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預知者

1

轟隆隆的引擎聲響徹濃密綠意。

在從樹葉隙縫穿透而下的陽光中奔馳的，是黑色巨體。

匡塔·克魯格4WD,以市面販售車來說，那是規格勉強合格的怪物車種。

沒有鋪柏油的小徑，路面只夠一般自用車勉強會車，而黑色四輪驅動車佔據了大半寬度，揚起沙塵往前疾駛。

天氣晴朗到讓人覺得前幾天的寒冷不像是真的。

若仔細看籠罩道路兩側的樹枝，上面已經有迫不及待冒出的嫩芽。

然而握着方向盤的男人只是盯着路面看，沒有餘力欣賞這不合時節的祥和景象。

他是個壯漢。

這輛大型四輪驅動車的車頂往上加高，底盤則往下降，刻意擴大了車內空間，但他的壯碩身軀仍舊只能勉強擠在座位上。

男人穿着黑色西裝與大衣，他的胸部厚實，肩膀也很寬。

每次一動二頭肌就隆起的上臂，幾乎可以環住成人女性的腰部，當然，那並不是指刻意瘦身過的小變腰。

他的臉粗獷得有如隨便雕刻的岩石，唯獨眼睛可愛到有些格格不入。

如今他的眼睛正認真地直視前方。

他緊咬像大拇指那麼大的牙齒，並緊癟着嘴脣。而大如棒球手套的手，緊握着像摩托車車輪那麼大的方向盤。

「聽說是在國道耶，往這邊走沒錯嗎？」

「其實這裏就是國道喔。」

輕輕這麼說的，是坐在副駕駛座的人物。

是名個子嬌小的少女。

黑色連身洋裝外罩着黑色斗篷，而她的長髮與眼睛也是黑色。另一方面，衣領與袖口，以及她本身的肌膚，則都雪白得彷彿能夠透視一般。

那模樣簡直像是有生命的黑白照片。

「如果沿這條路一直走，是不是越嶺隧道啊？」

所以，其中也有爲了滿足自己慾望而破壞規則的精靈。

而在上頭排成一列隨風飄揚的，是十幾件白色牀單。

4WD車頭在不碰到牆邊堆積的舊輪胎的情況下回轉，厚重的輪胎髮出啪哩啪哩的聲音，彈起地面的碎石子。

「的確不錯呢～」

「嗯。」

坐在副駕驗座如此回答的少女，又「沙沙」地攤開地圖。

匡塔·克魯格4WD的巨大車體停在便衣警車旁，當引擎關掉的時候，車體忽然「嘎啷」地劇烈震動。

壯漢不經意地小聲說道。

那是一般的認知。

「天氣好好哦……」

取而代之等待着兩人的，是一件刑案。

「那麼，馬納伽想喫什麼呢？」

同樣隸屬於魯謝賽理斯市警，是便衣警官。

「看來我們直接去健行好了～」

「真是適合洗衣服的好天氣呢～」

他想到了。

「這樣啊，對不起。」

遇上這種案件，讓人類警官進行搜查會伴隨極大的風險，尤其是和嫌犯接觸時。事實上，人類根本不可能壓制精靈的反抗行爲。、

「嘿咻！」

「潛艇堡，我想喫潛艇堡。」

「不錯耶～」

壯漢駕駛的匡塔·克魯格4WD，穿過魯謝賽理斯郊外的住宅區來到這裏。不久前看到的景象還都是空地與農耕地，偶爾出現低矮的建築物，以及像小型森林的樹叢。

也就是精靈課。

然後——

「是美嘉納湖。」

「這條路？這麼窄的路？」

大約在銜接索爾帖山的丘陵地中間。

巨型四輪驅動車不知何時降低了車速。

「兩位辛苦了！」

因爲這樣而衍生的犯罪，被特稱爲「精靈犯罪」。嫌犯是精靈……或者跟精靈相關的犯罪行爲的總稱。

樹葉與雜草，以及泥土的味道。

精靈是人類的「好鄰居」。

但是兩人並沒有前往越嶺隧道，當然也沒有去美嘉納湖畔。

其實精靈跟人類並沒有多大差別。

「您辛苦了，警部。」

坐西向東的建築物正面，因爲從樹葉縫隙透下來的陽光而閃閃發亮。那是由於二樓整體與一樓的一半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再加上陽光的反射所致。

「傷腦筋。」

「喔～這主意不錯呢。」

從樹木縫隙透出來的溫暖日照，形成數道光線投射在揚起的沙塵上。

壯漢仍然緊盯着前方，不過還是往副駕駛座的方向瞄了一眼。

「啊啊，是那個嗎？」

但是現在，那些景象都退到遙遠的後方，眼前的小徑兩旁淨是茂密的樹林。

打開四輪驅動車車門，瑪提亞首先感受到的是山上的味道。

建地面積看起來相當寬闊，但建築物本身沒那麼大，後面緊貼着一片樹林，旁邊則有看起來像是菜圜的農地。

「啊？」

「漢堡。」

的確如馬納伽所說的。

「啊，嗯。是那個。」

「哪裏，你也辛苦了。」

「要帶便當嗎？」

「怎麼搞的，只有你一個人？」

馬納伽低沉的聲音插進來。

他想了想之後——

廣場角落停了一輛廂型車及兩輛小客車，還有一輛小巴士。每一輛皆保養得很徹底，但都是舊車款，在中古車行應該屬於低價拋售的那種。

被稱爲「馬納伽」的壯漢把脖子往前探，再次凝視前方。

「鑑識人員都回去了……應該說，轟先生讓他們撤回去的。」

「重點又不是我，我是在問馬納伽你想喫什麼喲。」

「馬納伽的是一整條完整的麪包。」

不過，真正的光柱本來是透過雲層纔看得到的東西。

但如果是跟精靈有深交的人，就會深切瞭解那不過是闡述單方面事實的說法。

「對，是超大型的。」

「啊，那不錯呢。」

「討厭啦，真是的。」

精靈也有慾望，而且他們感到不滿足的情況，也和人類沒什麼差別。

因此精歷一〇〇二年，帝都警察決定成立專門偵辦精靈犯罪的特殊搜查課。

最起碼，他們的想法可說是一樣的。

「我是說便當啦。」

「啊啊，說得也是呢……」

「辛苦了，馬納伽警部補！」

雖然她的聲音有如呢喃細語，卻不輸給引擎轟隆隆的聲響，神奇且清楚地傳進聽者耳裏。

位於橫亙托爾巴斯，彷彿將其北邊環起來的索爾帖山前方。範圍從山峯到山腳下的拿瓜塔市，市界彷彿罩着魯謝賽理斯市北邊與西邊似地銜接着。

「而且是超大型的麪包呢。」

一名穿西裝的男子跑過來，他頂着亂翹的頭髮，而看起來像小狗的長相給人感覺有點娃娃臉。

瓦茲基刑警隨即繞到輕盈下車的少女正前方。

「可以放一大堆的起司啦，火腿等等。」

中央是向左右大開的玻璃門，往裏面走好像是玄關大廳，而與之並排在左側的則是狀似活動休閒中心的大房間。

四輪驅動車的目的地，正好位在市界前方……也就是魯謝市北面與西面交界相交角。

原本低頭看瑪提亞的瓦茲基刑警聽見這聲音之後，這次換成抬頭往上看。

「好像里民活動中心喔。」

「是美嘉納湖嗎？」

而且是殺人課的。

行駛在兩旁覆蓋綠意的小徑時，前方慢慢看得見疑似建築物的物體。在茂密的樹葉後方，隱約露出像平坦屋頂的形體。

黑髮少女臉上掛着微笑。

「其他人都回去了嗎？」

一進入建地，路面馬上變成泥土與滿地的碎石子。

「怎麼？大家都回去了嗎？」

是光柱。

「既然這樣……嗯～」

對於瓦茲基的敬禮，馬奇雅·瑪提亞也用敬禮的方式回禮。

兩層樓的鋼筋水泥樓房，孤零零地蓋在通往山頂的道路途中，與國道的交界處因爲有低矮的灌木叢，所以既無圍牆也未設置大門。

繞過黑色車身走過來的馬納伽，手裏提着銀色大琴箱。那是可以把瑪提亞整個人裝進去的尺寸，但在他手裏，看起來也大概只是旅行箱的比例。

匡塔·克魯格的車身高度將近兩公尺，然而馬納伽的巨體卻越過車頂，探出身子來往下看。如岩石般剛毅的臉上，十分不搭調地點綴着一對可愛的眼睛。

就跟人類一樣。

警方的車輛只剩下一輛灰色小客車，是便衣警車。除此之外不僅沒看到鑑識小組的車子，也沒有拉起用來保護現場的黃色膠帶封鎖線。

那是給人平坦的印象，且毫無多餘裝飾的樸素建築。

玄關右邊是混凝土造的白牆，每扇窗戶都是花紋毛玻璃，映照出看起來像被書擋夾在中間的整批文件或什麼的剪影，那裏應該是辦公室吧。

「就直接去吧～」

根據坐在副駕駛座的少女的說法，接下來從穿過拿瓜塔市西側到索爾帖山爲止，一直都是這種景象。

這裏是將都托爾巴斯西北部索爾帖山的山腳下。

是瓦茲基·弗雷吉麥特。

「沒錯喔，就順着這條路走。」

「真想就這麼直接去健行呢。」

「咦？你不是喜歡喫漢堡？」

他苦笑着。

「啊啊，原來如此，其他人員也是嗎？」

「是的，筆錄大致上都做好了，也沒有名義讓他們留在這裏待命……」

既然無法斷定他殺的可能性，就無須封鎖現場或派警官留守。就算真有那個必要，若未列出正當理由，員警本身也不能擅自做主。

因爲警察也是政府機關。

但是——

「名義……死者是離奇死亡吧？」

至少就馬納伽聽到的是那樣。

「遺體呢？」

「啊，已經完成送往本部的安排。」

「是嗎？現在可以看現場了嗎？」

「啊，可以，不過…….」

對方講話有點吞吞吐吐的。

「怎麼了？」

「其實是這樣的……該怎麼說呢，跟遺體與案發現場比起來，證詞反而比較有問題呢。」瓦茲基越過肩膀回頭看了一眼背後的建築物，然後說：

「有人事前預言。」

「你說什麼？」

「在遺體被發現之前，有人早已料到那件事了。」

「嗯嗯？我聽不太懂耶。」

滿臉困惑的馬納伽把手指伸進粗硬的頭髮裏，不解地抓着。

建築物裏面很暖和。

瓦茲基邊說邊嘆氣。

「窗戶沒鎖。」

瓦茲基刑警替他們開門，而瑪提亞像是從他旁邊穿過似地走進房間中央。

回應的瓦茲基「啪啦」地翻閱筆記本。

除此之外，只有一個書架。裏面沒有牀鋪，取而代之的是書桌旁邊的摺疊牀墊，與鋪在上頭的毛毯，想必是睡覺時再把它拉出來當牀鋪用吧。

「沒有您想像的那麼簡單喔。」

然後——

他把音量壓得相當低，這次是對瑪提亞說話。

走進建築物，穿過設有類似服務檯的小櫃檯的大廳，接着上二樓。在同樣的房門擁擠地並排着的走廊前方，由裏面算過來第三個房間，就是案發現場。

那麼說的是瓦茲基·弗雷吉麥特。

瓦茲基一副打從心裏過意不去的樣子，並說出類似前言的話：

精靈課的管轄範圍，終究就是精靈事件。

「怎麼樣？」

連一點隱私都沒有。

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女，腳步輕盈地往前走。

除此之外找不到什麼異常的跡象。房間裏沒有被翻過的痕跡，桌上也只堆了用來放文具的筆盤與檯燈，以及幾本書而已。

那簡直就像走進廢墟里的感覺。

「呃——是的。」

「是的，頂多只有幾根掉落的毛髮。」

「真是非常抱歉，其實連我自己都搞不懂呢……」

洗包裏的牙刷。

深大約四公尺，正門跟馬納伽的身高差不多。

「原來如此。假如那個人是嫌犯，這麼做就變成事前把不在場證明安排妥當，卻又自打嘴巴了吧？」

「證物也已經帶走了嗎？I

但是，山的味道卻變淡了。

「這還真是狹窄耶。」

「照你的意思，對方不就是單純的嫌疑犯嗎？只要把那個人拉過來偵訊不就得了？」

說到這，馬納伽「啊啊」地叫了一聲。

「是的，好像是。我還沒全部確認過……要確認嗎？」

「血跡呢？」

往裏面瞥了一眼，放了幾件女裝與內衣褲，甚至還有收在塑膠盥

聽到瑪提亞這句話，瓦茲基刑警彷彿得救似地點頭。

瑪提亞如此回答。

「啊啊，不用。有必要的話，我們再自己去確認。」

但是，又很明顯有人在這裏生活過的跡象。那還不是隻住個一兩晚，而是在這個無視「個人」的房間裏度過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樣子。

仍背對馬納伽的她如此回答。

「死亡的是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小姐，五十二歲，去年春天與丈夫離婚後就移居到這裏。」

馬納伽低沉的聲音居然破音了。

馬納伽會感到困擾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該說是超能力呢，還是什麼呢……」

果然如他所言，門上面只有門把，並沒有鎖具。就算把門關上，除了用來遮擋根本派不上其他用場。

發自丹田的嗓音，幾乎是從正上方落下來。仔細一看，站在瑪提亞後面的馬納伽一直縮着肩膀跟脖子。

「就是啊，完全搞不清楚對吧？」

要是站挺的話，他那岩石般的頭很可能會穿破天花板。

窗戶並非只是未上鎖，而是根本沒有裝設鎖頭。

他們的專長就是偵辦精靈主謀、或推測與精靈有所牽連的案件。然而，推斷是人類不可能辦到的犯罪行爲就全部交給精靈課負責，這種做法仍不可取。

殺人課把案情回報給本部，本部研判後認爲應派遣精靈課出動，那就是事實。

「被害人……目前還不能確定是否爲他殺，死者是誰？」

據說死亡的女性就住在這。

剛開始他們都以爲是某種公共設施，譬如說什麼集會場來着，但是上了二樓才發現是整排等間隔的房門。

「哎呀～雖說專門……」

「移居？她一直住在這嗎？」

「是的，可以這麼說。」

「瞭解。」

窗外似乎是建築物的內側。

但從那個傷口冒出來的鮮血並沒有殘留在地板上，也就是說，那並不是足以致命的出血量。此時瑪提亞繞到辦公桌旁，把手伸向窗戶。

馬納伽問道，而瓦茲基的回答一如瑪提亞所料。

「總之先讓我看看現場再說。」

「請看這裏，上頭沒有鎖。」

其實，瑪提亞也開始在意起這件事。

「嗯……」

總之就是狹窄。

這裏並不荒涼，不僅有人在的跡象，也具備生活感。儘管如此，不知爲何卻飄着非常寒冷的空虛感。

「那麼……」

除了腰的部分有些彎曲，幾乎是以直立的姿勢直接橫躺在地上。頭朝着窗戶的方向，而瑪提亞站的位置則是人型的腳邊。

接着回頭一看，衣架就吊在門邊牆壁的掛鉤上，上頭是件女用大衣。

地上畫了像笨拙塗鴉的白色人型圖，白色膠帶就這麼貼在地板上。

就像人類有可能與不可能，精靈也存在着可能與不可能。

儘管如此——

不難看出瓦茲基自己也不相信這種解釋，況且，該如何形容那個事實也並非重點。

「什麼跟什麼啊？」

「怎麼了？」

這是一間狹窄的房間。

「連遺留品也沒有？」

「就是那樣。」

「請進。」

「……啊。」

「那麼，那個不在場證明該不會是假的……」

馬納伽似乎也是剛纔才忽然發現的。

窗戶「喀啦」一聲地打開約五公分的寬度，明明瑪提亞只是想開窗而用手觸碰一下而已。

往窗外看去是濃密的綠與草木枯萎的灰色，並且正對着山坡。

他詢問的是站在更後面的瓦茲基。

「啊，沒有。除了採集指紋，其他就只有拍照存證。」

「其他房間也是同樣的格局嗎？」

對馬納伽點頭回應的瓦茲基，總是回答得不幹不脆的樣子。

「咦？啊，是的，已經完成採樣，而死者的後腦勺也有傷口。」

放眼望去是一片綠，除了稱爲景色的事物就沒有其他的了。在手似乎構得到的距離，只看得見粗大的樹枝。

「意指那是一般人類辦不到的證詞？」

當他們進入現場時，瑪提亞最初感受到的是一股空虛。

果然沒錯。

她指的是桌角的暗紅色血漬。

門與門的間隔大約都是三公尺，相當狹窄，由此可推論出整個二樓都是與這裏一模一樣的房間。

「話說回來，這裏是什麼設施？」

書桌旁邊擺着紙箱。

「門也是喔。」

詢問的是瑪提亞。

馬納伽往她這邊看。

而在這細長型房間盡頭的窗戶對面，擺了一張書桌。

「的確呢……怎麼又是這種莫名其妙的事件？」

「等等，你的意思是那個人有不在場證明，卻在事前預知被害人死亡嗎？」

這房間……是怎麼回事？

「因爲有不在場證明。」

「是的，沒錯。撇開是否爲精靈事件不談，此案與人類不可能辦到的某種情況有關又似乎是事實……所以纔想交給專門的搜查課偵辦。」

說話的是馬納伽。

住在這門窗都沒有鎖的奇妙房間裏。

「雖然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瓦茲基·弗雷吉麥特再一次事先聲明。

「聽說是叫做『蕾普莉西亞之家』呢。」

「蕾普……？是類似人民公社的組織嗎？」

「是的。就跟那個差不多……」

瓦茲基說還有十幾個人住在這裏，除此以外的詳細情況就不是很清楚了。

「雖然有請人說明，但還是聽得霧煞煞的。」

「這樣啊……其他人呢？」

「我請他們都待在自己房裏不要出來，要跟他們見面嗎？」

「嗯嗯，不用，現在沒那個必要。總之，那個……凱蒂莉耶奴小姐確實住在這裏對吧？」

「對，大概一年前搬進來的。」

然後，她不幸身亡了。

據說當救護車趕到時，她的心肺功能早已停止。

「她是什麼時候被人發現的？」

「呃——……根據推斷的死亡時間，大約是昨天下午九點到十點這段期間……」

聽到瓦茲基這麼說，馬納伽難掩驚訝地叫出聲：

「死亡時間已經推斷出來了？動作也太快了吧！」

「啊，不是的，那並非驗屍結果，而是目擊者的證詞。」

原來如此。

況且，還是這麼奇妙的警官。

於舞臺中央的佐久耶·蕾普莉西亞，坐在銀色支柱支撐的板凳上，白色套裝在燈光：￡照耀下顯得格外亮眼。

當助理導播雙手握拳的那一瞬間，第七攝影棚響起BGM。

接着音樂的音量變小，她開始說話。

在那兒的六樓，第七攝影棚。

然而在一小時後的十點鐘，被人發現時的她已成爲一具冰冷遺體。

「好像沒有人看到正確的時間，因此只能算是『大概推估』。」

「那麼，這是否代表活着沒意義呢？」

「是的，沒錯。」

收視率下降？

「也就是說……？」

也就是「預算有點那個呢」。

那是豎立在將都托爾巴斯南邊，馬那卡達市灣岸的巨型建築物。

「由佐久耶·蕾普莉西亞陪您共同見證。」

她說的「那邊」指的是導覽諮詢處，距離兩人走進來的自動門足足有二十公尺遠吧。

那是莊嚴但夾雜些許詭異感的短曲調，雖然重新錄製過好幾次，但這三年來一直沒變的主題音樂。

壯漢粗大脖子上那有如岩石的臉，正擺出困惑的表情。

他的身高足足有兩公尺半。

戴着耳麥，一身牛仔褲打扮的青年對着觀衆席宣佈。

當鏡頭帶到蕾普莉西亞的上半身，攝影機便停格了。在完美的時間點，她睜開了眼睛。那雙彷彿看透一切的黑色眼睛，在攝影棚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完全不搭的小眼睛，露出宛如跟母親走散的迷路小孩那種眼神。

2

光是總公司的職員人數就有一千三百人以上，在國內擁有二十五個轉播站，實際上堪稱是全梅尼斯最大規模的電視臺。

「我的意思是，有人這麼說喔。」

「十秒前、八、七、六……」

壯漢放下大得離譜的銀色琴箱，訝然環視大廳。

以帝國南部爲主要播放區域的核心臺，總公司則設在托爾巴斯的馬那卡達市。

昨晚，宇野川·凱蒂莉耶奴最後一次被人目擊到的時間是晚上九點。

「什麼？」

當初變更爲這套佈景時，製作人宣稱這是「表現出交錯的隱形世界」的概念。雖然怎麼看都不像，最起碼美術指導是那麼設定的。

彷彿像是透過攝影機……從畫面的內側對着所有人說話。

「那麼，正式來囉！」

就在此時。

「有差嗎？」傑斯特暗忖。

但實際上，製作人接下來邊苦笑邊說的話纔是真相。

那都無所謂。儘管出現這些狀況，節目都已經邁入第三年，書也持續熱賣中。

彷彿混在掌聲之中的輕聲呢喃從背後呼叫傑斯特。

雖然已經有幾名美術指導在那兒了，但是在傑斯特往後退的同時，他們也會空出一人份的位置給他，這些全都是見過幾次面的夥伴。

但救護人員在收容遺體時卻聽到了奇怪的話，因此纔會聯絡魯謝賽理斯市警。

瓦茲基擺出有點壞心眼的表情問道。

這就是救護隊員聽到的「奇怪的話」。

夏目·傑斯特彷彿隱身在階梯狀觀衆席的陰影中，留意着舞臺中央。

這是每週熟悉的景象。

見到被收容的遺體，旁邊似乎有人在喃喃低語。

此時音樂變大，大約五十名的觀衆隨着助理導播的手勢鼓掌。

「人生有開始，就一定有結束。」

佔地面積有二萬平方公尺以上，總樓地板面積則超過十四萬平方公尺。

此時有兩個人佇立在那大廳的正中央。

「真實的話語，光的話語」。

「五、四……」

在幾乎碰到天花板的位置凸出來的，就是大片玻璃綴成的主控室。製作人應該就在那裏面。

「你要見她，對吧？」

「有客人。」

「咦？」

這些大樓的一樓都設計爲巨型大廳，由於過於寬敞，因此有十五個出入口，甚至還設置了三處導覽諮詢處。

有如滑過指間的絲綢般優美的聲音，透過別在她胸前的麥克風在攝影棚裏響起，同時也被錄製成聲音檔。

地上二十五層，地下二層，整體覆蓋着強化玻璃的富麗外觀，不禁讓人以爲是矗立在海邊的

這時候音樂的音量又開始變小，掌聲也慢慢變小。傑斯特把聲量壓得更低說：

自丹田發出粗獷嗓音的，是穿黑色大衣的壯漢。

「到那邊問問看吧。」

馬納伽仍勉強地縮着脖子。

預算被砍？

套着黑色襪子的雙腳，毫不猶豫地開始往前走。

「那邊……」

陽光從玻璃牆面照進來，兩個人的身形有如直立的兩道漆黑人影。

她一點都沒變啊。

他像在喊萬歲那樣高舉雙手，開始逐一彎曲張得開開的手指。

而且——

巨型透明牆。

若仔細觀察，應該看得出那是三棟建築物連結而成。橫向並排一列的三棟大樓，每個樓層都有空中走廊相互連接。

但是負責美術的女孩沒有離開，一臉困惑的她往觀衆席上方看。

「隨後救護人員就趕到了，但他們只看一眼就覺得『大概是心臟病發吧』。」

瓦茲基刑警再次翻閱筆記本。

少女的聲音有如呢喃般輕柔，但又很神奇地傳進聽者耳裏。

「不，並非如此。今晚，將爲大家介紹一位能夠證明那件事的人物。」

「夏目先生。」

回答他的，是身穿黑色斗篷的嬌小少女。

從監視熒幕可以看到攝影機正慢慢接近仍閉着眼睛的蕾普莉西亞。

「哎呀，就像她說的一樣。」

「現在正在錄影耶？去跟P說吧。」

在高漲的音樂聲中，節目標題與她的身影合成在一塊。

托爾巴斯電視網股份有限公司，是梅尼斯帝國重要的五大電視聯播網之一。

攝影機在她四周環繞，從後方捕捉觀衆席的反應。

數到三後只彎手指不出聲。

舞臺後方是像骨牌那樣交互排列的佈景，彩度各有不同的冷色系配置，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但也算得上是充滿神祕感。

「有客人找蕾普莉西亞小姐。」，

他直接移動到擺在攝影棚角落的監視熒幕前。

「人類、精靈、草木、動物與昆蟲，從誕生的那一刻就註定會消滅，這是任誰都無法避免的事實。」

「就像她說的一樣？」

「傷腦筋耶。我們該往哪個方向走啊？」

是穿運動服加牛仔褲的年輕女孩，纏在腰部的皮帶還垂吊着好幾捆膠帶。

一旁的攝影機馬上往前進，而在這個時間點立刻後退，則是傑斯特向來的習慣動作。

「錄影中進去的話會捱罵的……」

P指的是製作人。

她那頭烏黑亮麗的長髮，以及白皙程度與套裝不相上下的肌膚所呈現的透明感，讓看到的人……至少讓傑斯特爲之傾倒。

影像切換到另一架攝影機，這次是正面的鏡頭。

這個節目的專屬音樂。

標題和拯救傑斯特的那本書一樣。

櫃檯小姐目瞪口呆地望着走過來的兩人，儘管如此她還是照着標準程序完美地與兩人應對。不過，她還是不由得目送依她指示走向電梯大廳的兩人。畢竟連在電視臺服務四年的她，也沒見過這麼奇妙的二人組呢。

哎呀，就像她說的一樣。

「呃——那個……」

然後——

「不不不，即使如此也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喔。」

「到底是誰？」

「呃——……」

「讓他等不就得了？」

但是她卻搖起頭來。

然後把臉湊到傑斯特的耳邊。

「是警察啊。」

你說什麼？

傑斯特像是把對方往後推地走向出口。

而擋住他去路的，是厚重的防音門。

他不發一語地用眼神對站在門邊的助理示意之後，抓箸又大又堅固的門把，儘可能在不發出任何聲響的情況下打開門鎖。

幾道細長光線從門縫射向攝影棚地板，形成微弱的光束。

「那麼，讓我們歡迎今天的來賓吧。」

傑斯特邊聽着蕾普莉西亞的聲音，邊扭轉從體從人約五十公分寬的門縫走到走廊。

他之所以背對着離開，是爲了立刻把門關上。

畢竟還在錄影呢。

當厚重的門一關上，觀衆席熱烈的掌聲彷彿被切斷似地消失不見。

「真是抱歉。」

在後面講這句話的，應該就是引發問題的「警官」吧。

那是發自丹田，非常厚實的嗓音。傑斯特心想：「幸好沒讓這種傢伙進去。」

但是——

「……咦？」

回頭的夏目·傑斯特不禁驚叫出聲。

「聽說兩位是魯謝市警？」

那不是牆壁，而是窗簾，是黑色布料的窗簾。

「哎呀~!」

「我是魯謝賽理斯市警精靈課的馬納伽。」

「從你的話來判斷，就是蕾普莉西亞小姐殺了凱蒂莉耶奴小姐，纔會連遺體都沒看就知道她死了對吧？」

「我是夏目·傑斯特。」

下一秒鐘，又覺得不對。

就像她說的一樣……

這份報告被送到所屬的魯謝賽理斯市警本部。

「馬納伽里亞、亞斯提……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

然而，青年卻笑了。

然而呆呆抬頭望着那個巨體的他，真正被嚇到是因爲接下來的景象。

「我們問過了，說只要來這裏就能見到她。」

那句話的意思是，有人預告了凱蒂莉耶奴的死亡。

「可是，並非如此喔。」

雖然在黎明前完成了現場蒐證，但問題是做筆錄。

但辛苦還是有價值的。

「啊啊，是的。」

「這是什麼意思？」

「蕾普莉西亞小姐知道是嗎？」

「啊……你好。」

「哎呀～實際情形我們也不太清楚呢。」

「我是馬奇雅·瑪提亞警部。」

「對不起，在您百忙之中過來打擾。」

「據說某人事前就知道凱蒂莉耶奴小姐已經死亡了……？」

青年回頭往上看，眼神略顯兇狠。

結束奇妙的自我介紹，馬上插嘴說話的，是穿黑色大衣的壯漢。

若要比喻的話，這跟在飯店牀上醒來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感覺很像。明明走出來的是熟悉的攝影棚走廊，想不到回過神來竟發現前方擋着一堵黑色的牆。

像岩石般粗獷的面容，一臉過意不去地往下看。

「不是做完筆錄了？那個叫瓦茲基的年輕刑警對所有人都做過筆錄，一直到早上才結束呢。」那份報告馬納伽也收到了。

「沒錯，就是那樣喔。」

也就是那項證詞，把精靈課的兩人引來現場。

身穿黑色斗篷的少女站在傑斯特的正前方，並抬頭看他。不曉得她是打哪兒冒出來的，也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站在自己面前。

他壓低聲音說道，並直接從壯漢與少女身旁走過。

昨晚大約十一點的時候，接獲通報趕到「蕾普莉西亞之家」的救護人員，在運出已經死亡的宇野川·凱蒂莉耶奴的遺體之際，聽到一句詭異的話。

「……什麼？」

馬納伽警部補巨大的手掌「啪」地打在額頭上。

「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是——西裝！

這是發自丹田的沉重嗓音。

「我是馬奇雅·瑪提亞。」

「一般來說，的確是呢。」

「佐久耶·蕾普莉西亞小姐在工作是嗎？」

渾厚的聲音幾乎是來自正上方，畢竟對方是身高兩公尺以上的巨人。

聽他這麼問，傑斯特似乎也明白是什麼情況。

「那就傷腦筋了呢。」

這句話好不容易把傑斯特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世界。

通道絕對不狹窄，但牆邊堆積了紙箱、木箱還有看起來像是拆解後的背景等等物品。

馬納伽的粗眉用力往中間擠。

但是，準備引導兩人而開始往前走的傑斯特——

「與其用嘴巴說明，不如直接帶兩位去看比較快。」

「佐久耶·蕾普莉西亞小姐是否來了呢？」

「終究只是想表達有這麼推測的可能性，僅此罷了。」

「但你的意思就是那樣對吧？」

「請往這邊走。」

「怎麼說？」

「是，就是我。」

因爲有人看着被收容的遺體說了那句話。

不久青年在通路的轉角處停下腳步。

從他扭着身子從攝影棚出來，這是頭一次看他露出笑容呢。

他如此說道。

魯謝市警殺人課抵達「蕾普莉西亞之家」是凌晨一點過後。

「是的，我是馬納伽里亞斯提諸克警部補。這名字似乎太長，叫我馬納伽就可以了喔。」

回答他的壯漢從大衣內袋拿出警察手冊。

馬納伽跟在青年後面，走在這樣的通道上。

結果，當瓦茲基問完最後一人的筆錄，天都已經亮了。

馬納伽用他的大手邊說邊抓頭。

因爲受到驚嚇而無法進行筆錄的，並不只有一兩個人而已。另一方面，其中還有完全不知情且睡得正熟的高齡者。

他豎起食指抵在嘴脣前面。

然後——

姑且不論那聲音打哪兒來的，但他確實聽見少女的聲音。

如果是窗簾，上面不可能有鈕釦。

「遺體就在你面前？」

青年眯着眼睛，直盯着他的身分證看。

根據筆錄記載，是一名叫富樫·伊麗莎白的女性，也就是最後做筆錄的人。

「……啊。」

一打開來，裏頭嵌着身分證及大大的金色警徽。但在他那大得像棒球手套的手裏，看起來就像是用指尖捏住的大小。

「連遺體都沒確認就叫救護車？」

他將祝線往上移。

嘴角還微微掛着笑意。

「不，是蕾普莉西亞小姐在案發現場要我去叫救護車的。」

那是青年的名字。

拋開原先的訝異與迷惑，他再次露出兇狠的眼神。

哎呀，就像她說的一樣。

「請問您找蕾普莉西亞小姐有什麼事？」

咄咄逼人的夏目·傑斯特不知爲何顯得有些得意。

「救護車是你叫的？」

「不是啦，如此一來那位叫蕾普莉西亞的女性，就變成這件案子最大的嫌疑犯了喔。」

宛如呢喃，卻又神奇地傳進耳裏的清脆聲音。

「是爲了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小姐的事情而來的嗎？」

壯漢在他粗獷的臉前面拚命揮手。

「是真的，就是她要我去叫救護車的。」

他的態度宛如想展示珍藏的玩具給人看的小孩，格外地自信滿滿。

「請跟我來。」

因爲殺人課的瓦茲基·弗雷吉麥特在訊問最後一名關係人時，得到很重要的證詞。

「這樣啊。」

「真的嗎？」

「一點也沒錯。」

少女彷彿接續壯漢的話，從黑色斗篷的開口伸出纖細的手，並打開警察手冊給青年看。

「我來自魯謝市警總部，名叫馬納伽。」

是大得離譜，而且如假包換的男性西裝！

「對吧？」

但下一秒鐘又覺得不對不對。

「……咦，啊。」

他用雙手將琴箱捧在胸前，不那麼做的話會不斷跟四周碰撞。

「啊啊，對了對了。」

突然停下腳步這麼說：

「請兩位千萬要安靜，別發出任何聲響。」

3

在托爾巴斯電視臺的第七攝影棚，佐久耶·蕾普莉西亞正面向一名人物。

是一名年老的男性。

雖然西裝筆挺的，但絕對稱不上適合他。可能是租來的，也可能是服裝部幫他準備的。

劇本上面寫他是六十二歲，但看起來應該不只。頭髮所剩無幾，歷盡滄桑的臉頰，讓他看起來更顯蒼老。

他是今天的來賓。

名叫木戶·索利戴克。

除了年齡以外，她所知道的只有這個資訊。

光是如此就綽綽有餘。

木戶老人淚流滿面，並且拚命點頭。

因爲她說了這些話。

你兒子指着畫冊，說了些什麼喔。

而老人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哭泣的。

「是的。是的……一點也沒錯。」

他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麼說，一次又一次地點頭。

「真無法相信。我兒子真的……恩格魯斯他……」

「那本畫冊上頭好像畫了什麼動物，你有頭緒嗎？」

她直視着木戶·索利戴克如此說道。

老人淚流滿面地點頭。

她一面挑選感動人心的言詞，一面注意在攝影機正下方的助理導播，拿在手上的素描簿。用麥克筆寫在上面的文字是……「還剩30秒」。

「哎呀～」

蕾普莉西亞開心地微笑，那笑容沒有一絲煩惱或哀傷。

清爽飄逸的黑色長髮，是象徵沉靜的神祕色彩。就連樸素的白色套裝，也帶給所有看見她的人神聖寧靜的印象。

「今天大家辛苦了！」

「……看來是有呢。」

也就是……他還活着的時候……

「是啊，已經有三年了吧？」

正中央的鏡子前面擺了化妝道具。

馬納伽不太懂。

「我是佐久耶·蕾普莉西亞，我們下週見。」

「真實的話語，光的話語/佐久耶·蕾普莉西亞小姐」

在攝影機沒拍到的觀衆席後面……

他的眼睛剎那間有敵意閃過，但可能是馬納伽神經過敏吧。

蕾普莉西亞說着指向擺在門邊靠牆的大沙發。

確認馬納伽與瑪提亞都坐下以後，蕾普莉西亞也跟着坐下來。她坐在背對鏡子、擺在化妝道具前的圓椅上。

現在素描簿被放在地上，運動服打扮的青年伸出雙手。

「是的。」

「那裏聚集了無家可歸、失去方向的人們，大家住在一塊互相扶持。」

瑪提亞則直盯着舞臺上的女性看。

此時音樂突然急速變小。

「這樣啊……」

那是她在節目最後做的結語。

「而且有訊息要給你。」

臉上掛着笑容。

「你常常念給他聽對吧？」

「我是無神論者。正確來說，應該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假設神真的存在，應該也不會對我們做什麼吧。」

「是你兒子告訴我的。」

主題音樂開始變大聲，掌聲也是。

每面鏡子都裝了十幾個燈，像風月場所的招牌那樣圍起來。但仔細一看，每一盞都是圓形的白熱光電燈泡，並非像招牌那麼華麗的泛光燈。

貼在門上的紙張，記載了節目名稱與後臺休息室使用者的名字。

馬納伽像在呻吟似地念道。

「請進。」

這裏是後臺休息室。

言下之意就是神等同於膜拜也無意義的存在。

木戶老人顫抖着聲音說出畫冊的名字。

老人朝着空無一人的地方回頭，蕾普莉西亞對着他點頭回應。

「那種事情連我都忘了，我明明早已經忘記的……真不敢相信，你怎麼會知道呢？」

助理導播拉高嗓音說道。

那些掌聲，來自於不久前還隱藏在黑暗裏的觀衆席。

「他常常說『要是我乖乖的話，是否就見得到女神呢？』」

出言否定的是蕾普莉西亞，她臉上還掛着笑容。

一個是夏目·傑斯特。

是來自死者的。

嚴肅的音樂聲轉強，燈光也慢慢變亮，接着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那不是設施，是『家』。」

「對。」

其實，這是馬納伽頭一次與這類人物對峙。

「他在這裏……？」

「啊啊，真是對不起。我的想法實在太庸俗了……在此向你道歉。」

「不，你沒必要道歉喲。」

4

老人終於放聲大哭。

「絕非如此。」

「那個設施，也是你活動的一環嗎？就是位於山腳下的那個。」

「不好意思，工作中還跑來打擾，因爲聽說只要來這裏，就一定能遇到你。」

「空難喪生的木戶·恩格魯斯先生……他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放棄握住操縱桿，就算乘客只有一名也要設法拯救。」

他拚命轉動腦筋，最後得到的結論是這個。

他的手有如內容物被抽出的皮袋。

紙很像是質料較薄的影印用紙，但上面的字並非手寫，而且還特別把節目名稱的Logo確實印上去了。

深深鞠躬以後，再次抬頭的蕾普莉西亞發現攝影棚角落有陌生的人影。

「木戶·恩格魯斯機長的靈魂，現在已經安息了。那是唯有全力活下來的人能夠容許的安息。」

接着女性助理像是扶着老人似地，環着他的肩膀帶他退場。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排列在前方牆上大約五面的鏡子。

「請坐。」

馬納伽與瑪提亞被帶到一間奇妙的房間。

「他直到自己臨死的最後一刻都不願放棄。雖然只有一個人，但至少是得救了。那個人現在健健康康地在遙遠的城市生活，所以他已經毫無遺憾了。」

「喔……喔喔喔！」

看來步調有些失控。

「是的，有，的確有這麼回事。」

「恩格他……那是我兒子還很小的時候喜歡看的畫冊。」

剩下五秒。

「也就是說，算是類似宗教的團體囉？」

這話就很容易理解了。

青年的手掌對着她，五根手指頭張得開開的，然後一根一根慢慢往下彎。

「那個啊……」

燈光灑落的攝影棚裏，只有她跟木戶老人被垂直的光線照得清楚鮮明。只有坐在板凳上面對面的兩人，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先入爲主的觀念是種罪惡，但誤會則不是。只要把誤會好好解釋清楚，就沒什麼需要道歉的。」

蕾普莉西亞露出苦笑。

但另外兩位是陌生的人物，分別爲嬌小的少女與壯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還以爲你是在觀摩什麼的，想不到竟然是親自演出……」

錄影結束了。

她再次露出微笑。

「什麼名人，沒有啦……」

「大家都稱那裏是『蕾普莉西亞之家』，但對我而言，那是很不適當的稱呼。」

她伸出手，撫摸木戶·索利戴克的手。

「他努力到最後的最後一刻，克盡了身爲機長的使命。」

「我們所相信的，是人心。也就是唯有人與人互相扶持，才能夠活下去的事實，並非仰賴神明。」

「我這麼孤陋寡聞還真是抱歉，原來你是名人啊——」

「那麼，死去的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小姐，也就是說那個……是『家人』之一對吧？」

「是，真是慚愧。」

鏡子正下方像櫃檯那樣突出來，還擺了跟鏡子相同數量的圓椅。

不僅不排斥仰賴她而來的人們，還特別把無處可去的人們當做「家人」迎接，並且一起生活呢。

馬納伽用手掌拍打額頭，「啪」地發出巨響。

「家？」

平常傑斯特與凱蒂莉耶奴所站的地方，今天有三道人影。

那是在他小時候。

……《蕾蒂亞克魯與七個妹妹》。

此話一出，站在門邊的傑斯特隨即往這邊看。

聽到她的話——

「現在，他就站在你旁邊微笑呢。」

她一面目送老人退場，一面從板凳下來並走到觀衆前面……她走向設置在中央的電視攝影機前面。

蕾普莉西亞頭一次露出哀傷的眼神。

「真的很遺憾……」

「是啊，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

「請問……」

打斷雙方談話的，是夏目·傑斯特。

他那官方的態度明顯表現出他內心的不悅。

「蕾普莉西亞小姐已經很累了，昨晚也幾乎跟熬夜沒什麼兩樣呢。可以的話，是否能儘量縮短時間呢？」

「糟糕，真是非常非常抱歉呢。」

「不不不，請別放在心上。」

那麼說的蕾普莉西亞依舊面帶笑容。

但馬納伽還是很過意不去。

「其實啊……」

他開門見山地說道。

「關於那個凱蒂莉耶奴小姐，我的上司啊，正在懷疑是不是他殺喔。」

「不會吧？」

「這個嘛，確認過遺體的法醫好像也判斷是病死。但是，當做完你與夏目先生的筆錄準備要走的時候，又取得你在事前說中她將死亡的證詞呢。」

救護人員聽到一句奇妙的話。

……哎呀，就像她說的一樣。

因爲已經證實那並非單純聽錯或是多心了。

「富樫·伊麗莎白小姐對吧？」

「加油！」

「今天當隨行助理的結果怎樣？」

接着那些掌聲在空中零零落落地分解並消失不見。

「那個時候真謝謝你的幫忙呢。」

而這也是其中之一。

「是的，因此案情忽然就轉變成『或許並不是單純病死』了呢，所以我們纔會被找來。」馬納伽凝視着蕾普莉西亞。

他的粗眉不知所措地往正中央擠。

「那個紙箱打哪兒來的？」

「……跟剛纔在攝影棚做的那個一樣？」

當車子一接近國道，大廳就會不知不覺聚集人羣。

馬納伽的手肘抵在膝蓋上，上半身往前傾。

尤其是「路上小心」與「歡迎回來」，被視爲是支撐這裏即爲衆人的「家」這個事實的重要問候語。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

觀看了錄影過程的這名刑警，怎麼樣都無法理解。

「嘿嘿！」

理由很快就明朗了。

「練完記得把門確實鎖上並把鑰匙拿來歸還喔。」

雪莉嘉只不過是和平常一樣打招呼，卻引發了剌耳的迴響，沒有任何學生的學校就是這麼安靜無聲。

蕾普莉西亞代替傑斯特回答。

傑斯特的任務就是幫她把那個紙箱搬到房間。

「是。」

所有規則都是自發性的，在往後的幾年間影響全體房客，最後約定俗成。

「是的，我早就知道了。」

「這樣啊！」

「咦？啊—你要自主練習是嗎？」

在「蕾普莉西亞之家」，並沒有明文的規定。

蕾普莉西亞所說的，正是提出關鍵證詞的人物。

「也就是說呢，你事先就知道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小姐會死亡對吧？」

「歡迎回來，傑斯特先生。」

渾厚的聲音插進兩人之間，那發自丹田的嗓音，來自壯碩的精靈刑警。

「嗯，非常棒。」

而且，難得今天頭一次獨力完成隨行助理的工作，但馬納伽卻把稱讚自己的「家人」們趕走了。

每個禮拜天是電視節目「真實的話語，光的話語」錄影的日子，蕾普莉西亞回到「家」的時間也很固定。傑斯特剛住進「家」裏的時候，只要一過中午就會豎耳聆聽。

那就是問候。

傑斯特駕駛的車子剛停在「家」門口，照井·伊森早已打開正前方的玻璃門等候。

一大半的「家人」都出來迎接，人數將近十個人。

回頭一看，發現傑斯特剛剛開回來的車子後面，停了一輛有如裝甲車的巨大4WD。

插嘴訂正的，又是夏目·傑斯特。

要是對不熟悉這裏的人說「這是歷史博物館」，對方應該也會相信吧。

佐久耶·蕾普莉西亞點了點頭。

「歡迎回來！」

「好棒哦！」

彷彿那簡單得很，算不了什麼。

多虧如此，害他們只好直接從電視臺回「家」。本來今天錄完影后，要跟蕾普莉西亞兩人順道去幾家書店逛逛的，現在只好取消了。

蕾普莉西亞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5

在神曲之都·將都托爾巴斯，算是名校中的名校。

這是佐治·雪莉嘉的感想。

佐久耶·蕾普莉西亞跟往常一樣，在晚上九點返回自己的房間。

「挺行的嘛。」

「我結束巡邏，正要走到那邊的櫃檯。」

從正面看的話，那是擁有山形屋頂，兩側往外發展的白色牆面建築。玄關利用拱形石柱支撐，整排的窗戶全都是木框。

所有人像客滿電車的乘客那樣擠在一塊，凝視玄關大廳裏的四人的視線看起來很不安。但蕾普莉西亞不吝協助警方。

「從那邊的辦公室。」

所以又如何？

「我一個人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據說創立至今已有五十年以上歷史的這所學校，擁有每年超過兩名、整年度最多培育出十五名神曲樂士的記錄。以神曲專門學校能夠每年出一名職業神曲樂士就算最高等級的現狀來說，這所學院的實際成績確實十分驚人。

進了玄關往右……北邊就是櫃檯，就像百貨公司服務檯那樣背對着牆壁，桌面往外突出。

「早安！」

這是星期日的神曲學院。

古色蒼然的那棟建築物，據說過去是大貴族用來當別墅的古城。

當然，都是爲了迎接蕾普莉西亞。

整個學院像是被自己包下來，這感覺還挺不賴的。

接下鑰匙以後，雪莉嘉便步出講師室。

自己是爲了成爲神曲樂士，纔來念這所學院。

然後伊麗莎白跑過來接下傑斯特手中的包包，那是裝蕾普莉西亞化妝用品的包包。

「儘管我什麼都沒交待，他也會搶先幫我做好交涉。他一個人很努力地幫我完成兩兩人份以上的工作量喲。」

「辛苦了，傑斯特先生。」

但另一方面，其課程之嚴苛也堪稱出類拔萃。

愛挖苦的人甚至還說那兒的課程並非用來培育樂士，只是用來刷掉沒有才華的人。

「那個時候，夏目先生在做什麼？」

「那是錄影，是下週要播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午後的走廊可見到陽光投射進來的美麗光線。

他人就在「蕾普莉西亞之家」的玄關大廳。

還說「不好意思，可以把地方空出來嗎？」

走廊空蕩蕩的沒半個人，只有雪莉嘉一人。

案發當晚。

蕾普莉西亞一樣凝視對方，不過臉上掛着極爲溫柔的笑容。

那是辦公室的出入口。

距今約十六個小時以前。

而且還一面握拳。

無法理解蕾普莉西亞的「力量」……

沸騰起來的是歡呼聲，以及掌聲。

「蕾普莉西亞小姐！歡迎你回來！」

在北走廊的「家人」們往後退了幾步，從他們身後出現了一扇門。

那是發自丹田的低沉嗓音。

面對她那種開玩笑的態度，傑斯特不禁開心不已，因爲那是她已經信任自己的證明。

臉上還帶着莊嚴的笑容。

回應並從椅子站起來的，是假日值班的瀧井·蕭芬老師。

結果那些人全被趕到走廊，分別是辦公室前通往餐廳的北走廊，以及休閒活動中心前的南走廊。

「抱歉打擾了。」

玄關大廳就在面東的「家」的正中央。

昨晚蕾普莉西亞就是從那裏現身，然後傑斯特幫她搬東西。

伊麗莎白問道。

但是——

因爲所有出來迎接的人，眼神都越過傑斯特與蕾普莉西亞的頭頂，往他們的後方看去。

夏目·傑斯特之所以在她進房以前都跟在旁邊，是因爲有東西要幫忙搬，是裝了幾十本書籍的紙箱。

在走廊上的雪莉嘉甩着向日葵色的長髮，步伐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小跳步。

「那個，也就是說……」

「啊，不是啦，抱歉。那是錄影嗎？總之，我又搞不太清楚了。」

馬納伽警部補提出「希望重現當時發生的狀況」的要求。

「但是，參觀過你剛纔的實況節目……」

或者可以說是時代的謬誤。

絕非想靠着學校的名聲成爲神曲樂士。

櫃檯對面、也就是大廳南邊是牆壁，那片牆壁之後是休閒活動用的大房間。

玄關玻璃門的正前方，在盡頭設有通往二樓的樓梯。從樓梯前面往南延伸的走廊，連接着休閒活動中心與「家人」的房問。

再往樓梯旁前進會通往西側……有條深入內部的走廊。

那兒的盡頭，就是蕾普莉西亞的房間。

另一方面，辦公室剛好位於櫃檯所在的牆壁之後，就夾在「家」北端的餐廳，與玄關大廳之間。

「二樓呢？全都跟凱蒂莉耶奴小姐住的房間一樣嗎？」

蕾普莉西亞回答「是的」。

至於通往頂樓的樓梯，南側是陽臺，雖然也有吸菸室，但幾乎沒在用，除此以外全都是「家人」的房間。

「總共有四十二間房，但幾乎都是空房。」

「現在有人住的是……」

馬納伽邊說邊往兩旁的走廊看。

「在這裏的就是全部的房客嗎？」

「是……不，有幾個人並不在。」

「總共是十五人。」

傑斯特補充說明。

「一樓的房間有九名房客，二樓有六名，我也住在二樓。」

只不過一樓也不盡然都住宿用的房間，以現狀來說，「蕾普莉西亞之家」的空房還不少。

「當時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間對吧？」

「是的。」

照理說是那樣。

「沒問題，請跟我來。」

最關鍵的事實是，這個「家」無論要去餐廳或浴室都必須經過玄關大廳，就算在二樓也一樣。

不能進入蕾普莉西亞的房間，那是全體「家人」共同的默契。就算她本人允許進入，「家人」們也不會答應。

她既非刻意躲起來，也不可能只因爲個子嬌小就看不見。但是她就像個鬼魂一般，讓人意識不到她的存在。

「但是等一切安靜下來，就會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而且我是朝那個方向坐，因此有任何動靜都會察覺到的。」

蕾普莉西亞的房間長什麼樣，自己早就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並沒有見到任何人。

沒錯。

「原來如此啊～」

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夏目先生，應該看得到吧？」

「是晚上九點左右嗎？」

「預防犯罪行爲發生。」

而那一份貼心，就是她了不起的地方。

「你一直往那邊看嗎？」

「外來」的傢伙哪會懂啊……

纔不會呢。

因爲另一道黑色人影滑到他面前。

會帶有些許不悅的情緒，也是沒辦法的事。

「可以進去看一下嗎？」

「對，沒錯。」

向內推開房門往右看……在門把頂到的那面牆邊，擺放着幾乎靠到門板的厚重書架，盡頭則是書桌和椅子。

是馬納伽的聲音。走得比較後面的傑斯特，從他所在的位置只看得見三人的背影。

「兩位像這樣子走……」

不僅如此，她把書籍都存放在自己房內，空間或許比其他「家人」還要擁擠呢。眼前就有幾十個紙箱沿着牆壁堆得高高的。’

馬納伽移動到房門前，在他身後的蕾普莉西亞也跟着走向前。

「是的，因爲那邊有廁所跟浴室。」

最起碼傑斯特巡邏時是那樣。最後一次看到凱蒂莉耶奴，到一個小時後伊麗莎白醒來的這段期間，他看到的只有蕾普莉西亞而已。

而「家人」們的視線也跟着他移動。

假使門是向外開，若有人要去廁所或浴室，門板就會從他們旁邊掠過。

「不可以！」

像昨晚也是。

然後確認好時間以後就熄燈了。

「原來如此。」

「門要是突然往自己這邊開，一定會嚇一跳的。」

對於那樣的問題——

就算是警察，也絕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是啊，那個嘛——的確是這樣呢。」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果不其然，她露出笑容並點頭回應。

「還不到九點，把紙箱搬過去以後纔剛好九點鐘。」

「是的，沒錯。的確看得到。」

回頭的蕾普莉西亞所指的，是從大廳連接她房間的走廊中央。從傑斯特的位置看是右前方，那裏存在着繼續往前延伸的走廊的分岐點。

接着在樓梯旁回頭往這邊看。

「門若是往走廊那邊開，或許會跟前往浴室或上廁所的人不期而遇。」

「喔呀？」

「那是每晚的例行公事嗎？」

馬納伽用手指樞樞他的粗眉，那似乎是他思考事情的時候纔會出現的習慣。從他站的位置到蕾普莉西亞的房間，距離連五公尺都不到。

「沒有。」

「原來如此。」

「那是大約幾點的時候？」

對於這問題，傑斯特回頭看蕾普莉西亞的反應。

「然後伊麗莎白小姐從房間走出來，過沒多久門鈴就響了。」

「一點也沒錯。」

「不，我值班到晚上十二點左右……老實說時間並不一定。」

忽然間，馬納伽警部補驚訝地叫出聲來。

然而現在卻有一個「外人」想進入，這太離譜了！

況且也只有她住在沒有窗戶的房間，牆壁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僅僅一處裝着百葉窗的小型通風□。

但蕾普莉西亞卻毫不猶豫地答應他的要求。

可能是走廊長度很短的關係吧，發自丹田的嗓音更爲響亮。

而那個人，就是蕾普莉西亞。

壯漢恍然大悟似地說道，但他一定無法完全瞭解她的想法。

「喔，門是往裏面開啊？」

是身穿斗篷的少女。

「方便讓我看看你的房間嗎？」

「是的，裏面有點亂。」

雖然只有她有牀鋪，但稱得上奢華的物品也僅此一樣，除此之外全都和其他「家人」相同，只擁有最低限度的私人日常用品。

「然後呢？這裏就是你的房間嗎？」

「是的。」

「一整晚都在值班沒睡覺？」

「之後你，回到那個櫃檯。」

至少……在案發以前。

「其實並沒有特別禁止別人進入。」

仔細想想，打從第一次見面時就是那樣。

而壯漢也在此時脫口說出非常離譜的話。

「當其他人都回到房間的時候，蕾普莉西亞小姐請夏目先生幫她搬紙箱，然後夏目先生你抱起紙箱……」

話說回來，打從離開電視臺停車場就沒看到她的人…….不，是她不曾進入視野範圍內。

「啊，不，沒關係喲。」

兩公尺半的巨大身軀邊說邊橫越大廳，往樓梯旁的走廊走去。

覺得不對勁的傑斯特便決定打開玄關大門。

蕾普莉西亞抬頭看着馬納伽說道。

房門的確不是往走廊的方向開，而是往房間裏面開。至於理由，他也非常清楚。

回答「是的」的蕾普莉西亞笑了起來。

她就這麼毫無怨言地生活在這有如地窖的房間裏。

「我瞭解，因爲就在旁邊呢。」

問題是明明就沒人。

無論是哪位「家人」都不行。

「照這樣子來看……從那邊的櫃檯，似乎可以看到蕾普莉西亞小姐的房門呢？」

「是的。」

而試圖跟在她後面的傑斯特卻訝異地停下腳步。

壯漢抓着頭髮往回走，蕾普莉西亞也是。

「誰都不能進那個房間！」

「半夜……啊，不對，是晚上十點左右。」

就在那時候遭到某人阻止。

當然傑斯特也不可能常常往裏面偷窺，但每次看到她的房間都非常整齊。

彷彿禁止進入她房間的事已變得無所謂似的。

傑斯特大叫。

但傑斯特還是不肯讓步，他直瞪着回頭的壯漢的臉。

其實，根本就沒必要看。

「然後走到前面的房間，對吧？」

馬納伽警部補試着整理一下狀況。

傑斯特如此回答，昨晚他確實往那個方向看了好幾次。

「當時並沒有看到任何人。」

「你在櫃抬做什麼？」

這句話在注意壯漢一舉一動的「家人」之間引起不小的騷動。

馬納伽刑警邊說邊從上衣內側拿出疑似便條紙的東西。

「富樫·伊麗莎白小姐也那麼說呢～」

隨後，壯漢放眼看了兩旁的走廊。

「呃——富樫·伊麗莎白小姐，你在這裏嗎？」

「啊，在。」

將五根可愛的手指頭併攏，高舉着手的伊麗莎白走上前來。

壯漢笑咪咪地招手請她過來。

「晚上十點左右，你因爲肚子餓到餐廳去，結果在餐廳外面看到疑似鬼魂的東西，當你再次回到大廳的時候，門鈴響了。這些都沒錯吧？」

「啊，是的。一點也沒錯。」

伊麗莎白以幾乎往正上方看的姿勢回答壯漢。

「你看到的鬼魂長什麼樣子？」

……咦？

對這個問題感到措手不及的，似乎不光是傑斯特，連伊麗莎白也訝異地直盯着壯漢。

想必他們原本是認定會被問到門鈴的事情吧？

「那、那個……」

接下來她開始描述。

說有白色物體從餐廳的窗外飛過……內容跟傑斯特說的一模一樣。

「服裝跟長相都沒看到是嗎？丨

「是的，因爲是鬼魂。」

她的回答很可愛惹得「家人」都笑了，連感到不好意思的伊麗莎白也笑了。

她的聲音像漣漪般，在安靜無聲的玄關大廳逐漸擴散。

壯漢再次轉身面對蕾普莉西亞。

「我們的煩惱與痛苦，她全都看得見！」

「是的。然而你已經跨過那莫大的失落感，如今才得以站在這裏。」

但傑斯特的話——

「他應該也沒有對你提起那件事。」

「在那之前……」

「其實，我並沒有刻意瞞着我搭檔，只是連我自己都還沒搞清楚，也沒有機會跟她說。」「是的，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因爲對你來說，那是很重大的事情。」

然而蕾普莉西亞的話還沒說完。

馬納伽那有氣無力的回應，也是種感嘆。

思納伽警部補露出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的表情。

「是用你在攝影棚所使用的相同方法？」

這名刑警似乎還沒弄清楚那點呢。

「傷腦筋呢……」

「也就是說，當時的狀況是這樣。凱蒂莉耶奴小姐死亡的時候，蕾普莉西亞小姐在她自己房裏對吧？」

「連那種事都知道？」

「接下來的事可能不方便從我口中說出來，一直以來，在你心裏那個巨大的失落感是….然後她再次眯起眼睛。

傑斯特對眼神閃閃發亮地回頭看他的伊麗莎白點頭。

「是的！」

他一定以爲剛纔的錄影內容，是造假什麼來着！

「是的。」

馬納伽又「啪」地拍額頭。

因爲蕾普莉西亞說中了。

「可是，你並沒有離開房間。」

「跟剛纔見識到的一樣呢，這真是太厲害了。」

「你心裏有着深重的失落感呢。」

但是，少女沒有回答。

但是兩名搜查官卻都沒笑。

「嗯，我知道。」

「啊啊，是的，一點也沒錯。真想不到呢，你連那種事情都知道啊？」

「蕾普莉西亞小姐……」

「哎呀～」

蕾普莉西亞有一股「力量」。

但全體「家人」都屏住氣息不敢說話。

「是的。」

「是的，我可以證明。」

「並沒有全看得見啦。」

「不是的。」

此時的馬納伽警部補，如岩石般的臉上充滿不知所措的神情。

「傷腦筋耶……」

是的。

「啊啊，請等一下。」

反而抬頭看身旁的壯漢。

「是的。」

馬納伽警部補露出夾雜着驚訝與不知所措的表情，只是目瞪口呆地低頭看着蕾普莉西亞。

雖然被苦笑的蕾普莉西亞糾正，但他仍然不願退讓。

「馬納伽先生。」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

「不過她能夠得知凱蒂莉耶奴小姐死亡，是因爲她有超能力，並非涉案。」

沒錯，這就是蕾普莉西亞。

來自「家人」們的掌聲。

然而——

「那不是超能力。」

她用彷彿連內心……不，連靈魂深處都能看穿的地清澈眼神說道。

馬納伽只是訝異地低頭看她。

因爲那是事實。

那麼說的，應該是室田·德利斯特魯吧。

這下終於明白了。

「啊啊……好悲傷……」

「我也能保證她並沒有離開房間！」

此時掌聲響起。

「你之所以當警官……」

那種反應，傑斯特……以及「家人」們，過去已經看過好幾次了。而且大家在過去，都有過一次跟現在的馬納伽警部補相同的經驗。

另一方面，壯漢那岩石般臉孔正中央的小眼睛，則瞪得大大的。

蕾普莉西亞眯着眼睛。

「是的，沒錯。那也不是沒有關係，這真傷腦筋呢……」

那是充滿困惑又難爲情的奇妙苦笑。

壯漢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張開眼睛的蕾普莉西亞，繞到馬納伽警部補的正前方。然後，用她那雙令人聯想到深海底部的清澈眼眸仰望壯漢。

「什麼事？」

一點也沒錯。

「是的。」

「蕾普莉西亞小姐能夠看到一切！」

「哎呀……」

只是還在懷疑罷了！

他用粗大的指頭樞着粗眉，一副真的傷透腦筋似地如此說道。

「我嗎？」

「大家都是被蕾普莉西亞小姐所拯救的。」

「剛纔我也說過了，以一般想法判斷，蕾普莉西亞小姐……你成了頭號嫌疑犯了呢。因爲在遺體被發現以前，你已先指出死者是誰。」

「預測……是嗎？」

這是伊麗莎白說的。

蕾普莉西亞所指的「你」，是彷彿躲在壯漢身後的黑色斗篷少女。就在她講完那句話沒多久，馬納伽警部補就像在求救似地望向瑪提亞警部。

被她這麼一問，壯漢老實地點頭回應。

這名壯碩的刑警並非搞不清楚狀況。

「我說得沒錯吧？」

「我自己稱之爲『預測』。」

「沒錯。」

「所以，她會知道凱蒂莉耶奴小姐的死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爲她曾是我們的人』！」

就是那個方法拯救了傑斯特，也拯救了其他「家人」們。

低聲驚呼着「喔——」的是「家人」們。這次他們臉上沒有不安與困惑，那是出自感嘆的驚呼。

遭到了雷普莉西亞的反駁。

「蕾普莉西亞小姐能夠看到一切！我跟其他所有人也都因此而得救了！」

所有人臉上都掛着笑容，驕傲地抬頭挺胸。

「是的。我只不過是，能看到確實存在的景象。」

「我看得出那將對你們兩人接下來的關係，造成很大的影響。」

「啊啊，原來如此啊。」

再也忍不住的傑斯特終於插嘴了。

傑斯特的話，代表着全體「家人」的意見。

但是她接下來的話，對傑斯特來說也很意外。

「儘管如此，你還是知道死者的名字。」

「這可傷腦筋了…………」

壯漢精靈一面拚命抓頭，一面不知所措地皺眉。

「……你並沒有離開那個房間。」

接觸「真理」的力量。

然後，那個開始了。

這就是，大家的蕾普莉西亞。

壯漢眼神滿是困惑地低頭看着那些「家人」。

而親切的笑容，明顯從他臉上慢慢消失。

忽然間，出現了「咯吱」的摩擦聲。

瑪提亞回頭看馬納伽。

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那並不是耳朵聽得到的聲音。

而「感應到」那摩擦聲的，只有瑪提亞而已。

發出那摩擦聲的，正是眼前的古老精靈。

6

離開「蕾普莉西亞之家」，兩人坐上匡塔·克魯格。馬納伽的大手「砰」地關上黑色四輪驅動車的車門。就在此時，他的臉上慢慢沒了表情。

「扯到『預測』了啊。」

在拐進第一個彎道的時候，他用發自丹田的聲音如此說道。

從後照鏡已經看不到背後的建築物。

「那種事情連精靈都辦不到喔。」

他指的是蕾普莉西亞的力量。

她讀取了馬納伽的心思。

然而在那一瞬間所發生的事，大概只有馬提亞注意到了吧。

存在於馬納伽「體內」的什麼正蠢蠢欲動。

他始終保持持着平日親切的笑容，但「內側」似乎有什麼在呲牙裂嘴地低吼。

「馬納伽。」

「什麼事？」

瑪提亞之所以回應得如此訝然，有兩個理由。

似乎有什麼深藏在他內心。

他露出苦笑。

「那個嘛……」

如此而已。

「對不起……」

馬納伽皺着眉頭。

「我只是覺得，要是馬納伽沒主動提起，我也不會想去談論那個話題。我不討厭知道，也不討厭不知道。」

……蕾普莉西亞，說中了。

並不是因爲討厭聽他的聲音。

因爲她感覺到馬納伽平常聽起來很舒服的低沉聲音，現在好像有把刀要將他丹田割開似的。所以纔打斷他的話。

馬納伽並未回頭看副駕駛座的瑪提亞。

「馬納伽，你在生氣嗎？」

因爲他知道通往市區的道路很狹窄，而且有別於一般柏油路，路況亦常糟糕·耍是駕駛心不在焉確實有些危險。

那聲音宛如岩石互相摩擦的聲響……

有如岩石般堅硬的的苦笑。

一臉不知所措。

其實瑪提亞在說話的同時也察覺到一件事。

「什麼事？」

這是事實。

「是啊，她說中了。」

但那的確是熟悉的馬納伽的表情。

瑪提亞打斷了他的話。

「不是啦，那是……」

「你對我有什麼祕密嗎？」

「馬納伽似乎有什麼心事，一直揹負着連我都不敢說的事情，所以你曾說到一半就放棄再說下去了對吧？」

「那種事情，我從以前就知道了。」

但最後，還是沒把話說完。

似乎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馬納伽的失落感。

一個是，馬納伽的問題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

……是嗎？

馬納伽彷彿想甩開心中鬱悶似地說道。

馬納伽欲言又止。

長久以來始終找不到當初造成事故的「嫌犯」，但瑪提亞卻在截然不同的案子遇到了那名人物。

那就是「我自己從未主動問，只想着等馬納伽哪天想說，再告訴我就可以了」。

在馬納伽「內部」的什麼之所以蠢動，並不是心事被說中的關係…：「我也還有得學呢。」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對人類還不是很瞭解。

她們捲入二十輛以上的汽車追撞成一團的事故。

他粗獷的臉孔，此時看起來真的很像塊岩石。

「什麼？」

自那天起到現在也還不滿三個月。

「咦？」

「總覺得、怪怪的耶。」

「沒什麼……」

所以——

而是不喜歡自己討厭聽他的聲音。

「那不是我不願意說，只是沒想到要說，而且也沒想到應該先說出來。不過，當我想說的時候就說了，如此而已喲。」

不過那股不悅感已經從他的聲音消失。

「她說中了對吧？」

「我早就知道了喔。」

跟往常一樣發自丹田，聽起來很舒服的聲音。

「是嗎？」

「我還不是很瞭解……」

是那樣子嗎？

「爲什麼要道歉？我也沒有把車禍的詳情告訴你啊，一直到發生尤提妮小姐那件案子才說。」瑪提亞因爲車禍失去了母親。

「你對那個『家』的人們……有什麼想法？」

「嗯，所以馬納伽的……失落感？我覺得那應該也一樣。」

「瑪提亞。」

而那個「什麼」，被佐久耶·蕾普莉西亞敲醒了。

他的粗眉微微上揚。

但他卻連那麼做都沒有。

另一個則是……他的聲音又夾雜了那股不悅感，雖然只是些微而已。「這話是什麼意思？」

儘管如此，若是平常的馬納伽，也都會盡可能往這邊看一眼。

以及，他當警官的理由。

「我並不是刻意要瞞你。只是，剛剛也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