟著移動。她衝向房門。

她彈起來似的轉身，這次衝去的地方是窗戶。

雖然她想那麼做。

但是她嘴巴抖個不停，現在光是要忍住不哭出來就已經很勉強了。

「我……」

雪莉嘉話說到一半，就在那個時候她發現到一件事。

大家都在凝視。

十二名隨從……

凝視著雪莉嘉……凝視在場這個僅有的人類。

那些眼睛……

十二名精靈的二十四隻眼睛……

爲什麼？

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那不是女神的隨從們凝視無能爲力的人類應有的眼神。

那彷佛是在看拚命憑自己的力量想站起來的幼童的眼神。

啊啊，對了。

剛纔麗潔娜說「再也無法跟瑪提亞見面了」的時候，也是那種眼神……

……啊啊……原來如此。

「我……」

終於明白了。

「要把瑪提亞帶回來。」

麗潔娜說那些話的意思。

可是──

她流著黑色眼淚。

「爲什麼都不說呢？」

下一秒鐘，雪莉嘉的身體被光芒團團包住。

瞭解她的想法。

這就是藏在古老精靈內心深處的事情。

也因爲那樣，他纔會快要消失了。

「我之所以一直在找你，是爲了找回我的『半身』。但是我會救你，並不是因爲那件事。」

「我已經知道了。所以，已經不要緊了喲。」

慌亂的他不斷擊出的，是一連串的精靈雷。

「瑪提亞。」

「不是。」

都沒擊中對方。

因爲擊出的精靈雷……

當時的瑪提亞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瑪提亞站在站不住而跪在地上的壯漢正前方。

已經夠了，他已經喫夠多的苦。揹負著「罪惡」，盡力戰鬥了。

所以已經可以結束了。

回答的馬納伽，還被漆黑的異形羣……被他吸收的大批「屍者」纏住。

「馬納伽，也只屬於我一個人。」

「爲什麼！爲什麼──！」

冷淡的問題。

馬納伽的大手抱著瑪提亞。

他們並非不理不睬，也不是嬌寵溺愛，但始終在旁邊確實守護著，這就是答案。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可是「人類」耶。

「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要把那孩子帶回來。」

「我只屬於馬納伽喲。」

那正是他不敢把真相告訴瑪提亞的理由。

他，瞭解瑪提亞。

所以不只是瑪提亞，連馬納伽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爲發生的下一個瞬間就解除了。

從沉重的「罪惡」桎梏解脫，迴歸原來應有的模樣。

而是瑪提亞。

「我哪知道啊！」

「女神」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不過，現在不一樣。

當初是那麼發誓的。

他回答那個問題，倒是相當明快。

「你早就知道了對吧？」

儘管如此他都沒打算接近對方，究竟是基於警戒？還是更極端的恐懼？

「因爲你，只是一個人類。因爲你，是一條生命。我只是，不希望讓你死掉……如此而已。」

啊啊，對喔。她真的是「女神」。

伸出手臂。

瑪提亞微笑地說道。

「因爲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不過更可怕的威脅，是對方並非把精靈雷彈開，甚至連精靈雷的防護罩都沒有展開這個事實。

「究竟是何時呢～」

所以他要保護「瑪提亞」。

千年以來，他不斷忍受痛苦尋找，但又不傾全力奪回來的理由，就是這個。

「嗯。」

「那麼，你就行動給我看吧。」

明明她前方什麼也沒有，但精靈雷就是擊不中！

變成其他模樣。

沒錯。

「瑪提亞，你……」

之前在博物館發生過的事情再次重現。

一而再擊出的精靈雷，不僅沒打中目標，還在對方面前就擴散了。

現在，兩人都非常明白。

「迴歸吧。」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瑪提亞知道他應該會那麼說。

彷佛從兩側撐住似的。

「馬納伽……」

「只是會有所改變而已。」

在索爾帖山山腰迴響的，是賈米爾的叫聲。

是苦笑。

「你是認真的嗎？」

那個模樣，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

「迴歸吧。」

是脆弱、壽命又短、像垃圾般渺小的「人類」。

「不過，我還是會行動！」

要持續保護下去。

還有，接下來或許會發生什麼狀況。

十二名隨從……公寓的所有精靈，要求雪莉嘉做的，就是那件事。

是慘叫。

然後，有著黑色的翅膀。

但那個時候，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不是喲。」

還有，她被稱做「瑪提亞」的所有瞬間……

「是從一開始嗎？」

「你打算怎麼做？」

雙手撫摸馬納伽那有如岩石般的臉。

「那個時候，我是經過慎重的考慮才那麼說的。我真的覺得那樣就好，真的覺得那樣就好。」

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她對父親的思念、對母親的思念，對唯獨一個朋友的思念。

「迴歸吧，馬納伽。」

「瑪提亞。」

她挺直背脊。

「……沒錯。」

插圖011

因爲當初是那麼發誓的。

「我不會消失喲。」

儘管如此，他……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心裏想的，並不是自己的事情。

既然如此──

那就是答案。

不過以頭部的位置來說，馬納伽的還是比較高。

變成其他東西。

瑪提亞心想「夠了」。

瑪提亞說的是真心話，而且帶有一份確信。

「……可是你會消失不見喔。」

「所以……」

她早料到馬納伽一定會那麼說。

「嗯。」

瑪提亞那麼說。

他全身傷痕累累，力量消耗殆盡，使得自己快要消失了。

「馬納伽。」

瑪提亞挺直背脊，緊緊環住馬納伽粗壯的脖子。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喲。」

馬納伽的右眼，流出黑色眼淚。

馬納伽的背上，張開了黑色翅膀。

兩人的黑色眼淚互相融合。

兩人的黑色翅膀互相交纏。

跨越千年的永恆被撕裂的「兩個」存在──

如今，將再度合而爲「一」。

雪莉嘉正好就在那個時候趕到。

4

等到發現自己被精靈雷的光芒包住的時候──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莉嘉已經在飛行。

不，是受到外力拉扯而在天空飛行。

飛在傍晚的天空。

而且是以驚人的速度。

但是完全沒感受到應該有的衝擊力道、加速與打在身上的強風。但是，包覆她的光膜外面，白色物體卻是以驚人的速度往後飛去。

是雲！

雪莉嘉現在，宛如被光包覆的人肉子彈。

前方看得見黒壓壓的山脈。

那個是……

不僅如此，它那猛然抬起的頭，讓整體的高度變得更高。

「……咦？」

那是「人類」這個生物，具有的恐懼根源。

也太大了吧。

那個聲音，幾乎是從正上方傳來的。

那令人訝異的景象，使得她的思考完全停了下來。

是電光。

有兩個人抱在一塊。

但是對現在的雪莉嘉來說，那種東西已經無所謂了。

是跟炸彈爆炸不相上下的壓倒性衝擊力道。

然後──

在熟悉的黑色四輪驅動車前面，他們一面承受敵人的攻擊，一面互相支持。雪莉嘉在距離十公尺的樹蔭，目擊到那個景象。

在有如暴風雪般不斷飄落的樹葉下方，雪莉嘉靠著背後的樹木站了起來。一切都結束了。

她看到了。

不過，就是沒有張開眼睛。

「瑪提……！」

而距離不遠的旁邊，是看起來像沙發坐墊的巨獸四肢。

正當一股痛楚「啪嘰」地流竄她指尖的那個時候。

而他們的周圍，有什麼東西不斷捲起漩渦。

可是，像這樣的模式卻是聽都沒聽過。

「瑪提亞！喂，瑪提亞！」

精靈雷的確稱得上是精靈四肢的延長。能夠平面地展開形成銅牆鐵壁，也能把想保護的事物包覆起來。

而野獸，則轉頭往她這邊看。

著陸，非常激烈。

……當她心裏那麼想的那一瞬間，那景象整個逼近到眼前。

遇到只存在於神話中的，始祖精靈。

她回頭往上看，看到的是一雙銀色的眼睛。

從那踩著大地的四肢到足以揹負汽車的那個背部，足足有兩公尺高。

「瑪提亞，你醒醒！快醒醒啊！喂，瑪提亞！你快醒醒，我求求你！」

那種東西……不……等一下。

還滾了好幾圈。

始祖精靈的「力量」嗎？

雪莉嘉被甩到茂密樹林間的坡地。

瑪提亞就在那頭野獸的腳邊！

因爲閃光爆裂了。

就在她如此喃喃自語的時候，一股衝擊力道襲來。

在巨大野獸的腳下，有一道人影。

是瑪提亞，跟馬納伽！

也從沒聽說過這世上有那種東西。

能夠在短短的幾十秒飛這麼長的距離，而且還能正確飛行，彷佛是邊目視邊操控一般。

不，不僅是手。

既然這樣──

向日葵髮色的少女呆站在原地。

但爲時已晚。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真的假的……」

但是，好龐大。

她坐在地上，把瑪提亞抱到自己的膝上。

遇到女神。

瑪提亞那三片與馬納伽那三片……共六片的「黑暗」，已經慢慢將兩人的身體包起來。

儘管那冷冰冰的視線從正前方投射過來，雪莉嘉還是沒停下腳步往前跑。

「哇啊啊啊啊啊！」

最前端還出現了彷佛在哭喊的「臉孔」……雪莉嘉心想「拜託，希望那是我神經過敏看錯了」。

但是，瑪提亞並沒有回應。

她大喊著並準備往前衝。

是用黑色四肢踩著大地的漆黑野獸。

然後是其中的一頭……

但因爲背撞到樹幹的關係，使得她沒有一直往後滾。

「那是……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彷佛將兩人跟外面的世界隔絕似的。

「那是……什麼東西啊？」

「……咦？」

「……好痛！」

是一頭「野獸」。

「好痛……！」

她衝上前去抱起瑪提亞。

不過，當然沒有感受到任何衝擊，也沒聽到任何巨大聲響。

只是光芒「啪」地彈開，人就被拋出來了。

雪莉嘉嚇得縮成一團。

「『瑪提亞』已經不在『那裏』了。」

她完全摸不著頭緒，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就在樹林的另一頭。

「這是……什麼？」

「瑪提亞！」

雪莉嘉不是不久前才遇到嗎？

盯著一柱精靈，以及他旁邊的女性。

大氣化成牆壁打過來，把雪莉嘉轟飛到正後方。

依照其使用方式，要「投出」精靈雷並不是不可能。

連手肘跟側腹之間，還有指甲與地面之間……非但如此，就連自己躲藏的眼前這棵樹幹、樹枝，所有看得到的地方都纏著四處流竄的電光！

是與女神配對的生物。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往前衝了。

閃著銀色光芒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對方看。

那根本就是「一頭」。

八柱的聖獸。

她舉到臉面前的手上……在那指縫，有像絲線那麼細的電光在流竄。

「哇！」

「沒用的。」

「聖獸……？」

她並沒有死掉，還有呼吸。

因爲她發現了一件事。

這就是──

還以爲會跟樹林猛烈撞擊的光彈，卻連一公釐的彈道都沒變更，就輕輕鬆鬆穿過樹木的縫隙。

是黑色的什麼物體，一面拖著長長的尾巴，一面像畫著螺旋般地四處飛行。

而且以扭曲的姿勢倒在地上！

「瑪提亞！」

「瑪提亞──！」

至少在雪莉嘉的眼中，它是那個模樣。

真的是那樣嗎？

那種東西，看都沒看過。

是黑豹。

沒錯。

但那股恐懼，卻在下一秒鐘突然散開。

「你是……」

是那個巨獸的臉。

巨獸居然在說人話。

「你是馬納伽大叔嗎……？」

「不是。」

嘴角露出利齒如此說道。

「叫我，拉格。」

「……拉格？」

是馬納伽的柱名。

「吾乃與黑之女神配對者，是其一分子。吾誕生自拉格之柱，因而即是拉格之柱。」

說完那些話，他高高抬起頭來，再次面對「敵人」。

「待在那裏別動。」

「拉格」踢了一下地面。

用他的四肢。

朝著「敵人」衝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藍色眼睛的精靈，連續發射精靈雷。

但是，別說是打倒衝撞過來的野獸，連要將它留在原地都辦不到。

一連串的慘劇，都在一瞬間發生。

「唔喔！」

這只是一副肉體而已。

巨大野獸的重量，加諸在精靈背上。

「你說什麼？」

「太難看了你。」

是我最珍惜、最最珍惜，也是唯一的朋友！

「瑪提亞……」

真教人無法相信，那是、笑容！

而且無法止住。

這就是與女神配對者？

「呀啊啊啊啊啊！」

野獸的眼睛突然眯了起來。

「不要讓我的瑪提亞做那種事情！」

「那一開始就不要挑起這場戰鬥。」

因爲仍踩住他背部的「拉格」，前肢伸出了利爪。

問題是，這不一樣。

他是真的想殺死我！

瑪提亞仍在她懷裏。

「瑪提亞還活著喔！她明明還活著，也有一顆心，會哭也會笑呢！」

「那傢伙已經不行了！看也知道吧！夠了啦！」

現在，在雪莉嘉懷裏的，是瑪提亞。

「一發現打不贏就想跑……」

「呀！」

儘管如此，雪莉嘉還是沒有住口。

「拉格」高舉前肢，用後肢站起來，上升到五公尺以上的高度。

往他背部……連同光之翅膀踩下去。

「咿咿！」

深藍色眼睛的精靈，發出奇怪的聲音。

話說回來，「精靈的一部分」是怎麼寄宿在人類肉體裏……還是以「靈魂」的身分誕生，根本就無法估測。

是再也不會醒來的少女。

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自己可以忍受瑪提亞「不在了」，而且會盡全力忍受。

「你怎麼可能瞭解人類的想法！你怎麼可能瞭解人類的心！」

已經無法阻止了。

精靈仍被咬住的肩膀則是大大裂開。

精靈則是一面呻吟、扭動身體，一面試圖逃走。

但就是無法忍受她「被奪走了」。

不過，那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然後──

「住手啊，笨蛋！你鬧夠了沒啊！」

精靈發出哀號。

現在在雪莉嘉懷裏的瑪提亞，「瑪提亞」已經不在她體內了。

把他往下摔。

這就是……

但那個半身或許跟「魔獸」一樣一直仿徨不已，然後以瑪提亞的身分誕生。或者是在分開的時候寄宿在「人類」身上，只有「靈魂」不斷轉生也說不定。

「你口中的『馬納伽』跟『瑪提亞』，已經不在了。」

而精靈仍舊被踩住的背部，被他的利爪挖開。

一副失去興致似的讓前肢離開精靈的背並放下。

「把我的瑪提亞，還給我！」

是自己最喜歡的女孩。

她根本就不感到害怕。

然而聖獸──

被踩住的光之翅膀，開始變得一明一滅的。

她的聲音已經沙啞了。

因爲他的肩膀，被「拉格」巨大的牙齒咬住。

是慘叫。

因爲心中的怒火遠遠超過恐懼。

還邊說話邊蹭一蹭前肢。

那種事情，是絕對無法允許的！

「拉格」如此說道。

這時候聖獸的臉，轉向她這邊。

那句話，終於讓雪莉嘉的眼淚潰堤。

等雪莉嘉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經喊出聲了。

他想殺我。

「你似乎還沒搞清楚呢。你口中的『瑪提亞的心』，就在我的體內！」

「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給我戰鬥到死去爲止。」

他丟下契約樂士不管，拚命在地上爬行。

那就是回答。

但「拉格」完全不予理會，還把體重加在前肢上。

雪莉嘉的話，簡直跟慘叫沒什麼兩樣。

看到眼前慘不忍睹的景象，沒多餘的時間替精靈演奏支援樂曲的莉薇妮雅嚇得往後退。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那句話，巨獸的嘴角上揚了。

「少囉嗦！給我閉嘴！」

黑色聖獸的下顎咬住痛苦哀號的精靈，然後直接舉起來。

那句話感受不到一絲溫情。

這就是，聖獸？

瑪提亞說了「再見」。若只是單純的再見，自己倒還可以接受。雖然不知道要花幾天幾個月，抑或是幾年，自己終究還是會接受這個事實吧。

雪莉嘉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雪莉嘉大喊。

她一面哭喊，一面流淚。

然後──

「住手！」

到處都找不到她了！

「你在生什麼氣？你的『瑪提亞』……」

「還給我！」

「少囉嗦！」

「我很感謝你，佐治‧雪莉嘉。」

冷酷又下手不留情的這個，是……

她仍然緊抱著瑪提亞。

因爲她明白。

但是，「瑪提亞」已經不在這世上。

「那又怎樣？」

「所以又怎樣！」

「拉格」順著前肢撞擊地面的力道，直接把他摔在地面。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住……住手！快住手啊啊啊！」

「不是的！完全不懂的，根本就是你！」

雪莉嘉站起來。

巨大的野獸緩緩重新面向這邊。

是已經動也不動，沒有靈魂的軀殼。

不過是曾經裝過挑起戰爭、喫敗仗、被撕裂的聖獸「半身」的容器。

她明白他的意思。

雪莉嘉看著懷裏的少女。

「所以，不要妨礙我。」

「你可不要會錯意。你口中的『瑪提亞』，終究只是我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臂跟腳，都不屬於你『自己』的道理是一樣的。」

雪莉嘉緊抱著瑪提亞大叫。

「你不懂嗎？你真的不明白嗎？難怪你會這樣！」

「……什麼？」

「難怪你會失敗！」

聖獸的黑色體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你剛剛、說什麼……？」

「你沒聽到嗎？既然這樣，我就解釋得更簡單一點給你聽！你就是那樣，纔會害死那麼多人！你啊！說什麼要保護人類！根本一點資格都沒有！」

現場似乎聽得見「咯吱」的摩擦聲。

「小丫頭──」

「拉格」的爪子把地面刨出一個洞。

「說話前先想清楚。」

「我當然有想清楚！沒想清楚的是你！」

雪莉嘉邊大喊，邊想「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明明這麼生氣，爲什麼眼淚會流個不停呢？

「還給我！」

她那麼說。

「把我的瑪提亞，還給我。然後，我的命給你，當做是交換！」

「不是告訴你說話前先想清楚──」

「我當然有想清楚……」

情緒已經高漲到極限了。

握在她右手的，是一個小小的銀色物體。

「瑪提亞早就明白了喲。」

但那或許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男子。

雪莉嘉對自己的聲音感到毛骨悚然。

馬納伽也明白了。

那個時候……

確認雙方的存在。

「馬納伽也是。」

黑色的服裝緊緊裹住他那肌肉發達的肉體。

她就在馬納伽那輛側面嚴重扭曲的車子上方。

「人家瑪提亞跟馬納伽都很明白喲，什麼靈魂來著，光靠那個是沒用的。必須互相接觸纔行啊。」

但是最吸引雪莉嘉的，是他的臉。

褲子也一樣。明明腳上有看到疑似靴子的物體，但分不出長褲與靴子的界線。

不過，那卻是充滿魄力的「存在」。

不過是六片充滿像是散佈金粉般光粒子的美麗翅膀。

「所以，才無力拯救啊……」

他悲傷地說道。

「因爲你，既不是瑪提亞也不是馬納伽。」

是瑪提亞「最後」交給她的東西。

但不算是消瘦，而是完全沒有贅肉。

「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求求你，把她還給我吧……」

身旁跟隨著十二名隨從。

「爲什麼你就是不明白呢……」

是一名黑色的男子。

雖然她感覺到對方以沉甸甸的腳步接近，但是沒有抬頭看。

「我當然有想清楚，笨蛋……」

就算被閃光轟飛的時候，發現到瑪提亞朝她跑過去的時候，還有抱起她的時候，一直都緊緊握在手上。

所以，身爲聖獸的「拉格」纔會不懂。

「你啊……」

果然是──

黑之女神就在眼前。

「是嗎……」

雪莉嘉低著頭，凝視著沒有醒來的瑪提亞。

因爲那個聲音過於沉穩又溫柔，使得雪莉嘉不由得抬起頭。

「女神」。

那支民謠口琴。

畢竟他並不是人類。

雪莉嘉告訴聖獸。

衣服上面沒有任何裝飾。合身到從脖子以下到手腕，像是在裸體上塗滿墨水。

瑪提亞仍然在她懷裏。

她邊說邊哭。

然後，看著她抱在懷裏的瑪提亞。

就算被甩到地上滾動的時候，她都沒有鬆手。

「人類認爲最重要的東西，就是能夠互相手牽手、互相凝視對方、互相觸碰對方，還有就是跟對方說『我最喜歡你』喲。所以馬納伽纔會抱著瑪提亞，而瑪提亞纔會牽著馬納伽的手喲。」

全部往後梳的黑髮，整齊梳理到後腦勺，像野獸的尾巴那樣搖動。

因爲他不明白。

靜靜地，小聲地迴響。

明明瑪提亞早就明白了。

背上張開了漆黑的翅膀。

「……咦？」

他的背上有張開的翅膀。

回頭的雪莉嘉，不知不覺發出聲音。

雙腳抖個不停，根本就站不起來。

「你還不明白嗎……」

一共有六片。

那端正但隱藏像野獸般兇猛的容貌，表示他跟剛剛的聖獸是同一個存在。

只會出現在神話……或者是畫冊裏的，就是她呢。

「所以瑪提亞，纔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留給我！」

面貌端正，但帶了點粗暴感的「拉格」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那就是互相接觸。

「我就告訴你吧。」

是漆黑的翅膀。

他越過雪莉嘉的肩膀那麼說。

雖然不像馬納伽那麼巨大，個子依然很高。但可能剛剛的模樣過於巨大的關係，看起來出乎意料地縮小許多。

出現在眼前的，已經不是那頭野獣。

「……所以，才那樣嗎？」

「沒錯，我是不明白。」

「不會吧……」

她只是用手掌，撫摸雙眼一直緊閉的瑪提亞的臉頰。

「老實說，我的確不懂你的想法。」

「你連自己想保護的事物都不瞭解，怎麼有能力保護那些事物呢！」

黑之女神。

而且抱著瑪提亞。

他的身材算瘦。

而且──

她並沒有飛行，也不是飄浮在半空中。只是背對著把天空開始染成紅色的夕陽，一柱女神及十二名隨從，只是單純「存在」於那裏。

就算被精靈雷纏住、拋出的時候，她都沒有鬆手。

那些話宛如死刑宣告，在她的耳裏迴響著。

儘管眼睛被淚水模糊了，她還是正面直視對方的臉。

雪莉嘉仍緊抱著瑪提亞。

「那不然你告訴我，爲什麼我不明白呢？」

所以知道互相接觸是多麼重要的事情。

蕾蒂亞克魯。

「或許你想保護人類，但是你對想保護的人類卻一點都不瞭解。」

感到愕然的「拉格」喃喃說道。

所以──

「拉格」低頭看著雪莉嘉。

告訴這個不是人類的存在。

「所以瑪提亞，纔會吻我！因爲她知道變成『你』以後，就無法做那種事了！所以要趁自己還是『瑪提亞』的時候觸碰我！所以……！」

因爲自己是人類。

然後忽然間──

那一瞬間浮現在「拉格」臉上的表情，成了雪莉嘉後來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雪莉嘉從來沒看過那麼悲傷的表情。

「到底我該怎麼做，你纔會把她還給我呢……」

所以纔會一直癱坐在地上。

「你，明白什麼？」

「不好意思，我暫時沒辦法回去了。」

「拉格」小聲地說道。

「蕾蒂亞克魯。」

正因爲是人類……那正是支撐人類這個「弱者」的因素。

她一直緊緊握在手裏。

雪莉嘉邊說邊伸出握拳的右手。

「沒錯，所以才那樣。」

「所以……」

就在雪莉嘉那麼說的時候。

那位「女神」，用足以稱得上冷漠的眼神，靜靜看著「拉格」，然後低頭看雪莉嘉。

「那就是……」

她「呼」地吐出煙霧並說話。

「……你的結論嗎？拉格。」

「啊啊，是的。再這樣下去，我會過於羞愧而無法回去。」

「因爲失敗的關係嗎？」

女神苦笑著。

「不過，你應該知道吧？現在如果再一分爲二，下次可沒那麼簡單迴歸喲。」

「啊啊，這我知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再次無止盡地等下去嗎？」

「真的很抱歉。」

「哼！」

蕾蒂亞克魯的那一聲，是辛辣但又帶了些溫馨的嘲笑。

「之前，你讓我等了一千年呢。接下來再等個一百年，其實也不算什麼。」

然後──

「雪莉嘉。」

「黑之女神」朝下瞪了一眼雪莉嘉。

「你自己乾的事情，可要好好負起責任喔。你那麼拽地說教的對象，可是我的分身呢。」

那是「女神」說的話。

但是聽在雪莉嘉的耳裏，並不是那樣。

因爲她一直看著。

「大叔呢？」

儘管置身在奇妙的失落感之中，但感覺到的卻是無限的安寧。

他指的是自己揹負的「罪惡」。

「嗯。」

但是雪莉嘉抬頭看著他──

那感覺彷佛突然驚醒。

漩渦在閃光中最後化成一股急流。

「拉格」哼地笑著。

「是嗎……」

「那兩個人有勞你照顧了！」

仔細一看，「拉格」雙手按著自己的胸部。

他嘴脣扭曲地笑了一下。

但那也不一樣。

是把左右兩手的手指，插進胸部正中間。

然後用低沉的聲音說話。

那一瞬間，「拉格」的胸部中央爆出閃光。

回到應在的場所。

然而現在，那些死者再度捲起漩渦不斷集結！

是黑色的漩渦。

麗潔娜說的，就是這件事呢。

雪莉嘉沒再問下去。

其實，從一開始就是那樣。

「好。」

「謝謝你，卡莉娜小姐。」

因爲一點都不冷漠。

雪莉嘉一直都那麼做。從瑪提亞變成不是「瑪提亞」的時候，就一直像那樣抱著她。

「嗯。」

瑪提亞如此回答。

再用他的大手摟住雪莉嘉的肩膀。

「雪莉嘉……？」

那個聲音很突然。

那應該不是爲了聖獸的另一半，而是爲了以人類女孩的身分誕生的「瑪提亞」所做的決定吧！

就像卡莉娜常做的那個動作。

忽然間，雪莉嘉失聲大叫。

那是雪莉嘉聽到「拉格」說的最後一句話。

「雪莉嘉！」

他說的「重」，指的是那個。

「明明是你要我這樣做的。」

有一張臉正凝視著自己。

雪莉嘉心想：「因爲……」

那股有如怒濤的急流，朝著一點奔去。

瑪提亞知道的。

5

那彷佛是經過了好漫長好漫長的旅程，旅行到好遠好遠的地方，最後終於回到家的感覺。

雪莉嘉不知不覺緊抱住瑪提亞。

跟沉入水底的感覺也很像。

「傷腦筋，有這麼重嗎？」

雪莉嘉問道。

這時候突然站在她旁邊的，是馬納伽的巨體。

不，是從一開始就被緊緊抱著。

轟轟作響的是風聲嗎？

然後，終於站了起來。

言詞雖然嚴厲，卻是非常溫柔。

那是，死者！

他低頭看著兩人。

「哇！」

他還在這裏。

馬納伽整個人從地面翻起來。

但不一樣。

最後的瞬間，非常短暫。

朝著從「拉格」胸口的那個「裂縫」迸出的光芒奔去！

但是，被聲音吸引而往上看的雪莉嘉，看到的卻是遊渦。

而睜開眼睛的時候──

……不，不對，

「嗯唔唔唔唔！」

但是，拉格並不是消失不見了。

是與被撕裂的「拉格」結合並化爲「魔獸」，當瑪提亞與馬納伽迴歸「拉格」的時候被彈出的無數死者的「靈魂」！

「回去了喲。」

聽到那句話的蕾蒂亞克魯，在皺著眉頭的臉前面揮手。

像是在驅趕蚊蟲似的。

雪莉嘉馬上就明白他在說什麼。

而且已經哭得稀哩嘩啦的了。

「嗯……說得也是呢。」

「等……你在做什麼！？」

「……好驚人。」

「他們跑哪兒去了？」

想不到自己是被雪莉嘉抱住。

馬納伽倒是喫力地用手撐著地面纔好不容易站起來。

這感覺跟墜落很相似。

儘管她說不干涉人類，卻允許雪莉嘉入住公寓。

「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背後傳來奇妙的聲音。

聽到瑪提亞的話，馬納伽露出了笑容。

「啊啊，不，糟糕，等一下。」

他人就在不久前巨獸所在的那個地方。

是低沉，發自丹田的聲音。

是「靈魂」的急流。

「拉格」在爆炸聲中大喊。

如此而已。

「唔喔～」

「雪莉嘉。」

而現在又再度揹負起來。

那應該是爲了瑪提亞而做的決定吧。

是總隔著管理員窗口，「噗哈」地吐著煙說話的她一貫的口氣。

像煙霧般，像液體般，像影子般……

她回頭看的地方，是剛剛黑之女神與其隨從們所在的地方。

「加油。」

「咦？」

「站得起來嗎？」

「瑪提亞！」

「瑪提亞。」

只不過是以完全不同的「形體」。

然後拚命轉動粗壯的雙手雙腳，簡直像是剛生下來沒多久還無法站穩的小動物。

雖說是暫時而已，但他的確得到解脫了……不，是拋開了。

滿是淚水的眼睛移向瑪提亞那邊。

而瑪提亞則是對她露出笑容。

「我回來了。」

沒錯。

若要用言語形容現在的心情，除此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句呢。

……我回來了。

「歡迎你回來。」

雪莉嘉輕輕讓銀色物體滑進瑪提亞的手裏。

這是她五歲生日那天，父母親送她的禮物。

然後，馬納伽交到瑪提亞的手中不讓它再度失去。

而最後訣別的時候留給最喜歡的……唯一好友的東西，再度回到瑪提亞的手中。

凝視她的雪莉嘉，儘管臉上充滿了淚水，仍然「嘻」地微笑。

就在那個時候。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個令人以爲是野獸咆哮的聲音，讓三個人不禁回頭看。

「嗯。」

插圖012

馬納伽發出呻吟。

而瑪提亞抓著雪莉嘉的手繞到他背後。

天吶。

馬納伽用力踢著大地。

瑪提亞不知不覺如此喃喃說道。

他發出分不清是吶喊還是慘叫的奇怪「聲音」後爆裂噴出。那既是「肉」的污泥，也是固體化的鮮血噴泉。

譬如說兩年前發生「核心搶奪事件」的時候，就確認過有二柱因爲神曲而怪物化的精靈。

不同的，只有一點。

與她內心捲起的怨恨、憤怒、憎惡的漩渦產生共鳴。

他們是互相渴求對方。

而是背後。

怨恨、憤怒、憎惡……

「給我神曲！莉薇妮雅！給我神曲！」

我並不是什麼天才。

賈米爾爆炸了！

莉薇妮雅對那句話起了反應。

「殺了這些傢伙！我要殺死他們！」

因爲瑪提亞的靈魂與馬納伽的靈魂，是同一個。

那種演奏，並非單純的音樂。

這就是，精靈。

比人類更單純的精靈。

「不妙……！」

整個人伴隨著地鳴，被打回距離瑪提亞與雪莉嘉不遠的前方。

賈米爾半咆哮地說話。

另一方面他的背部彎曲，臉則因爲憤怒而扭曲。

既然這樣，沒有經過學習卻又能演奏出神曲，究竟是爲什麼呢？

喉嚨一面咕嚕咕嚕作響，一面那麼說的賈米爾的模樣，看起來纔像是怪物。

而跟那個案例同樣的狀況，現在正要在三人的面前發生。

「是怨念。」

是賈米爾。

「唔喔！」

……你們，跟我們一樣。

那跟以前，瑪提亞與馬納伽兩人之間發生過的狀況一模一樣。

一柱聖獸化爲一名精靈，與一名少女。

……瑪提亞心想，「原來如此」。

「不要啊啊！住手！賈米爾！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雪莉嘉這麼說──

不過繼續說下去的，是瑪提亞。

所以他們既是一體，也是兩者。

「滋碰」地發出撕裂空氣的聲音，然後被彈飛。

但是──

莉薇妮雅的神曲……她的「魂之形」加速賈米爾的異常變化。

「賈米爾……」

「不好了！」

然後被拉格咬碎的肩頭，不斷冒出黑色的腫瘤。

這種神曲若持續聽下去，性格會扭曲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他的巨體──

「呀啊啊啊啊！」

然後，索爾帖山的山腰傳出神曲的旋律。

「呀啊！」

所以瑪提亞，也會支持他。

她不知道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有過什麼樣的經歷，但是他的「靈魂」……他的存在，是跟莉薇妮雅的「靈魂」產生共鳴。

沒使用單人樂團，只靠單音的民謠口琴就能演奏出神曲，究竟是爲什麼呢？

因爲早已經有類似案例的報告。

薩克斯風的……以及低音提琴的懶散旋律，慢慢與抽泣般的口琴音色交疊。

馬納伽的巨體，像是甩開白煙似的站起來。

在害怕的莉薇妮雅的旁邊，正試圖要站起來。

但是──

其他精靈無法接受那個是神曲，究竟是爲什麼呢？

她把民謠口琴型的主控制樂器舉到嘴脣前方。

原因就在於此！

拚命掙扎的莉薇妮雅，眼看著就快被曾是自己的契約精靈的「物體」吞噬。

急遽繁殖的壓倒性質量，從內部一整個爆發。

他襲擊的對象，既不是馬納伽也不是瑪提亞。

將扭曲的身子往後仰的賈米爾，那叫聲根本就是咆哮。

「單人」能演奏出媲美「樂團」的音樂，那種特殊樂器也就是單人樂團。

必須阻止他。

恐怕是被拉格傷到的傷口與憤怒，才加速這異常的變化吧。

「因爲他持續聆聽由怨念凝聚而成的神曲，要是用那樣的神曲調音，遲早會連自己精靈的模樣都被扭曲……」

「這是他的渴求……！」

「……過分。」

在他背後，瑪提亞從斗篷的袖子伸出來的雙手，宛如擁抱般包住的，是銀色的民謠口琴。

如此回答的是瑪提亞與馬納伽，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是莉薇妮雅的怨念。」

但是賈米爾跟莉薇妮雅，並不一樣。

曾經是賈米爾的「物體」，發出異樣的轟隆聲捲起漩渦。那是有如小山般巨大的黑色圑塊。

「你這個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給我！」

之前聽到的時候沒察覺到的事情，現在她明白了。

這還用說嗎？

他獨自衝進那捲起漩渦的肉色濁流裏。

那就是，馬納伽會支持瑪提亞。

正當馬納伽那麼說的時候──

他的頭墜到胸部，觸碰到地面的手臂則加倍伸長。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見坐起身的馬納伽，手臂與胸部不斷冒著白煙。不過是短短一瞬間的接觸，他的身體就被燒爛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既是重大的差異，也是決定性的差異。

她的手臂、腳、胸部都被逆流的黏液纏住，幾乎快被包覆起來。

「住手！賈米爾！住手啊！」

濃稠的負面情感完全附加在神曲上。或許是不久前以一柱聖獸的身分存在的關係，所以「瑪提亞」的靈魂對那種事實的感應格外敏感吧。

身子扭曲的他，開始膨脹起來。

「咿咿咿咿！」

「這是什麼啊？」

所謂的單純，說起來指的也是比任何事物還要脆弱！

而結果，就是這個。

「那是什麼！」

然而他的模樣，卻扭曲得很不正常。

而是演奏者的「魂之形」。

「喔。」

渴求莉薇妮雅的神曲，渴求她的「靈魂」，賈米爾想要奪走她的性命……不，他鐵定連自己這樣的行爲將會殺死她的事實都不知道。

「馬納伽。」

賈米爾襲擊市警本部的時候，說的話真的很正確。

那動作簡直是神速。

賈米爾邊冒泡邊化成黑色急流的「肉體」，朝在背後演奏神曲的莉薇妮雅展開攻擊。

瑪提亞對自己說的那句話感到戰慄。

「不要啊啊啊啊啊！」

他們互相渴求，互相爭奪！

莉薇妮雅遭到自己演奏的「憎惡」吞噬，已經不見人影。

「要開始囉。」

瑪提亞像呢喃般地如此宣告，接著嘴脣碰觸民謠口琴。

那是獻給重要羈絆的輕吻。

演奏出來的旋律，是悲傷的藍調樂曲。

那旋律足以讓無賴窩在酒吧角落緊咬著牙根，忍住不放聲大哭，但是又無法掩飾抽泣到動個不停的肩膀。

儘管懷抱著悲痛，懷抱著哀傷，懷抱著重大罪惡與無法消失的傷痕，也要繼續往前走的靈魂之歌。

那正是馬納伽揹負的事物。

而支持那些的，就是瑪提亞的想法。

馬納伽閉上眼睛聆聽。

面對化身成兇猛瘋狂之怪物的一柱精靈，他看都不看對方一眼，也沒有擺出架勢應戰，只是低著頭聆聽。

從他閉上的右眼流下來的，是黑色眼淚。

那是一度拋開，但又再次背起他本身「罪惡」的證明。

「瑪提亞……」

他用發自丹田的聲音輕輕說道。

「我很慶幸你是『瑪提亞』呢。」

話一說完，馬納伽張開背上的翅膀。

但不是那美麗的六片翅膀。

是三片像被撕得破破爛爛、在空中彎曲的翅膀。

不過瑪提亞，覺得那翅膀很美。

而且雙手握拳地撐住地面。

還有，莉薇妮雅。

馬納伽把那些情感全都剝除，然後吸進自己的巨體裏。

就在六年前，莉薇妮雅最初在醫院醒來的那個時候。

瑪提亞的小手把馬納伽有如岩石的臉……把他右臉頰流下來的黑色眼淚拭去。

「莉薇妮雅小姐。」

這就是叫做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的精靈。

因爲那慢慢被緊憋著嘴脣，張開雙手的馬納伽胸部正中央吸進去！

「你這傢伙，放馬過來吧！」

莉薇妮雅出院的時候，賈米爾收留她。

怨恨。

馬納伽動了他的手臂。

「啾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要散播這種粗俗的東西！」

那個溫柔的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

巨大的「憎惡」團塊起了痙攣。

所以，他了解莉薇妮雅也願意支持她。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讓人更無法置信的現象。

是瓦解。

「嘎啊啊啊啊！」

還買單人樂團給她。

馬納伽「咚」地踢著大地回應。

因爲有她的死亡證明。

但是，馬納伽並沒有退卻。

她覺得那很適合雖然揹負著罪惡，但沒有沉淪在罪惡之中並站起來，儘管全身傷痕累累仍繼續前進的他。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是誰？

然後她，看著賈米爾。

攻擊了莉薇妮雅。

爆發般的吶喊。

「但是你現在的行爲，就是『罪惡』！」

看起來劇烈飛散的濁流，直接在空中轉向，慢慢包覆馬納伽的巨體。

「我不知道你至今看了些什麼，想過些什麼……」

他接受了莉薇妮雅。

憤怒。

那就是……

那一瞬間，正是所有絕望的開始。

就在他那麼說的那一瞬間──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

然後，瑪提亞看到一個畫面。

馬納伽的喉嚨深處低吼著。

不，應該說是接納。

還有──

是莉薇妮雅的「魂之形」化爲神曲，而接受那神曲的賈米爾賦予這些情感真正的「形象」。

賈米爾說，「已經結束了」。

瑪提亞朝他右手，雪莉嘉則往他左手撲上去。

所以莉薇妮雅爲他演奏神曲。然後他，也提出締結契約的申請。

左右兩邊的膝蓋一起往下墜。

「啊啊啊啊！」

當她知道申請那個證明的，是自己的家人，她當時的心情有誰能理解呢？儘管莉薇妮雅親自跟家人聯絡，父母親依舊不客氣地說「我女兒已經死了」，她當時的心情有誰知道呢？

「喔喔喔喔！」

甚至於失去柔軟性，原本打著漩渦的濁流停止動作。

自己能夠走到今天，全都是靠賈米爾的幫助。

發出「噗通」的巨響顫抖著。

「喔。」

「大叔！」

……以及絕望。

這就是馬納伽。

是女性哭喊的臉孔。

雪莉嘉大叫。

連受到傷害的女性所犯下的「罪惡」，都附加到自己的「罪惡」上，他毫不猶豫地決定獨自承受。

他把粗手指彎曲得像鉤爪一般，用兩手把賈米爾……把化成黑色濁流的黏液漩渦揪住。

置身在試圖纏住他手臂，勒緊他身體的黑色濁流中，馬納伽仍傲然地張開雙臂。

儘管精疲力盡，但是卻略帶靦腆。

其表面產生龜裂，並且往內側逐漸瓦解。

在長年的醫療活動中，人類這存在因爲過於脆弱，讓他面臨好幾次徹底的打擊。儘管他盡全力救治，但是不理性的家屬卻數度責怪他。每當他好不容易振作起來，卻再度受到傷害，當他受到傷害的時候，他只能夠咬緊牙關挺住。

「那就是你擬出的結論嗎，醫師？」

他沒有退卻。

他說，「結束了喔」。

「嘉隈‧莉薇妮雅小姐。」

「喔！」

像岩石般的臉，緊咬著牙根說道。

「唔嗚嗚嗚嗚嗚嗚！」

因爲他自己，也揹負了跟莉薇妮雅相同的事物。

接著他的膝蓋「咚」地往下墜。

6

雙方都伸出手，而且緊緊握在一塊。

憎惡。

準備迎頭痛擊化爲漆黑濁流猛衝而來的賈米爾……曾經是賈米爾的「物體」！

她看到那有如被風颳走的灰塵團塊，化成扭曲痛苦的臉孔那一瞬間。

緊接著是令人感到掃興的寂靜。

然後莉薇妮雅本身，也再次「不在人世」。

他們倒在索爾帖山溼潤的土地上。

浮現在他臉上的，是笑容。

「馬納伽！」

瓦解、失控的「憎惡」團塊被吸進去。

「一直在莉薇妮雅內心深處的……」

他想把她的「靈魂」，連同所有一切全部吞噬。

至於捲起漩渦的黑色物體，已經消失不見。

但是那個賈米爾──

根本就沒有結束。

馬納伽張開雙手，正面擋住黑色濁流。

面對轟隆隆的咆哮──

賈米爾失去精靈的形體，化成不定形且不斷蠕動的黏液，但是那已經崩漬的模樣也瓦解了。

莉薇妮雅的傷痛、苦楚、哀傷，還有怨恨、憤怒與憎惡，他全都接受，而且還支持她。

原本應該被右手緊緊抓住的孩子，卻不在人世了。只留下莉薇妮雅理應抓住那柔軟小手的拳頭。

只有一個人……只有賈米爾瞭解。

「總算是解決了。」

脖子往後仰的馬納伽，那究竟是痛苦的悲鳴？或者是吶喊？

這就是馬納伽！

他張開雙臂。

壯漢緩緩回頭望著衝上前來的兩人。

但是，事實上並不然。

這發自丹田的聲音……

睜開眼睛的莉薇妮雅，知道自己躺在壯漢粗壯的臂膀裏。

他勉強彎著龐大的身軀，雙腳跪在地上將她抱起來。

那張岩石般的臉正凝視著莉薇妮雅。

「你沒事吧？」

與巨體完全不搭的小眼睛，擔心地盯著她看。

但是，回答他的問題一點意義也沒有。

所以，她反問。

「賈米爾呢……？」

抬頭看的莉薇妮雅，聲音分叉又沙啞。

她每呼吸一次，就有什麼隨著氣息吐了出來。

是生命。

是她被賈米爾削去的生命。

儘管如此，她並沒有責怪賈米爾的意思。反而對他不惜變成那個模樣戰鬥，感到不捨地眼淚幾乎快奪眶而出。

只不過莉薇妮雅，已經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

「……賈米爾他，沒事嗎？」

對於她那個問題，馬納伽臉上浮現出微笑。

「他沒事。」

然後那麼說。

「或許暫時連走路都不會很順利，不過，請你放心，精靈是很強韌的。」

裏面並沒有理應緊握的東西。

「原來老早就結束了……」

莉薇妮雅那麼回答。

「那麼……」

少女微笑的臉龐，看起來歪歪扭扭的。

他指的是賈米爾的事。

連這名少女都已經知道了。

瑪提亞的聲音聽起來非透明，彷佛就在耳邊呢喃地直接聽到。

只是一切都太遲了。

在他粗壯的臂膀裏，她的屍骸宛如孩童般渺小。

是好幾年沒曬過太陽的白皙拳頭。

莉薇妮雅心想，「如果」。

一個有著黑色長髮。

「不可能的。」

他或許有什麼理由吧。

雖然他沒有流淚，但是瑪提亞十分明白。

另一個有著向日葵色的頭髮。

馬納伽拱著背，緊緊抱住嘉隈‧莉薇妮雅。

至少，從那天在醫院醒來以後……

那個用繃帶緊緊纏住的拳頭。

「之後會怎麼樣？」

「這樣的結果……」

他回答得這麼乾脆，可是，爲什麼？

壯漢點了點頭。

像這樣看著這男人的臉，爲什麼連自己都會笑呢？

是嗎……

什麼都沒有。

到處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嘉隈‧莉薇妮雅並沒有察覺到自己早已經在哭泣。

他正在哭泣。

因爲她全都承受了。

自己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那就是過去所相信的事情。

究竟爲什麼呢？

真的嗎？

「你儘管去吧。」

而且是扭曲變形的。

只見瑪提亞用指尖，輕鬆地讓老舊腐朽的繃帶碎裂、解開。

「可以。」

兩名少女站在他旁邊。

知道我的苦楚。

「那我也不知道，因爲我只是個普通警官。」

她的話彷佛看透莉薇妮雅的內心。

裏面，什麼都沒有。

但是，當莉薇妮雅抬頭看，迎接她的是溫柔的笑容。

忽然間，黑髮少女伸出她的手。

瑪提亞那麼說。

「剩下的，讓我來。」

「是的……」

馬納伽呻吟般喃喃說道。

拳頭，打開了。

牽起莉薇妮雅失去力量而往外甩的手。

黑髮少女也是。

太好了。

莉薇妮雅心想，「好纖細的手」。

「無論體驗幾遍都還是受不了呢。」

兩人站在一塊，就好像沉靜的月亮與耀眼的太陽。而她們的背後，是無限延伸的黑色虛空，以及無數的小光芒。

是名叫「後悔」的幻覺……

「這是真的。」

「張開吧。」

啊啊，原來如此。

變化非常短暫。

她牽起莉薇妮雅的右手。

知道我的痛苦。

假如這個精靈，從一開始就像這樣跟自己面對面地說話，或許一切就不一樣了呢。

真教人不敢相信。

「你一直緊握的，只是幻覺。」

回想起自己的手腕綁起來的時候，心還有一點痛。對別人的事情有那樣的感觸，這還是第一次呢。

然後嘉隈‧莉薇妮雅閉上眼睛。

彷佛四周的氣氛都變了似的。

這個男人，是那個怪物嗎？

雖然他的臉孔有如岩石般，但笑容很溫柔。

因爲他死了。

「是的，那當然。」

要是能夠讓他好好解釋其實是有什麼苦衷？其實發生了什麼事？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事情或許就不會演變到這個地步。

「夠了。」

「謝謝……」

「……啊。」

說話的是馬納伽。

因爲一直緊握住，導致骨頭都變形了。

爲什麼這個男人會露出這麼溫柔的微笑呢？

然後她纖細的手指，觸碰包覆莉薇妮雅那個拳頭的繃帶。

「不。」

「請。」

「是的。」

那令人摸不著頭緒的笑容。

瑪提亞纖細的雙手，包住莉薇妮雅扭曲的手掌。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出現的，是一隻白皙的拳頭。

「我對她說了謊。」

「怎麼可能？」

他緊閉著雙眼。

「已經、可以了嗎？」

7

「是嗎？說得也是呢。」

「他會被逮捕對吧？」

莉薇妮雅心想，「好小的手」。

馬納伽用發自丹田的聲音說道。

「我已經可以去找羅西艾爾了嗎？」

而宛如向日葵的女孩，淚如雨下地不斷點頭。

是早就該把手張開拋棄，那根本就不存在的幻覺……

正當她心裏那麼想的時候──

知道我的哀傷。

是名叫「憎惡」的幻覺……

那個笑容。

莉薇妮雅笑著回答。

馬納伽把「憎惡」從無限膨脹，瘋狂到連自己的契約樂士都不惜傷害的賈米爾身上剝除了。

剝除之後，再靠吸進體內這個動作予以鎮壓。

但是賈米爾，卻撐不過去。

構築他「肉體」的能量，構造有一大半變質，導致他失去一半的精靈身分。

因爲他已經化爲活生生的「憎惡」。

然後──

精靈就算死了也不會留下屍體。

當意志離開他「肉體」的那一瞬間，就會讓能量構造崩解、分散。

過去稱之爲賈米爾‧修格‧韋塔根哈克的精靈，已經不存在這個世上了。

「真的受不了呢……」

他的心……溫柔到足以危害自己的壯漢，現在淚水正有如狂風暴雨般地在他內心翻覆。

「馬納伽……」

瑪提亞的小手，輕輕貼在他的背上。

因爲她知道。

馬納伽害怕屍體，討厭看到血。看到傷口他會把眼睛別開，即使只是照片也無法正視。

但是，那並不代表他是個膽小鬼。

只能說他很溫柔，除此以外找不到其他理由說明。

因爲他知道。

人類這樣的存在，有多麼脆弱。

人類這樣的生物，多麼輕易就會死去。

他抱著莉薇妮亞，而且仍然單腳跪地。

所以──

突然有異議的──

「對不起。」

「就直接丟著不管嗎？」

「那麼，大叔揹負的『罪惡』，將會如何？」

八年前。

可能是過於驚訝吧，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知道了。」

自己曾做過什麼？

話一說完，雪莉嘉閉上眼睛。

這時候瑪提亞凝視著馬納伽。

不然以前根本就不知道。

他完全不知道。瑪提亞是在跟他「迴歸一體」的時候，才知道那個真相。

四年前，在逮捕把罪行嫁禍給雪莉嘉她父親的真兇時，馬納伽曾經那麼說。

是稱之爲「仿徨的魔獸」這個存在乾的事情。

彷佛想向她求救。

瑪提亞立刻就知道他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我們一起寫。

來到兩人正前方。

對他來說，並沒有覺醒以前的記憶。

「嗯。」

她試圖回想那一天的那一瞬間。

他本身的另一半，就是「死亡」所構成……

「別這麼說。」

「是嗎……」

他真正害怕的，是「死亡」。

「所以，到底爲什麼？」

「所以就得辭去警官的工作？」

「這個嘛……」

雪莉嘉張開眼睛。

「沒錯，因爲你自己不是曾說過？」

「那是因爲……」

「是的。」

所以──

她筆直的視線，又移回到馬納伽的臉上。

雪莉嘉大步繞過來。

「你們要辭去警官的工作嗎？」

回到警署以前，準備寫報告吧。

一直以來都做些什麼？

說話的是馬納伽。

「到此爲止了呢。」

這四年來，瑪提亞是警官。

「在這之前一直處於妥協的狀態。但是，已經不可能了。」

是雪莉嘉。

……住手啊！不準對這孩子出手！

「等一下！」

雪莉嘉幾乎以面對面的角度凝視他那張大臉。

「一點也沒錯。」

然後，用低沉的聲音輕輕說道。

她如此回答。

但是那個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爲了救回瑪提亞，曾做過什麼事情。

「因爲你知道，那是贖『罪』的方法之一喲。」

但並不是「死去這件事」。

「我揹負這些『罪惡』，但不會質問別人的罪惡。」

「罪人是無法擺脫自己所犯的罪行喲。」

他那一分爲二的記憶……在他將無法得救的人們「靈魂」，吸收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中斷了。而下一秒鐘，他就爲了拯救機艙內的瑪提亞而大叫。

「大叔，你是不會把自己辦不到的事情丟給別人做的。」

「是的。」

馬納伽也是。

「爲什麼？你們沒必要辭職吧？」

但是，那也到此結束了。

那的確不是他的錯。

「我告訴你好了。」

然後他，張開眼睛，抬起頭來。

「沒關係喲。」

然後馬納伽的視線，落在懷裏的莉薇妮雅身上。

「……是嗎？」

「我？」

瑪提亞馬上就知道他在說什麼。

連他的心情，也十分明白。

「那不然我問大叔，你爲什麼會想要當警官？」

「嗯。」

因爲──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還是不很瞭解呢。」

「不過只限今天。」

那是馬納伽說過的話。

「嗯，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似乎是呢。」

馬納伽抬起頭。

馬納伽與瑪提亞兩人一起寫。

「瑪提亞。」

而馬納伽是瑪提亞當警官的前三年，開始一直當警官。

「是的，沒錯。」

「是、嗎？」

「什麼？」

「那是『我』乾的。」

「因爲死了一百人以上？」

瑪提亞點了點頭。

然後在執勤室，準備寫辭呈吧。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我不明白耶。」

「因爲那次空難，是魔獸造成的嗎？」

因爲他不知道。

「你爲什麼不是從事其他工作，而是成爲警官呢？你也可以去當精靈兵啊，或者是消防隊隊員。可是，你怎麼會當警官呢？」

「是嗎？」

而是「死亡」這個現象的存在，那是他所害怕的。他害怕那帶來的絕望與哀傷。

可是他……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這個精靈，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瞭解的男人。

那句話聽在瑪提亞的耳裏，很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馬納伽看了一下瑪提亞。

他自己也不知道，當初怎麼會選擇當警官。

那正是馬納伽揹負的「罪惡」。

「我揹負著龐大的『罪惡』。」

「雪莉嘉。」

「而且，如果沒發生那場事故，這個人就不會死了。賈米爾也是。瓦茲基與堤古蕾雅也都不會受傷。嘉隈‧猶大依歐先生一家人，也不會死去。」

「可是，那並不是大叔你害的吧？」

爲了要收養瑪提亞……因此必須要取得市民權。

然後她靦腆地笑了起來。

「你回想一下，至今有多少人是因爲你們倆的關係而得救喲。我不知道大叔揹負的『罪惡』有多龐大，但那應該要另當別論吧？」

啊啊，是嗎？

他終於知道雪莉嘉想說什麼了。

當他明白的那一刻，雪莉嘉又說話了。

「要不是大叔跟瑪提亞是警官，我現在應該不會活在世上吧。」

沒錯。

正如她所說的。

不，非但如此，若兩人不是警官，鐵定不會遇見雪莉嘉呢。

「你就儘管揹負不就得了？」

揹負自己犯下的「罪惡」。

「你只要這麼想，自己若這樣繼續揹負著『罪惡』，就能夠多拯救一個人。」

而且是以警官的身分。

「因爲你不是一個人。」

雪莉嘉如此說道。

她用非常坦率的眼神看著馬納伽。

瑪提亞回頭看著馬納伽。

那岩石般的臉，正閉緊嘴脣凝視著雪莉嘉。

他的表情看起來像在生氣，又像是不知所措，但是非常真摯。

古老精靈、揹負著「罪惡」者、被撕裂的聖獸半身……

「對事務性的工作很頭痛呢。」

然後壯漢，對著抱起來的嘉隈‧莉薇妮雅輕聲說話。

因爲那是交戰。

不久──

那不是迷惘。

「我們就別寫了。」

但也沒有條理分明的道理。

「嗯。」

雪莉嘉也沒再說話。

「嗯，不要寫了。」

馬納伽面向雪莉嘉她們這邊。

「好極了。」

是重大的小戰役。

然後發現有人在不遠處「噗哈～」地嘆了口氣。

說起來算很渺小的「人類」，站在強大的「精靈」前面，靜靜守護他那內心的交戰。

「我……」

他寬大胸膛裏的重大小戰役，最後有了勝負。

浮現在臉上的靦腆笑容，那就是他的結論。

不過瑪提亞確實感受到他內心的想法。

那樣的他，居然試圖正面接受區區一名「人類」說的話。

是他跟自己的交戰。

「那麼。」

決定正面面對那個矛盾……或者說是罪惡感。

回應的瑪提亞也露出笑容。

他決定了。

馬納伽一站起來，身高足足有兩公尺半。

「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寫辭呈呢～」

「應該沒關係吧？」

決定繼續揹負自身的「罪惡」，面對他人的「罪惡」。

「就別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