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暗黑崇敬

第四章 父親啊

《神曲奏界 黑》 · 大迫純一 · 2.2萬 字

1

佐治·雪莉嘉的一天大致分爲兩個部分。

那就是上學跟打工。

離開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後,不惜違反校規、偷偷繞道前往的目的地,是「從響板到單人樂團,從古典樂到重金屬搖滾一應俱全」的瑪雷歐米樂器行。

她的夢想是花四年的時間打工存錢,畢業以前在這家店買單人樂團。

雖然有那樣的夢想……

「你那個手指頭是怎麼回事?」

當她穿着圍裙走回賣場沒多久,瑪雷歐米·拉斯麥雅便瘋狂大叫。

她是留着一頭短髮、穿着短袖T恤還露出事業線的大姐姐型女性。

也是這家樂器行的店長。

「啊,沒什麼。只是稍微練習,結果就……」

「你是白癡啊!」

瑪雷歐米說着便從櫃檯兼展示櫃的後面伸手,抓住了雪莉嘉的手腕。

左手的四根指頭都纏着繃帶。

「天吶,真是的!手指頭還滲着血呢!」

「是啊,不過已經不痛了……」

「我說你啊——」

瑪雷歐米店長背後,擺滿了許多單人樂團和吉他,以那些樂器當背景的她皺起眉頭說道:

「練樂器這種事必須每天持續,一偷懶就馬上退步了,所以千萬不能練到手指頭流血,因爲得中斷練習直到痊癒爲止。一旦覺得痛就得立刻停下來讓手指休息,否則反而會延宕進步的速度。」

「嗯……我知道。」

今天早上管理員也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

她環視着店內後說道:

「要是我成爲神曲樂士,不但不會開這家店,也不會認識佐治你呢。」

「你們說完了嗎?姆都雷那邊的傳票到現在還沒處理喲。」

睜開眼睛的店長,不知爲何溼了眼眶。

這倒是頭一次聽說。

店長用拳頭擦拭掉一滴不知不覺順着臉頰滑下的淚水。

雖然兩人同爲女性,但雪莉嘉知道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反倒是瑪雷歐米店長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不必說『小事』也沒關係喔?那其實是很辛苦的事。你很了不起呢。」

站在櫃檯後面的店長好不容易放開雪莉嘉,並滿意地點頭。

鑽出被窩的伊麗莎白於是慢慢步向走廊。

「記住什麼?」

卡莉娜對自己說過的話。

瑪雷歐米店長仍抓着她的手腕,把臉湊到訝異不已的雪莉嘉面前。

雪莉嘉一面用右手撫摸左手手指,一面說道。

「是。」

「不要讓自己留下任何遺憾喔。」

不過對雪莉嘉而言——

「是。」

她超喜歡這樣的店長。

「啊……那個——」

「大概而已?」

醒了。

驚呼「糟糕!」的店長隨即衝進辦公室。

店裏的櫃檯兼具展示櫃的功能。在玻璃櫥窗裏頭,擺放了口琴、民謠口琴、弦柱與Pick,還有調音笛及音叉等等小東西。

「店長~」

「……是。」

「正確來說,應該是『一旦放棄,夢想就不會實現』。話雖如此,只要不放棄並緊抓住夢想,總有一天能夠實現——這世界也沒這麼簡單。」

被告白了?

換言之從男性的角度來看,她並不是戀愛的對象,而是一位大姐姐,搞不好還被當成老媽子呢。

粉紅髮色的精靈從店內的辦公室探出頭來。

「不過佐治,你聽我說喔。」

若冷靜分析的話,富樫·伊麗莎白的這個毛病,應該是心理層面的因素所導致的吧。

哇!

她在此時停下了腳步,這倒是頭一遭。

「唉,反正就是這一類的小事啦。」

她哈哈大笑着。

「是。」

紅髮精靈對自己說過的話。

「懂了。大概吧……」

怎麼又來了——少女不禁心想。

「的確沒錯呢。」

店長轉變成耐人尋味的笑容。

「很遺憾,現實就是這麼無情。無論你怎麼期盼,若沒有才華就當不成神曲樂士。不過啊,你一定要記住這點喔。」

瑪雷歐米·拉斯麥雅一面默默聽雪莉嘉說話,一面點了好幾次頭回應,最後閉上眼睛。

沒錯。根據雪莉嘉的分析,這麼會照顧人的優點反而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不是嗎?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心情放鬆卻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走廊鴉雀無聲又一片漆黑。

回應的佐治·雪莉嘉挺直背脊。

「……什麼?」

「可是啊雪莉嘉。」

「笨蛋,你搞錯道歉對象了。」

但雪莉嘉似乎大概能明白是什麼原因。

「然後呢?你最近怎麼了啊?」

「是!」

還有,一直卡在心中的不安與焦慮……

雪莉嘉不知不覺插了話。

剌進胸口。

「……咦?」

「年輕的時候,大家總想着要成爲『什麼』,但結果都當不成自己以外的『什麼』。成爲神曲樂士,其實指的是『從事』神曲樂士的工作,而非由昔日的自己『轉變爲』神曲樂士。」

事實就是如此。

仍然溼着眼眶的她「嘻」地笑了起來。

「對不起,我下次會注意的。」

沒錯。

她的意思是,神曲樂士並非唯一的終點。

我懂。

瑪雷歐米·拉斯麥雅稍作停頓。

「我以前也想成爲神曲樂士。」

此時瑪雷歐米店長正以手臂托腮聽雪莉嘉訴苦。

「啊,歡迎光臨!」

「不過,我並不認識你口中那位『了不起的人』,也不曾遇到過。站在我面前的是佐治·雪莉嘉,而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了。」

「唔~你願意聽嗎?」

「要向這可憐的手指頭道歉。」

「懂了嗎?」

「咦?什麼……怎麼了?」

「對不起。」

雪莉嘉跟着笑了,心情也變得稍微輕鬆了些。

比起克緹卡兒蒂說的話、卡莉娜說的話,還有長久以來存在內心的不安,這句話更加深刻地

此時入口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

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有什麼煩惱對吧?要不要說出來聽聽?」

「什麼『只要不輕言放棄就能實現夢想』,那都是騙人的。」

雪莉嘉笑着說道。

居然連這句話也和卡莉娜說的一模一樣。

「現在的我非常幸福喔。」

「其實啊,佐治,我雖然沒能當上神曲樂士,但卻成爲了這家樂器行的店長。而跟我念同一所學校的同學就算沒成爲樂士,大家也都很努力在過自己的人生喔。其中有人當了漫畫家,也有人從政呢。」

忽然間,一道有氣無力但沉穩的女性嗓音插進兩人的對話。

儘管如此,當下來看肚子的確是餓了,而肚子一餓就會變得極度不安。或許是對自己肉體抱持自卑感的時期、與從該時期解放的現狀所造成的落差,引發了這種反作用。

她倒是沒料到店長會這麼說。

「可是……」

雪莉嘉則獨自留在店面。

像是無法隨心所欲彈奏的事。

「想不到你那麼努力練習啊……」

店長說着笑了起來。

「很~好!」

「目前我身邊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父母親跟我老哥,然後就是你了。」

「要是你成爲了神曲樂士,或許就能認識比我更了不起的人了。」

2

不僅不是唯一,甚至也算不上終點。

「世上並沒有什麼奇蹟喔,佐治。不管多麼努力,多麼殷殷期盼,若自己的才能不足就不會引發任何奇蹟。不過啊——」

「……什麼?」

順便一提,這個人明明人緣很好卻還是單身。

是另一名兼職人員。

「你喔…………」

「是。」

因爲她回想起一件事宇野川·凱蒂莉耶奴的事。

當時,穿着睡袍與拖鞋的伊麗莎白呆站在頗有涼意的玄關大廳。雖然蕾普莉西亞與傑斯特要她回房去,她卻動彈不得。

因爲她無法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裏。

當時也有好幾名察覺到異狀的「家人」聚集而來,氣氛雖然不安,至少不會令人感到害怕。但沒過多久她就後悔了。

救護車抵達。

幾名穿着白袍,戴着頭盔的人員跑進來。

隨後把躺在擔架上的凱蒂莉耶奴抬了出去。

那個時候,伊麗莎白看到了。

看到擔架上的凱蒂莉耶奴。

她被疑似白色被單的布塊蓋了起來,因此完全看不見她的人,唯獨輪廓清晰可辨,那模樣和從餐廳窗外飄過的「物體」極度相似。

站在烏漆抹黑的走廊上,伊麗莎白揮開甦醒的記憶。

甚至心想今晚還是不要喫東西好了。

可是又馬上改變了想法。

反正沒喫點東西也是睡不着,也就是說現在若直接回房,肯定會帶着不愉快的記憶醒着直到天亮。

還是快點喫些東西睡覺吧。

一旦睡着,就能把不愉快的記憶給忘了。

於是她鼓起勇氣往前走,拖鞋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音。

反正只要走到玄關大廳就沒事了。

到了那邊,就會有今晚的值班人員陪在身旁。

自從發生那起事件以來,有件事一直卡在伊麗莎白心裏。

對方,是死者。

往房間裏面打開。

明知道自己遲早有一天會死,人又是爲什麼而活着呢?

拒絕上學跟遭到霸凌的事也全被她說中,而且,她還接納了自己。所以伊麗莎白並未逃走,甚至有了直盯着玻璃門看的勇氣。

「什麼?」

她鬆了口氣。

「晚安,艾米里安姆。」

看到鬼魂。

他是這個「家」的男性之中年紀最輕的,如果記得沒錯,應該是十九或二十歲。

正當她這麼回答的時候——

蕾普莉西亞步出房間,背後的門「啪噠」地關上。

「明明外面沒人,門鈴卻響了。現在刑警小姐正幫我們看着。」

「蕾普莉西亞小姐丨.」

她那有如呢喃的聲音,究竟是如何傳到這麼遠的地方?

「是!」

「你們……」

當她來到玄關大廳時,有人叫住了她。

就在此時——

「也請你們告訴馬納伽警部補,說他可以過來了。」

他在哪裏?

「這個……」

回頭的兩人所看到的,是在玻璃另一邊的黑暗。

是馬奇雅·瑪提亞警部!

牽着手往前跑的兩人,與瑪提亞警部擦身而過。他們穿過玄關大廳,穿過樓梯口,然後猛敲位在盡頭的房門。

那是……什麼?

今晚值班的是涼·艾米里安姆。

還有,死了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伊麗莎白髮現到一件事。

「不是和凱蒂莉耶奴死掉的時候一樣嗎?」

然後,突然瞪大眼睛。

有着一頭漆黑長髮。

索爾帖山的山脊漆黑地聳立着。

他似乎也發現了。

她來回看着兩人的臉,並緊皺眉頭。

艾米里安姆也是。

在櫃檯後頭說道的艾米里安姆也穿着厚厚的毛衣,因爲最近夜晚的氣溫很低。

厚厚的玻璃門外,根本就沒有人。

「…………怎麼了?」

那清晰到讓人感受不到一點雜質的聲音,宛如呢喃一般。

「小心不要着涼喔。」

然後再次慢慢往前邁進。

「千萬不能開門。」

那聲音是從正後方傳來的。

沒錯,根本就一模一樣。

「蕾普莉西亞小姐!」

艾米里安姆大喊。

她的腳步已在不知不覺中加快。

幾天以前,宇野川·凱蒂莉耶奴還沽界,跟人家一起生活在這個「家」,也曾和她交談過,雖然次數不多。

馬納伽警部補?

伊麗莎白詫異地往後退。

……也就是,關於「死亡」這件事。

存在於此。

來到這個「家」以後就忘得一乾二淨的事。

「請你們直接向後退。」

……真的是那樣嗎?

……可是。

「謝謝,你也是喔。」

門開了。

兩人的目光都沒有離開玄關的玻璃門。

然後慌慌張張衝回來的時候,門鈴響了。

「請你們離開,很危險。」

「請你們暫時先別過來。」

艾米里安姆……勇敢的艾米里安姆緩緩走近玻璃門。

是她過去窩在房間足不出戶時思考的事。

「咦……啊。」

說話的是瑪提亞警部。

雪白的肌膚。

「你不要動喔。」

那個時候,伊麗莎白在餐廳看到了。

「……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又有人……」

伊麗莎白有如反彈似地回頭。

「嗨,麗茲。」

既然那是躲也躲不掉的結果,爲什麼要設法延長自己的壽命,就算只是延長一點點也好呢?不,不僅如此,既然一定會死,爲什麼要把人生下來呢?

「請你們兩位去叫蕾普莉西亞小姐。」

那麼當時在餐廳看到的,是誰?

「蕾普莉西亞小姐!門鈴響了!又有人來了!」

「……咦?」

從櫃檯走出來的艾米里安姆緩緩上前。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伊麗莎白倒抽了一口氣。

按門鈴的……是宇野川·凱蒂莉耶奴。

按門鈴的,是誰?

「……騙人的吧?」

叮略。

她,曾經存在。

伊麗莎白拚命點頭回應,不過她之所以沒有慘叫或逃離現場,大概是託蕾普莉西亞的福吧。因爲她讓自己看過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邊說話邊筆直往這邊走來的,是一名少女。

同時發出的狐疑聲,分別來自伊麗莎白、艾米里安姆以及蕾普莉西亞三人面面相覷。

「……咦?」

「不……我也聽到了喔。」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將手伸向門把。

然而如今,她已經不在了。

只有櫃檯四周微微亮着,在那淡淡的燈光裏,艾米里安姆對她露出彷彿恭候大駕許久的微笑。

墨綠色的樹林與冬季乾枯的枝幹隨風搖擺。

伊麗莎白心想「啊」的時候,手已經被艾米里安姆拉住。

存在於這個空間。

那是凱蒂莉耶奴的鬼魂。

「不行。」

還穿着黑色的斗篷。

艾米里安姆隨即開口:

路燈的光線照亮不遠處的水泥地與裸露的泥土地。

雖不知道她的遺體怎麼處理,但至少「叫做宇野川·凱蒂莉耶奴的人物」,已不在這個世上。

她的頭髮有些亂,可能已經睡了吧。但裹着白色睡袍的佐久耶·蕾普莉西亞,看起來還是如女神般閃耀。

門鈴響了。

但是,外頭一個人也沒有。

於此同時——

「蕾普莉西亞小姐~」

發自丹田的低沉嗓音,從剛關上的房門後方傳來。

「也帶我一起去吧!」

聲音的來源在房間裏!

蕾普莉西亞嚇得彈起來似地,迅速將門打開。

……但裏頭沒半個人。

「不會吧……」

伊麗莎白已經快受不了了。

「怎麼可能!剛剛明明有聲音啊!你們都聽到了吧?」

顫抖的艾米里安姆拚命點頭。

「聽…………聽到了,真的聽到了。」

可是,裏面卻沒人。

那位彪形大漢,居然不在這間無處可藏匿的房間裏。

「冷靜點。」

蕾普莉西亞倒是很冷靜。

「對方是精靈喲?」

「……啊。」

是物質化能力。

精靈所謂的「肉體」,本來就不能算是一種「物質」。身爲能量生命體的他們,是藉由將能量構造高密度壓縮,而構築出虛擬的物質……構築出「肉體」的。

伊麗莎白問道,而對方回覆的笑容就像父親一樣慈祥。

「又來了?」

「蕾普莉西亞小姐……」

「知道了。」

「我全身上下都被勾到了呢。」

「嘿、喝、喔——痛——」

而且——

並且「嘻」地露出像大拇指指甲那麼大的白色牙齒。

「噠哈!」

而黑色的龐然巨體,就在那陣沙塵之中。

「……難道不是嗎?」

「是的。」

「看到瑪提亞,你有何感想?」

「我這個搭檔啊,是按了門鈴以後才進來的。」

還有,來自背後的聲音。

但說完以後,他似乎感到有些不對勁。

嘎喳嘎喳——那是撥開樹枝的聲響。

他首先點名的,是站在蕾普莉西亞身旁的兩人。

進來這個「家」裏。

等你們回頭看時,外面當然已經沒有任何人。

身穿白色睡袍的蕾普莉西亞,以及兩名黑衣警官。

如此說道的壯漢大衣上,沾滿了折斷的枝葉,簡直像只從森林深處爬出來的黑熊。

「對,沒錯。然後我們在這裏交談,結果……」

「結果,警部小姐就從蕾普莉西亞小姐的房間那邊走來。」

瑪提亞的回答十分簡短。

還是有點慌張的奇妙聲音。

走向瑪提亞警部的所在之處。

然而三人的表情都還很祥和,尤其是馬納伽警部補,臉上始終掛着親切的笑容。

有幾名「家人」聚集在他們四周,且不斷於蕾普莉西亞背後築起人牆,彷彿在聲援她似的。

「啊,我也那麼認爲。」

又來了?

他說話的對象,正是蕾普莉西亞。

「發生什麼事了?」

艾米里安姆的回答也一樣。

「有勞你們了……對了,就從門鈴響起那邊開始吧。」

就在玄關正前方。

沒錯。

「呃,是的。覺得『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想不到她又跑來了』……對不起,我不太會形容,反正就是那種感覺。」

門鈴聲。

最後發出了踩踏泥土的「滋沙」聲。

「請開始吧。」

「經歷……是嗎?」

「可否請兩位把剛纔在這裏經歷的事情,解釋給蕾普莉西亞小姐聽呢?」

回答他的是壯碩的精靈警官。

馬奇雅·瑪提亞警部走了過來。

「那個時候,你的心裏怎麼想?」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正當伊麗莎白與艾米里安姆從蕾普莉西亞身後追上來時,又聽到了奇妙的聲音。

黑衣少女就站在玄關玻璃門前,等待着她。

按完門鈴後立刻把手縮回。

夏目·傑斯特被人敲門叫醒。

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晚安,佐久耶·蕾普莉西亞小姐。」

不過——

門鈴?

然而蕾普莉西亞接下來的話卻夾雜着嘆息。

「沒關係,這個『家』隨時都對每個人開放喔。」

揚起的大量沙塵,讓人聯想到卡車之類的交通工具緊急煞車的畫面。

「啊……那個……就覺得『又來了嗎』。」

出現在眼前的,是互相瞪視的三個人。

「其他人請回房休息吧。」

兩人剛遇到的狀況,和前天晚上傑斯特親身經歷過的一模一樣。

「是的,並非如此。」

馬納伽臉上依然掛着親切的笑容。

一旦解開物質化,不光是肉眼看不見他們,甚至還能夠穿牆而過,伊麗莎白最起碼還具備這點程度的知識。

傑斯特穿過人羣,好不容易來到蕾普莉西亞身旁。

隨後馬納伽再次面向蕾普莉西亞。

「啊……好的。呃——……我跟麗茲在這裏講話,結果……」

蕾普莉西亞堅定地說道。

「這樣就全都到齊了呢。」

「你呢?」

「哎呀,傷腦筋耶……就算你們想在一旁聽,也不是很愉快的內容喔?」

馬納伽對着艾米里安姆點頭回應。

音源正在建築物的內側移動着。

蕾普莉西亞丟下不知所措的兩人,大步地往前走。

玄關前空無一人。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想?」

「哎呀,想不到比預期的還花時間。」

雖然腦袋還不是很清醒,但仍設法換好衣服來到一樓的玄關大廳。

兩人同時回答「是」。

但是,沒有任何人離開。

「你馬上就知道了。」

這是場貨真價實的對決。

是馬納伽警部補。

「晚安,馬奇雅·瑪提亞警部。」

壯漢與少女互看一眼後,便一起對着她說:

有響過嗎?

「其實也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誇張。只要整個人貼在辦公室外牆,從你們的位置就看不到她,接着再從那裏伸手按門鈴,沒被人緊盯着不放是不會被發現的。」

進到「蕾普莉西亞之家」。

艾米里安姆喊着「大事不好了」。

「那麼,我們開始吧。」

雖然不知事情會有什麼樣的發展,但這的確稱得上是場對決。

不久,令人難以置信的巨大腳步聲,以極快的速度穿過餐廳旁,繞到了辦公室的方向。

「不過,成功了喔。」

但,唯獨一點並不相同。

兩人要對決了——伊莉莎白不由得心想。

所有人都抬頭看着馬納伽警部補。

「呃……兩位分別是涼·艾米里安姆先生,與富樫·伊麗莎白小姐對吧?」

「我、我準備要去餐廳。」

「沒關係。」

纏在亂翹頭髮上的樹枝還附了一朵小花苞,看上去就像別在頭上的髮飾。

「這麼晚還來打擾,實在非常抱歉。」

「是不是覺得,原來她在這個『家』裏啊?」

他邊說邊打開還被霧氣般的沙塵籠罩着的玄關玻璃門。

「這就是你所使用的手法。」

「事實上,按門鈴之前也需要做些準備呢。」

馬納伽邊說邊往辦公室的方向指。

「那邊不是堆了些舊輪胎嗎?在玄關旁邊……就是那裏啊,窗戶下方。那是辦公室的窗戶對吧?那扇窗是開着的。換言之就是按完門鈴之後快跑,然後從窗戶爬進屋內,把堆積的舊輪胎當做墊腳石。」

其實是很輕而易舉的事。

因爲這個「家」的窗戶……不,窗戶跟門都沒有鎖。

「接着再悄悄離開辦公室,趁兩位注意力放在玄關的時候,繞到你們後面。」

然後開口叫住他們。

在他們回頭同時往這邊走過來的話,看起來就像是剛下樓——或者,從蕾普莉西亞的房間走出來……

「如何?我的搭檔並沒有待在『家』裏,而是按了門鈴以後再進來的。」

但對伊麗莎白與艾米里安姆而言,那看起來就像是她早已待在「家」的內部。

「請……請等一下。」

傑斯特突然打岔。

「可是那是……」

但馬納伽警部補很乾脆地打斷他的話。

「等一下再說吧,夏目先生。還有後續呢。」

蕾普莉西亞則不發一語。

只是緊盯着壯漢。

「對了,我搭檔不是要兩位請蕾普莉西亞小姐過來嗎?」

「是的。」

「沒錯。」

「總之,只要能進『家』裏,接下來就只要趁大廳的兩人被玄關轉移注意力時繞到背後,再解釋伊麗莎白小姐目擊到的形體的真實身分就可以了。」

「馬納伽先生,若我真的殺害了凱蒂莉耶奴小姐,爲什麼要特地說出她已經死亡的事呢?那麼做明明就對我不利,事實上,你也是爲此才特地前來搜查的吧?」

裏面居然響起警部補的聲音。

「就是你殺了凱蒂莉耶奴小姐。」

「是的。雖然浴室也有可能,不過應該是廁所吧。剛剛我從窗戶看過……啊,真是抱歉,這也是我們警方的職責——窗戶的正下方剛好就是洗手檯呢。」

「不,可是……」

謝謝你……

馬納伽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蕾普莉西亞小姐的確進了房間喔?」

當時她請自己去關辦公室的門,因此就轉身背對她,之後也只聽到門關上的聲音而已。

她如此斷言。

「蕾普莉西亞小姐,對你而言,說中鬼魂的真實身分是不可或缺的表演。否則能夠預測一切的你,就會演變成無法在這個『家』裏預測死去的『家人』呢。」

「好奇怪的說法喔。」

「你並沒有那種『力量』喔。」

「那是失誤,你目擊到的鬼魂其實是蕾普莉西亞小姐喔。」

「這全都是你個人的想像呢。」

「至於你聽到的聲音,是從通風口發出來的喔。」

不能咒罵人,不能憎恨人,不能攻擊人——

「不,我有。」

「……你辦得到嗎?」

「哎呀,真是抱歉,差點忘了關鍵的部分我都還沒說呢。」

廁所的窗戶位置雖然高,但以洗手檯當臺階就能爬出去。

此時失聲大叫「啊」的,是伊麗莎白。

「要是置之不理,鬧鬼的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如此一來,可能會有人跑去房間找你呢。因此你有必要在那之前火速趕回『家』裏。」

「不,就是那樣。你說自己幫蕾普莉西亞小姐把東西搬到房門口後,她就一直待在房間裏。然而其實從那時起,蕾普莉西亞小姐就一直待在房間外面。」

傑斯特不由得回頭望向蕾普莉西亞。

但是房門再度打開後,裏面卻沒有人。

他露出打從心底覺得過意不去的苦笑。

但親切的笑意已從眼神中消失。

儘管如此,蕾普莉西亞仍舊沒有退縮。

「不過,這裏倒是有個失算的地方。」

環繞在四周不安的話語,和傑斯特心裏想的是同樣的東西。

「不在場證明?」

眼前這名帶着憨直笑容的壯漢,講的話居然如此合乎邏輯。

「那終究是你的想像呢。」

是說過。

問題是,她爲什麼要那麼做?

「這是自尊問題。」

「沒錯。」

「可是,你不是說自己沒看到她進房的瞬間嗎?」

黑衣精靈警官輕聲答道。

「難道不是爬後面的樹木嗎?你從空房的窗戶鑽進屋內,來到二樓走廊,接着敲了凱蒂莉耶奴小姐的房門。」

「怎麼去?櫃抬這邊對通往二樓的樓梯可是一覽無遺喲?」

「是的,沒錯。爲了讓周遭的人們認爲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小姐死亡的時候,你人是在自己的房間裏。」

所以門鈴響了。

「接下來的發展,就如同我搭檔示範給你們看的那樣。要是再早一點想通,我們可能就會調查外頭的舊輪胎與辦公室的窗框了,畢竟那是了不起的即興表演呢。」

不僅是房間外面,還是「家」的外面。

「很抱歉,我並沒有特別使用『精靈』的力量,只是做了人類也辦得到的事。若你們想看的話,事後再找我們署裏的人……再找人類警官示範一次吧。」

她以堅定的眼神盯着黑色壯漢看。

蕾普莉西亞輕輕開口問道。

就在那時。

「是通風口喔。」

然後蕾普莉西亞走出房間,門也關上了。

「是這樣沒錯。但我覺得很合乎邏輯呢,事情辦完後再從空房間的窗戶出來也行,或乾脆從凱蒂莉耶奴小姐的房間窗戶出來也行。」

但實際上,那是從房間的「外面」回答的。

只要出聲回答,外面的人就會認定對方在房間裏。

沒錯,自己的確說過。

蕾普莉西亞展開反攻。

馬納伽用他厚實的手往自己的額頭拍了下去。

此刻在場的人之中,少數感到背脊一陣涼意的,恐怕只有兩個人吧。

「那麼……」

「是嗎?既然如此,那你怎麼會知道凱蒂莉耶奴小姐已經死亡了呢?」

吵雜聲變成譁然。

伊麗莎白與艾米里安姆依照指示去敲了房門。

「是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喔。」

「是『預測』的關係。」

他沒有大略掃過,而是仔細凝視着每個人的臉。

「好的,我也正有這個打算。」

實際上並非如此。

這真是令人訝異。

「請有話直說吧,馬納伽先生。」

其實在建築物的內側,也有一些枝幹延伸到窗戶附近的樹木。就算身體不夠輕盈,只要做好摔下來的心理準備,利用爬樹攀向窗臺絕非不可能的事。

……都已經確實關上了。

蕾普莉西亞小姐~也帶我一起去吧!

壯漢邊點頭,邊用粗大的食指指着她。

「不……可是……」

他的意思是或許會因此留下足跡。

「其實,雖然門一度關上了,但她之後是否又開門離開誰也說不準。恐怕是趁你轉身的瞬間把紙箱推進房內,自己再直接衝到廁所裏吧。」

此時「啪」地一聲——

「你離開房間,讓傑斯特先生認定你人在房裏之後,就到凱蒂莉耶奴小姐的寢室去了。」

這是一股奇妙的連帶感。

馬納伽點頭回應一時語塞的傑斯特。

「然後呢……?」

自己的確是那麼說的。

那是很簡單的事。

用他發自丹田的厚實嗓音。

說到這,馬納伽環視了一下衆人。

「須要我證明嗎?」

蕾普莉西亞繼續說道:

「我並沒有做那種事……如果你說的是事實,那又是爲了什麼呢?」

之所以沒有任何人失控大叫,想必都是因爲蕾普莉西亞在場的關係吧。

「這個嘛,如果不像我長得這麼笨重巨大,大概得爬後面的樹才辦得到吧,但那也是非常有可能的。只要從通風口窺視屋內狀況,靜靜等待適當的時機就可以了。」

但是她直盯着馬納伽,根本就沒看自己一眼。

此時「家人」們開始低聲騷動。

之後壯漢繼續探究「鬼魂」的議題。

馬納伽警部補乾脆地說道。

馬納伽列舉的推測,簡直跟傑斯特的發現完全一致,明明這應該只是佐久耶·蕾普莉西亞的「個人行爲」。

這些都是她平日對大家的教誨。

「恐怕是想等傑斯特先生凌晨零點離開櫃檯吧,又或者,你其實想從餐廳的窗戶返回屋內。廁所跟浴室的窗戶都太高,就算有辦法離開,回去可是個大問題呢。」

對於蕾普莉西亞的話——

而且,距離蕾普莉西亞的房間……距離那個通風口也比較近。

等某人從門外呼叫自己。

馬納伽例落地予以回擊。

「廁所……是嗎?」

蕾普莉西亞並不在房內,只是假裝待在裏面,馬納伽警部補所主張的事實就是這麼回事。

「辦得到。」

蕾普莉西亞嫣然一笑。

但她再次面對的對象,並非馬納伽警部補。

「馬奇雅·瑪提亞小姐……」

她直視着黑衣少女。

3

「打從第一次見面時,我就一直很在意……」

佐久耶·蕾普莉西亞眯着眼睛說道。

瑪提亞則緊盯着她的眼睛。

她知道馬納伽很替自己擔心,也一直往這邊看。

放心。

自己早就明白這個人一直以來都在做些什麼……還有現在打算要做什麼。

「是有關你父母親的事情。」

「是的。」■

「總覺得,非常『遙遠』。爲什麼呢……」

「遙遠,是嗎?」

「是的,非常遙遠……彷彿身處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那是因爲——」

瑪提亞答道。

「我父母親已經去世了。」

「這樣啊……」

馬提亞打斷了她的話。

傑斯特轉頭向蕾普莉西亞求助。

完全沒有隱藏內心的憤怒。

「我爸爸……」

「爲什麼你無法更坦率地與家人溝通呢?」,

「父親……我爸爸,看起來怎麼樣呢?」

伊麗莎白並未回答。

「那麼……」

這也難怪,這一瞬間,瑪提亞不光惹惱了蕾普莉西亞,也與他們所有人爲敵了。

蕾普莉西亞的臉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他們看蕾普莉西亞的眼神,是推崇與尊敬,但是看瑪提亞的眼神卻完全不同。

「我看得見。」

「你跟爸爸媽媽……見過面了?」

是「家人」們。

「那件事也請你打電話向他們確認。我並沒有跟他們見面,也沒聯絡過。不過,我能夠了解。」

「不過,他也很感謝你喲。」

「就算一次也好,請你打電話給他們,你家人非常擔心你。」

她只是訝異地瞪大眼睛,顫抖着嘴脣。

「是的……沒錯,我也希望跟爸爸多說些話。」

是悲哀。

是的。

「……咦?」

「夏目先生。」

瑪提亞點了點頭。

開口說話的,是瑪提亞。

「嗯,我想應該是吧。」

來了。

「現在看起來沒那麼瘦了。」

瑪提亞說道。

蕾普莉西亞看了一眼馬納伽。

「他還說『真想多跟你說些話』呢。」

瑪提亞並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她非常悲哀。

沒有理會喃喃自語的伊麗莎白,瑪提亞的下一個說話對象是——

「我爸爸,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看到他似乎在說『抱歉害你擔心了』。」

「伊麗莎白小姐。」

「沒有。」

「是的,我看得到他。」

回答的蕾普莉西亞再度眯起眼睛。

「不對。」

此時「家人」們一陣譁然。

「是的,你果然沒有什麼『力量』。不僅聽不到死者的聲音,也看不見死者,更無法看穿人心。你之所以知道凱蒂莉耶奴小姐死亡一事,是因爲殺死她的就是你。」

「對喔……他去世的時候,看起來很瘦呢……」

「我爸爸的模樣……」

「……是嗎?」

「她是位溫柔的母親。」

「意外事故嗎?」

瑪提亞的視野因爲這句話而模糊了。

「你的家人不可能否定你的人格喲,他們只是斥責你的行爲罷了。」

此時現場「喔——」地發出一陣騷動。

低聲的吵雜,全都是囈語般的讚賞。

「對喔……是的,沒錯。難怪會有如此遙遠的感覺。」

因爲她正面否定了他們的精神寄託。

或者是……其他原因?

因爲知道她失去雙親的緣故?

「沒錯,我是很擔心他。」

「我很確定,你根本就看不見我爸爸。」

「但是那個挫折,你真的敢說不是自己的錯嗎?」

「不對。」

眼前這名女性……不,應該說是人類,讓人覺得非常渺小又悲哀。

一聽完她這句話,傑斯特的臉色變了。

而且,也不想再聽了。

對方瞪大眼睛,彷彿早就猜到了。

「你看得到他嗎?」

「是的。」

「我在電視臺的表現呢?在演講時的表現呢?還有對這位巨大精靈做過的解讀呢?那些你又如何解釋?」

「不,我是……」

終於來了!

「是『預測』……」

「每個人都會經歷某種挫折。」

他們的臉上露出了不安,以及憤怒。

她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消失,眼神卻顯露出得意的情緒。

「他們留下相當強烈的遺憾離開了人世呢。」

瑪提亞轉身對同年齡的少女說話。

「你母親在世的時候很溫柔呢。」

「不,正如你家人所說的,你根本搞錯了自由的意義。」

「騙人……」

「他看起來好嗎?」

「是嗎?」

「……咦?」

「是啊……」

「他在笑。」

「還說你到醫院探病的時候,他非常開心。」

「是的,我媽媽是車禍喪生。」

因爲沒必要再聽下去。

反倒是蕾普莉西亞挑釁似地挺起胸膛。

她只是拚命瞪着瑪提亞。

但她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在笑……」

「我看見了。」

夏目·傑斯特。

「你父親?」

「是的,我探望過他好幾次。」

驚訝的表情在她光滑的臉頰上擴散。

另一方面,瑪提亞也察覺到衆人的眼神變得不一樣了。

「我爸爸並不瘦。」

「你騙人。」

馬提亞對這些話突然湧現一股奇妙的感情。

「你說得沒錯,他健康的時候並不瘦喲。不過我看到的……啊啊,是他快死去之前的……」

一點也沒錯。

那是憐憫的眼神。

瑪提亞緩緩搖頭。

是眼淚。

「不過他去世以後,仍一直在身旁守護着你喲。」

蕾普莉西亞之所以生氣失控,並非因爲被指稱是殺人犯——就是明白這點,才特別覺得她很悲哀。

她也和她那些「家人」沒兩樣。

比起罪行遭到揭發,宣稱是「預測」的力量遭到否定……被人說她不是特別的存在這種事,反而更加屈辱。

但那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事實上,瑪提亞還能對傑斯特進一步把話說下去。

「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全都是你自身行動所導致的結果。」

「可是我已經很努力去做了啊!」

「沒錯,關於這點我認同。在你身後的那一位也十分認同喔。」

「身後?」

「就是打從孩提時代開始就一直守護着你的那位,她的笑容很和藹呢。」

「……奶奶。」

「眼鏡……對,她戴着眼鏡……她說『那個時候我弄錯了,對不起』。」

「是奶奶……!」

凝視瑪提亞的「家人」們,眼神慢慢在改變。

從不安與憤怒,轉變成驚愕,甚至是敬畏。

「需要再繼續說下去嗎?」

蕾普莉西亞並未回應瑪提亞冷冰冰的話語。

反之,似乎能聽得到她咬牙切齒的聲音。

「很抱歉,我也沒有什麼『力量』。」

少女隨即環視在場所有人。

蕾普莉西亞往前踏出一步說道。

因爲她聽到了。

至少一開始是這樣。

換言之,這跟他自己說出「祖母有戴眼鏡」沒什麼兩樣。

而蕾普莉西亞也確實遭到誘導。

但,絕對稱不上是超乎人類智慧的力量。

那的確是她卓越的才華。

「如果我沒有經歷過挫折呢?」

此時騷動已經消失不見。

「你……說謊?」

「那麼……」

動搖的不只蕾普莉西亞,所有「家人」也都騷動不安。

「或許我的確有犯案的可能性,但那也必須是我完全照你說的方法做才辦得到。然而,沒有動機。若無法證明我有殺害她的動機,你就無法逮捕我……」

緊接着衝進來的——

「嗯,你說的完全正確。」

「我無權做出那種事,我保證。」

「以我的年齡,若父母親雙亡,意外造成的機率當然相對較高。也因此,當我說出媽媽是意外喪生,你自然就能推斷出我爸爸並非意外身亡的情報。」

「就是這麼回事。」

「抱歉來遲了!」

「這是搜索票,從現在開始我們警方要搜索這間屋子。」

第一個就是伊麗莎白。

她上勾了。

「這孩子不過是說明了就算沒有『力量』,也能做出類似『預測』的事情吧?」

最起碼,在理論上站得住腳。

蕾普莉西亞沒有回應。

「既然不是意外,一般都會認定是病死。但也有可能是捲入刑案,因此你纔會說『抱歉害你擔心了』,以及『非常開心我到醫院探望他』這些話,試圖引出後續的情報。」

沒錯,正如瑪提亞所言。

「我是從你的年齡……抱歉,我是從你的舉止推論出你和家人的關係。不過大部分是瞎猜的。」

瑪提亞這次轉向另一名「實驗者」。

馬納伽的手,誇張地在岩石般的臉前面猛揮。

「可否請你自行招供呢?」

「你主動提出的,都是些理所當然的事,除此之外其實都是對方在說話。而你之所以看起來能準確預測,實際上只是把對方發言的內容用其他說法表現出來罷了。」

那人是夏目·傑斯特。

「不不不……怎麼可能呢?」

「家人」們只是面面相覷,偶爾瞥向蕾普莉西亞,但她的雙眼始終盯着瑪提亞。

「所以我又嘗試了一次誘導,我說自己去探望過他好幾次,那就是我的目的。結果你也的確解讀錯誤了。」

看着這羣自稱是「家人」的人們。

聽到了警笛的聲音。

「她只是證明了用其他方法也辦得到,恭喜恭喜。但卻無法證明我做了跟她一樣的事情啊。」她是否有意識到自己的遣詞用字全變了呢?

所有人都屏住氣息,仔細聆聽瑪提亞說的話。

「你提到她戴眼鏡……還說『那個時候我弄錯了,對不起』……」

不斷延續的沉默,非常漫長。

瑪提亞言盡於此。

「挫折……?」

「更何況,我根本就沒有殺她的動機喔。凱蒂莉耶奴小姐過去可是我很重要的搭檔呢。」

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實際上她不僅管理蕾普莉西亞所有行程,就連上電視節目的通告與演講時,都以經紀人的身分在替她做各種安排。

她緊咬着嘴脣,證明瑪提亞的話確實無誤。

那真的很令人訝異,因爲一個初次見面的人物,居然說中自己連對瑪提亞都沒提過的事情。

拿給她看吧——接獲馬納伽指示後,瓦茲基便一面從西裝內袋拿出公文,一面走到蕾普莉西亞面前。

既然瑪提亞是人類,只有一個絕不用擔心會猜錯的情報。

馬納伽曾經相信蕾普莉西亞所說的「預測」。

「不過請各位想想看,精靈的壽命可是人類的數倍。況且他現在又與人類生活在一起,那樣的精靈不可能沒有任何失落感的。」

這是一種戲法。

「蕾普莉西亞小姐……」

「像你剛剛對我說的那些話也一樣。你一開始說我與父母親距離遙遠,並不侷限於不在人世這種狀況。就算我父母親還健在,考慮到我警官的身分,你要解釋成我跟家人關係疏遠也不會顯得牽強。」

畢竟仔細想想,會因爲離別而產生失落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她誤以爲瑪提亞的父親長年患病。

話說到這,蕾普莉西亞的辯駁戛然而止。

「我剛纔做給大家看的,也是同樣的把戲。這麼說可能很失禮,但我是特地挑最容易推測的對象來嘗試。」

「因爲你聽到『挫折』這個詞就變了臉色,要是你態度冷靜的話,我想我會這麼說:『每個人都會遇到挫折——但你不曾有過』……這樣懂了吧?」

她抬起頭直視着壯漢。

在兩人對話的當下,警笛仍急速接近,不久後便停在「家」的門口。

「既然她視力不好,會發生看錯什麼的狀況也是很正常的事。要是你沒有頭緒,我打算接下來就隨意地誘導你一下。」

「我只是做跟蕾普莉西亞小姐同樣的事罷了。」

「你的狀況就更顯著了。」

是警車,跟鑑識小組的廂型車。

「爲什麼?」

傑斯特仍不肯罷休。

「是的。從你一直待在這裏的事實,很抱歉,我判斷你目前沒有工作。若是那樣,很可能是經歷了什麼挫折,導致你逃到這個地方來。」

「你想隨隨便便用這種事證逮捕我?」

「正常家庭裏,任誰都會有一個從小守護着自己的人。」

在場沒有任何人說話。

換言之就是蕾普莉西亞機靈地解讀着對方答覆的涵義。

「你在第一次見面時,成功說中馬納伽警部補內心的『失落感』。」

儘管如此——

若得知我父母親還健在,只要說「多製造跟父母親相處的機會」就好了;而要是像現在這樣,碰到我父母親已經去世的場合,「因爲他們不在人世,所以感覺距離我很遙遠」在邏輯上也說得通。

「我會殺死那麼重要的她?怎麼可能。」

瑪提亞的態度非常坦率。

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並沒有什麼『力量』,可是卻做出一模一樣的事情。各位,請你們仔細回想看看,過去的蕾普莉西亞小姐,真的看穿了你們的想法嗎?是不是跟我一樣,只是誘導你們自己說出來罷了?」

也就是看對方的反應,變更用詞與語句之間的關聯。

「至於你會猜到我父親是病死,也是因爲被我引導的關係。」

「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會提到我的父母親。針對馬納伽警部補能推測的相關線索,你上次已經利用過了。所以這一次,目標勢必會變成我。然而對你來說,關於我這號人物的情報應該趨近於零。」

「沒有。」

然而——

「老實說,就連說出那些話的我都不曉得你到底回想起什麼呢。不過,既然她年紀很大,應該有戴眼鏡吧?況且當我提到『眼鏡』這個詞時,你並沒有產生明顯的否定態度。」

打破沉默的,是壯碩的精靈警官。

「哎呀,現在正好要開始對她說明呢。」

是瓦茲基·弗雷吉麥特,以及五名鑑識人員。

「你也只能夠利用我父母的情報。」

「那麼……」

很難找到從未經歷過一兩次痛苦離別的精靈。

假使不是病死,而是遭遇什麼事件……就算當場死亡也好,首先會送往的地方也一定是醫院。

根本連消瘦的時間也沒有。

她的話的確沒錯。

精靈的韌性遠遠超過人類,而且長壽。

「那麼,我奶奶的事呢?」

瑪提亞模仿馬納伽的說話方式。

這是佐久耶·蕾普莉西亞的回答。

「可是……」

「你認定我爸爸長期與病魔奮戰,當然也就覺得他身形應該變瘦了。可是我爸爸,病倒後三天就去世了。」

但蕾普莉西亞並沒有說那是「離別」,而是用「失落」這個詞來形容,這根本就是想混淆視聽。

「……什麼?」

「我沒有說謊,也的確在一天之內探病好幾次,所以我說的都是事實,只不過是刻意選擇讓你容易誤解的語句罷了。」

少女再度環視「家人」。

他接着打開文件給蕾普莉西亞看,並對身後的鑑識人員下令。

「就在盡頭那個房間,麻煩你們了。」

目標是蕾普莉西亞的房間。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馬納伽無奈地聳肩。

「是影印的副本喔。」

也就是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在她人生最後一天,花了十五分鐘影印的副本……

「蕾普莉西亞小姐,你殺死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小姐以後,曾在她房間裏翻箱倒櫃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然後,把她影印的副本跟正本都銷燬了。有好幾個人目擊到她手上曾拿着大型公文袋,案發後卻不見蹤跡,那是因爲你已經處理掉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然而,要是知道那其實只是誘餌,不知你做何感想呢?」

「……咦?」

「哎呀,我跟我搭檔可是絞盡腦汁,苦思凱蒂莉耶奴小姐究竟影印了什麼東西,還有她影印完以後,打算拿那個做什麼用呢。」

一般會把東西影印起來,只有一個目的。

就是要增加它的數量。

爲了留下副本保存,或複製起來交給多數人等等,存在着許多具體用途,但共同的目的只有一個。

爲了增加它的數量。

「剛開始還真讓我們想不透呢。不過,在確信你的『預測』只是一種戲法的剎那,一切就豁然開朗了。既然凱蒂莉耶奴小姐一直陪在你身邊,該不會早就發現你的『預測』其實是騙人的吧?」

說到這裏,馬納伽開始抓頭了。

並且撲向站在正前方的年輕刑警。

她甩着睡袍衣襬,穿過混亂的人羣,從玄關跑向屋外。

但是,壯漢無法動彈。

「您看。」

「喂!住手啊!」

而是影印上去的。

「請放開!你們全退開!」

「唔喔喔喔喔!」

「快逃啊!」

沒有向任何人求助,只向夏目·傑斯特求助!

蕾普莉西亞沒有回答。

夏目·傑斯特是在三年前領悟到「真理」。

這是、什麼啊?

所以凱蒂莉耶奴陷入苦思,最後想到一個辦法。

「喂!你們在做什麼!」

「如此一來也能證明她的動機了!」

這是、什麼。

發自丹田的嗓音響徹玄關大廳,但「家人」們就是不肯鬆手。非但如此,甚至有人踩着在下方的人,慢慢爬上馬納伽的巨體呢。

書衣內側複印了滿滿的文字,簡直就像是一封信。

然而這感覺並不是什麼「噁心」。

「也許你把裝進公文袋裏的影本及正本處理掉就覺得安心了……又或者是因爲我方調查後沒有任何發現才鬆了口氣,這些我們無從得知。的確,照常理推斷一般都會夾在書籍裏,不過啊……」

瓦茲基·弗雷吉麥特往上舉的右手被人從前後抓住,使他動彈不得。他之所以無法使用擒拿術,應該是爲了要保護手上的物證吧。

無論他們怎麼把人拉開,馬上又有另一個人緊抓住馬納伽。

戴着白手套的手上,拿着一本書。

接着直接把書翻開。

「想到這點,就能解釋你那奇妙的行爲。爲什麼唯獨那天,你要把紙箱從辦公室搬到自己房間?」

總有一天某人會知道真相。

知道凱蒂莉耶奴想傳達給大家的真相。

這是他頭一次看到她這麼哀傷的表情。

「果真如您所言。」

「不管實際情況如何,總之你並沒有發現……也就是說凱蒂莉耶奴小姐比你還高招喔。」

古老精靈的巨體被人類纏住而動彈不得。

「住手!請放開!」

不過他翻開的,並非內頁。

馬納伽與年輕警官四目相交。

超過十名的男女一起發動攻擊。

由於腳踝快要被抓住,瑪提亞不由得把兩腳抬到胸前。

馬納伽如此說道。

「喔……真的耶,找到了呢。」

他並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在大叫。

這導致衝力過大的夏目·傑斯特往前傾,整張臉像貼上去似地撞在馬納伽肚子上。

「哇啊!」

那或許會擺在演講會場的販賣區,也有可能被蕾普莉西亞親自送給造訪「家」的某人但不管如何,結果都一樣。

但「家人」卻展開了行動。

愕然屏住氣息的,是佐久耶·蕾普莉西亞。

是《真實的話語,光的話語》。

「我房間平常就堆了書籍的存貨喔。」

「一點也沒錯。」

「等一下……喂,請你們住手!」

「雖然不清楚她是基於正義感或其他理由,總之她應該是打算要揭發那件事。但打電話又擔心可能被某人聽見,用郵寄的方式又距離市區太遠,況且她每次出門,都是跟蕾普莉西亞小姐你在一起呢。」

「那是……」

他指的當然是瑪提亞。

是傑斯特——

「找到了!」

「你考慮到萬一沒找到凱蒂莉耶奴小姐影印的東西的情況,因此事先將辦公室裏可疑的物品收集起來搬進房間,好讓你回房以後慢慢確認。」

瓦茲基刑警不好意思地臉紅了。

「哇啊啊啊啊!」

「馬納伽!」

那個蕾普莉西亞回頭往他這邊看。

4

而是令人厭煩。

「你們在做什麼啊!快點住手!」

同時應付兩種狀況已經是他的極限。

「這個嘛——解開這個謎題的,其實是我的搭檔啦。」

「如此一來,動機也齊全了。」

然後藏在好幾本書裏,以便藉此散播。

瑪提亞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瑪提亞之所以放聲大叫,是因爲她看到了蕾普莉西亞。

當時拯救他的,是佐久耶·蕾普莉西亞。

察覺到騷動的鑑識人員從蕾普莉西亞的房間跑出來。

在混亂的外側不知所措地大叫的,是戴着眼鏡的老婦人。

緊接着有兩個連續的喊叫聲。

瓦茲基穿過「家人」之間的空隙來到馬納伽面前。

把她掌握到的真相,確實傳達給「外面」的人們的方法……

攻擊馬納伽及瓦茲基。

瓦茲基刑警大叫。

並非力氣敵不過他們,而是用他的怪力硬甩的話,一定會有人受傷的。

他無法完全掙脫接二連三緊抓住自己的人們。

「這麼做的話,遲早會有人發現的。」

而且是強制他閃開。

她在求助。

他從樓梯旁的走廊跑了回來。

「是的,就是這樣。這纔是凱蒂莉耶奴小姐使用影印機的真正目的呢。」

接着——

「沒錯。可是,爲什麼要在案發當晚熄燈以前,單單隻搬運那一個紙箱呢?而且還是親自搬,平常的你是不會做那種事的。」

馬納伽的速度雖快,但也有不靈光的時候。

以及「家人」們。

「唔!」

「她跑掉了喔!」

她把原本的內容影印在蕾普莉西亞的書籍外封背面,而不是用白紙影印。

當察覺到夏目·傑斯特的動作時,瑪提亞已經被身旁的壯漢抱起。如往常那樣,坐在他彎曲於厚實胸膛前的粗壯臂膀上。

「別這樣!大家快住手呀!」

而是書衣。

瞭解他意思的瓦茲基,便把書衣內側對着蕾普莉西亞展示出來。

但馬納伽的情況也差不多。

「爲了以防萬一對吧?」

向傑斯特求助。

同時馬納伽也用他的大手揪住瓦茲基·弗雷吉麥特的肩膀,讓他閃避試圖撲過來的夏目·傑斯特。

她覺得這羣人很噁心。

「哇啊啊啊!」

馬納伽邊說邊輕推了瓦茲基的肩膀。

而那也就等同她的答覆。

而且雙手緊摟着馬納伽粗壯的脖子。

馬納伽回頭看着她。

沒錯,那並非手寫的文字。

「你這種人哪會懂啊!」

如此大叫的是夏目·傑斯特。

「你們哪會懂我們的心情!」

「沒錯!」

四周不斷有聲音附和。

「蕾普莉西亞小姐拯救了我們喔!」

「叛徒死掉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是年輕女性的聲音。

此時從「家」的外面傳來車子發動引擎的聲音。

試圖衝出去的鑑識人員被年輕男性從旁邊伸腳一絆,摔倒在地。

「瑪提亞……」

馬納伽低沉的嗓音從緊緊咬住的大顆牙齒內側發出。

「把耳朵塞起來。」

他如此說道。

瑪提亞隨即照他的話做,兩手雖然從他的脖子鬆開,但馬納伽卻緊緊抱住她,因此瑪提亞一點也不害怕。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塞住耳朵的瑪提亞,在那一瞬間感受到深沉至令人誤以爲會永遠持續的寂靜。

之後爆發出來的,並不是喊叫。

「咕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是咆哮。

從「家」跑出來的蕾普莉西亞,衝上停在附近的小客車。

是那個黑色巨體。

是比思考還快,設法儘量遠離危險的反射動作。

佐久耶·蕾普莉西亞並沒有什麼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但是她從女內勤人員的舉止,察覺出她煩惱的原因是來自於自己的公司。

那如同雷鳴般的聲響,撼動了建築物。

這段話,夾帶着哀傷的情緒。

「那是這片土地上最強的生物應該做的事情嗎!?」

沒說出自己的做法。

「既然要放棄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沒錯。

但是,那傢伙的翅膀並不像其他精靈是光之羽翼。雖然充滿磷光,但翅膀本身並未放出任何光芒。

模樣雖然一樣,不過並非那位刑警。前方正站着一個截然不同的「某物」。

那是「家人」們平日使用的車輛,車鑰匙之所以插着沒拔,就跟「家」沒有鎖的理由相同。

明明不可能出現那種數字的!

沒有什麼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

既然是精靈,照理說都會有翅膀。

因爲他,一直深愛着。

其實對方,也放了一些針對你的不利謠言……

「怪物……」

或許自己也會沒命,反正結果都一樣。

此刻,在重重踩着地板離開「家」的兩人前方,已沒有任何想阻擋他們的人。

灰塵自天花板落下。

這就是我要走的路。

既然如此。

古老精靈在這個「家」……在這個虛假的『家』裏,對這羣虛假「家人」們持續感應到迫使

「雖然擁有輝煌的靈魂,卻因爲肉體脆弱而無法長存,儘管如此仍努力度過不到百年的人生——那不就是人類嗎!?」

有人一口氣跑到牆邊。

佐久耶·蕾普莉西亞的經歷,一如她的書中所記載。

但只有一件被隱藏起來的事實。

是翅膀。

還知道如果使用靈啦,能力啦之類的幻想名詞,會讓對方更開心。

瑪提亞的話輕如呢喃。

然而,她並沒有說謊。

那傢伙背上揹着「黑暗」。

並不是指他們忘了對話的內容。

瑪提亞心想:「難怪他會這樣。」

引擎聲愈來愈遠。

剛開始她還以爲是那名壯碩的刑警。

所以——

這段話,散發着憤懣的怒意。

只見女內勤人員左右確認,又看了看門後的辦公室的狀況,然後她這麼說:

其實道理很簡單。

找她諮商的對象,都巧妙地落入了她的「圈套」。

她只是沒說出來罷了。

那個——又是什麼?

這是通往市區的道路。道路兩旁籠罩着濃密綠意,在汽車大燈的照射下有如翡翠色的河川往後方流逝。

他變粗暴的不悅感,就是這個原因。

也有人因爲受到連累而一起在地上打滾。

她打算從正面衝撞他。

「我們走吧。」

那是本能。

在害怕、畏懼、不斷遠離的人羣正中央的他,那模樣就跟古老神祇沒什麼不同。

所有原本在爭鬥、動粗的人們……除了瑪提亞以外的所有人類深感震撼,彷彿彈開似地離開馬納伽的巨大身軀。

而是忘記那些事是自己說的,反倒認定全都是蕾普莉西亞說中的。

古老精靈的話語。

「你們這樣也能算是人類嗎!?」

那些抬頭望着他的人們,看不到一絲精力。個個像是走投無路,只能傻傻仰望着古老精靈。那是失去生存希望者的表情。

然而開始逃亡還不到五分鐘,她就在前方看到了。

馬納伽回答。

最初發現這能力,就像她書裏所寫的,是在找工作的時候。當時她爲了獲得某鄉鎮小型工廠的內勤工作而參加面試。

這是神曲樂士之路碰到挫折,被埋沒在平凡生活裏的自己,能夠得到尊敬與讚賞的路。

不,非但如此,即使在汽車大燈的照耀下,那看起來也像是在空中彎曲的三片「黑暗」。

而且,十之八九是人際關係方面的問題吧。

巨大的野獸在嘶吼。

也就是後來那些支持者稱之爲「預測」的「力量」。

沒錯,是三片。

沒多久,她就發現了一件事。

於是又接着問:是不是最好不要說出來呢?

沒說出其中的內幕。

既兇猛又不祥,簡直像野獸般的「某物」。

很抱歉,您是否有什麼煩惱呢?

只要稍微丟個球,大部分的人都會滔滔不絕說個不停。而且很奇妙的是,每個人對自己說過的話都沒有印象。

深愛着人類!

有人當場跌倒。

她根本就不相信。

「依賴他人的力量,依賴他人的言詞,不惜拋棄自我以求得到安寧,那是有尊嚴的人類應該做的事情嗎!?」

而在她前方的那個,究竟是什麼?

「既然沒有活下去的意志,倒不如死了算了!」

「啊啊。」

同時也立刻出現不少好評。

爲了幫自己多增加點印象,她因此想到要表現自己優秀的觀察力與動腦筋的速度有多快。

那正是存在於他「內部」的想法。

幾乎快聽不見了。

他們直到今天,都把一切都託付給了一個人……託付給跟自己一樣的「人類」而活到現在。爲了逃避活在世上的辛酸、痛楚及所有痛苦,他們正如馬納伽所說的,放棄了靠自己雙腳站起來的勇氣。

古老精靈被解放了。

你怎麼會知道?

後來蕾普莉西亞又學會更有效率的「說話術」。

接着,她把油門踩到底。

這是從她喉嚨發出來的呻吟。

瑪提亞說道。

蕾普莉西亞壓低語調:

「你們……」

這段話,參雜着失望的感慨。

「馬納伽。」

什麼死者的鬼魂,也不存在。

抑或是……古老的野獸?

當面試大致結束,她被問到「最後還有什麼問題」時,她如此說道:

當然蕾普莉西亞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但這正是蕾普莉西亞踏入「這個世界」的一瞬間。結果她錄取了。

就是這個。

面試的女內勤人員突然臉色大變,而蕾普莉西亞並未錯過這點。

玄關的玻璃裂開。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的話語傲然作響。

但是,她錯了。

古老精靈「嗚喔!」地大吼。

「不能這麼做。」

一切都破滅了。

當神曲樂士的夢想破滅,好不容易從幾乎失去一切的深淵爬到這裏,卻又再一次遭到破壞。

基於小聰明與幼稚的正義感而打算揭發「真相」的凱蒂莉耶奴,已經被自己幹掉了。

而這傢伙——也一樣。

「我要殺了你!」

她一口氣加速。

黑色巨體轉眼逼近眼前。

在衝撞的那一瞬間,馬納伽動了。

他兩腳前後張開,扎穩馬步,並把右掌往她這邊伸過來。

車頭往壯漢的膝蓋劇烈衝撞。

扭曲的引擎蓋整個彈起,精靈的腳陷入粉碎的車體。在時間彷彿被拉長的感官世界中,蕾普莉西亞知道自己死定了。

引擎……鋼鐵的團塊從汽缸開始被扯下來,儀表與方向盤一邊粉碎一邊衝向駕駛座。她在臨死前開始高速轉動的知覺,完全理解了這一剎那所發生的事。

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遠勝過敏銳化的知覺。

那是剎那之中的剎那。

馬納伽的巨體跳了起來。

跳到小客車上面。

那巨大的手掌抓住車頂,粗壯的手臂則把它扯個粉碎。

掀起來的車頂還在半空飛舞時,蕾普莉西亞早已被拉出車外。

「唔咕!」

在空中彎曲的三片「黑暗」也消失不見。

少女沒有回答。

是直視自我內側的「眼睛」。

只是低頭看着蕾普莉西亞。

「……咦?」

正是那名身穿黑色斗篷,留着黑色長髮的少女。

另一項重大的事實?

「……什麼?」

耳裏聽到的,是藍調樂曲。

這一刻,馬納伽右眼的瞳孔消失不見了。

而當她意識到那作嘔的感覺時,一切都結束了。

從一開始就在嗎?

什麼?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什麼時候出現的?

「你爲什麼會知道……」

是民謠口琴的音色。

沉靜、哀傷的藍調樂曲。

那指的是……

「你的罪惡,就是持續欺騙你自己。」

沒有方法可以逃跑,完全沒有。

有如地鳴般的聲音,震撼着癱坐在地上的蕾普莉西亞。

警笛聲慢慢接近。

佐久耶·蕾普莉西亞並沒有死。

那是,什麼意思?

她那股「力量」的祕密——

從他的黑色眼睛,流下黑色的眼淚,並在右臉頰留下一道黑線。

回答她的,並不是馬納伽警部補。

一是被扯碎的車頂,插在遠處地面上的低沉聲響。

少女被壯漢抱在懷裏。

照理說不會被識破的。

劇烈的加速,讓她產生了嘔吐感。

「蕾普莉西亞小姐。」

壯漢只是對她聳聳肩。

「馬納伽說的沒錯。」

身高兩公尺半……

沒有任何光芒的漆黑翅膀。

身穿黑色大衣的壯漢就站在一旁,正低頭俯視着她。

車子被弄壞了。

「……難不成?」

蕾普莉西亞抬頭一看。

此時聽到的只有兩個聲音。

這種模樣……

——簡直就像是父親抱着年幼的孩子……

只剩殘留在馬納伽臉頰上的黑色淚痕,能證明剛剛看到的景象不是幻覺。

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倒了墨水在裏頭似的漆黑。

「你不僅幹下殺人的勾當,還持續欺騙許多人。但是,你犯的最大罪行,並不是那些事。」

她說自己「非常確信」。

「爲什麼……」

「……什麼?」

他的語調緩慢,這句話聽起來也像是要說給自己聽。

那是直視「罪惡」的眼睛。

另一個則是車頭將近全毀的小客車,撞上前方樹幹的轟聲。

但是,少女卻不一樣。

蕾普莉西亞訝然抬起頭來。

「究竟是什麼?」

雙手跟膝蓋抵在冰冷地面的她,拚命對抗湧上來的嘔吐感。

從警車衝下來的年輕刑警,眼睛多了個黑眼圈。

「爲什麼?」

「我啊……遇見這孩子以前,並不是長這種模樣喔。」

那首藍調,足以讓無賴窩在酒吧角落緊咬牙根、忍住不放聲大哭,但又無法掩飾因抽泣而抖個不停的肩膀。

抱着嬌小的少女……

「你說你看到了我爸爸,但如果你真的看得到的話,應該會發現另一項重大的事實。」

不……她並沒有被殺死。

截至目前爲止,「預測」過數百人數千人,數萬人讀過她出版的著作,數百萬人看過她的電視節目,都沒有任何人發現啊!

「你是被自己騙倒的。」

民謠口琴的音韻停止了。

馬奇雅·瑪提亞。

「只要一天不承認自己的罪惡,良心就會被腐蝕。」

就在此時,她聽見了音樂聲。

代替她回答的,是馬納伽。

「所謂的罪惡,蕾普莉西亞……」

馬納伽的背部,奮一片「黑暗」在半空中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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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曲奏界 黑 1 暗黑巡警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逝去的至寶
  4. 04第二章 夢幻的子彈
  5. 05第三章 嘶喊的N人
  6. 06第四章 有限的時間
  7. 07第五章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男人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神曲奏界 黑 2 暗黑寂靜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留下的N人
  4. 04第二章 死亡鎖鏈
  5. 05第三章 呢喃的過去
  6. 06第四章 復仇的終點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神曲奏界 黑 3 暗黑奏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誘人的雪白山頭
  4. 04第二章 扭轉的回憶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四卷神曲奏界 黑 4 暗黑三角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歸來的男子
  4. 04第二章 挑釁者
  5. 05第三章 孤獨的靈魂
  6. 06第四章 咆哮的獅子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神曲奏界 黑 5 暗黑決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遭到波及的人們
  4. 04瓦解
  5. 05等待者的夢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神曲奏界 黑 6 暗黑患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嘆息的N人
  4. 04第三章 忍耐,扭曲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七卷神曲奏界 黑 7 暗黑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無家可歸的佐治
  4. 04第二章 約定
  5. 05第三章 犯罪紀錄
  6. 06第四章 應被揭發的事物
  7. 07第五章 履行約定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八卷神曲奏界 黑 8 暗黑信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打斷的夢想
  4. 04第二章 嫌疑犯
  5. 05第三章 銀環
  6. 06第四章 作繭自縛
  7. 07後記

第九卷神曲奏界 黑 9 暗黑隔離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倒地的N人
  4. 04第三章 單打獨鬥的搜查官
  5. 05第三章 單打獨鬥的搜查官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卷神曲奏界 黑 10 暗黑解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密室
  4. 04第二章 未知的憎惡
  5. 05第三章 錯誤的死者
  6. 06第四章 無意志的共犯
  7. 07第五章 交錯的過去
  8. 08第六章 重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神曲奏界 黑 11 暗黑崇敬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預知者
  4. 04第二章 咯咯作響的精靈
  5. 05第三章 逐漸明朗的謊言
  6. 06第四章 父親啊正在閱讀
  7. 07終章

第十二卷神曲奏界 黑 12 暗黑承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慘劇之夜
  4. 04第二章 凍結的少N
  5. 05第三章 各自的永恆
  6. 06第四章 星星
  7. 07第五章 聯繫的事物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三卷神曲奏界 黑 13 暗黑降臨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兇刃
  4. 04第二章 深藍S的眼睛
  5. 05第三章 僞神曲
  6. 06第四章 黑獸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向日葵N孩與白銀貓/抑或是獻給該來之日的間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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