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聯繫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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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長短，對任何人來說都沒什麼差異。

即使期盼時間能跑快一點，或者希望能停留在那一瞬間，結果都是一樣。

經過六十秒就是一分鐘，經過六十分鐘就是一小時，經過二十四小時就是過了一天。

然後，這樣的循環反覆一百八十次的話，就是過了半年。

一點都不留情……

薩達梅基·堤古蕾雅覺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義，也很自豪自己工作的場所是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

至少到昨天爲止，她是這麼認爲的。

但是，今天早上就不一樣了。

當她開著深藍色的愛車駛進醫院院區，繞過建築物旁邊的時候，她的心情可是既灰暗又憂鬱。

跟往常一樣的地下職員用停車場，給人的感覺是昏暗、殺風景又乏味。平常的話，那個事實讓她意識到自己是這個設施的其中一員。

這裏充滿只讓認同的人看到自己的缺陷。

但是，這在今天早上也讓她有不同感覺。

那個空間，只讓她覺得鬱卒。

下車的堤古蕾雅……

「可惡！」

往車子的前輪猛踢一下。

「哎呀，這不像是你的作風呢〜」

回頭一看，一名身穿大衣的中年男性，正帶著一名美麗的女性走過來。

「柯尼德醫師……」

那是這個人物的名字。

後來她踏上醫學這條路，謎團才終於解開。

但儘管如此……

她甚至還這麼想，或者……

爲什麼？

每個人都露出不甘心或哀傷的表情目送少女離開。

「我真的覺得沒關係。」

但是，精靈並不一樣。

……這問題真愚蠢。

「期限到了是嗎？」

因爲瑪提亞還在等待。

在患者痛苦慘叫的時候。

不過，還是有例外。

那個理由對堤古蕾雅來說，是漫長的謎團。

她確實有那種感受。

仔細想想，這也難怪。儘管當時的手術是他執刀的，但不是主治醫師呢。

雖然雙方還有診療與復健的關係，但是從肌膚的接觸也能感受到瑪提亞信任自己。

那是他的習慣動作。

當然，精靈也會生病，也會死亡。但是那對人類來說是完全不同的現象，而且精靈也不會想要逃避那些現實。

「真的，沒關係嗎？」

當然，患者個人做的復健並沒有限制。但是利用醫院設施所進行的復健，從確認發病的那個時間點算起，只要滿一百八十天就必須停止。

精靈遠比人類還要長壽，也遠比人類來得強韌。

期限到了的話，就真的收養她。

人類從一開始就想知道那些事情。

所以精靈並沒有人類所謂的醫學那種概念。

而是堤古蕾雅。

「我知道了，原來如此。」

扶養未成年人的義務，由其監護人負責，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一點也沒錯。

她穿著實在不像是人類會穿的複雜且設計豪華的長大衣。

瑪提亞現在穿的並不是連身的病人服，也不是進行復健時穿的睡衣。

「難不成……」

溫柔的笑容讓他擠出更深的魚尾紋，然後用手往上撥了一下寬額頭。

可是，她拒絕了。

跟那天晚上一樣。

他還沒有發現到呢。

對喔。

「怎麼了嗎？」

所以精靈並沒有想要了解本身構造的意念。

這半年來，照理說跟她相當親近了。

柯尼德·參涅姆那奇拉醫師似乎也察覺到了。

至今她仍有那種想法。

堤古蕾雅只說了那個名字，他似乎就立刻想起來。

而是淡水藍色的連身洋裝。

「竟然讓你看到我很遜的舉動。」

「是的，今天……」

也就是說，爲什麼會生病？爲什麼受傷會覺得痛？爲什麼出血超過一定的量就會死掉……還有，該如何去除上述狀況所導致的痛苦？

還有患者的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

「我們倆剛好一齣一入呢。」

然後，回頭看背後那一名美女。

薩達梅基·堤古蕾雅就具備符合那個條件的資格。

但如果無親無故的話，就是由國家負責保護。總而言之，就是被送進孤兒院。

人類非常瞭解人類的肉體構造。

她想回答，但是話說不出口。

她要出院了。

「怎麼了嗎？是不是有什麼讓你心煩的事情？」

坐在上面的少女並沒有回頭，只是點頭回應。

之所以無法瞭解精靈的實體，那個理由……其實非常單純。

但是少女只是淡淡地回答。

她美麗的臉上慢慢露出愁容。

可是，最起碼在兩千三百年前的記錄裏有疑似精靈的人物的相關記載，而且他並沒有被當成什麼值得驚歎的人物對待。基於這樣的根據，因此一般的看法認爲雙方從以前就互相認同對方的存在。

「是，我還記得。」

也就是當她的監護人。

「米梅魯，那場空難意外的……」

人類與精靈的關係是從何時開始的，至今仍不確定。

尤其在患者痛苦呻吟的時候。

她們搭著電梯下來到一樓，抵達的地方是會客大廳某個角落。

相較之下，人類是多麼脆弱的存在。

是一名身材細瘦，西裝筆挺的男子。

「啊啊。」

這時候，對著凝視堤古蕾雅的柯尼德醫師大喊一聲「啊」的，是他的契約精靈。

這裏設有繳費櫃檯與領藥窗口，排列在大廳的長板凳，早就坐了一半左右的門診患者。好像是發現到她們了吧，一名男子從長板凳站起來。

堤古蕾雅心想，「相較之下」。

該怎麼做纔不會痛？怎麼做纔不會痛苦？怎麼做纔不會死掉？

今天，瑪提亞將要離開醫院。

但另一方面有關稱之爲精靈的存在，其實體有許多尚未解釋清楚的部分。

爲什麼？

她不僅是有市民權的人類，而且有足以扶養未成年人的收入，也有能夠扶養的環境。更重要的是，她還具有專業知識。

那是真實的敗北。

她心想，「可是」。

不過，並不是瑪提亞。

若本人指定某特定人物當監護人，而且該名人物也符合當監護人的條件，只要填好一紙文件就能夠獲得認可。

沒錯。

他是擁有中級契約精靈的神曲樂士，也是一名外科醫師。也就是說，他是醫樂士。

爲了進行治療，抑或是爲了防範未然，所以有必要知道人體的構造。

「那孩子，怎麼了嗎？」

並且走過來。

「嗯。雖然我不覺得遜，不過的確是看到了。」

「其實，瑪提亞若願意來我家，我還覺得挺高興的呢。而且，我家也沒有小孩。」

她推著輪椅走在鋪著紅色絨毯的走廊。

而且堤古蕾雅本身，也沒打算做出違反瑪提亞她意願的行動。

如果沒記錯，他昨晚應該是在急診室值班呢。

也就是說，人類的歷史裏一直有精靈存在。

不對，並不是言詞說不出口，而是聲音卡在喉嚨深處。

而那個根本是來自於醫學。

幾名護士從窗口往她們這邊看。

「你要下班了嗎？」

然後轉頭對堤古蕾雅說：

兩人通過護理站前面。

「謝謝你。」

「馬奇雅·瑪提亞她……」

那是很明顯的婉拒。儘管堤古蕾雅有資格當瑪提亞的監護人，但瑪提亞本人若毫無意願也無法收養她。

因爲沒有必要。

法律規定爲了恢復身體喪失的機能所進行的復健，期限是一百八十天。

現在，纏繞在堤古蕾雅內心深處的，也是同樣的痛苦。

他頭髮梳得很服貼，眼鏡也擦得乾乾淨淨的，不過堤古蕾雅從打從心底討厭他那身打扮。

她知道。

他一定是個好人。

問題是，她怎麼樣都感受不到。

因爲，這傢伙要把瑪提亞帶走了。

把她帶往孤兒院。

「你好，我是『希望之家』的亞夏·史雷迪克。」

也就是說，那就是瑪提亞等一下要被送去的地方。

那裏以前是被稱爲「托爾巴斯孤兒院」的收養機構。是聚集無依無靠的孩子，撫養、教育他們到長大成人的社福機構。

亞夏與堤古蕾雅握完手之後便盯著瑪提亞的臉看。

「你就是瑪提亞對吧？請多多指教。」

瑪提亞也用握手回應他伸過來的手。

但是，臉上並沒有露出一絲親切的笑容。

「哎呀〜你很緊張是嗎？放心哦，『我們家』的老師都很親切，你也能交到許多朋友呢。」

那句話應該不是騙人的。

不過，他並不知道對瑪提亞來說，那種事情她一點都無所謂。

瑪提亞的問題並不是去哪裏。

而是跟誰在一起……

不過就堤古蕾雅的立場，她已經無法再幹涉了。只要沒有人指定收養瑪提亞，按照法律規定她就得受到特定收養機構的「保護」……

「你們應該會照我們這邊的程序，繼續幫她進行復健吧？」

就在那個時候。

「哎呀〜我第一次出示這個證件，所以有點緊張呢〜」

此時念念有詞的是亞夏。

這時候一隻小手隔著輪椅的椅背伸出來，並且輕輕搖動。

他邊說邊走近堤古蕾雅，並不是要表示親切之意。

瑪提亞要被帶走了。

「哎呀〜其實那就是我遲到的理由呢。」

看起來就像是搞錯上場時間而衝出舞臺的笨拙演員。

從外套下方伸出來的手，拿著一本黑色手冊。

而是因爲沒有意義。

不過亞夏往下瞄了一眼。

「馬納伽？」

她黑色的眼睛，現在有如黑水晶般地閃閃發亮。

然後他再次面向孤兒院派來的人。

瑪提亞的小手，還在輕輕搖動。

「總之，請你正式提出書面報告吧，屆時我們會仔細討論的。」

「好極了！」

那氣勢就像是直衝而來的大型卡車。

是人影。

他伸長般地把身體往後仰。

……什麼？

即使狂揍亞夏那傢伙一頓，也要把瑪提亞搶回來。

這時候，堤古蕾雅發現到一件事。

「那麼，你幫她做了那個必要的治療嗎？」

是龐大到難以置信的黑色人影！

把眼鏡往上推的亞夏·史雷迪克，不得不抬頭往正上方看。因爲突然出現的壯漢，就站在他正前方。

「別開玩笑了，你們那裏並沒有專科醫師吧？」

是那個聲音。

堤古蕾雅氣得咬緊牙關。

對那句話沒做任何反應仍抬頭看他的瑪提亞，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堤古蕾雅不知不覺衝上前。

再見了，醫師。

你說什麼？

不過，她的眼神不一樣。

他在看輪椅上的瑪提亞，

要不是瑪提亞坐在上面，不然她巴不得舉起這張輪椅，往眼前這名錶面恭敬但其實不然的男子腦袋K下去。

「馬納伽！」

「啊啊〜抱歉，醫師。我等一下再慢慢向你解釋整個來龍去脈。」

在入口處的正前方「滋咚」地叉開雙腳的人影，腳底一面冒著白色煙霧，一面誇張地橫向滑行兩公尺左右。

「你這個混蛋，這些日子以來都在做什麼啊！」

但她之所以沒那麼做，並不是因爲害怕，也不是要遵守倫理。

那麼說的壯漢低頭看輪椅上的少女。

接著他「啪答」地上下打開。

她順著衝過來的力道，往壯漢厚實的腹肌打了一拳。

亞夏挺直背脊，然後直視著堤古蕾雅。他的態度與其說是正經，不如說是挑釁。

視野突然開始搖動。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然後他大大深呼吸一口氣，做第一次的自我介紹。

「我不是跟你說那個，我只是表明希望這孩子能接受必要的治療。」

瑪提亞被搶走了。

「啊？啊〜我想起來了。」

堤古蕾雅覺得自己好像聽到那句話，這時候她再也受不了了。

聽起來又像是地鳴。

「我記得你應該沒有取得市民權吧？」

再見了，醫師。

「但似乎沒什麼效果呢〜」

她希望的……她所等待的，只有一個男人。

馬納伽邊說，邊把大手滑進外套內側。

「是的，就是我。」

她很想馬上跑過去阻止。

如果不是他，就算是任何其他人把瑪提亞留下來，對她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瑪提亞……」

「不好意思，我要收養這孩子。」

但是堤古蕾雅，卻只能夠束手無策。

瑪提亞並不希望她那麼做。

不過男子像是回應他那句話似的──

因爲沒被認定是社會的一份子。

「那是什麼啊……」

「趕上了！」

「那麼，抱歉了。」

再見了，醫師。

……這是、什麼聲音？

由於橫向滑行的力道過猛，使得他差點站不穩，還靠著轉動雙手的方式纔好不容易停了下來。

從遠方不斷靠近。

她不知不覺從緊咬的牙關擠出這句話。

然後，另一個是……

是他們初次見面時的那套黑色西裝。

在面向會客大廳的落地玻璃窗入口處，有個巨體從另一頭衝了進來。

巨大的黑影，把正前方的玄關整個堵住。那黑影就像剪紙藝術般，以金剛力士之姿站在通往外頭的大玻璃門裏。

一個是從事固定工作到一定的期間。期間的限定雖然是依職業種類而異，但工作期間至少要三年。

「拜託……能不能請你讓路呢？」

亞夏好不容易明白眼前的狀況。

一個是與神曲樂士締結契約。就社會層面來說，這個基準是把精靈與神曲樂士視爲一個法定人格。

堤古蕾雅唯一能幫瑪提亞做的，就只有這個確認。

「……不會吧？」

他的服裝，不一樣了。

馬納伽「嘻」地笑著，並露出巨大的白色牙齒。

「關於那件事，根據我跟律師商量討論過的結果，還是覺得由我們重新幫她做安排。」

「就是你對吧？你就是把這個孩子，救出空難現場的那個精靈對吧？」

那個低沉到讓人無法相信，而且溫柔的聲音！

不過針對那種精靈，有三種取得市民棹的方法。

「那是當然囉。」

「……可惡啊！」

她隔著西裝男的背影，看著輪椅逐漸遠離。

有個低沉的聲音。

沒說話的兩人只有眼神的交會。

「這個嘛〜你跟我說沒有用，我們做的終究是法定範圍內的事情。」

再見了，醫師。

而少女抬頭看的，也是那張位於兩公尺半高度，有如岩石般粗獷的臉。

下方是金色的徽章，然後上方是附有照片的證件。

而是伸手把堤古蕾雅逼退到後面，從她手上搶走輪椅的推柄。

「你聽清楚了，沒有市民權的精靈，是沒有資格收養未成年的人類哦。難道你不知道嗎？」

聽起來像是雷鳴。

「哎呀〜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有事找那位小妹妹呢。」

還沒等入口處的自動門打開，就開心地用發自丹田的聲音大喊。

「我是魯謝賽理斯市警察本部的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巡官。」

「……馬納伽！」

堤古蕾雅不禁失聲大叫。

「你、辦到了啊？」

自由精靈取得市民權的第三種方法……

那就是，從事法定的特定職業。

像是軍人、消防隊隊員、醫師、救護人員……然後是，警官！

「你成爲精靈警官了？」

「是啊，感覺像是勉強安全上壘呢。」

然後馬納伽低頭看瑪提亞。

瑪提亞則抬頭直視著馬納伽。

這時候插進來說話的是亞夏·史雷迪克。

「你的確是擁有收養她的資格。不過，治療責任已經轉移到我們這邊了哦。」

「那有什麼問題嗎？」

馬納伽瞪大他的小眼睛。

「那當然有問題。只要馬奇雅·瑪提亞小姐有身障的問題，就不能把她交給你哦。」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那的確是最大的瓶頸。

馬納伽不可能有醫療技術，因此被判定沒有適合的「環境」收養瑪提亞的可能性很高，那也幾乎是百分之百的機率。

當然，也可以向外求助那個技術。但如此一來，這次面臨到的就是收入問題。像新帝空之前負擔的瑪提亞的醫療費，就絕不是很便宜。

她緊咬著嘴脣，額頭冒著大顆的汗珠，手臂、腳部顫抖個不停。

輕輕地。

只有四個人並沒有跟著喊。

瑪提亞的傷可是嚴重到傷及神經。

而瑪提亞，只是凝視著他的動作。

「瑪提亞！」他的手往兩邊張開。

「順自己的心意……」

不久那些聲音，宛如大合唱一般。

回答的少女幾乎沒有動她的嘴脣。

「瑪提亞……」

「……啊？」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他繼續這麼說。

因爲馬納伽並不是「知道」。

但是，她的情況最好就僅止於此。

然後把少女的腳尖慢慢放到地板上。

愣在原地凝視少女的亞夏。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在大廳裏的病患們一起大喊，其中還有高舉拳頭的老人。不，不只是病患。

沉重但帶點清新的沉默，正瀰漫在那些人之間。

但是，往前彎的身體卻沒能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唔──……！」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他。

馬納伽露出灑脫的笑容。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連經過的醫師與護士也跟著大喊。

聲援不僅中斷，瑪提亞也失去力量地癱坐在輪椅上。

那也難怪，因爲自己已經說贏這麼巨大的男子，讓他連個聲音都不敢吭。

聲援愈來愈大聲。

堤古蕾雅也有同樣的反應。

儘管他沒看過也沒耳聞過瑪提亞是怎麼過這半年，但是他卻非常「瞭解」。

一點也沒錯。

這個時候，少女的兩手撐住輪椅的扶手。

亞夏已經得意洋洋的。

「我覺得已經很足夠了。」

發出怪聲的不只是亞夏。

但是馬納伽爽快地彎腰，手伸向仍坐在輪椅上的瑪提亞的腳踏。

「這孩子在今天以前，已經做了很多的努力。而且，似乎還努力過頭。她幾乎用了一生的努力在復健上面。」

也不懷疑他怎麼會知道。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不過堤古蕾雅對他說的話，並不覺得不可思議。

她咬緊牙關，開始把身體往上撐！

壯漢環顧四周之後，舉起雙手說：

「知道了。」

但是馬納伽這半年來不曾在醫院露過臉，照理說他應該不瞭解瑪提亞這半年期間的狀況。

馬納伽用厚實的手掌「啪」地拍打自己的額頭。

不過，瑪提亞還是無法走路。

是當時在會客大廳的門診病患。

而擺在輪椅扶手上的手也沒有使力。

「這麼說的話，就是那個囉？」

「我們一起回家吧！」

在場沒有人回應他。

而長達半年的復健，就是爲了讓那些線路重新連接。

不曉得是誰喊了這麼一句。

「只要順著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了。」

可是……！.

「咦？」

現場知道她要站起來那是不可能的，不光是自己而已。

「沒錯。不想做的事情大可以不做，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他單腳跪在地上。

然後──

無法順利從站立的狀態進而步行的患者，要從坐著的狀態到站起來，那是絕對辦不到的。

堤古蕾雅不由得如此喃喃說道。

而是「瞭解」。

「這也太亂來了吧……！」

堤古蕾雅心想，「難不成……」。

那就是緊握拳頭凝視少女的堤古蕾雅。

少女微張著嘴脣喘氣，凝視著這位巨大的精靈。

大家喊著「加油！加油！加油！」。

……然後是，瑪提亞她自己。

然後單腳跪在地上並「啪」地擊掌。

到最後還是沒看到更好轉的狀況。

「唔！唔！唔唔－－！」

那是響徹整個大廳的聲援。

「加油！」

「唔……唔……唔──！唔唔──！」

壯漢微笑地說道。

等那喘氣逐漸和緩，呼吸也慢慢恢復正常，瑪提亞憋著嘴脣。

「小妹妹，加油！」

「安靜！」

「……嗯。」

伴隨著突如其來的大喊，壯漢站了起來。

「所以，請不要再說『加油』這句話了。」

「你沒必要勉強自己。」

「哎呀〜」

「沒錯！只差一點點！」

她只是一面輕輕喘氣，一面凝視著馬納伽。

深深地。

「這樣你明白了吧？」

然後馬納伽再次慢慢跪下來。

而少女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到下巴，然後往下滴。

「再重新試一次，好嗎？」

「只要她沒有身障的問題就行了是吧？」

但是，少女絲毫沒有想放棄的樣子。

若是抓著扶手，倒是能夠往前走。儘管邊發出痛苦的呻吟，她倒是能花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走完單程的扶手步道。

「沒錯，加油哦！」

他的笑容略帶些哀傷。

「只要馬奇雅·瑪提亞小姐有身障問題，除了由我方收養以外別無他法。」

雖然靠精靈醫師的處置，讓她的神經組織得以再生，但老實說那跟「沒連接的線路」沒什麼兩樣。

「抱歉對各位這麼大吼，不過，可以請你們不要管好嗎？」

然後，她閉上眼睛。

接著站起來的馬納伽，望著少女並慢慢往後退。

「瑪提亞。」

「……加油……」

安靜無聲的櫃檯大廳裏，只聽得見瑪提亞氣喘吁吁的聲音。

用自信滿滿的眼神看著少女的馬納伽。

對堤古蕾雅而言，她看起來像是坐在輪椅上沉睡。

但是，不對。

慢慢規則上下起伏的胸部，在深呼吸。

堤古蕾雅心想，「是對話」。

這是對話。

是瑪提亞在跟她自己對話。

她在詢問。

詢問自己。

自己到底想怎麼做。

「瑪提亞……」

對於馬納伽低沉的聲音──

「嗯。」

少女睜開眼睛。

接著，輕輕抬起腰部。

並直接挺直背脊。

「……不會吧？」

真教人難以置信。

瑪提亞，站起來了。

這半年來，忍受那麼多的痛苦卻還無法站立的少女，現在用她的雙腳站了起來。堤古蕾雅不知不覺塢著嘴巴，因爲聲音幾乎快發出來。

是嗚咽。

壯漢接下來的動作，讓堤古蕾雅打從心底感到訝異。

接著馬納伽牽起瑪提亞伸出來的手，並把她輕輕抱起來。

「不過，幸虧考試通過了，我從今天起是警官了。明天會發布人事命令，後天似乎就能正式執勤了。」

但是，瑪提亞大概瞭解馬納伽的想法、。

這她知道。

「不過我考駕照還是失敗三次，等我好不容易在第四次通過考試，拿到駕照的時候，已經距離期限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哎呀〜我真的很笨吧。」

可是總覺得很不甘心，卻又很開心。

沒關係。

「好厲害哦，瑪提亞。這簡直是奇蹟，我根本就毫無用武之地。」

在馬納伽那麼問以前，她反而一直覺得那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握著方向盤的馬納伽看起來有些開心。

馬納伽這時候轉頭對著副駕駛座說，「不過啊」。

「然後，還有一個。」

她思考那個理由，但腦袋又揮開那個想法。

右、左、右、左。

因爲，期望太高了。

她的側臉，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原本準備從醫院載到「希望之家」的行李，現在全轉移到馬納伽的車上。

跟人類比較的話，精靈算是超人。

「然後呢？」

所以，就往他那宛如原木般的粗壯小腿踢下去。

「是嗎？」

「約……」

正確說的話，是馬納伽借來的車子。

也就是說，馬納伽在這半年的期限內，必須靠三次的挑戰通過全部的考試。

「真有你的！」

是瑪提亞出院的日子……是她要被送到孤兒院的日子。

但是馬納伽否定她那苦笑自嘲的話。

「她沒有身障的問題，而且她本人拒絕轉移到貴機構。」

那是隻限於爲了取得市民權工作的狀況，也發給沒有市民權的精靈各種執照的特別措施。當然，只要通過考試的話。

所有在大廳的人都爲這兩個人喝采。

凝視那一柱溫柔的精靈。

「未來你可能常常看家……沒關係吧？」

「是。」

少女一共走了四步。

然後，對少女伸出他粗壯的手臂。

然後像逃跑似地直接衝出醫院。

低矮型的舊款國民車，是租來的。

馬納伽希望一次就能夠通過考試。

堤古蕾雅靠過來並抬頭看馬納伽。他那張粗獷的臉，旁邊還有一張滿是汗水，但看起來相當滿足的瑪提亞嬌小的臉龐。

他勉強擠進駕駛座，兩手的指尖像是用捏著似地握住方向盤。

「亞夏先生。」

但是當他們成功取得市民權的時候，那些臨時執照就會變成正式執照。另一方面，若沒成功取得市民權，那些執照也會失效。

眼前這個站著直挺挺的少女，用筆直的眼神凝視前方。

「馬奇雅·瑪提亞小姐轉移到你們孤兒院的手續尚未完成，因此她還是我們醫院的患者。等我們完成她復原的診斷書，且完成出院手續以後，會送必要的報告到你們那兒的。這樣應該沒問題吧？」

然後跟瑪提亞眼神交會之後，他繼續說：

瑪提亞直盯著他的側臉看。

現在的瑪提亞並不需要任何表情。

「什……什、什麼事？」

儘管如此，期限不斷逼近。

「接下來，又是拚命用功。我早上工作，傍晚以後則是上射擊場練習射擊，晚上則是在家裏用功念學科，就這樣不斷重覆。」

2

「什……什麼啊！」

「沒、沒問題，不對，啊啊，好的。說得也是呢。這個嘛……那麼，一切就照你說的那麼辦。」

據說他當時用準備報廢也沒掛車牌的車子，每天毫不間斷地練習。

回應她的巨大精靈站了起來。

因此大多的國家考試，他們都獲准參加考試。那根本就是跳過取得資格所需要的「經驗」，只問他們的知識與能力而已。

想不到他有如巖塊般的臉歪向一邊，笨拙地眨眼睛！

「逐一通過？」

這次馬納伽就沒有大吼了。

「是嗎？」

「關於那個，我們醫院會完成的。」

他所說的期限，也就是今天。

「啊，不是，可是……那個，對了，手續還沒……」

「不不不，醫師，那句話出現了兩個錯誤哦。」

「首先遇到的問題就是汽車駕照，沒有駕照就無法參加警官考試。但是沒有市民權的話就不能考駕照，所以很傷腦筋吧？」

因爲，自己一直在看家……

馬納伽邊開車邊那麼說。

那裏是門口很窄的細長建築物。

馬納伽慢慢地再次面向他。

這時候響起熱烈的掌聲。

馬納伽駕駛的車輛，開進老舊街區。一路上看到不少間公寓、綜合大樓或小型商店。

「時間上非常緊湊。」

「這個啊，是約定哦。」

「於是，我跟拆除業的社長商量過後，他答應讓我在公司用地練習。」

瑪提亞輕輕點點頭。

「嗯。」

經過一個月的時間用功，馬納伽終於嘗試他第一次的挑戰。

只不過，考試的次數有嚴格規定。

「這個嘛〜現在想想，的確如此呢。」

譬如說警官的資格考試，儘管有市民權也只能考五次。沒有市民權的自由精靈，最多是三次。

「想不到射擊有機會過關，至於學科的話，這又是一大難題了。」

「馬納伽……」

她有生以來頭一次看到這麼美的畫面。

她找不到反駁的言詞。

就在她用力擦掉溼潤雙眼的淚水之後。

「你看，到了哦〜」

她凝視著自己相信的事物。

「哎呀〜結果考試沒過。於是機會只剩兩次，因此我有一個想法。我不應該抱持想一次全通過的想法，反倒是逐一通過術科跟學科，會不會比較好？」

他們有超長的壽命，超強壯的身體，還有超優秀的能力。

「你一開始就應該那麼做的。」

因爲她的眼神……那雙直視前方的眼神，已經說明一切了！

「首先，要不是醫師這半年用盡心力幫忙復健，瑪提亞可能到現在還無法走路。這全多虧瑪提亞的努力，還有醫師的幫忙。」

不斷碎念「天哪天哪天哪」的亞夏·史雷迪克，繞到馬納伽旁邊。

「勸你最好多看點小說，這並不是奇蹟哦。」

「啊……嗯。」

堤古蕾雅覺得，「不需要了」。

甩著醫師白袍衣襬的女醫師走上前說道。

「我申請了採取預先取得制度。」

「沒錯。如果術科合格的話，下次考試就可以不用再考了。」

他粗壯的臂膀彎在厚實的胸前，而少女就坐在那上面。

所以他先捨棄筆記，把目標放在讓術科通過，然後下一次的考試再把精神全集中在學科筆試上面。如此一來，成功的門檻就比一次通過兩次考試要低得多呢。他是那麼想的。

「醫師似乎還有待學習哦。」

只要是精靈都會在空中飛行，但很不擅長的他，要在那麼短的時間通過考試。

「可是通過考試也很重要，所以不知該如何是好。」

水泥磚到處斑駁的人行道上，立了金屬柱。

「霍魯姆德大道一〇三四號」

從人行道到建築物有一段短短的樓梯。前方是看起來很厚的木門。

「不過，是破爛公寓啦。」

馬納伽把車停在路肩，先下車的他繞到車頭幫瑪提亞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行李等一下再搬。總之，先去看房間吧。」

馬納伽邊說邊伸出手。

瑪提亞稍微想了一下，不過她做了自己相信的事情。

「不用。」

她用自己的腳下車。

……站得起來。

……可以走路。

而且馬納伽馬上就跟到後面來，所以一點都不害怕。

雖然瑪提亞一度在樓梯前面停下腳步，但她還是慢慢走上樓梯。

沒事的。

不會有事的。

馬納伽越過她頭頂，伸手幫忙開門。

生鏽的鉸鏈發出響亮的「吱吱吱吱」聲音。

玄關暗暗的。

瑪提亞往背後回頭，並且抬頭看馬納伽。

馬納伽難爲情地這麼說，瑪提亞對他搖搖頭。

「這是送給你的。」

邊這麼說的他，這次把瑪提亞抱起來，讓她坐在吧檯椅上面。

卡莉娜誇張地摀住耳朵。

「傷腦筋〜」

「當然沒關係。若只因爲是人類這個理由，就把這麼棒的孩子趕出去，我鐵定會受到神明嚴厲的懲罰的。」

瑪提亞點點頭並嘟起嘴巴。

那一天當自己感到媽媽的手愈來愈冰冷，沉沒到內心深處的什麼……

那厚實的手掌上有一個小包裹。

是很樸素的房間。

「那句話是多餘的。」

有紅色、黃色、藍色、綠色……但因爲蠟燭數量太多了，結果切片蛋糕看起來好像一隻刺蝟。

結束那困難的作業以後，他說：

是那樣嗎？

「對不起！」

「是嗎？明明是個精靈，卻精神百倍地把傢俱搬進屋裏。聲音乒哩乓啷的，都被你吵得快受不了了。」

瑪提亞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好了，過來這邊。」

馬納伽說著便往廚房走去。

果真是如此。

然後，回頭看著壯漢說：

她不知不覺發出驚歎。

馬納伽的大手輕輕鼓掌。

馬納伽難爲情地抓頭，然後介紹她們雙方認識。

他打開老舊的冰箱，拿出一個小紙盒，然後擺在合板快剝落的吧檯上。

蠘燭有，十二根。

「喔喔〜是個很有教養的孩子呢，跟某個只是體型龐大的精靈大不相同呢。」

「儘管如此，還是有幫你準備足夠的蠟燭哦。」

「原來如此，的確是個好孩子，難怪會讓你這麼迷戀呢。」

馬納伽用粗壯的手指捏著打火機，接著笨拙地把蠟燭點燃。

這半年，只曉得倒著算那一八〇天的數字。只曉得把一八〇這個數字，一個一個地減去。

然後，他在房裏把瑪提亞放下來。

看到低頭敬禮的瑪提亞，女性眼尾的魚尾紋一下子增加三倍。

點燃那十二根蠟燭。

話一說完，她就隔著窗口「噗哈〜」地吐煙。

「纔不是你想的那樣呢。」

那種事情早就忘掉了。

是嗎？

那是一個白色紙盒。

這時候瑪提亞，在不知不覺中用依賴的眼神看馬納伽。

是一個小房間。

這是那個嗎？

是用包裝紙直接包起來的什麼長方形物體。

至於第一八〇天是幾月幾日，那一天又是什麼日子，根本想都沒想過。

「哎呀呀，太好了太好了。終於到了啊。」

瑪提亞就以坐在他手臂的姿勢，跟著馬納伽「咚咚咚」地走上漫長的樓梯。

「嗯……」

接著解開蝴蝶結，打開包裝紙。

「拜託別挖苦我了。」

「那麼，可以吧？」

原來如此。

馬納伽邊說，邊輕輕把瑪提亞嬌小的身體往上撈。

「我真的，可以，住下來？」

「記得要許願哦。」

「好了，就是這裏。」

然後卡莉娜用手指把眼鏡拉到鼻尖，並盯著瑪提亞看。她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彷佛能夠看透她的內心深處。

走廊裏面有三道門，一個看起來很像是浴室或廁所，另一道門稍微開開的，看得出來是倉庫。

她一口氣把所有蠟燭吹熄，所以許的願一定會實現。

是插上十二根蠟燭的十二歲生日。

「……哇〜」

壁紙到處都是污漬，地板接縫則因爲磨損而變圓。

忽然間，馬納伽巨大的手「啪」地拍手。

「好燙，好燙。」

「真是的，你腦袋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啊？當然可以囉！」

一進門就是客廳，裏面則是廚房。

「而且計劃有點亂掉，這已經是盡我最大的努力準備了。」

而且，他也記在心裏。

「因爲我是勉強考上警官的，也挪不出足夠的時間準備。」

裏面擺了一塊草莓切片蛋糕。

「那個……應該、沒關係吧？」

馬納伽一口氣走上三樓，並打開右邊房間的房門。

「可以嗎？」

上面附有提把，側面還畫有貓咪的剪影。

瑪提亞說不出話來。

「不過，這裏並不是豪宅。」

照理說已經沉在內心好深好深之處的什麼東西，正慢慢浮上來。

這時候眼前突然伸過來一隻大手。

那早已忘記的東西，不斷微微顫動著。

「糟糕，結果變成這樣。」

「好了〜吹蠟燭吧。」

看著那麼說而笑出來的馬納伽，瑪提亞突然發現到一件事。

「生日快樂。」

瑪提亞的心裏似乎有什麼在顫動。

他在微笑。

似乎有什麼在她內心深處微微顫動。

而瑪提亞只是盯著十二根熄滅的蟣燭看。

瑪提亞聽他的話收下來。

瑪提亞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而回頭，一名戴眼鏡的中年女性，正隔著管理員室的玻璃窗口往這邊看。

自己十二歲了。

馬納伽把蛋糕移到吧檯上的塑膠盤，再用粗壯的指頭插上蠟燭。那些是看起來像長型火柴棒的細小蠟燭。

想不到他居然記得！

「卡莉娜小姐，這孩子是馬奇雅·瑪提亞。瑪提亞，這位是管理員卡莉娜·韋恩·奇特克泰勒莎，雖然有點囉唆，不過是個好人。」

儘管如此，看得出來有經過徹底的打掃。明明有光線從窗戶透過窗簾照進來，但完全看不到飛揚的灰塵。

「上樓安靜點！」

「當然可以。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我跟你的家。」

自己都忘了。

戴眼鏡的女性一說話，咬在嘴上的香菸跟著在嘴邊跳動。

「非常謝謝你。瑪提亞，往這邊走。」

今天是幾月幾號啊？

別在上面的粉紅色緞帶是單純的蝴蝶結，而且看起來還有點舊舊的。

馬納伽拚命露出難爲情的笑容，然後隔著玻璃窗口望著對方的臉。

他早就知道了。

「嗯嗯？」

是嗎？

這時候馬納伽的大手把紙盒打開。

「……不會吧？」

她無法相信。

她不斷看著手上那個物體與馬納伽的臉，最後視線回到自己手上，然後停住不動。

是那個銀色物體。

那個漂亮的銀色物體。

是小到連瑪提亞的小手……用兩手都能把它藏在手裏的樂器。

是民謠口琴。

「它明明不見了……」

沒錯。

在出院前一天……準備移往孤兒院的前一天晚上，院方把瑪提亞搭飛機時所帶的行李還給她。

但是那裏面，並沒有民謠口琴。

她早就知道那不見了。

因爲那個時候，坐在客艙的瑪提亞一直緊握著它。因爲那個時候，她緊緊握著代表永遠無法回覆的生活……最後僅存的一片回憶，那個重要的「護身符」。

所以纔會不見。

她一直以爲不見了。

那是爸爸媽媽送給自己的民謠口琴。

是五歲生日的時候，央求爸媽買給自己的民謠口琴。

照理說已經不見了的民謠口琴……

「只是這換掉相當多零件，沒辦法跟以前一樣。」

瑪提亞搖著頭。

那是早就深深埋在內心底部的東西。

在心中微微顫動，從底部底部底部浮上來的是……

「謝謝你。」

馬納伽心想，這是在「葬送」。

當然，她也沒在隔壁牀。

是柔和但帶點哀傷的曲子。

馬納伽與穿上睡衣的瑪提亞，分別爬上並排的兩張牀就寢。

「但是，我不擅長說話。儘管內心有許多情緒，有許多想法，但就是無法化成言語。明明有許多話想說，但就是說不出口，對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畢竟發生了許多事情呢。」

如果在不喫不睡的情況下持續活動，精靈的物質化不久將不得不解除。因爲精靈這樣的存在，跟擁有肉體的生物一樣，會消耗維持物質化的能量。

寢室的正前方是倉庫，睡覺以前已經把瑪提亞的行李全擺到這裏面。當然，還包括了馬納伽探望瑪提亞時的禮物，以及她的旅行袋。

好懷念的溫暖。

演奏突然停了下來。

她終於明白了。

少女放下拿著民謠口琴的手，擺在併攏的膝蓋上並看著馬納伽。

把爸爸媽媽的遺物。

馬納伽一掀開毛毯，嬌小的身體馬上就滑進裏面。

剛開始睜開眼睛的時候，沒反應到自己在什麼地方。

剛剛就寢的時候，那嬌小的身體的確靠在躺在牀上的他的懷裏。他還以爲是自己翻身的時候把她打扁了。

而瑪提亞站在馬納伽的牀邊，應該是熄燈後大約五分鐘左右。

瑪提亞的聲音雖小，但是透明清晰。

LL尺寸的睡衣是小熊圖案，事後他還對自己竟然妥協把那套睡衣買回家而尷尬地苦笑。

瑪提亞說「只有今天而已」。

立刻跳起來。

瑪提亞緊抓住馬納伽。

是民謠口琴的音色。

這根本是慘叫。

但如果是喜悅，愈感到喜悅就流出愈多淚水。

馬納伽還以防萬一地看過牀底下，儘管她不可能待在那裏面。

結果，那句話讓她的情緒沸騰到極點。

把那個重要的「護身符」。

「我覺得有好多好多話，必須跟馬納伽說。」

她知道……那是眼淚。

埋葬媽媽的時候都沒哭了，現在卻在哭。

我……在哭。

不知什時候他已經在瑪提亞旁邊，他的手雖然這麼大，卻溫柔地像被鳥翼環住。

然後馬納伽，抱著瑪提亞睡著了。

現在的她，打算送走自己的「過去」。

右手仍抓著民謠口琴的她，靠在用力張開雙手仍環不住馬納伽的胸部拚命哭泣。

他們會跟人類一樣靠食物攝取能量，也是那個原因。

喜悅。

「會是上廁所嗎？」

3

笨拙的馬納伽──

哭聲愈來愈響亮，失控到近乎是喊叫。

不過毛毯跟枕頭就是全新品，同樣是全新的被單，還是洗了兩次才把上面的漿洗掉。

所以馬納伽也會睡覺。

銀色物體反射著亮光。

過於哀傷，眼淚反而流不出來。

是瑪提亞的睡衣。

馬納伽悄悄開門。

塞在狹窄寢室一大半的牀鋪，兩個都是二手貨。

馬納伽厚實的手，忽然間環住她的肩膀。

他聽到音樂聲。

也知道……自己在哭。

這時候他看到旁邊的空牀，然後想起一件事。

後來，兩個人分食了那塊切片蛋糕。

她坐在吧檯椅上，彷佛把民謠口琴包住似地用兩手握住。

「啊啊──！」

她放聲嚎啕大哭。

她緊咬牙關不讓聲音發出來。

「瑪提亞……？」

「嗚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同樣的，也衍生出睡眠的需要。

馬納伽笑著說道，但瑪提亞並沒有笑。

即使是能量生命體的精靈，當他們把自己的存在物質化的時候，就會模仿人類或其他動物的構造。可以說組成的方式雖不一樣，但構造卻是一樣。

馬納伽慢慢走上前，但這次他並沒有擁抱少女。

以前都不知道。

「儘管放聲大哭吧，我等一下會向卡莉娜小姐說明原因。」

她的臉上沒有露出一絲笑容。

精靈也是需要睡眠的。

不僅如此，馬納伽還買了睡衣。不是瑪提亞的，而是自己的。

那麼想的馬納伽下牀並準備走出房間的時候，他發現到一件事。

只是默默抱著她，一直撫摸她的背部，直到眼淚與嗚咽停下來爲止。

少女繼續清楚流利地說話。

民謠口琴的音色，是從廚房傳來的。

想起什麼的他──

因爲瑪提亞把它穿在身上了。

「……瑪提亞？」

那個倉庫前的地板上，有一件脫在那兒的睡衣。

埋在心底非常非常深處的東西，從胸部蔓延至整個體內，最後溢了出來。水滴啪答啪答落在銀色的民謠口琴上。

原來馬納伽幫自己把它修好了。

不過，如此一來總算有個寢室的樣子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還是覺得……自己心裏有許多恨，哀悼與痛苦。我想回以前的家，希望得到爸爸的擁抱，想喫媽媽做的漢堡排。可是，自己非常清楚，非常清楚那是不可能實現的。」

把那段懷念的日子其中一塊碎片。

瑪提亞在那邊。

在這以前，自己都是睡地板上。牀鋪是前天才送來的，但今天晚上是頭一次鋪上牀單睡在上面。

唯獨喪服並不在吧檯上。

那道反光，忽然間扭曲、溼答答的，並開始放出尖刺般的光芒。

馬納伽什麼話也沒說。

「沒關係，你儘管哭吧。」

像牀墊跟牀組，都是在不同二手傢俱行買的。

他掀開毛毯看，但沒看到穿睡衣的少女。

原以爲再也不會找回來的回憶，修好了！

結果聲音在喉嚨深處不斷膨脹，最後從齒間漏出來。

但是，沒看到她的人。

而旅行袋裏的東西，則擺在她前方的吧檯上。

這是……

像是盥洗用品、毛巾、皮面日記、小貓布偶……

草莓的味道，有點酸。

瑪提亞，不見了。

然後，醒來。

不一樣。

這次，不一樣了。

現在環抱拚命戰鬥者的……就算對方是個嬌小的少女，現在環抱努力戰鬥者的肩膀，只會造成妨礙而已。

所以，馬納伽說了。

「你不是還有那個？」

少女的視線落在馬納伽指的目標。

也就是喪服……黑色連身洋裝的膝蓋上。

「就算無法化成言語……」

喃喃說道的少女凝視著手中的民謠口琴。

然後慢慢抬起視線說：

「……如果是音樂，我就辦得到。」

坦率接受那句話的馬納伽凝視著瑪提亞。

瑪提亞也凝視著馬納伽。

不久點頭的，是少女。

溫柔包住銀色樂器的手，把它移到嘴脣上。

然後，第一個音響起。

是微微起伏又緩慢的長音。

然後少女的心，慢慢編織著樂曲。

……天哪！

剛剛她演奏的樂曲是哀傷，但很優雅的旋律。

但這時候，卻有單純技術都無法超越的障礙。

「這麼說行不行啊？可是我又不懂什麼正式的宣言……」

「三隻……？」

那是宛如黑夜般漆黑的眼淚。

「真是無法相信……」

馬納伽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眼睛出現了變化。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馬納伽……」

是宣言。

或者，這是新的糾葛呢……

塞進馬納伽「體內」的東西轟隆隆地響，而且邊響邊膨脹。他扭動著身體發出叫聲，又因爲對瑪提亞演奏的旋律產生反應而痛苦地掙扎。

「……嗯。」

「……契約？」

瑪提亞「嘎答」地從吧檯椅跳起來。

雖然民謠口琴仍舉在嘴邊，但她的嘴脣卻因爲訝異而微張，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這是？

或者說「被撕裂」會比較貼切吧。

說話的是瑪提亞。

「那是，你的翅膀……」

「我所需要的，不是一張紙的資格，也不是誇張的單人樂團。」

因爲所謂的神曲，就是指演奏者的「魂之形」。

這到底是解放？

然後──

馬納伽微微呻吟，並且閉上眼睛。

少女目瞪口呆地抬頭看眼前這個古老精靈。

然後，那個罪把兩人拉在一塊。

這就是……

瑪提亞小小的膝蓋，剛好就在他面前。

瑪提亞演奏的「魂之形」，正不斷撬開馬納伽被封閉的「靈魂」。

「那是……」

「既然你已經明白那些事情，那我就要提出申請了。」

「這太厲害了。」

那首藍調樂曲，足以讓無賴窩在酒吧角落緊咬著牙根，忍住不放聲大哭，但是又無法掩飾抽泣到動個不停的肩膀。

抬起頭的馬納伽，看著少女泛紅的白皙臉頰。

這是喜悅，同時也是痛苦。

難不成……

所以，馬納伽又繼續說下去。

「……咦？」

她的眼睛雖然充滿訝異，但毫無恐懼。

「馬奇雅·瑪提亞，我希望你能夠專屬於我。」

還是淨化？

少女直視著馬納伽的眼睛，直視那隻聯繫著深遠空虛的漆黑右眼。

「我馬奇雅·瑪提亞，在此與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締結精靈契約。在其中一方死去或消滅，抑或是雙方都變成上述狀況以前，這份契約都會持續下去。以上，宣示完畢。」

接著他把頭垂得低低的。

那是悠揚，帶有懶散味道的藍調樂曲。

右邊一隻。

現在，瑪提亞的神曲……她演奏她自己的「魂之形」，與馬納伽的「那個」是完美一致的！馬納伽心想，「怎麼可能」。

馬納伽站起來。

「唔……」

左眼還是一樣沒變。

「可是……可是我，並不是神曲樂士。至於樂器，也只會這個。」

左邊的背部兩隻。

但是令人驚訝的是──

「對。」

但是，訝異的不只是瑪提亞。

這是酩酊，同時也是覺醒。

瑪提亞「觸動」馬納伽了。

「沒錯，那就是契約。」

他粗壯的手指，指著黑色連身洋裝的胸前正中央說：

其實馬納伽也還沒搞懂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狀況。

「我萬萬沒想到，這世上居然還有人類能夠不用單人樂團，就可以演奏神曲……」

從他像聚集了墨水的右眼，順著臉頰流下一道眼淚。

「我希望你描繪出的魂之形，只專屬於我。」

但是右眼，卻變成分辨不出眼白與眼珠的漆黑眼睛。

不過，只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

「沒錯，而且被砍碎。」

「靈魂……」

馬納伽回答她並往前走。

馬納伽一面喊她的名字，一面跪在少女面前。

「是神曲嗎？」

「……馬納伽？」

所謂適合神曲，也就是演奏者的「靈魂」與精靈本身的契合程度。

「是啊……」

這麼說來，我會救這孩子……

精靈之所以想獨佔特定的神曲樂士，就是該名樂士演奏的神曲非常適合自己……也就是說，該名樂士賦予了比其他樂士更多的酩酊與「力量」。

「而馬納伽，也只屬於我一個人對吧？」

瑪提亞把民謠口琴收進連身洋裝的口袋裏，然後併攏雙腳。接著眼神往上面遊移了一會兒，再經過一番思考之後，她張開嘴巴說話了。

那個時候，我能阻止「那傢伙」是因爲……

「這眼淚是我的罪證。這不是我的眼淚，是我犯下的罪惡所流的淚。」「……罪？」

「締結契約的話，我就只屬於馬納伽了對吧？」

「沒錯，我揹負著很深重的罪惡。雖然有原因，卻是無法用藉口規避的罪惡。」

「沒錯，是締結契約。」

「沒錯。」

但是現在，在狹窄的廚房演奏的這首曲子卻不一樣。是藍調樂曲。

我會變成這個模樣……

「我知道了。」

「不，這樣就夠了。」

是沉靜、哀傷的藍調樂曲。

馬納伽的手伸向少女胸前。

「稍微跟你說一下我以前的故事好了。」

然後少女，下定決心似地坐回椅子上。

他的「肉體」正發生異常變化。

而且，那還能造成如此大的「共振」。

但是三隻翅膀並沒有發亮。像一條長圍巾在半空中緩慢波動的翅膀，比黑夜還要漆黑。這時候瑪提亞的演奏停了下來。

這神曲並沒有那個必要。

瑪提亞點頭回應。

這就是藏在她心中的東西嗎？

然後，他的背部有翅膀張開了。

「明白嗎？」

少女一口氣說完那些話，但是看到馬納伽滿臉的笑容，她卻不安地皺起眉頭。

這曲子是……

「而是相通的靈魂。」

因此，精靈與神曲樂士締結契約之後，仍必須不斷幫自己調整音律。配合賦予的神曲……配合演奏者的「魂之形」，以便加深適合的程度。

「其實我，並不是正常精靈。是犯了罪，而且由罪惡構成的精靈。」

「馬奇雅·瑪提亞……」

這次瑪提亞抬著頭並輕輕閉上眼睛。

「怎麼了？」

「沒關係喲。」

「什麼沒關係？」

「你就做吧，這我早就知道了。」

「……啊。」

馬納伽好不容易纔想到。

「傷腦筋耶……」

締結契約的儀式非但不能簡略帶過，這還是理所當然的行爲。

只是自己突然發現到對方，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女。

瑪提亞的肩膀，微微在顫抖。

當馬納伽的大手環住她的肩膀，這次她挺直背脊。

然後與馬納伽，進行締結契約的儀式。

那是契約精靈對契約樂士，馬納伽對瑪提亞宣示信賴與忠誠的證明。是親吻。

在額頭上的親吻。

瑪提亞把臉移開以後便睜開眼睛。

她的表情看起來很驚訝，但又略顯些失望。

「契約締結完畢。」

就在馬納伽凝視少女的眼睛並那麼說的時候。

「還沒喲。」

接著一道淡淡的藍光從馬納伽抓住領帶的指縫漏出來，當他把領帶往下拉，領帶便配合他那個動作咻嚕咻嚕地變長了。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哦。」

「啊，好的……」

「可是，你也知道的。想當樂士警官的話，不僅要跟精靈締結契約，還必須取得神曲公社的認可……」

所以，瑪提亞要請馬納伽喫東西的話，當然就必須用什麼方法賺取現金。

「啊？」

馬納伽從洗臉檯移動到廚房，早餐早已經擺在吧檯上了。

「我會卯起來努力的。我會做好充分的準備，讓自己一過完十五歲生日就能夠馬上參加考試，並且在考試前取得樂士的資格。」

但是領帶的尺寸，似乎就沒那麼大了。

因爲馬納伽正在喫吐司，只能以「唔咕唔咕」地咀嚼聲回應。

瑪提亞鼓著臉頰喫沒塗任何果醬的吐司，但感覺到馬納伽的視線而讓她不解地歪著頭。

「怎麼了，很奇怪嗎？」

「拜託別挖苦我了。」

「不是啦……這個嘛，我當然會幫你的。」

「沒錯，我的瑪提亞。」

「好了好了，再不快點喫早餐，就快遲到了哦。」

短短的一瞬間。

「得買一張堅固的椅子呢。」

然後伸手拿馬克杯，裏面裝的是一般的水。

瑪提亞除了日常生活的用品，照理說並沒有任何財產。

瑪提亞坐在吧檯椅，馬納伽則站在她旁邊喫早餐。

馬納伽把吐司一口往嘴裏塞。

4

「好了，喫飯吧。否則第一天上班就會遲到喲？」

「是啊，等領到薪水。」

「你的薪水？」

問題就在領帶上。

「啊啊啊？」

因爲跟市面上……跟一般領帶是同樣尺寸。

那是名爲明天的夢。

話雖如此──

結果，噗哧地笑出來。

兩人的嘴脣互相接觸。

「我先聲明，我可不是隨便想想而那麼說的。從馬納伽來醫院接我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了。」

那是瑪提亞略帶靦腆的笑容！

「我的馬納伽。」

少女如此宣示。

「你看一下這個。」

早餐的菜單是吐司與培根蛋，不過全都是特價品。

「我會取得認可的。關於那個，馬納伽也要幫我哦。」

制服是特別訂製的LL尺寸。馬納伽厚實的胸膛、粗壯的臂膀，以及寬大的肩膀都能收在衣服裏。

她的食量並不大，彷佛她個子就是因爲喫得少才那麼嬌小。但儘管如此，也還是希望能讓她多喫些有營養的食物。

雙方的契約，就在此時此地完成締結。

「你要開始打工嗎？」

彷佛懸掛在他身上似的嬌小身軀用力往上挺。

「怎麼了嗎？」

這點程度的事情，「以前」照理說都能毫不考慮就辦到。但是現在，怎麼樣都無法巧妙控制精靈的「力量」。

「啊啊，沒有。我打算拿到第一份薪水之後，我們一起去喫些好料吧。」

但那宛如是從流逝的時間中，擷取下來的永恆的一瞬間。

兩人裹著一條毛毯睡覺，厚實的大手牽著纖細的小手，然後一起進入夢鄉。

「又不是馬上就要當警官，當然是等我成年喲。」

瑪提亞「咚」地往失聲大叫的馬納伽的膝蓋踢下去。

「嗯──看不出接縫，算是還可以吧。」

過來看他在做什麼的少女，穿著黑色連身洋裝與白色圍裙。

「我，要當警官喲。」

「契約締結完畢。」

「那麼，等我拿到第一份薪水，也要請馬納伽喫東西。」

這就是物質的構築。馬納伽利用精靈的「力量」，幫原本的領帶「補充」不足的部分。

「不是啦，可是……」

「那是什麼啊？」

也就是，長度。

在完全不同的場所，不同的時間出生，而且各自走在不同道路的兩人，就這麼相遇了。

「我要當警官。」

是從明天起要不斷迎接全新生活的夢。

照理說那條藏青色的領帶，應該能把水藍色的制服襯托得很酷。但是，對於馬納伽那個跟粗獷的下巴一樣粗的脖子來說，根本就不夠。

「什麼？」

「我也跟卡莉娜小姐說好了，我會用幫她忙的方式，賺取購買考試用書籍的錢。」

問題是瑪提亞。

「昨天。就在馬納伽去接人事命令的時候，我去找卡莉娜小姐商量。她也說『可以喲』。」

眼看黎明將近，於是兩人又回到牀上。

少女聽他的話看。

她是什麼時候說好的？

實際上馬納伽只要喫點東西，就能夠維持住「肉體」。因爲物質會被轉換成能量，無論是最高級的牛排或是便宜的培根，得到的熱量都是一樣。

自己早就知道那個理由，但決定不去想它。

因爲自己不想讓她那麼辛苦。而且，她纔剛滿十二歲，應該沒有任何地方願意僱用她吧？但是她的回答，遠超過馬納伽所擔心的。

「好可愛哦。」

也就是思考「當警官」這個問題。

也就是，等到年滿十五歲。

「好，我非常期……」

可是，儘管如此，也明顯沒那麼容易過關。

……話沒說完的馬納伽發現到一件事。

「不是啦，因爲……你不是才十二歲嗎？」

臉上還帶著笑容。

忽然間少女伸出雙手，緊緊環住馬納伽粗壯的脖子。

「啊啊，嗯。」

從剛纔他就一直那樣，持續了大約五分鐘。

少女確實理解他那個視線的意思。

然後──

「還有三年呢，我會努力的。」

咕嚕咕嚕喝水之後，瑪提亞說話了。

反之，若樂士警官的契約精靈想當精靈警官的話也一樣。總而言之，就是把樂士與精靈當做一個組合，視爲「已經擁有一半的警官資格」。

等馬納伽回神的時候，少女早已站在地板抬頭看著他。

用粗壯的手指喫力打好的領帶，看起來就像女學生的蝴蝶結領帶，在胸前晃呀晃的。連馬納伽的心窩都不到。

回頭的壯漢則回以不知所措的表情。

就如瑪提亞所說的。

據說新帝空支付的慰問金，也都用在維持她家那棟房子的費用上。

就這麼一次。

站在洗臉檯龜裂的鏡子前方，馬納伽「唔」地呻吟。

就連包括她父母的保險金在內的遺產，她都沒拿。她只想要過去跟父母親生活的房子，並要求以信託的方式，每年收取管理那棟房子的必要費用。

「而且，馬納伽是精靈警官，我是你的契約樂士哦。所以門檻相當低不是嗎？」

「會的，要永遠在一起。」

的確，正如她所說的。

「怎麼樣？」

「沒錯。」

「嗯，這主意不錯。」

總而言之──

這表示，已經阻止不了她。

而且當馬納伽發現到那一點的時候，也發現到另一個事實。

有必要，阻止嗎？

……沒必要。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說好要永遠在一起。

吞下吐司，喝光杯子裏的水以後，馬納伽回答她：

「我知道了。」

「真的嗎？」

「真的，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嗯。」

「不可以半途而廢。」

「嗯。」

「晚上要準時睡覺。」

「嗯。」

「還有……」

「什麼？」

「你第一次穿上警官制服的時候，我要幫你打領帶。」

訝異的瑪提亞，眼睛瞪得大大的。

「嗯，說定了。」

「沒問題。」

他的腳步聲著實被卡莉娜唸了一頓，瑪提亞則在公寓的玄關帶著苦笑送他出門。

然後，嘻嘻地笑起來。

往前奔跑的寬大背影揮了揮手。

「就這麼說定了。」

嬌小的嘴脣則露出開心的笑容。

兩人勾著小指做了新的約定，接著馬納伽突然發現自己快要遲到了，於是連忙衝出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