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凍結的少N

1

剛開始睜開眼睛的時候，並不知道那裏是什麼地方。

整個發出白色的光芒。

眯著眼慢慢看，好不容易纔知道是哪裏的房間。

是白色的房間。

是好白好白的房間。

少女之所以微微皺眉，並不光是太剌眼的關係。

她覺得背後有悶痛感。實際上那是快到「痛」的程度，但就此打住的不舒服感。她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自己是仰躺著，要用手摸的話就必須把背撐高。她試了兩次左右，結果，放棄了。因爲使不出力量。

尤其是雙腳，已經毫無感覺到不知道它是否存在。

她不禁嘆了一口氣。

「哎呀，你醒啦？」

有人在看自己，是個女的。

這是誰？

因爲太刺眼而看不清楚，在漆黑的房間裏，只聽得出是女性的聲音。

反正睜開眼睛也沒什麼用處，於是少女再次閉上眼睛。

「痛嗎？」

少女搖搖頭。

「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或是頭暈什麼的？」

少女搖搖頭。

「很好。那我去叫醫生過來，你等一下哦。」

喀咚！

來了！

是跟剛纔聽到的有些不同的腳步聲。

「沒錯，也就是指我是治療你傷勢的醫師。」

就在那個時候。

而且「喀咚！喀咚！喀咚！」地慢慢靠近。好像岩石在走路似地……想到這裏，瑪提亞突然明白了。

聲音雖然不大，卻是非常響亮又清楚的女性聲音。

少女點了點頭。

緊接著「唰」地一聲，是金屬互相摩擦的輕脆聲音。

喀咚。

「喔喔！」

「下次再慢慢解釋給你聽。倒是你，叫什麼名字呢？」

而且不光是聲音，腳步聲也分辨得出不一樣。感覺上更爲活潑，講難聽一點就是粗枝大葉。當那個腳步聲接近的同時，女性大大嘆了口氣。

喀咚。

有小水滴以固定節拍滴落的聲音。

跟剛剛那個人的聲音不一樣。

「瑪提亞……」

喀咚。

因爲是仰躺的關係，所以只看得見牆壁的上半部與天花板。不過，環顧四周以後她確定了一件事。

瑪提亞慢慢把手伸向再次伸向自己的右手，然後互相觸碰。堤古蕾雅的手指很長，雖然有些骨感，不過暖暖的。

慢慢地，大步前進。

其實不需要解釋，自己也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喀咚！

老實說，室內應該有些昏暗吧。

忽然間，傳來非常大的聲音。

要不是身體非常虛弱無力，否則瑪提亞鐵定嚇得從牀上跳起來，並且緊抓著堤古蕾雅。

可是，明明五年前已經……

還有用廣播呼叫某人的聲音。

「你沒事吧？頭暈不暈？」

少女心想，「怎麼辦」？

大得離譜的身體。

是他的「聲音」。

盯著自己看的女醫師，笑嘻嘻地歪著頭。

那張臉。

當瑪提亞明白那是他的聲音時，那名巨大的男性已經移動。他的動作滑順到讓人難以置信，跟他的巨體完全不搭軋。

然後女醫師伸出右手說：

少女想了一會兒－－

她聽到遠處傳來許多腳步聲，但那些都是拖鞋或橡膠鞋底的腳步聲。

但是，更令瑪提亞訝異的，是他的臉。

是連續發出的低沉聲音。

不過，那只是一瞬間。在眨一次眼的時間，她的嘴角再度揚起笑意。

「是嗎？既然這樣就沒事。」

「……傷勢？」

「啊啊，真是的。對不起，這樣你根本沒辦法睜開眼睛呢。」

「背……」

有自行車或什麼車輪轉動的聲音。

是腳步聲！

「嗯？什麼？」

該回答哪一個纔好呢？

對方這麼說之後，腳步聲就逐漸遠離。聽起來像是拖鞋，或是薄橡膠鞋底發出的腳步聲。仍然閉著眼睛的少女，用耳朵摸索周遭的狀況。

管子直接往上延伸，連接倒掛在支架上的玻璃瓶。

還是，明天起的呢？

真教人無法相信！

少女答道。

「主治醫師……」

少女點了點頭。

果真如自己所想的，她跟剛剛那個人不一樣，年紀比較大。

她握女醫師的手不知不覺使了些力道。

「馬奇雅·瑪提亞……」

「我是薩達梅基·堤古蕾雅，是你的主治醫師喲。」

天花板的日光燈是關著的，窗戶則覆蓋著窗簾。光源只有從一直敞開的門透進來的走廊燈光，所以門一旦關上的話，鐵定會變成漆黑一片。

這種腳步聲別說是人類，根本也不像是精靈的。彷佛是什麼極重又巨大的物體，伴隨著壓倒性的質量逼近。

「請多多指教……」

於是少女慢慢睜開眼睛。

雖然不是用跑的，但速度很快，是大步走的腳步聲。而且不斷往這邊靠近，腳步聲還連接著言語。

難道她沒聽到嗎？這聲音這麼大耶！

是發自丹田的低沉聲音。

那個時候，少女頭一次發現到自己的左手被固定住。是用繃帶綁住病牀，手肘內側還連繫著細長的管子。

好巨大。

然後，她忽然間發現到一件事。

不會吧？

「痛嗎？」

但如果是腳步聲，到底是誰的？

「請多多指教，瑪提亞。」

但是對少女來說，這樣的亮度剛剛好。

拉起的窗簾前面，站著一名女性。

然後在緊閉的眼睛另一側，忽然間變暗了。

「你馬上就能看得很清楚了。你只是因爲一直昏迷，眼睛一時無法習慣亮光，所以被嚇到而已。」

「早安。」

而且慢慢接近。

來了。

這次她確實看得見了。

女醫師確認過在管子中間像轉輪的東西之後，便對少女微笑，順便還幫她解開綁在手腕上的繃帶。

過來了！

最後她發現到的，是腳步聲。

少女的耳朵，忽然間聽到很不可思議的聲音。

左邊通往走廊的門是敞開著，右邊則拉上厚布料的窗簾，後面一定是窗戶吧。

有微弱的空調聲。

他慢慢走向牀邊。

這裏是白色，而且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寬敞的房間。

喀咚。

不知女醫師覺得什麼好笑而「嘻嘻」地笑出來，然後繞到牀鋪觸碰少女的左手。

對方的胸膛厚實，肩膀跟門差不多寬。手臂也鐵定比瑪提亞的身體還粗，巨大的手應該能把瑪提亞的頭整個抓住吧。

她紅色的頭髮往上攏，穿著白色的長袍，一看就知道是醫師。

她不懂的，是另一句話。

這裏是醫院。

是點滴。

「覺得如何？」

這個問題少女也稍微想了一下才搖頭。

然後那個腳步聲，終於出現在整個大開的門口。

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情。

要回答今天以前的？

名字。

忽然間，堤古蕾雅臉色一沉。

她的手……全身抖個不停。

堤古蕾雅似乎也感受到她的顫抖。

「停！」

忽然間，堤古蕾雅把手掌往前舉。她一手握住瑪提亞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對著不斷逼近的壯漢。

男子的反應也很快。幾乎與天花板磨擦的龐大身軀，像是關掉開關似地停在原地。

「你啊，好歹也考慮一下自己的身材。你這樣會嚇到人家的。」

的確沒錯。

少女無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景象，甚至覺得不可思議。驚慌中還爆發出各種感情，也不太清楚自己有什麼樣的感受。

但是，她的身體是僵住的。

那是出自本能的反應。

她本能地想回避直盯著自己，而且慢慢逼近的巨體。

「哎呀……」

巨大的男子發出奇妙的聲音。

而且像個快哭出來的孩子，表情難看地垂下肩膀。垂下他那大得好像公園蹺蹺板的肩膀。

「沒事的。」

再次面向瑪提亞的堤古蕾雅輕聲呢喃般地說道。

她緊緊抓著少女的手，再輕輕把另一隻手搭在上面。

「雖然他的身材很像怪獸，但個性可是出乎意料地可愛哦。」

說完之後，堤古蕾雅對壯漢點了一下頭。

「『出乎意料』這個說法還滿毒的耶〜」

走出病房始終大開的門，總之他先走到走廊第一個轉角。一名看似住院病患的女性邊推著點滴架，邊目瞪口呆地抬頭看著他走過去。

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相處。

那已經是五年多前的事情。

但是當精靈們，決定跟人類產生關係的那個時候，就創造了人類的手可觸碰，眼睛可以看見的「肉體」。

馬納伽與堤古蕾雅互相看著對方，然後又再次凝視少女。

我要沒拜託你那麼做！

帶著溫柔笑容的主治醫師凝視著瑪提亞。

「我叫馬納伽。」

迎接她驚訝的視線的，是靦腆的笑容。

她只是那麼說。

對馬納伽來說，光是要裝出笑臉就費了不少功夫。

人類與精靈，是以互相扶持的方式建立文明、文化，以及社會。

「……咦？」

他能夠留下「我改天再來看你」這句話，已經是近乎奇蹟了。

不過－－

「就是他救了你喲。」

馬納伽放開瑪提亞的手。原本只是一直被握著，現在瑪提亞突然覺得空氣變好冷。

「爲什麼……」

男子的姆指，差不多有少女的手腕那麼粗。

「咦？」

老實說，自己對小孩子很沒轍。

也就是所謂的物質化。

彎進轉角，背靠在牆壁的馬納伽－－

「馬納伽……？」

「這個，啊哈哈，大家好。」

「好痛！」

這裏是外科病棟的電梯大廳。幾個拄著柺杖、坐著輪椅、纏著繃帶或打了石膏的人，正目瞪口呆地往自己這邊看。

抬頭看他那張大臉的瑪提亞，至今仍不敢相信。或許告訴她「其實這裏並不是醫院，而是奏世，你已經死了喲」，她還比較相信呢。

熟悉的，還有那張巨大的笑臉。

馬納伽發自內心高興的笑臉，幾乎是從正上方往下看。

即便是精靈，物質化的時候，基本上是以人體的構造組織「肉體」的。

「啊啊，找到了找到了。」

爲什麼，那麼做？

他手伸進口袋裏摸索並拿出手帕，當然，那也不是真的手帕，是用他的「力量」造出來的。

突如其來的聲音吸引他回頭看。

精靈並不是生物。

爲什麼，他是……長這個樣子呢？

那並不是真正的問題。

也就是說，現在的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就是處於那種狀態。

湧上來的思緒在丹田處發熱，並且積在胸部下方。

然後大多數的人類，也努力回報精靈的真誠。

正確來說，應該是精靈們做了那樣的選擇，或許會比較貼切吧。

而那樣的關係，尤以樂士與精靈之間最爲顯著。也就是說，樂士提供神曲給精靈，精靈則是借出「力量」給樂士。如此一來便成立了雙方互惠合作的構造。

瑪提亞訝異地再次抬頭看那名巨大的男子。

人類與精靈的關係是從何時開始的，至今仍不確定。

因爲，這真的是不可能的事情。

精靈的巨體稍微晃了一下。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只能說對方實在太魁梧了。

男子慢慢地走近牀鋪。

天哪。

只是盯著眼前這名巨大的精靈看。

擦乾額頭的汗水，馬納伽終於發現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到底是在但丁·伊布凡布拉確立「神曲」的時間點，或者是但丁爲了加強與精靈的關係才製作「神曲」，那都已經無可考。

其實人類別說是觸摸他們，連他們的形體都看不見。

眼前這個巨大的男人，並不是人類。

跟那個時候一樣……

許許多多個「爲什麼」不斷累積，但每個具有相同熱度的「爲什麼」在胸部下方逐漸冷卻凝固。

是這個精靈，出手救了快要死掉的瑪提亞。

而是具有意志的能量。

「是的，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

瑪提亞並沒有察覺到，自己正狠狠瞪著對方。

「爲什麼……」

然後，他伸出巨大的手。

「瑪提亞。」

爲什麼？

手臂用石膏固定，看起來像國中生的少女，則唸唸有詞地說……好巨大哦。

對於瑪提亞輕聲的呢喃，壯漢用力點頭回應。

吐出來的並不是嘆息，而試過於緊張的他一直都不敢呼吸。

「啊－－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傷腦筋……」

別說是記錄了，就連傳說都沒有。

他被少女的眼睛……彷佛被她雙眸放出的「什麼」，壓迫地往後退。

「爲什麼？」

那個名字分成三個部分。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怎麼會有這麼熟悉的感覺。

「沒必要講得那麼誇張啦，我只是碰巧經過而已。」

那包括了通稱、柱名跟精名，很長的名字……

聽到堤古蕾雅喊自己的名字，她好不容易把視線從壯漢身上移開。

不過……可是，他果然……

也不是說討厭他們。

2

但是堤古蕾雅這次並沒有握住，不知不覺縮著身子的瑪提亞的手。那代表了一個意義。

可是，爲什麼？

馬納伽露出親切的笑容往後退，然後離開病房。

她拚命理解、說服自己、克服眼前這個不可能的事實。

「什麼？」

好熟悉的觸感。

但他沒有靠太近，而是站在大約一公尺的前方。儘管如此，他還是大得嚇人。雖然離了一段距離，但還是有巨石從正上方落下來的重壓感。

結果那個動作－－

瑪提亞也慢慢伸出她的手。

但是，瑪提亞無法回答。

「是精靈……」

當然那並不是真的。所以就算不喫不睡不呼吸，都不可能死的。但儘管如此，一緊張還是會心跳加速，也是會流汗。

「你好，小妹妹。」

然後人類與精靈，就互相成爲「朋友」。

雙方一握手，瑪提亞的手被男子巨大的手整個包住。

她終於明白了。

怎麼會這樣？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有某時某地與精靈邂逅，然後雙方都做了決定當「朋友」的選擇。

「哈啊啊啊啊啊〜」

是這個精靈，出手救的。

瑪提亞並沒有回答。

「看到你的精神比想像中還要好，那我就放心多了。」

但實際上，人類與精靈之間所擁有的，並不光是那種利害關係。大多數的狀況，精靈都不要求代價地……不，非但如此還用稱得上是無私的真誠對待人類。

害他的頭去撞到天花板突出來的水泥橫樑。

「好痛好痛好痛。」

他連忙用大手捂著額頭。

「你在做什麼啊？」

皺著眉頭一副很傻眼地這麼說的，是薩達梅基·堤古蕾雅醫師。她也離開病房了。

「沒做什麼，只是覺得最近常常撞到頭。」

「你長得太巨大了，不過要小心別毀了醫院哦。」

堤古蕾雅苦笑地說道，然後迅速往前走。

「走吧，稍微休息一下，順便喝杯咖啡怎麼樣？」

「啊，好的。」

話說到一半的馬納伽環顧電梯大廳的人們，接著露出親切的笑容並重新把臉轉向堤古蕾雅。

「喔〜我也渴了呢。」

他一說完，堤古蕾雅苦笑地回頭對他說：

「你又照本宣科唸了。」

「是〜」

馬納伽跟在穿醫師袍的堤古蕾雅後面走，這時候他背後的電梯「鈴」地知會到達該樓層。馬納伽大步走路的話，步伐寬度可是有一三〇公分以上。所以，她立刻從後面追上去。

「然後，那孩子……？」

「你說瑪提亞嗎？嗯，似乎已經沒事了。」

「是嗎？哎呀〜真是非常謝謝你。」

「謝我什麼？」

「那個〜我先跟你聲明。」

「要加奶精跟砂糖嗎？」

通常精靈，都是從大氣中攝取自己所需的能量。但是神曲，卻能對精靈灌注無法比擬的旁大力量。

「結婚？我是精靈耶？」

那對精靈來說，同時也會帶來某種層面的酩酊。

「還不到恭喜的程度，接下來還有得忙呢。我如果不先找一份工作，可是會被房東掃地出門的。」

「恭喜你了。」

馬納伽苦笑地接下咖啡，紙杯在他手裏宛如一口杯那麼小。

「那麼，你去過警局了嗎？」

「那我就放心了。」

那麼說的堤古蕾雅把手肘搭在椅背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謝謝你救了她。」

這時候堤古蕾雅所說的「結婚」，就是精靈契約這件事。

所以，身無分文這件事。

神曲可以說是音樂，但又不算是音樂。

打開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門，馬納伽被堤古蕾雅帶來的地方，似乎是職員專用的休息室。窗戶的百葉窗已經被拉下來，擺在房間兩側的廉價沙發則是把裏面塞則滿滿的。與對面的沙發夾在中間，是設置在房間正中央的大型空氣清淨機。

堤古蕾雅泡的也是黑咖啡。

這時候堤古蕾雅整個人向後仰，還「哇〜」地叫出聲。

「天哪！你真的不曾跟人類有過接觸呢。」

「當你在一公尺以內的近距離站起來的時候，記得先說一聲，不然會嚇到人的。」

這就是一般所謂的「精靈契約」。

像這樣積極接觸的，這位女醫師的確是第一個。

精靈發誓只爲契約樂士行使「力量」，神曲樂士則發誓只爲契約精靈演奏神曲。

「她會好嗎？」

「是嗎？」

「不過老實說，這三天我學到不少事情哦。」

……不，不對。

「我開玩笑的啦！」

「嚇到了嗎？不過醫院後方到處都像這樣喲。」

因此，連工作都沒有這件事。

「對，因爲她有傷到神經。即使傷口癒合了，還得好好練習走路才能恢復身體的正常機能。」

「什麼？」

馬納伽的「衣服」，其實並不是「衣服」。

「那是因爲……」

也就是自己過去一直是自由精靈，從未跟人類有任何關係這件事。

可能大概瞭解馬納伽爲什麼沉默不語，於是堤古蕾雅爽朗地笑了起來。

爲什麼要說這些話……

跟他自己的「肉體」一樣，是靠物質化造出來的。

證據就是擺在機器兩邊的四個菸灰缸，每一個都堆滿尖尖的菸蒂。

「算了，就當我在跟你開玩笑吧。」

也就是，沉醉。

「這個嘛〜呃……」

但問題是……爲什麼？

「人類的結婚……就跟締結契約差不多呢。」

接著兩人一起坐在沙發上。座位之所以發出刺耳的「咯吱」聲，是因爲沙發無法負荷馬納伽的質量。

「不過，這不是問題。」

「也就是說，只要不被偷看到是嗎？」

「你就別再挖苦我了。」

馬納伽還坐在位子上，不過他那顆大頭的高度，就已經到堤古蕾雅的胸部呢。

他沒打算回答。

第一個應該是瑪提亞吧。

「好痛。」

但如果要對她解釋原因，那就必須觸碰那個謎團了。

堤古蕾雅往馬納伽厚實的肩膀「啪」地打下去。

堤古蕾雅露出不負責任的笑容，用手掌「啪」地拍了一下馬納伽的胸部。

堤古蕾雅醫師苦笑地說道。

「復健？」

「這樣啊。」

沉醉的程度雖然會因精靈的「體質」或神曲的「性質」而有極大差異，但並不改會使精靈沉醉的事實。

然後一直到剛剛爲止，瑪提亞都是處於昏迷狀態。實際上能夠不在護士站被趕走，甚至得到允許進病房，今天還是第一次呢。

「啊－－抱歉抱歉。」

因此精靈一旦遇到最適合自己的神曲時，爲了獨佔那首神曲，就會跟演奏者……也就是神曲樂士締結契約。

「這個嘛〜我曾聽說過。」

那是精靈與人類奇妙的「關係」。

「啊啊〜原來如此。」

「啊啊，我要黑咖啡。」

也就是，從那場飛機墜落意外開始算起。

他喝光紙杯裏的咖啡，然後站了起來。

「這我當然知道。因爲市面上，根本就沒有賣那種領帶啊。」

「是的。因爲，不是要在婚禮上發誓嗎？就是無論生病或健康的時候都與對方在一起，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開……之類的，難不成你不知道？」

也就是－－

「對不起啦，可是〜」

「像你這種不像精靈的精靈，就算硬要說自己是人類也不會被識破喲，就說衣服跟領帶都是特別訂做的。」

堤古蕾雅那麼說並苦笑。

「我所謂的結婚，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哦。我的意思是，要你快點找個技術高竿的神曲樂士跟他締結契約。」

堤古蕾雅邊說，邊舉起咖啡的紙杯。

「是的，是公寓。」

三天。

馬納伽也回應她，於是這成了小小的乾杯。

「喔〜不過，既然你知道咖啡的喝法，表示你曾跟人類相處過囉？」

咖啡的自動販賣機就在門邊。

「我說領帶。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的服裝整齊到太奇怪了。可是仔細想想，市面上根本就找不到那麼長的領帶，可以圍住你那麼粗的脖子。」

堤古蕾雅大大喝了一口咖啡之後站了起來。

「我跟你說，只要是我負責的病患，我是不可能讓她就這麼無法走路的。所以，她一定會好起來，我保證。」

「是啊。」

照理說兩人進來以前，裏面並沒有人。但空氣清淨機已經轟隆隆地運轉。這房間唯獨牆壁看起來是米白色的，看來應該不是自己神經過敏的關係。

那是人類爲了與精靈交流而創造的某種「語言」。

「這麼說的話，你已經找到住的地方了？」

「那是我的工作。」

「因爲精靈縱使有頭髮或鬍鬚或指甲，但並不像人類會長長吧？那你爲什麼要選擇有鬍渣的模樣呢？」

當然，那也是多虧精靈醫師的治療。使得她醒來的時候，傷口已經痊癒到可以仰臥在牀上了。

不過是大氣中的縱波的「聲音」，透過某特定的音色與特定的組合之後，便具有不一樣的意義。也就是說，能給予精靈「力量」。

「不然，早點結婚怎麼樣？」

「她的狀況我已經觀察好幾天了，若看起來沒問題的話就可以做復健了。」

「管理員是精靈，大致上的狀況她都瞭解哦。」

「哎呀〜醫師你真壞心耶〜」

「是的，去過了。總之只是把我所見所聞向警方報告，然後就是詢問我的通訊處。」

「什麼？」

沒錯。

這理由也太扯了吧。至少馬納伽還沒聽說過，這世上有身高兩公尺半的人類。

「總之。」

爲什麼選擇「這個模樣」……？

自己知道選擇長鬍渣的理由，因爲那正符合「這個模樣」。

馬納伽厚實的手撫摸著巨大的下巴，還發出「啾哩」的聲音。

「你聽我說，至少以人類的眼光，精靈都是很美的。你覺得這世上找得到除了你以外，臉上長了鬍渣的精靈嗎？」

馬納伽露出苦笑，然後回答：

「好，我會注意的。」

走出休息室，薩達梅基·堤古蕾雅繼續回到工作崗位。

馬納伽目送她離去的背影並小聲地說：

「那麼，問題是，工作呢……」

3

早就習慣被丟下不管。

所以並不覺得寂寞。

但若要說有什麼不滿，就是能不能減輕背部不舒服的感覺，還有就是肚子餓的感覺。瑪提亞回想起剛剛那兩個人。

也就是女醫師－－以及那個壯漢精靈。

救了瑪提亞的兩個人……

瑪提亞到現在，還清楚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

振動、悲鳴、衝擊。

因爲飛機在往下墜。

瑪提亞心想，「神明聽到我的願望了」。所以在死亡逼近的混亂狀況中，她卻是靜靜閉上眼睛，心存感謝。

在劇烈的衝擊中，瑪提亞從在空中分解成七零八落的飛機被拋到夜空。

她心想，「謝謝」。

心想，「神明謝謝您」。

她覺得背部撞到什麼東西，劇烈的疼痛直衝到頭頂。不過在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她覺自己很幸福。

能再見到面了。

不只是媽媽。

「是因爲我的公寓太破爛嗎？無法預測門什麼時候會脫落，地板什麼時候會踩破，所以走路才這麼戰戰兢兢嗎？」

「沒關係。那麼，等你喫完我會再來的。」

「……咦？」

卡莉娜·韋恩·奇特克泰勒莎。

原來是這麼回事。

而擺在瑪提亞前方桌上的，是其中一個托盤。

讓它沉沒到好深好深的地方。

「已經習慣了。」

但是滑進喉嚨的湯暖呼呼的，胃也跟著慢慢暖起來。

這還包括所有必須的手續。

只可惜事與願違，被油漬染黑的地板居然咯咯作響。

「來，這是午餐喲。」

「徵求房客，也歡迎自由精靈入住，詳情當面再談。霍魯姆德大道一〇三四號。」

還是個精靈。

是一名年輕的護士。

可是－－

他儘可能保持安靜，不要讓地板發出聲響。

「你給我聽清楚了？我上次會那麼大聲吼你，是因爲你開門進來的時候太粗魯了。如果你是正常開門，我的態度也會很正常。」

但是擺在桌上的那個，在瑪提亞的眼裏看起來很像是空有午餐之名的剩菜。

「然後呢……」

未來不需要在意內心的痛苦。

「不不不！沒那回事！」

既然如此－－

「今天的午餐，是對胃很溫和的健康菜單哦〜」

瑪提亞拿起塑膠湯匙舀湯，不過只喝一口而已。

這份午餐，也不是某人特地爲瑪提亞而做的。

是那兩個人把瑪提亞帶來這裏的。

但是，那再也喫不到了。

「要不是你那麼偷偷摸摸地進來，我也不會一直對你發飆喲。」

瑪提亞因爲那句話而訝異地用力回頭。

瑪提亞搖搖頭。

他慢慢打開木門。

但是，到哪兒都被拒絕。

實際上，馬納伽目前遇到的，也是那個問題。

如此一來，就不會再想起。

譬如說志在當醫師的話，人類必須完成符合的學歷，也嚴格規定要研修必須學習的內容。在花費高額學費，通過許多考試之後，好，不容易才能拿到醫師執照。

醒來以後，發現自己是在這裏。

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夾雜著醫院輕聲的喧囂，仍遠遠聽見兩人的會話，而且聲音愈來愈遠。

「還沒找到工作嗎？」

然後他就憑著一路跑來的衝力，衝開終於到達的公寓大門。

就不必經歷一回想就有心被挖空的感覺。

戴眼鏡的她笑咪咪的，她的長相雖然稱不上是美女，但算是很親切。護士一手拿著托盤，然後伸出另一隻手，動作熟練地把桌子擺好在病牀上方。

「無所謂。」

他們把理應前往奏世的瑪提亞拉回來，然後安置在這張牀上。

說話的是一名胖胖的中年女性。

「啊……是。」

突如其來的嘶啞聲音－－

還有爸爸。

因爲時間已經相當晚了。

當然也是要經過考試，內容也絕不簡單。用人類的想法形容的話，就是必須在短到嚇人的時間內正確回答一大堆問題，而且也必須通過高難度的術科考試。

她也不想問「什麼時候才能正常進食」。

這也是－－

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很好喫」這句話，也一定能習慣。

4

在瑪提亞手術完成，與堤古蕾雅醫師談過之後，馬納伽一直等到天亮才離開醫院。然後第一件事，就是走去找未來居住的房子。

把馬納伽嚇得挺直背脊立正站好。

「你啊〜」

但反過來說的話－－

即使是自己一個人喫飯，也一定無所謂。

「哇〜是！」

「啊啊，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結果，被臭罵一頓。

分別裝了口味相當淡的湯，以及柳橙汁。

「馬奇雅·瑪提亞小姐。」

大大的嘆息聲，是從公寓信箱對面的玄關旁傳來的。

若要舉一個最不一樣的，應該說跟人類比起來，精靈較爲注重「實力主義」。

護士不是特別親切送午餐過來。

「是嗎？不然是怎樣？」

但是另一方面，既然具備能克服那個難關的知識與技能，若想在一星期後取得醫師執照也是可能的。

因爲他還沒有市民權，也是沒有跟神曲樂士締結契約的自由精靈。

必須做的，是讓它沉沒。

她從管理員室的窗口，隔著玻璃窗露出她臉頰鬆弛的圓臉。

也就是說，若沒有任何與衆不同的技能，或者對特定領域有特殊知識，據說不管是人類或精靈，都沒那麼容易能找到希望的工作。

但是她看到的，只有護士走出病房的背影。走廊停了一臺金屬製的大型推車，設有三層棚架的推車上排了許多托盤。

自己有真正想喫的東西。

上面只有一個盤子，一個馬克杯。

是戴眼鏡的護士分配的許多份餐點之一。

端著托盤走進來的，似乎是剛剛瑪提亞醒來的時候，在病房裏的那名女性。

這時候有宛如金屬磨擦的聲音插進來，嘰哩嘰哩地慢慢靠近。

隔著銀框眼鏡的灰褐色眼睛，直盯馬納伽看。

儘管如此，湯散發著雞肉的味道，瑪提亞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起來。

被張貼的廣告吸引的馬納伽，隨即詢問路人那上面的地址並往那個地點跑去。他覺得不早點趕過去，房間很可能會被租走。

是這間廉價公寓的管理員。

那兩個人確認瑪提亞醒了之後，就馬上離開病房。

儘管如此，生鏽的鉸鏈仍發出劇烈的磨擦聲，使得壯漢的膽子縮得像小老鼠一樣。

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一張張貼的廣告躍入束手無策的馬納伽眼裏。電線杆上貼了一張字體格外漂亮，寫著房間招租的廣告。

我們三人又能在一起了。

卡莉娜把菸點燃，往肺部吸了一大口。宛如兩顆大西瓜的胸部在罩衫下鼓起來，緊接著吐出來的煙打在管理員室窗口之後整個散開。

「因爲你一直處於只打點滴的禁食狀態，突然喫東西會把胃搞壞的。不過等你的胃習慣以後，就能夠正常進食了哦。」

他縮著脖子，觀察四周的狀況之後，再把大腳往前踏。

瑪提亞心想，「原來如此」。

這是三天前的事情。

好多想喫的東西。

只需要讓它沉沒。

「如果有什麼想喫的東西，你現在就可以說哦？有沒有想喫什麼東西？」

……一樣。

真正想喫的東西，再也喫不到了。這個，也跟那個一樣。

讓它沉到心底深處的深處，也是最最底下的地方。

馬納伽拚命否定，手舉到臉的前方不斷揮動。

大概所有職業都像這樣。

但是精靈就沒那個義務。

最起碼在行政上的處置與待遇，人類與精靈之間並沒有多大的差異。

雞肉的味道明明很香，但喫起來幾乎沒有雞肉的味道，舌頭只殘留清湯的味道。

「不，那個，還沒……」

「已經三天了。要是月底付不出房租，就得請你搬出去了。」

「嗯，那我知道。」

「你都到哪裏找。」

她指的是找工作。

「職業介紹所的精靈課……」

他話還沒說完，就又被臭罵一頓。

「你是白癡嗎？去那種地方哪可能找得到工作啊！」

「咦？是嗎？不是啦，可是，不是說去職業介紹所就找得到工作嗎……」

「到底是哪裏的哪個傢伙，灌輸你那種玩笑話啊？」

馬納伽回答，「是自己問路人的」。

我是個精靈，該到哪裏才找得到工作？

既然這樣，應該是去職業介紹所的精靈課呢。

「真受不了你耶……」

還以爲又要挨一頓罵，結果這次卡莉娜只是閉上眼睛搖頭而已。

「鐵定沒有什麼像樣的工作吧。」

「是啊。別說是像樣的工作了，連找自由精靈的工作都……」

「有做過職能適性測驗嗎？」

「有啊，我屬於第八類。」

他適合的職業種類，是屬於第八類。

「不錯。」

因爲在門打開以前，少女就往這個方向看了。

所謂的第八類，意思是指沒有特殊技能、沒有值得特別寫出來的能力。

既然如此，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實際上，據說從瑪提亞還處於昏睡狀態的時候，就有許多媒體殺到醫院。而且還一個接著一個，完全沒有間斷。

「……啊。」

「你墜落到精靈島以後，一直在做什麼？」

他的房間在三樓右側，當然，這裏並沒有設電梯。

累積的罪孽凝固之後，然後造成現在的「他」。

至於唯一的倖存者馬奇雅·瑪提亞，他們承諾願意支付全額的治療費。與賠償金完全分開處理。

回應的，只有點頭。

「什麼啊？」

總共有一千年。

「覺得，怎麼樣？」

從幾乎代表無所不能的「特·第一種」開始，精靈雷或物質化能力，視覺與聽覺等等敏銳性，對精密作業或勞力工作的適性等等，都被分類得很細。

「啊……這個嘛，各種事情……」

她說「其實在分配午餐的時候就很替她擔心」。

另一方面，新帝都航空的應對也很了不起。儘管事故原因還在調查，但他們保證會迅速且支付高額賠償金給乘客的家屬。像現在，事故發生至今還不到一個禮拜，似乎已經開始支付賠償金給一部分的家屬。

卡莉娜隔著管理員室窗口與鏡片這兩塊玻璃盯著馬納伽看。

病房大樓的入口除了有護理站，還有服務櫃檯。經濟上較寬裕的患者，抑或是被大幅報導的事件或事故的關係者都在這裏住院。

「對不起，吵醒你了嗎？」

與那個孩子邂逅的那一瞬間……

回答的少女望著正前方。

當他用略爲生鏽的鑰匙把門打開，房間除了浴室以外有三間。有玄關兼廚房的客廳、倉庫以及寢室。

「或者，有沒有覺得癢癢的？」

「對，馬納伽。那個人，長得好高大哦。」

「是嗎？你的背，不痛嗎？」

也難怪卡莉娜會發出驚叫。

狹窄樓梯的踏階與扶手都是木製的，每踩一步就咯咯作響。

原本打算到管理員室道謝，後來作罷了。

病房角落有家屬用的摺疊牀，甚至附有衛浴設備。順便一提，浴缸還是水療按摩浴缸呢。

少女把腳伸直，雙手併攏地放在上面。當堤古蕾雅的手擺在自己的手上面，瑪提亞慢慢地回頭看她。

堤古蕾雅從走廊盡頭算起來第二扇門的前面。

沒錯。因爲瑪提亞在沒開燈的漆黑房間裏，直盯著一片黑的電視機螢幕看。

「今天那個人……那個很魁梧的精靈。」

那是大得過於異常的厚實手掌。

「或許是那樣吧……」

「第八？」

「你不知道，怎麼開電視嗎？」

因此，少女目前是在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的最頂樓。

仔細一看，房門下方的縫隙有什麼白色物體被塞進來。

馬納伽凝視自己的手掌。

馬納伽抬起頭來。

那段期間，他不斷犯罪。

馬納伽一面把懷念的女神面容拋到內心角落，一面喃喃說道。

「你還真的是什麼都不行耶！」

她不知不覺叫出聲。

由於熄燈時間已經過了，走廊的照明也變得昏暗。

他直接走向寢室，因爲沒有牀鋪，於是就在地板睡了。

大多數的精靈，都擁有遠超過人類的強大「力量」。但基於那點，擁有的能力與技能就有很大的不同……或者是差異。

他們讓科學發達，開拓文明，擁有足以不輸給精靈的文化。但另一方面又標榜著和平而互相殘殺，以愛爲藉口而互相迫害。

醫院人員發現馬奇雅·瑪提亞出現異狀，是傍晚要把她從四樓外科病房移到七樓特別病房的時候。

「沒關係。」

接著取而代之浮現在腦海的，是那位嬌小的少女。

若不是始祖精靈，一旦決定好的模樣是無法輕易變更的。

「這個〜比我想像中得還來得困難呢。」

「對女士表示敬意，是我一貫的主義。」

通過服務櫃檯前面，前方的走廊鋪的不是亞麻地板，而是紅色的絨毯。堤古蕾雅她鞋子的橡膠底抓著地板，不過在這裏連「啾啾」的摩擦聲都沒聽到。

總之結束其他診療與大約兩個小手術以後，薩達梅基·堤古蕾雅決定到瑪提亞的病房看看。

5

精靈……最起碼在剛開始的時候，能夠自由決定自己的「模樣」。而那也同時是這輩子僅有一次的選擇。

不過，廚房裏非但沒有餐桌，連調理用具跟冰箱都沒有。寢室裏也沒有牀鋪，倉庫裏也是空空如也。

她穿的是醫院準備的病人服，是寬袖口又寬鬆的娃娃裝。因此，少女看起來就像鬼魂一般。

至於瑪提亞的狀況，是屬於後者。

「如果你有意跟城市裏的人類一起生活，就要多學著點。」

「沒錯，還把測定器弄壞了……結果被說『若無法隨心所欲控制就毫無意義』。」

她沒有敲門就輕輕開門。

「沒有。」

對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來說，說起來人類這種存在就是很奇妙的生物。從「以前」，就那麼認爲。

病房雖然不是很大很寬敞，但設備很齊全。除了電視，還可以聽廣播，也有冰箱跟小衣櫥。因爲病牀是電動的，不僅可以連同被單撐起上半身，牀鋪本身也可以上下移動。

前來報告的是一名菜鳥護士。

少女搖搖頭。

瑪提亞。

因爲少女在病牀坐起上半身，只把臉轉向自己這邊。

她的病房在最頂樓。

馬納伽走到廚房角落，靠著牆與牆之間的角落坐在地上。

馬納伽對那個視線無奈地聳肩。

不過馬納伽沒打算提那些事，卡莉娜也沒打算繼續追問。

然後嘆了好大一口氣。

管理員深深嘆了口氣。

「精靈雷呢？既然你長得那麼魁梧，應該有多餘的『力量』吧？」

堤古蕾雅走進病房並把門關上。但是邊詢問邊走進去的堤古蕾雅，早就知道她不是被自己吵醒的。

「是。」

「那是因爲，懦弱的關係」－－蕾蒂亞克魯如此說道。

彷佛早就察覺到堤古蕾雅會來似的。

「是啊，對方也是這麼對我說。」

當然，他們全被趕走了。當他們知道別說是採訪，連對話都無法成立，還大膽提出「不然讓我們在病房拍照」的要求。

那視線彷佛連內心深處都能看穿。

把這些問題分類成細目，當做企業僱用精靈時的參考，這就是職業適性區分。

「你說馬納伽？」

「還有。」

據說院長將在近期內，發表對各家媒體的抗議聲明。

他指的是，與人類接觸這件事。

堤古蕾雅在牀邊坐下來，設在病牀扶手處的開關，是用來操作房間內所有設備的搖控器。

卡莉娜「哈」地嗤之以鼻，然後像在驅趕蟲子似地揮手。

「啊嗯？」

「你爲什麼，要對我說敬語？再怎麼樣你看起來都像是古老精靈呢〜」

明明同爲人類，爲什麼要那麼做。

而且，就是懦弱才惹人憐愛……

那是少女的名字。

她的視線，就停在大型電視機上。

其實，堤古蕾雅也不是沒發現到同樣的事情。但她只是覺得那應該是她剛恢復意識，還無法完全瞭解狀況的關係。

明天似乎會是忙碌的一天。

馬納伽慢慢站起來並拿起來看，是一張對摺的紙片，似乎是從便條紙或什麼隨意撕下來的。他打開來看。

併發出細微的聲音。

「嗯。」

「剛剛他來的時候啊〜還在電梯裏『咚』地撞到頭喲。而且『咚』地好大一聲呢！」

堤古蕾雅誇張地瞪大眼睛。

但是少女－－

「是嗎？」

笑都沒笑一下。

失敗了啊。

「呃－－然後，那個馬納伽啊，是他救了你喲。」

「嗯。」

「我已經說過了嗎？」

「我聽說了。」

「他可是抱著受傷的你出現在大家面前，感覺有點酷吧？」

「是嗎？」

她的回答就這樣而已。

「下次再見到他，記得向他道聲謝哦。」

「嗯。」

「很好。」

女醫師一放開手，少女的視線又回到黑漆漆的電視機螢幕。

堤古蕾雅把手伸向瑪提亞的肩膀，輕輕地坐在病牀上。

「今天晚上你好好休息吧，如果有什麼需要，只要按那個鈴就會有護士過來的。」

果真如報告內容所示。

「知道了。」

堤古蕾雅走出病房的時候，又再次回頭看瑪提亞。

「晚安。」

是少女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馬奇雅·瑪提亞沒笑。

不對。

少女躺在病牀上，一直凝視著天花板。

女醫師在關門的時候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