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交錯的過去
《神曲奏界 黑》 · 大迫純一 · 1.9萬 字
1
瑪雷歐米·拉斯麥雅的大姐風範,至少在認識她的人們之間是很有名的。
「有困難的時候就祈求拉西」這麼一句猶如暗語般的話語,流傳在衆人之間。
最後的手段是用哭的。
不過眼淚如果是假的,不僅會被她一眼看穿,還會被整得半死。然而如果是流下真實的眼淚求助,拉斯麥雅便會傾盡全力幫忙。
愛哭、單純,總是不顧一切地發揮同情心的她,是瑪雷歐米樂器行的店長。
也就是說——
「好可憐喔~~」
待在櫃檯、拄着兩頰的她,之所以淚眼汪汪,就是因爲這樣的個性。
她頂着一頭短髮,穿着不符季節的半袖T恤,臉蛋與其形容是「美女」,倒不如說是「帥氣」比較恰當。
丹寧布的圍裙實在不太適合她。
「所以那孩子都不笑嗎?」
「呃,雖然我不太清楚是不是這樣……」
同樣待在櫃檯、以異於拉斯麥雅的另一側手臂托腮的雪莉嘉回答。一襲制服的她穿上與店長相同款式的圍裙。
「不過我想她不可能沒有受到傷害。」
放學後打工是雪莉嘉的日課之一。然而如果據實以報的話將會違反校規,算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兼職工作。
因爲工作地點是樂器行,值的又是晚班,所以沒有很多客人上門。
雪莉嘉主要的工作是管理隔天的商品,以及打掃。她在值班期間的空檔,不經意地說出她從索諾米,芙朗妮那裏聽到的話題——也就是「旁徨的魔獸」。
話題接着轉到索爾帖山的墜機事故,隨後又轉到雪莉嘉好友的身上。
也就是當史奇納·塞德魯金遭到殺害時,爲了辦案而造訪過這家店的嬌小警部。
「她那麼小卻如此堅強,鐵定喫了很多苦頭……」
在前方的路肩發現了熟悉的巨形車體。
雖然擁有超過二公尺半的巨體,他卻點了三明治。
「Lucky——!」
原因是一輛不當駕駛的車子造成的。
「啊,對不起。」
瑪提亞一邊咀嚼附餐的馬鈐薯,一邊說:
「嗯,原則上是這樣沒錯。」
雖然這樣的做法較想像中來得消極,不過馬納伽依然選擇保持沉默。
「……嗯,沒錯。」
向日葵髮色的少女笑得非常開心。
脫下圍裙、互相道別後,雪莉嘉穿越拉下一半的鐵門,步出樂器行。
店內商品一如招牌上註明的齊全。
聽說是一場非常悲慘的事故。
「啊,嗯,可是……精靈的事情不是馬納伽比較……」
正當她這麼想時——
「已經過了打烊的時間,你有什麼打算呢?」
「好喫!」
「沒這回事。」
夜晚的空氣將她的氣息凍成白色的。
這麼說的雪莉嘉,把切成大塊大塊的漢堡肉,一口塞進嘴裏。
「什麼事?」
馬納伽也是。
「不,店長,她雖然嬌小,卻跟我同年喔。」
「有啊,應該說學校正在教呢。」
「……咦?」
她纔會有一顆如此體貼他人的心。
「跟你同年?對不起,佐治從明天起不用來了,改叫那孩子過來吧。」
面對被害人在衆目睽睽之下遭到毒殺的大膽犯罪行爲,處於缺乏警力資源情況的瑪提亞卻依舊能漂亮地解決這宗案子。
這家店雖然不大,專莉嘉卻非常喜歡觀賞這裏的擺股。
「可以請你陪我們討論一下嗎?」
正當雪莉嘉「啊哈哈」地乾笑回應時——
「嗯。」
拉斯麥雅的個性就是這樣,具備愛照顧人的大姐風範。
馬納伽心想:「她的家教真好。」
拉斯麥雅不禁失聲大叫:
店內緊接着響起「嘎啦嘎啦」的金屬聲響。
據說該校前兩年的課程是學習成爲神曲樂士必備的基礎教育,雪莉嘉已經是學院的二年級生。
「那個……店長~~」
瑪雷歐米一邊詢問,一邊拿面紙貼着鼻子,用力一擤。
一切都多虧身爲大男人卻獨自撫養她長大的父親,對她灌注真心誠意又滿滿的愛;而且不是一味的溺愛,是真正的愛。
「那麼,關於精靈雷跟物質化能力呢?」
事實上,他的肚子並不餓,因爲瑪提亞的神曲所賦予的能量與仰賴食物攝取的營養,可以說是天壞之別。
這裏指的學校當然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
縱使經歷過兩年惡夢般的生活,她的個性卻沒有因此扭曲變樣,甚至成長爲如此天真瀾漫的少女,真是近乎奇蹟。
傭懶的嗓音來自於另一名兼職人員。
「是這樣嗎?」
「佐治!」
「可是……瑪提亞不是職業神曲樂士嗎?我還是學生喔?」
雪莉嘉一面咀嚼,一面劈哩啪啦地說話,不過模樣並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也沒有掉落任何食物在桌上,算是非常伶俐。
「過分!」
古老精靈暗想——恐怕兩人之間已經產生連自己也無法想像的情誼,或者應該說這份情誼從她們初次邂逅時就已經存在了。
坐在雪莉嘉身旁的瑪提亞點了跟雪莉嘉一樣的漢堡排套餐。
「其實我今天有點沮喪。」
不過最早喫完的其實是馬納伽。
「我嗎?」
那場事故導致許多人喪生,其中包括瑪提亞的母親。
正因爲如此……
櫃檯內側放置着單人樂團,固定陳列在兩旁的是吉他。
「啊,不是的,父親是在她五、六歲時因病去世的,母親則是多年後在一場交通事故中……」
「與學習過的人比起來,正在學習的人反而有各式各樣的想法喔!坦白跟你說吧,像我早就快忘光了。」
聽說當時助她一臂之力的,就是雪莉嘉。
「什麼?」
由於布制圍巾遮住臉孔的下半部,她的喃喃自語不太清楚。
提議去接結束打工的雪莉嘉一起回家的是瑪提亞。
「什麼?」
能夠讓瑪提亞露出這種微笑的對象,除了馬納伽以外就是雪莉嘉了。
離開飯店沒多久後,瑪提亞說:「好久沒見到雪莉嘉了……」因此三人現在正圍着桌子用餐。
今天的工作到此爲止。
「嗯,知道了,我會跟她說的。」
「話說回來……」
他宛如岩石般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心想:「這樣也好。」
這裏是卡耶巴市國道旁的家庭餐廳。順道載雪莉嘉回公寓的途中,他們看到這家店的紅色招牌格外顯眼。
大喫一驚的不只是雪莉嘉。
晚上騎小綿羊真的很辛苦呢……
「嗯,就是這樣,所以幫幫我們吧。」
「當時把她帶回家照顧的就是馬納伽大叔。」
商店深處垂掛着一幅印有搖滾樂團標誌的掛簾,掛簾的另一側是辦公室。
因爲眼下的瑪提亞正向雪莉嘉請求協助搜查,不禁讓他回想起夏天發生的那起事件——發生在庫雷門沙島帝國飯店的兇殺案。
「跟我這種小CASE比起來,瑪提亞跟大叔還比較辛苦呢,畢竟你們面對的是工作嘛。」
大家辛苦了。
突然大叫出聲之後,拉斯麥亞又「嗶——唔」地擤鼻涕。
但是邊說話邊喫飯的雪莉嘉幾乎快喫完了,瑪提亞卻還剩一大半沒喫。
「實習好辛苦……再加上兼職的工作正值集中進貨時期,忙得人仰馬翻的。」
說是越野車又過於巨大的車體是黑色的,看起來像是黑色塗裝的裝甲車。
事後,瑪提亞跟雪莉嘉對於實際狀況都沒有多說,馬納伽所知道的只有片斷的回憶,以及後來提交的報告內容。
「畢竟我今天只能夠當聽衆啊……」
因爲有着一頭粉紅色頭髮的德拉榭麗雅是精靈。
「我要請她喫好料的!」
至於飛機事故則是在那場車禍之後、辦完母親葬禮的瑪提亞準備前往領養自己的親戚家途中發生的。
「啊!謝謝你的提醒,去把鐵門拉下來吧。」
「所以她的父親也是在當時去世的羅?」
從響板到單人樂團,從古典樂到重金屬搖滾,一應俱全。
雪莉嘉卻對於其他方面感到訝異。
「啊,真是的!」
「好冷!」
「嗯,但你正在學習當中吧?」
由玻璃鑲嵌而成的櫃檯裏陳列着口琴、民謠口琴、弦柱與撥片,還有調音笛及音叉等等雜物。
「雪莉嘉在學校有學過關於精靈的事情吧?」
「你哪天帶那孩子來店裏一趟!」
果然如她所料,只見面向人行道的副駕駛座正緩緩將車窗往下拉,露臉並在車內揮手的是佐治·雪莉嘉的好友。
「好的。」
她跟店長一樣穿着牛仔褲,然而上半身無袖背心的打扮顯得更爲輕便,不過沒必要擔心她會不會冷。
「所以我這種人派得上用場嗎?」
「又是事故!」
雪莉嘉的湛藍眼眸彷彿求助似地偷偷瞄向馬納伽。
然而他這麼對她說:
「我可是中看不中用呢……」
雪莉嘉似乎因爲這句話而下定決心。
她再次將頭轉向瑪提亞。
「好吧,所以是什麼事?」
「可以請你幫我一個忙嗎?」
「當然可以,如果我幫得上忙的話。」
「嗯。」
瑪提亞將還沒喫完的餐點移往桌角。
然後拿起裝着牙籤的小罐子,從裏面搖出幾根牙籤。
「咦?這是要做什麼?」
「嗯。」
她開始在桌上把牙籤排成一直線。
「你把這個當成建築物的牆壁,上面嵌了精靈文字,因此精靈無法穿過……啊,這邊是外面,這邊是裏面喔!」
「嗯。」
「然後建築物上面有窗戶。」
「窗戶也有精靈文字嗎?」
「嗯。」
「OK,所以精靈連窗戶都無法穿過。」
「直升機是否也能吊掛呢……」
「能夠這麼做的兇器……雖然我曾經想像成類似巨爪的兇器,但它應該又大又重,動作也很迅速。」
「嗯,我也這麼認爲。」
再度回神的瑪提亞如此說道。
這跟瑪提亞說的一模一樣。
「問題是,從現在開始,一名精靈朝這扇窗戶內側……」
「嗯,如果是這邊的窗戶正面,只能設置一個。正確來說……」
雪莉嘉一邊描述,一邊拿起一罐鹽跟胡椒,將它們擺在敞開的窗戶前方,每一罐都放在窗戶縫隙的延長線上。
「沒錯,然後還有另一扇窗戶。」
「OK,然後呢?」
「是嗎?」
這是用來表示飯店窗戶的開啓方式。
雪莉嘉斬釘截鐵地說:
「我大概已經明白了。」
這是爲了將案發現場的狀況提供給雪莉嘉瞭解而做出的圖解。
「也就是說,問題在於怎麼從這扇窗戶進入隔壁窗戶吧?」
「有是有……」
「真的嗎?」
如此表示的瑪提亞開始收拾散落滿桌的牙籤。
「這點牽涉到物理學。」
「嗯……」
「都說對不起了……我只是覺得這種推測很像直升機,如果把精靈文字吊掛起來,或是在直升機寫上精靈文字,是不是行得通呢?」
瑪提亞又拿出好幾根牙籤,與最初排出來的那列牙籤面面相對。
「這個就是窗戶。」
「別這麼說,即使只能確定『這樣行不通』,也算是有進展羅。」
「就是這樣,剛好與其他建築物的牆壁相向。」
「死因是裂傷吧?與其說是『被砍傷』,倒不如說是『被撕裂』,對吧?」
總之,他所知道的只有「這也行不通」。
瑪提亞指着其中一扇打開的「窗戶」說:
「算是縫隙呢……」
「喔?也就是說條件擴大了?說說看吧。」
她很乾脆地引出來的結論,跟馬納伽與瑪提亞兩人好不容易追查出來的結論是一樣的。
她立刻回答。
沒錯,至少這樣的想法最爲貼切。
「這些狀況……是那起飯店的案件內容吧?」
她以一端當做支點,讓它稍微傾斜。
「嗯,就是這樣。」
「其實理論是一樣的。要是兇器有重量,就會受到相當大的引力牽引;如果想把它拿起來,便代表必須使用比巨大引力更強的力量支撐,所以所需的精靈雷「力量」也會變大喔。」
說話的是馬納伽。
「比方說……嗯……例如利用精靈雷操縱大刀之類的……」
「沒錯,就是縫隙,大約十公分左右。截至目前爲止應該都沒問題吧?」
「是人類。」
「爲什麼?如果是因爲反射的銳角角度過大,只要增加精靈文字就行羅?」
「如果是格外沉重的兇器,該怎麼說呢……應該口(會往下墜吧。」
但是——
「對不起,你說的這種方式行不通。」
「看來我派不上什麼用場。」
「沒有。」
「沒關係的!既然如此,我想應該不可能。」
雪莉嘉沒有露出訝異的表情,或許早就料到了吧。
「這扇窗戶的敞開幅度只有這麼大。」
「嗯,沒錯……對不起,一直瞞着你。」
「對不起。」
「那麼,如果不是精靈雷,有沒有可能是其他的東西呢?」
「嗯。」
雪莉嘉如此表示:
瑪提亞用纖細的手指指向一八七號房。
雪莉嘉繼續表示:「開玩笑、我是開玩笑的!」但是瑪提亞的視線焦點已經不聚焦在她的身上。雖然是往她的方向看,眼神卻投射在更遠的某件事物上。
「啊,沒事,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
「是這樣沒錯。」
然後——
根據堤古蕾雅的判斷,嫌犯……或是兇器極有可能一邊傷害被害人,一邊做出「飛越」的動作。
瑪提亞邊說邊移動排成一直線的其中一根牙籤。
「這邊的線上什麼也沒有。」
「對方想破壞的東西是什麼?」
畢竟飯店的內部裝潢擁有足以使馬納伽的一部分「肉體」消失的強力精靈文字排列。
「這樣不行,精靈雷辦不到。」
補上這句話的是瑪提亞,然而馬納伽還是不太懂。
「因爲太高……嗯,該怎麼說呢,它距離地面有五十公尺以上喔。」
「在這裏跟這裏設置精靈文字,加以反彈精靈雷,這樣應該行得通吧。」
「一點都沒錯,既要壓制兇器的強大威力,同時必須操控它,精靈雷想必必須搭載更強大的『力量』吧?既然如此,不就跟直接擊出精靈雷沒什麼兩樣嗎?」
「但是無法轉彎……」
「我有個問題。」
她的疑問主要是針對方纔一來一往的應答。
「不過隔壁的窗戶有。」
雪莉嘉解釋自己的情報都是從新聞得到的。
她的手卻在聽到雪莉嘉的這句話後突然停下動作。
「嗯,因此兩扇窗戶各自的縫隙並不是相對的。」
這次,她的手指移動到隔壁的一八八號房。
「其實我也曾經思考過,只是並不知道這些細節。」
「所以它的周遭沒有其他高的東西羅?」
「沒有移動窗戶內側嗎?」
「既然這樣就不可能。」
聽到這個問題。瑪提亞對馬納伽是了個眼色。稍微思考之後,他點了點頭,算是表明對雪莉嘉的信賴。輕輕點頭回應後,那提亞再次轉向雪莉嘉,說:
雪莉嘉不自覺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盯着排列而出的兩列牙籤。
「它們是呈現反方向敞開的吧?」
「如果要操縱那種武器,精靈雷必須夠強。」
「謝謝你!」
「簡單來說……」
「從這裏藉由某種力量……」
「不,不是的……」
瑪提亞抬頭看向馬納伽,旨在進行確認。
跟方纔傾斜的牙籤一樣,她將旁邊的第三根牙籤斜擺,隔在中間的兩根牙籤代表牆壁。
「……咦?」
「如果她想破壞這扇窗戶內側的東西,有什麼方法能達成呢?」
瑪提亞一邊說着,一邊以手指沿着敞開的窗戶所牽引出的延長線,在桌上描繪。
向日葵女孩苦笑說道,但是瑪提亞毫不遲疑地追問:
「這是窗戶,其他全部都是牆壁,精靈無法穿透,窗戶只能打開十公分寬的縫隙。」
「如果只是『很重』的話又會如何呢?」
「嗯,沒錯。」
她最後得出的結論與兩名搜查官的見解一致。
「這扇窗戶……應該說牆壁外面無法設置任何東西。」
雪莉嘉用手指在空中畫出鋸齒狀的圖形,也就是利用反覆的鈍角反射,將精靈雷誘導至目標的窗戶。
「直升機?」
他指的是案發現場。
「真的假的?」
「嗯,不過沒有實驗看看,我無法斷定結論。」
她先丟出這句話,然後——
「你知道直升機爲什麼會飄浮在空中嗎?」
這正是關鍵。
2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是一名古老的精靈,能跟他正面對決的,大概只有聖獸或始祖精靈之類程度的精靈吧。
然而,即使是這麼厲害的他,依然擁有棘手的事物。
譬如說這個——
「唔……」
也就是文書工作。
他從早上就開始窩在執勤室裏,與堆積如山的文件奮戰。
這些都是有關尤提妮·菲梅拉·迪奧尼的資料。她是在精靈島墜落後的精歷三年誕生的,從當時到現在有過四次締結契約的經歷,剩下的紀錄則是在神曲公社成立以後記載的,然而光是回溯之前的紀錄,也有相當的數量。像是她在哪裏居住了幾年?有過什麼職業經歷?做過什麼事?受過什麼樣的賞罰?取得過什麼資格?或是有什麼資格失效等等。
這些細項雖然是在可以確認的範圍內,卻也記載了滿滿一堆。
至於設立公社以後的紀錄自然會變得更加縝密。
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在公社成立後所記載的並非回溯的紀錄,而是同步的紀錄。
馬納伽的任務是從如此龐大的資料裏找出相關線索。
總而言之——
「這下可傷腦筋了。」
托腮坐在辦公桌前、茫然說出的這句話足以解釋他現在的心情。
他花了一整個早上,卻連一半都還沒看完。
「你講得也太狠了吧……」
但是這邊現在沒有人。
「對啊。」
「跟小姑娘判斷的一模一樣,真是了不起。」
「搞什麼啊!」
「我在這邊。」
這也難怪,因爲四周都是裸露的水泥,唯一存在的只有天花板上的軌道而已,它是用來移動靶板的。
「瑪提亞。」
他把帶來的棕色公文袋「咚」地用力擺在桌上。
「真是的,小姑娘有夠辛苦呢。」
彷彿在嘲笑馬納伽。
「報告。」
擺在散落於辦公桌的文件上。
馬納伽突然很想毆打幾分鐘前因爲仔細調查文件資料而哀嚎的自己。
「精歷三年。」
「你這樣講我怎麼聽得懂啊?」
轟主任嘆了口氣,接着向後轉身。
花了五分鐘的時間,他找到了。
「這些資料是飯店那起案件的吧?」
「說什麼說啊。」
然後,轟像是突然發現什麼似地環顧執勤室。
馬納伽邊走過來邊回答。雖然他設法將音量降得較平常小聲,低沉的聲音依舊迴盪在射擊場中。
若是以紀錄上的時間來看,他好不容易纔進入精歷六百年左右。
瑪提亞就在這個空間的正中央。
「你是白癡嗎?」
因爲當下無需由過去追查至現在,而是必須由現在回溯到過去。
瑪提亞現在不在這裏,因爲她還有別的工作。
「等一下。」
「唉,只能繼續做下去了。」
坐在地上的她背對着馬納伽。
「她在做實驗喔。」
但是現在看到散落滿地的「失敗作品」以後,他終於稍微明白了。
馬納伽露出似是而非的苦笑。
既然如此——
當他整個人往椅背躺,那張看起來像大公司重要幹部專用的大椅子便「咯吱」地發出聲響。
「我必須從這堆資料找出嫌犯的動機耶,巴不得不幹啊!」
射擊場的空氣冷颼颼的。
「做實驗?什麼實驗?」
捧着厚重的棕色公文袋走進來的是監識課主任——
椎名一拉德威爾,五十二歲,就算眼前堆稹如山的文件裏隱藏着某個線索,頂多也只存在於五十年左右的紀錄裏。
除此之外還有灰塵、沒燒完就散落在地上的火藥屑,以及幾顆發出黯淡光芒、沒有回收到的空彈殼。
因爲這裏整個被包下來了。
這裏是除了寬敞之外,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又高又寬,沒有一根柱子。馬納伽無意識地拱起背部。
「理由」應該不會在被害目標出生前產生。
「呃——該怎麼說呢?什麼力學來着的……」
散落在地板的、擁有各式各樣片數的物體,並不只是兩三個而已。除了改變葉片數量,她也嘗試了其他條件,一點一滴地變更,不斷地進行實驗。
「都說不是我了,要謝就去謝小姑娘吧。」
大部分都是半成品,其中也有不少看起來是完成品,不過每個都被她毫不眷戀地丟棄在地上。
嫌犯的確擁有犯案動機。如此一來,代表被害者有理由讓嫌犯犯案。
馬納伽只能恨恨地望着散放在桌上的文件。
「是嗎?」
魯謝賽理斯市警本部的射擊場位於地下二樓,寬度與深度都很大,因此天花板感覺很低。如果把精靈課的執勤室比喻成地窖,這裏便算是「洞窟」吧。
「你的意思是說……?」
有別於正面的櫃檯,右邊深處是另一座類似報到處的小櫃檯。
「有什麼發現嗎?」
「真的有嗎?」
馬納伽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自己居然浪費了兩個小時。
就在此時,有人敲門了。
轟·亞羅薩魯斯。
有三片、五片,甚至還有更多片的。
坐在地板上的少女周圍一片雪白,看起來像是坐在白色的花圃當中,不過當然不是。那些白色物體並非盛開的花朵,而是紙屑。
「如果是瑪提亞,應該會處理得更有效率吧……」
「怎麼會這麼多呢?你到底是從哪個年份開始看的啊?」
當門「啪噠」地關上後,馬納伽一瞬間聽懂他的話中含意。
「射擊場。」
它們的形狀都很類似,每個都像是直升機的螺旋槳,從中央延伸出好幾個長方形……也就是說,很像螺旋槳的葉片呈放射狀延伸而出。
「喔!」
「嗯?」
他說不出「其實她沒有隨身攜帶槍枝」這句話。
打開厚重的防音門,走進射擊場的馬納伽出聲喊叫,因爲沒有看到她。
少女沒有回頭,只是默默地繼續作業,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
這是他所講的最後一句話。
「嗯。」
他指的是紀錄。
像是尺寸的大小、厚度、葉片的角度等等,總之只要是想得到的條件,她都會從頭實驗,進行測試。
擺在棕色公文袋上方的是另一個尺寸相同的信封袋,不過這個比較薄。
他露出得意的笑容,深深的笑紋刻畫在他黝黑的臉上。
「你那邊怎麼樣?」
接着,他找出最新的紀錄。
轟的臉皺了起來。
「感謝你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該處無論是四周還是地板都是裸露的水泥。走進室內,映入眼簾的是寬度同樣很大的木製櫃檯。
沒錯。
「我問你,被害人是人類吧?」
「再一下應該就好了。」
被精靈課的……不,是馬奇雅,瑪提亞警部包下來。
「傷腦筋啊……所以你負責的是文書工作嗎?也太輕鬆了吧!喂!」
「射擊場?小姑娘會開槍嗎?」
「不只是『有』而已,還出現了一堆呢,我全都做了記號。對了,還有這個。」
「哪裏輕鬆啊!」
「結束羅。」
有些粗魯地把門打開的是身穿藏青色制服的人物。
走近一看,才知道那些物體並不只是紙屑,而是工藝品的殘骸。
「雖然關鍵點一致的樣本基本上都提出了,然而因爲是草草趕出來的東西,不能直接提交給法院,只能拿來成立案件喔。」
「沒錯。」
因爲是失敗品。
「請進。」
回應是從射擊位置的櫃檯後方傳來的。
「話說回來,小姑娘跑到哪裏去了?」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去查幾百年前的紀錄呢?」
馬納伽扯開嗓門大喊:
「呃,其實連我也不太懂。」
昨晚跟雪莉嘉一起喫飯時,瑪提亞曾經解釋過原理。雖然雪莉嘉點頭表示理解,馬納伽卻不是很懂。
「來,就是這些。」
瑪提亞可是獨自一人在冷冰冰的射擊場不斷進行實驗啊!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講完這句話以後,他覺得自己非常愚蠢。這樣的提議鐵定只會妨礙她……
「嗯,等我試完這個之後吧。」
瑪提亞邊說邊站起來。
她一隻手拿着紙製的白色螺旋槳,另一隻手則拍打連身洋裝的臀部位置。
「好痛。」
馬納伽甚至聽到了「啪嘰」的關節掄動聲。
接着,只見少女回過頭,露出雖然淺淡卻有些得意的笑容。
「馬納伽。」
「喔?」
「我曾經說明過直升機飛行的原理吧?」
她指的是昨晚的事情。
「嗯……」
直升機的飛行原理,有許多地方遭到一般人誤解。那正是瑪提亞說明的開頭。
大多數的人都以爲迴轉的螺旋槳往正下方送風,然後直升機是靠那股壓力往上飛的。
也就是說,它是靠風壓往上飄的。
然而只要進入飛行中的直升機下方,馬上就會知道這個原理是錯誤的。如果它真的是靠風壓往上飄的話,那麼用來支撐機體質量的巨風,照理說也會撞擊正下方的地面。
馬納伽詢問「難道不是那樣嗎」,少女則回答「不是喔」。
直升機飄浮在半空中的力量,其實跟讓飛機在空中飛行的力量是一樣的。
「保護?」
「嗯,的確有一點。」
「總之先離開這裏吧,後續的事情等一下再說,你先去喝點熱的東西,暖暖身子。」
「你的意思是『動機』嗎?」
少女做了個漂亮的向右轉。
「如此一來,你覺得會有什麼變化?」
「不是『或許』,我非常肯定就是這點。像遺體身上的傷口,還有害馬納伽受到重大傷害的地毯裂縫,光是這個原理就能夠做出解釋喔!還有窗戶關閉的理由、被害人奇怪的倒地姿勢,全部都能加以說明。」
她的動作輕盈得讓人訝異。當瑪提亞放手的那一刻,紙製螺旋槳開始一面迴轉,一面在空中畫出弧形。筆直往外投擲的物體像是有生命似地持續變換方向,彷彿要回到投擲的瑪提亞這邊。
瑪提亞把手上的螺旋槳「模型」遞給馬納伽看。它的大小約等同於馬納伽的手掌,是把紙黏在一塊做成的三葉螺旋槳。
應該吧。
不過,辛苦還是有回報的,至少已經確定嫌犯犯罪的手法了。
也就是說,上面的空氣會流動得比下面還快,因爲上面的空氣會變稀薄。因此,機翼會往空氣稀薄的地方……也就是被往上牽引,這就是浮力。空氣流動的速度越快,浮力就會越大。像飛機起飛前的滑行加速,就是爲了獲得起飛時必要的浮力。
「應該是這裏太冷的關係吧。」
經馬納伽這麼一提,她總算想起——
「對,的確沒錯。」
她左腳往前,右腳往後,然後把右手上的紙製螺旋槳往後拉,做出投擲的動作。
馬納伽確實理解的事情有兩個,一個是這種現象有個叫做「迴轉效應」的名詞。然後另一個則是——
其實他根本聽得一頭霧水。
她喃喃說出這句話,不過並沒有經過什麼深思熟慮。
擺在隔音門正對面的長板凳是必須依序等候射擊時的設備。
「全部?」
長板凳發出「咯吱」聲響,瑪提亞坐的那側稍微斜斜翹了起來。
「是這樣嗎?」
也就是說——是浮力。
從喉嚨深處感受到一股熱氣,正慢慢往肚子裏面擴散,看來自己被凍得超乎想像。
「沒錯,只要利用更重更硬的材質製造,計算投擲的角度及強度……還有風速跟投擲的時間點,然後正確地投擲出去的話,全部都會跟案發現場一樣喔。」
「嗯。」
「來。」
「嗯,由於它是一面迴轉一面前進的關係,迴轉面的上半部與下半部往橫向移動的浮力,將會出現大小差異。因爲上半部的正面受到風力影響,下半部則做出遠離風力的動作。截至目前爲止,你聽懂了嗎?」
「我還記得喔。」
「穿過的葉片最後會撞擊到被害人的背部,所以把被害人往前推!於是他的臉便撞擊到窗戶。」
「看到了沒?」
這個事實代表着——
回答完以後,瑪提亞嘆了口氣,露出一副「因爲把想說的話說完而沉靜許多」的模樣。
「原來如此啊……」
一旦在空氣中移動,機翼上面跟下面會因爲空氣的流動速度而產生差異。
「她想保護什麼呢……」
當馬納伽幫忙把隔音門打開並來到走廊後,雖然並非暖氣發揮作用,瑪提亞卻依然覺得身體暖和多了。
瑪提亞再次環顧腳下,然後點點頭說:
「我懂了,所以窗戶纔會殘留他臉上的油脂,至於窗戶的鎖鬆脫之後就關了起來。」
馬納伽如此說道,起碼自己還記得理論。
「傷害被害人身體的葉片順着那股力道脫離飛行方向,感覺有點像是往前衝的速度過猛,結果踢到東西而被絆倒。」
瑪提亞發出「嗯……」的鼻音:
「嗯,等一下再處理。」
她抬起頭來,露出明顯又得意的笑容。
「到底這是怎麼回事啊?」
「……好燙!」
「你看喔。」
但是,如果這麼一個回答就能針對所有現象同時做出解釋的話……
因此它撞到地板、畫開地毯,觸碰到地板上的精靈文字以後就消失了。
這個原理對直升機來說是一模一樣的。螺旋槳迴轉並不是爲了製造風,而是跟飛機滑行的原理一樣。也就是說,是爲了獲得讓機體一起往上飄浮的浮力。
當然,每個現象可能都有各式各樣的解釋。
「謝謝。」
然後又豎起中指。
點頭的瑪提亞眼神閃閃發亮。
接下可可亞,熱度透過手掌傳到體內,她喝了一口——
馬納伽陷入沉思。
「嗯,雖然我不太清楚……」
「其實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因爲她是精靈,應該還有其他各種方法。她卻選了這個方法。」
「啊,是嗎?原來如此。」
她以這句話當做引言——
接着又發出抽鼻的聲音。
比方說機翼並非只是一塊板子而已。從它的斷面看的話,會發現它的下面是直線,上面卻彷彿山形般隆起。
瑪提亞主張嫌犯是利用跟這個原理同樣的兇器這件事。
「那麼地毯上的裂縫呢?」
發出吆喝聲的瑪提亞把它——三葉片的紙製螺旋槳丟出去,以垂直立着的方式。
瑪提亞邊說邊豎起食指,伸到馬納伽面前。
旁邊設置了紙杯式的自動販賣機,這個季節能夠選擇的飲料只有咖啡跟可可亞。
「因此,它就會邊飛邊往斜傾……」
瑪提亞往前移動,準備接住它,將手往前伸出,「啪」地拍合雙掌,只見紙製的螺旋槳夾在兩隻手中間。
馬納伽笨拙地眨了一下眼:
「拜託!」
「沒錯!」
可是……
「嗯,或許是這樣呢。」
「你真厲害。」
「嗯,我有這種感覺。」
「掉下來……?」
「往旁邊移動?」
它就是真相。
雖然聽得有些糊里糊塗的,不過大致上能瞭解她的意思。也就是說,如果騎着腳踏車,傾斜行駛中的車體,傾斜的那邊會自然轉彎——她在表示與這點同樣的原理。
然後少女背對着壯漢。
「討厭,因爲興奮過度,結果流鼻水了……」
回應他的瑪提亞這次豎起的是無名指。
「沒錯,全部!」
「只要讓它充分迴轉並拋投出去,就會產生浮力。不過,直升機的螺旋槳呈水平狀,要是把它垂直丟出去的話,你覺得會怎麼樣?」
「啊,可是得先把這裏整理整理。」
「比方說即使害怕被抓,也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保護其他的事物……」
「喔喔!」
上面的氣流如果比下面快,就會產生往上飄的浮力。根據這個原理,如果左右兩側的氣流速度產生差異的話……
「這次換成腳踏車啦?」
「不,並不會,因爲有拋投的力量,它將會一面迴轉一面往前飛,跟丟球的原理一模一樣喔。」
仔細一看,每塊葉片都彎曲得很微妙,看起來跟機翼或直升機的螺旋槳一樣,斷面都呈現山形。
這是直覺。
「答對了!」
「就是這個喔。」
「這個方法是要保護什麼嗎?」
「這個跟我所解釋的是相同的理論。」
「不是都跟你說『後續的事情等一下再說』了嗎?」
「一 、二、三!」
「首先是傷痕的問題。被害人會出現被從上到下回轉的螺旋槳從肩膀直擊的狀況,因爲螺旋槳持續迴轉穿過背部的關係,葉片因此把背部挖開,所以背部纔會出現較大的傷口。」
「聽……聽懂。」
「理論就跟腳踏車的車輪一樣。」
回答的馬納伽也坐在她旁邊。
「不過氣流速度的差異並不會發生在上方或下方,而是在左邊或右邊,對吧?」
「對,就是動機。你有什麼發現吧?」
「啊,有啊,要聽嗎?」
「嗯。」
「還沒有確切的證據可以證實就是了……」
「不過有什麼讓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吧?」
「是沒錯啦……」
「我要聽,告訴我吧。」
「喔,嗯。」
馬納伽轉過身來,面向瑪提亞,長板凳發出「咯吱」的聲響。
喝了一口可可亞以後,瑪提亞也轉向他這邊。
「首先,椎名·拉德威爾先生以前曾經在瑟連達待過。」
「這樣啊……」
他指的是將都瑟連達。
「我曾經待過那裏喔。」
「什麼?」
「我曾經在那裏住到十一歲。」
「啊啊……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呢。」
就算馬納伽已經忘記了這件事,瑪提亞也不會覺得他冷酷無情,因爲她自己很少提起過去的事情,尤其是在將都瑟連達經歷過的事情……
「好了,先不管這個。然後呢?」
「嗯……」
「喂,你沒事吧?」
所以——
「什麼?」
她連忙喝了一口可可亞,但是沒用。
馬納伽連忙丟下影本,拿手帕幫她擦拭。
當時正好是自己執完班,換好便服,準備回家的時機。她在準備上車時突然被叫住,被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警部補叫住。
「救她……?」
巡官馬尼耶提卡對警部補如此說道。
「沒錯,上面只記載了『交通事故』而已,還有時間及地點。」
然而瑪提亞沒有聽見這句話,只聽到另一道在遠方喊叫的聲音。
「啊,有喔。」
「因爲她的契約樂士去世了。」
此時,一股冰冷的感覺竄上瑪提亞的背脊。
回答的壯漢臉上露出笑容。
「馬納伽……」
「那個……是什麼時候的事?」
「是椎名·拉德威爾先生?」
那是現在雖然沒有,但七年前存在的鬍子。
那是一份影本,照片的影本,應該是利用員工證或駕照放大影印出來的,連輪廓都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不過已經綽綽有餘了。
馬納伽把遞到瑪提亞面前的影本抽回來,拿到岩石般的臉前仔細端詳。
討厭,別再說了!
「這話是……」
馬納伽從外套內袋拿出摺疊起來的便條紙。
馬納伽沮喪地垂下肩膀,
她無法壓抑顫抖的聲音。
但是椎名·拉德威爾的嘴邊看起來還是一片漆黑。
「然後……尤提妮小姐則是從警校中輟。」
馬尼耶提卡雖然想這麼問,卻欲言又止。
她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剛開始在確認身分時,同事便已經做好紀錄。
「瑪提亞是這麼說的。」
「怎麼了?你的臉色好蒼白耶!」
「不行。」
「喂!」
「連起來了……」
「這樣啊……」
「喔?」
「然而屆時你將失去救她的機會。」
「那個……」
「死因是什麼?生病嗎?」
「瑪提亞?」
「是的。」
「請問我不能拒絕嗎?」
她沒想到馬納伽會回答得如此乾脆。
她捏爛紙杯。熱可可亞雖然灑在手掌上,卻一點都不覺得痛。
她想說:「別再說了。」
聽到他這麼說,她才明白。
「聽說肇事原因是爲了閃避一輛不當駕駛的自用車,不過細節至今尚未查明。總之那場事故讓尤提妮小姐失去了契約樂士。」
「她在醫務室喔。」
明白了,終於明白了。
「嗯。」
「喂喂喂,你要去哪裏?」
她不敢形容她們是摯交,但是她的確是自己無可取代的友人。
「你說什麼?」
仔細想想,對馬尼耶提卡來說,她是自己第一個交到的精靈朋友。
這是什麼意思?
事故?還是交通事故?
擦拭她燙傷的手——儘管被燙到卻顫抖不已的手。
「是七年前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是事故。」
「她好不容易纔冷靜下來,是不是能先讓她睡一會兒呢?」
不過她取而代之地移動身體,從黑色巨體的身旁跑過去,準備回去本部的建築物。
「呃——大約是從精歷九九六年到一〇〇四年吧,他好像曾經在克拉特的瑟連達分公司擔任管理職。」
露出黃色牙齒,歪斜又漆黑的嘴角。
不要走!
不要再說下去了!
這次她整個人被拉回來。
我還在這裏!
「你那邊有沒有當時椎名·拉德威爾的長相資料呢?」
馬納伽滿臉擔憂地看着她。
3
地點是夜間的停車場,從抬頭仰望的壯漢背後看得見外來的燈光。
有人從後方抓住她的肩膀,與當時相同,不過這次的力道非常溫和。
等一下!
「她說『如果想稍微減少尤提妮小姐接下來將承受的痛苦,希望你能夠幫這個忙;即使無法抵消她犯下的罪過,也應該能夠幫忙支撐她所承受的重擔』……瑪提亞是這麼說的。」
……是這傢伙!
「請問她哪裏不舒服嗎?」
瑟連達的交通事故……?
「問題出在他的死因。」
……什麼意思?
照片影本輕輕飄落,吸收了灑在地上的可可亞,明顯變成棕色的。
她連看向馬納伽都辦不到,只能以雙手捧着紙杯,盯着震出漣漪的可可亞表面,因爲光是要壓抑內心深處快爆發的情緒都很勉強了。
討厭!
——尤提妮。
黏糊的灰色漩渦……是雲,是下着雨的天空。
「瑟連達的交通事故……是這傢伙。」
此時——
她不自覺地如此表示。
「你說事故嗎?是七年前,一〇〇一年的七月。」
但是她說不出話來,只能凝視着馬納伽的臉。
「所以我去調查了,我打電話到瑟連達的交警課。」
明白了,這下終於明白了。
馬納伽說公社留有紀錄。記載的不是尤提妮·菲梅拉·迪奧尼的紀錄,而是她的契約樂士……岐部·克雷古的紀錄。
而且是猝死,她因此出現了失控的危險性,被送進設施裏保護。
「馬奇雅警部在哪裏?」
「是追撞事故,當時尤提妮小姐與岐部·克雷古先生被捲入那起事故當中。」
黑色的嘴角。
現在的馬尼耶提卡連深思他的話中含意的餘裕都沒有。
「沒錯,你應該也知道理由吧?」
「沒關係。」
「也就是說,尤提妮小姐與椎名先生曾經在同一時期待在瑟連達……」
「是他害死尤提妮小姐的契約樂士的!」
「馬納伽。」
取而代之脫口而出的話卻是這句。
「我有話要……」
「事故?」
「沒有啦,只是精神有點亢奮而已,因爲情緒狀況實在無法工作,所以先讓她待在醫務室裏。」
他率直地表示。
現場卻瀰漫着沉重的氣氛。
這也難怪。
所謂「精神興奮」不過是保守的說法,畢竟她因此無法回到工作崗位上。
那算是某種歇斯底里……抑或是恐慌的狀態。平常總是冷靜得令人覺得無情的瑪提亞警部居然會出這種狀況。
然後,馬納伽警部補將陷入這種狀況的她獨自留在醫務室,跑到這裏,目的是爲了傳話給自己。
馬尼耶提卡突然回想起一件事。
今年夏天,剛好就在兩人站立的這個場所出現了大型凹陷,是馬納伽從這裏飛向天空時造成的,也是精靈雷造成的破碎痕跡。
事後,他接受了兩次盤問,被罰寫堆積如山的悔過書……他卻笑了,因爲那是爲了救出瑪提亞的行動。
話說回來,自己只看過一次他發怒的模樣,是瑪提亞被綁架的時候。
沒錯。
瑪提亞對馬納伽來說,存在或許更勝於單純的契約樂士……他卻在這裏。
既然如此——
「知道了。」
如果真是這樣……
「我接受。」
馬納伽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爲他的身分是警官。
「拜託你了。」
因爲他跟馬尼耶提卡一樣都是警官。
「就這麼做吧。」
「啊,嗯,那個……」
「什麼?」
「嗯。」
感謝我?
在這樣的三更半夜。
「喂,喂!」
「什麼?該說的我全都說了耶,雖然是你們硬逼我說出來的。」
「謝謝你。」
顧問律師固然很優秀,但他辦得到的也只是讓椎名·拉德威爾從拘留所被釋放。當下的他透過社長室的窗戶看向前方的大馬路,正好跟可疑男子在車上往這邊看的眼神相對。
「下午七點,聽說等太陽下山後纔開始。」
「警部補。」
「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下次見羅。」
諷刺的是,這樣的發展成爲他「私人遊戲」的開始,也是他捲入麻煩事的遠因。
「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個小忙嗎?」
被追殺?而且是我?
「難道你不想知道是誰想要你的命嗎?」
「嗯。」
「……是嗎?」
然後,他把祕書叫進來。
「什麼事?」
無論他怎麼喊都得不到回應,椎名把話筒往擺在辦公桌角落的電話一摔。
「沒問題,我會確實轉告的。」
「嗯,你說的現場蒐證是幾點開始?」
可惡,竟然這麼瞧不起我!
「是嗎?如果是這樣就好。」
「什麼事?」
椎名·拉德威爾此刻非常肯定。
「請原諒我的冒昧,麻煩你在那以前一直陪在警部的身邊。」
沒錯,我非得看看……我要親眼看看那個想殺我的傢伙到底長什麼樣,然後讓他後悔一輩子。
不是「非常抱歉」,而是「感謝我」?
「什麼?」
「嗯,抱歉害你擔心了。」
「嗯,所以我想再跟其他朋友見見面,會在這裏多留一陣子。至於房間還是一八七號房,有空就過來找我吧!」
然後——
「是嗎?」
「沒錯,聽說那將是最後一次的現場蒐證。」
「嗯,可是明天聽說會帶他去那裏。」
「他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馬納伽的臉上再度恢復笑容。
「還沒有,我剛哪纔跟克麗緹雅與露西兒見面呢!你也知道,婚禮的時候我們並沒有說到什麼話,所以……」
「因此希望椎名先生能夠再協助我們最後一次。」
「你說『那裏』……指的是飯店嗎?」
「多虧你的幫忙,案子快要破案了呢。」
……什麼?
「是嗎?」
對方突然打電話來。
「那個……馬尼,怎麼了嗎?」
「是這樣啊……」
「什麼事?」
「……嗯。」
「我明天沒有值班,需不需要到你那兒呢?」
「取消了!」
「喂,尤提妮?」
「咦?啊……思……不,不用了。」
沒關係,想監視就儘量監視吧,但是別以爲事情就這麼算了!他已經指示有田律師做好反將對方一軍的準備,警方威脅他的事實應該會成爲有效的武器。
「我喜歡你喔。」
「這樣啊……」
也就是說,支撐巨型企業克拉特工業的十幾家公司之一,就是春日精密機械。
「……嗯。」
「幹麼道歉啊!對了,你有什麼事嗎?」
她一邊如此表示,一邊敬禮。
「等明天晚上就會知道了,我會恭候你的大駕。」
「是的……啊,馬尼?」
「明天晚上能否勞駕你前往案發現場的飯店一趟呢?」
聽到他這麼說,也難怪祕書會感到不安。今晚之所以加班到這麼晚,無非是爲了整理明晚會議上所需要的文件。
「尤提妮。」
「你說什麼?」
「哎呀,上次真的很感謝你呢。」
「嗯。」
「啊……真的嗎?」
當他不自覺地喃喃說出這句話時,嘴角也跟着醜陋地歪斜。
「是嗎?那麼,我會在那個時候出門的。」
電話突然單方面地掛斷了。
「咦?啊……沒有,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累而已。」
「嗯,我會的。」
聽說過它的名字的,不是公司周邊的居民,就是平常經過看得見公司招牌的馬路的人,或是公司員工及他們的家人吧。
等着瞧!你們給我等着瞧!
「你沒事吧?你聽起來無精打采的,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請不要跟任何人說喔。老實說,嫌犯想殺的並不是你花錢買的那名男性,而是你本人。」
「抱歉,這麼晚還打擾你。」
「……咦?」
「對不起,你睡了嗎?」
明天的行程全都取消!
春日精密機械的確不是什麼知名企業。
「聽說椎名,拉德威爾被放出來了。」
「那我掛電話了。」
他的口氣沒有緊張感,聽起來很悠哉的樣子。
有田說「椎名是同志的這件事,對他來說搞不好是一種幸運」。只要反向操作他是「少部分性取向不同者」的這件事,並強調警方對弱者的蠻橫態度,輿論或許會站在他們這一方,這樣的狀況並非不可能——這就是顧問律師的意見。
「你的確沒有義務,就算要拒絕也沒關係,不過……」
不過如果觀察力夠敏銳,或許會發現克拉特工業的產品上面印有他們的公司名。
古老精靈如此說道。
「那就先這樣羅。」
但是——
「是誰?」
「我要掛電話了。」
這次是毫無陰影,堪稱完美的爽朗笑容。
「他回到自己家了嗎?」
就算隔着話筒,對方的聲音仍渾厚無比。
但是——
超級大塊頭警官的嘴脣正在電話的那一端露出笑容。
「我不覺得我有那個義務要幫你們!」
「嗯……啊,馬尼!」
椎名·拉德威爾則是第三任社長,不過他並沒有喫太多苦就飛黃騰達,只是因爲娶了第二任社長的女兒。
「再見。」
匡塔·克魯格4WD的引擎聲很獨特,又低又沉,簡直像馬納伽發自丹田的嗓音。
引擎在附近不遠處停了下來,沒多久之後,只聽見沉重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儘管有時候在腳步聲接近前便會聽到管理員的斥責聲,但最近次數減少了。
今晚的腳步聲也是在不帶斥責聲的情況下慢慢接近。
喀咚!喀咚!喀咚!
慢慢地上樓。
奇怪?
雪莉嘉闔起書桌上攤開的參考書,回頭往門的方向看。
今天晚上只有一道聲音。
這是一棟老舊的公寓。樓梯及樓梯間的木板不僅到處咯咯作響,夜深人靜時,上下樓梯甚至會發出嚇死人的腳步聲。
如果在平常,可以聽見沉重腳步聲的後方跟着又輕又可愛的腳步上樓的聲音。
今天晚上並沒有那道聲音。
這的確不是第一次,以前曾經看過馬納伽抱着累到睡着的瑪提亞上樓好幾次。
可是,今天晚上爲什麼會格外在意呢?
「瑪提亞……?」
雪莉嘉不自覺地走出房間。
她從樓梯的欄杆探出身子,窺視正下方的三樓。
二公尺半的巨體正好站在門的前面。
「馬納伽。」
但他這一次的笑容看起來非常落寞。
「知道了,我接受你的感謝,然後呢?」
「狀況好像失控了……我說啊——」
多麼沉重的一句話。
馬納伽隨即把可樂倒進玻璃杯,並擺在吧檯上。
可是把門打開的馬納伽,單手就輕輕鬆鬆地把它提起來。
「因爲那孩子的手不是纏了繃帶?」
「抱歉,是可樂耶。」
他之所以把琴箱放在地上,應該是要拿鑰匙吧?
太重了!
也就是說,他想表達的是:「並不是關係親密就可以了。」
馬納伽即使壓低聲音,聽起來一樣發自丹田,非常渾厚。
眼下可是很寶貴的經驗呢。
她擔心「這麼說是否會被誤解」,也覺得「好像又有點不一樣」。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這句話最貼近自己的心情。
等馬納伽把門打開,她打算幫他把琴箱提進去,不過隨後便放棄了。
「啊……嗯,只要是冷飲都好。」
他再度瞪大眼睛。
「這麼說來,表示我說中羅?」
馬納伽又笑了。
跟剛纔那道陰影不同,閃過的是夾帶着哀傷及絕望的複雜表情。
「不過沒什麼大不了,很快就會痊癒的。」
她沒有把「我喜歡瑪提亞」這句話說完。
「是啊」
她刻意壓低聲音。
「或許吧,但是人類並沒有那種只要有父母親在身邊,就不需要朋友的事情吧?」
果然是因爲剛剛有稍微瞄到的緣故。
「別這麼驚訝,聽我說嘛。畢竟我跟你獨處談話的機會並不是很多。」
「我……無法成爲那孩子的朋友。」
馬納伽訝異地瞪大那雙小眼睛,然後一面苦笑,一面抓頭:
果然一如預料,馬納伽另一隻沒有提琴箱的手正抱着瑪提亞。
「知道了,我不會勉強問你的。」
然後馬納伽繞出吧檯,在最旁邊的吧檯椅上坐下來。它的金屬支柱之所以很粗大,因爲是馬衲咖帥專用座位,
「我很感謝你喔。」
「啊,嗯。」
只不過那是可樂。
「喔~~」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在此時……突然從馬納伽岩石般的臉上閃過的,到底是什麼呢?
「她不是還有大叔嗎?」
這麼做是正確的。
「是啊。」
「好乖好乖,小姐姐會耐心聽你說,說說看吧。」
「好了,有什麼事呢?」
「我啊……」
可樂冰冰涼涼的,碳酸氣泡滑入喉嚨,感覺好舒服。
雪莉嘉把一口氣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擺在吧檯,說:
但是馬納伽並沒有笑,他只是盯着雪莉嘉,點了點頭而已。
「要不要喝點什麼呢?」
然後——
隨後,她把手支在吧檯上,並把玻璃杯的液體往嘴巴送。
「她睡着啦?」
此時苦笑的馬納伽也挺直背脊,重新坐穩。
「哇!你的意思是更親密的關係嗎?真受不了你耶……」
所以——
「知、知道。」
雪莉嘉之所以不自覺地做出這種反應,是想一甩現場整個壓過來的沉重氣氛。
「嗯……你先到那邊坐吧。」
話說到一半,她覺得不太對。
雪莉嘉一口氣把剩餘的可樂喝光。
「可以嗎?」
於是她又重說了一遍。
的確沒錯。
與回頭往上看的壯漢那雙格外可愛的眼睛四目交會。
「不,現在這種情況,任誰都看得出來吧。」
「好了,你應該有什麼想說的話吧?」
「那就喝那個。」
是不安?還是焦躁?
然後他這麼說:
「是沒錯啦。」
「沒關係,可樂也行。」
「我當然有這個打算羅!」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永遠當那孩子的朋友。」
「不過,如果有什麼想對我說的話……不用客氣,儘管說喔!應該說如果你敢客氣,我就宰了你!知道嗎?」
「我已經做好選擇,無法用除此之外的方式碰觸那個孩子,但是你不一樣,你能夠用我無法辦到的方式碰觸她。」
「是嗎?」
「咦?」
「是嗎?但是就是那樣。」
「不忙,有什麼事嗎?」
雪莉嘉有點訝異。
他突然這麼說。
「是瑪提亞的事吧?」
她到廚房的吧檯坐着等待。馬納伽很快就回來了,他好像在寢室將大衣跟外套脫掉了。
自己曾經好幾次跟瑪提亞獨處過,但是跟馬納伽……今天搞不好是第一次。
「呃,沒錯。」
雖然這麼說,他的臉上卻完全沒有顯現「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
「你現在忙嗎?」
「嗯。」
「我愛瑪提亞喔。」
壯漢機靈地在狹窄的廚房蹲下並打開冰箱。
丟下這句話以後,他似乎打算先把瑪提亞帶進寢室。
「又裝傻了,你應該是因爲有事才叫我來的吧?」
「可以來我們家嗎?」
將手插入大衣口袋時,馬納伽再次抬頭看向雪莉嘉。
「馬納伽。」
如果是平常的瑪提亞,照理說應該會在這時候醒來的。畢竟雖然有壓底音量,但馬納伽的聲音依然非常渾厚。
「真的瞞不過你……你好厲害喔,雪莉嘉。」
然後——
那是古老精靈的回答。
「對那孩子而言,你是她唯一的朋友。」
「我想應該有蘇打汽水。」
雖然不是很明白,但壯漢精靈岩石般的臉上的確充滿不是很愉快的氣氛。按照雪莉嘉的經驗,這算是有些罕見的情況……就對方平時的表現,可以說是異常的現象。
「傷腦筋耶……」
「什麼『什麼事』?」
「我喜……」
她一邊詢問,一邊步下樓梯。
我愛她,我愛瑪提亞。
「只要是爲了保護那孩子,我願意爲她豁出性命戰鬥喔!」
她也確實那麼做過。
「大叔不也是嗎?」
「是沒錯。」
「所以不是一樣嗎?」
「是啊。」
「大叔打算到死爲止都跟她在一起吧?」
馬納伽並沒有立即回答她,反倒用嚴肅得令人害怕的眼神直盯着雪莉嘉。視線嚴峻到讓她以爲自己會被打。
他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
「對,沒錯。」
沉重地發自丹田。
「我也是喔。」
「是嗎?」
「所以放心吧!」
那是她針對馬納伽第一句話的答覆。
我希望你能永遠當那孩子的朋友。
放心吧!
只是這點小事。
然而雪莉嘉同時察覺到一件事——就是馬納伽還有其他想說的話,他有話想說,但是說不出口。
這次是跟往常一樣的笑容。
忽然間,雪莉嘉冒出這樣的想法——
「啊啊,再見。」
聽到雪莉嘉說出「晚安!」瑪提亞閉上眼睛,用纏着繃帶的手把毛毯往上拉到臉部的位置。
當門一關上,笑容隨即從她臉上消失不見。
她終於明白了。那個時候……第一次在尤提妮背後看到捲成漩渦般的灰色物體時,自己對馬納伽說「沒事」。
雪莉嘉也發現那並非馬納伽對她有顧慮,而是有其他什麼理由……而且是重大的理由,才使他說不出口。
我不會有勝算的,絕對沒有。
馬納伽又回覆笑容了。
隨後離開他們的房間。
不過馬納伽隨即陷入沉默。
「那麼,我要回去羅。」
如果馬納伽是人類,而我是男的,然後兩人陷入跟瑪提亞的三角關係……
她跟往常一樣「嘻」地笑了一下以後——
「啊啊,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下來。」
還有對自己……
「別這麼說!謝謝你的可樂,很好喝呢。」
「晚安!」
還是說——他早就說出來了,只是自己沒察覺到……?
「再見羅。」
雪莉嘉「蹦」地從吧檯椅上跳下來。
4
既溫柔又誠懇的笑容。
對馬納伽說謊。
「是嗎?」
那不是真的,其實自己在說謊。
兩人的交談因此到此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