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銀環
《神曲奏界 黑》 · 大迫純一 · 2.5萬 字
1
早晨。
一覺醒來,慢慢從被窩爬出來的佐治˙雪莉嘉,在上完廁所、刷好牙、洗完臉之後,直接穿着睡衣在廚房裏做早餐。
她把油倒進平底鍋,在熱鍋的同時,眼睛……應該說腦袋會比較貼切,也緩緩隨之清醒。
早晨。
一如往常的早晨。
瑪提亞跟馬納伽昨晚似乎沒有回家,因爲昨晚的地板底下並沒有傳來任何聲響。
也就是說雪莉嘉並沒有睡得很熟,淺眠到可以清楚地察覺到樓下整晚都沒人在家的這件事。
這也難怪。
怎麼可能睡得着。
畢竟自己成了兇殺案的嫌疑犯……
她在充分溫熱的平底鍋中打了兩顆蛋。
趁蛋正在煎煮時,她又把兩塊擺了起司的厚片吐司放進電烤箱裏。
「話說回來——」雪莉嘉心想着。
自從搬進這棟公寓後,已經過了三個多月。
有時候雪莉嘉會請瑪提亞跟馬納伽喫飯,而他們倆也曾經請她喫過飯。
要是學校放假的當天剛好碰上瑪提亞休假,兩個人還會外出買些東西。
甚至也有過三更半夜沒事跑去敲三樓的門,只說了一些話就回來了的經驗。
不過——
關於瑪提亞……他們兩人的工作態度究竟如何,雪莉嘉並不清楚——關於兩年前的那件案子,自己也只能袖手旁觀、靜待事件解決而已。
雖然在那之後,他們偶爾會敘述部分工作的事情給她聽,但那終究只是「部分」。
「今天晚上可以去你家嗎?」
剎那間,她緊張得喘不過氣。
「知道了!」
她很清楚瑪提亞爲什麼要說對不起,同時也氣自己居然讓她說了這句話。
纖細的手指——是瑪提亞。
不過光是要回答這句話便費了她很大的勁。
「小心別撞到羅。」
往下走到一樓,是雖然名爲「大廳」但是非常狹窄的玄關。她隔着管理員室的櫃檯窗口,跟可怕的管理員四目相接。
她將荷包蛋放在鋪了濃稠起司的吐司上面——大功告成!
「爲什麼要說對不起?」
瑪提亞笑着放開雪莉嘉,在跑回於階梯前等待的馬納伽身邊後回頭說:
管理員也知道她在指誰,只見她忽然皺着臉說:
這裏是廉價公寓的四樓。
瑪提亞在驚慌接受擁抱的雪莉嘉耳畔輕輕地說着:
可惡!
「嗯畢竟是工作。」
不過雪莉嘉還是硬吸了口氣,開口說道:
「沒錯,我要去充實知識羅——」
而且是以最糟的形式呈現。
「啊,早安!」
她還是淺淺地笑着,不過臉上露出了些許倦容。
「嗯,有各種事情要處理。」
譬如說,像自己這樣的人。
玻璃窗後的管理員一面吐出純白的香菸煙霧,那張臉頰下垂的圓臉一面露出滿滿的笑容如此說道。看到那張笑臉,雪莉嘉覺得自己的想法似乎被對方全部看透了。
接着,雪莉嘉便衝出玄關。
「對不起。」
「你們熬夜工作啊?」
是黑色塗裝的大型車體,匡塔˙克魯格4WD。
不,昨晚的雪莉嘉,算是他們兩人工作中的「一部分」。
她佷厭惡這樣的自己,但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雪莉嘉的心臟「噗通」地跳着。
而且沒有電梯。
「努力歸努力,也不要太硬撐喔。」
好不容易引擎發動了,雪莉嘉又再一次回頭,發現他們倆還站在那兒。她一邊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一邊誇張地舉起手說:
「雪莉嘉。」
「我走羅!」
雪莉嘉的小綿羊就停在公寓旁邊的巷子裏。
緊接在黑色大衣的壯漢後面,靠人行道這邊的車門也打開了。
「早安,伯母!」
雖然她不自覺地如此反問着,但存在於其心中的並非疑問,而是其他想法。
畢竟自己是個普通百姓,當然也只能聽到這些事而已。
這次打招呼的是瑪提亞。
「喔!早安!」
當雪莉嘉背對兩人的那一瞬間,笑容隨即從臉上消失不見。
接着,雪莉嘉察覺到自己的臉上一直掛着笑容。
「誰是伯母啊,你這個臭丫頭!」
「嗯。」
然而瑪提亞什麼也沒說,只是在疲憊的臉上露出微笑,然後直接環住雪莉嘉的頸部。
趁着雪莉嘉嚇了一跳,一瞬間沒有出聲的空檔——
「我的意思是『這世上還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物!』真是的,那個小鬼都沒學到教訓!」比工作更重要的事物。
不過雪莉嘉認爲那句話應該是針對有工作的人,而非對沒有工作的人說的。
等睡醒以後再跟馬納伽討論接下來的搜查方針,還有爲明天做準備。
畢竟已經持續工作了二十四個小時以上。
輕盈地跳下車的,是披着黑色鬥蓬的少女。
她心想着「可惡!」。
這是今天之後的預定計劃。
——因爲剛好有一輛車正滑駛至公寓的正前方。
「昨晚沒有回來呢。」
「加油喔。」
看來再怎麼掩飾也沒用,所以她把憋在心裏面的事情直接說了出來。
不過她忽然縮回腳步。
瑪提亞用雙手掬起洗澡水,發出「嘩啦」的水聲。
一回到家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先沖掉身上的髒污。之所以讓瑪提亞先洗,是因爲如果馬納伽先洗的話,浴缸的水將會所剩無幾。
由於她直接騎車離開,因此沒聽到兩人回應的聲音。
因爲這不是真正的笑容。
好極了,做得很好!
應該是存在的。
「……啊!」
「謝謝你的關心。雪莉嘉要去上課了嗎?」
她好不容易回以笑容,然後以背部拚命脫離玄關的氣勢,直衝下通往人行道的階梯。
駕駛座那邊的車門伴隨着怪聲打開,只見車頂的另一側冒出了一張粗獷的臉孔。
引擎不知爲何無法順利發動,結果她踩了好幾次啓動杆。
把浴缸的水裝得滿滿的,並浸泡到肩膀的高度——除非累到非直接上牀睡覺不可,或是早上十點出門、下午五點回家時,否則這是瑪提亞一向的習慣。
她如此回答:
撫摸臉頰,感覺稍微清爽了些。
「嗯,我走羅!」
當然在「討論」與「明天」之間,還安插了一個「敲四樓房門」這種魅力滿點的預定計劃。
雪莉嘉將小綿羊從巷子裏牽出來,並跨上它。
她回到寢室換上制服,並把裝有教科書、參考書跟便當的書包斜背在身上,然後拿着安全帽走出房間。
譬如說,馬納伽總是提在手上的皮箱是有個叫夏德亞尼的精靈同事送的啦、他們參加了臉上有雀斑的女警的婚禮啦、馬納伽的車子跟那位女警的先生開的是同一款車啦……諸如此類的事情。
「早安。」
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就在此時,雪莉嘉沒有拿安全帽的另一隻手忽然被抓住。
直到昨晚,自己終於參與了兩人的工作。
「你來吧。」
心想着「可惡!可惡!」。
雖然是同於往常的輕聲細語,但語氣卻格外堅定。
雪莉嘉接着用紙將這份餐點包起來放進紙袋裏,這就是今天的便當。
「唔喔喔喔‘」
沒錯,是有的。
馬納伽在此時先行向她打了聲招呼。
表情緊繃的她回頭一看,發現瑪提亞與自己的距離近得嚇人。
這時候蛋正好煎熟了,烤箱也發出「鈴」的聲音。
「我已經交代過好幾次,不要老是讓瑪提亞工作到很晚,但是那個小鬼都沒有聽進去。」
2
「什麼事?」
「路上小心。」
她再次掛上笑容經過兩人前面,並往巷子的方向走去。
是自己獨居的房間。
「那麼,我去上課羅!」
她打算洗完澡以後先稍微睡一會兒。
「我會的!」
「再見羅!」
「哇!」
送雪莉嘉回公寓以後,他們倆照例到「雷歐勞漢堡」喫時間格外晚的晚餐,然後回警署整理所有的證詞。
當然,也一一處理了必要的文件。
留在案發現場的雅買加制單人樂團的監識報告已經出來了。這份報告依照瑪提亞的指示,在專家的見證下將它分解、確認內部狀況。
瑪提亞心想「應該沒有任何線索吧」。
這幾乎是確信。
那組單人樂團並不是兇器。
兇器是烏茲涅帶去的那組理藍德的單人樂團。
但是朝這個方向思考,還是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只不過,她還是想不透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好累喔……」
她在浴缸裏伸直手腳。
然後背部一滑,慢慢沉入洗澡水裏。
當她連頭部也沉入水裏,水泡便突然從她的嘴角冒出、浮上水面。
她感覺到頭髮在水裏整個散開。
黑色的頭髮。
長長的頭髮。
從那一天起,瑪提亞便不曾再剪過頭髮。
她從浴缸裏起身,洗澡水「嘩啦啦」地響着。
黑色長髮緊貼在瑪提亞的肩膀、背部跟胸部。
「果真如此?」
馬納伽盯着少女看。
瑪提亞從裏面的廚房冰箱拿出裝着西打的瓶子,將西打倒進杯子以後又走回吧檯,在馬納伽的幫忙下也坐上吧檯椅。
不過,內心的刺痛感卻一直揮之不去。
「是嗎?」
「現在嗎?」
——不管怎麼樣,如果像這樣一直待在屋裏的話,什麼也無法開始。
該處的正中央是烏茲涅固定坐的位置。
「沒有啦……」
「然後呢?」
設置了無數開關的控制檯橫擺在俯瞰舞臺正面的玻璃窗前。
指紋被害人/其他四種
他對計時員「喔」了一聲。
不是將雪莉嘉當作「嫌疑犯」看待的這件事。
舞臺兩邊則設有如狗屋一般大小的揚聲器,無數的照明器具裝置則嵌在金屬組合支架上,圍繞在揚聲器四周。
「嗯。」
首先是跟案情相關者再次見面。根據單人樂團遭人替換的這個事實,有必要再重新進行偵訊。
「知道了。」
「那麼,現在怎麼辦?」
當上一組樂團退場、進入休息時間後,自己便馬上來到位於燈控室旁的休息室——這是平常拿來當作會議室使用的小房間——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不過心裏正這麼打算着,卻又瞬間被
只要演出不出任何差錯,便能使對方如自己所預期地相信自己。
從沙發彈起來的烏茲涅並沒有睡着的感覺。
「是啊,果然沒錯。」
設置在舞臺內的巨型電視牆也是表演用的。
「等頭髮吹乾再走吧。」
「知道了,謝謝你。」
沿着舞臺外圍豎立了好幾根銀色的薄金屬製支柱,相同設計的支柱同時也支撐着天花板。
「開始前五分鐘亡
讓別人覺得自己很有能力纔是最重要的。
「沒問題喔!」
「抱歉我先洗了。」
烏茲涅把手往前伸,拿起散放在桌上的一捆流程表。
從警署來的聯絡。
「是嗎?」
「喔!」
「發生在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有辦法表演出來」還是烏茲湖一文的主張。
只有牆上的時鐘能夠證明時間恰好過了二十五分鐘。
不管是誰……無論是精靈或是人類,都擁有一顆心,也因此擁有各式各樣的感受。遭到懷疑的痛苦感受與懷疑別人的痛苦感受,基本上是相同的。
不論對方是誰,都不能讓判斷因此失準。鑽牛角尖只會矇蔽自己的眼睛,讓真相越離越遠而已。
「導演!」
「嗯,全都如你所說的。」
挖起來。
那是廚房與玄關兼用的客廳。
「嗯,不好嗎?」
實際上是否真的具備能力倒是其次,主要是要讓對方相信烏茲涅˙雷比尼洛是優秀的,如此而已。
「嗯……」
他的手上拿着一張便條紙。
迴路損傷·無
原本堆滿菸蒂的菸灰缸已經清乾淨了,但是在下一次的休息時間來臨以前,大概又會堆了高高的菸蒂吧。
充斥着微微刺激感的液體緩緩滑入喉嚨裏。
而且,還要搜索下落不明的兇器。即使無法前往案發現場的第三大廳搜索,也應該從它的周邊開始找。
確信成了事實。
瑪提亞敏感地察覺到馬納伽使用「嫌疑犯」這個名詞的意思。
兩人住的房間並沒有電話,外來的電話全都直接打到管理員室,然後再叫受話人過來接聽。
只要讓衆人覺得只要烏茲涅來了就沒問題,只要有烏茲涅在就不會失敗,如此一來,當這次的工作結束以後,便還會有下一個工作可接,而導演烏茲涅˙雷比尼洛的名聲亦將會持續散播下
「嗯……」
是因爲自己坐鎮在這裏的關係。
是嫌疑犯。
沒錯。
零件過度不足˙無
開場與閉幕各佔一個小時,剩餘的三十八個小時中將有二十五組的非主流歌手與地下樂團——中間夾着每三十分鐘一次的休息時間——依序上臺表演。
電池損傷無/充電是「滿」的狀態。
而是想到被用「嫌疑犯」這個名詞稱呼的雪莉嘉的心情——這樣的感受變成瑪提亞內心的痛。
而本屆音樂祭的吉祥物標章,則化成金屬雕刻高高掛在電視牆上方的中央——是民謠吉他與電吉他兩把交叉的模樣。
烏茲涅˙雷比尼洛把自己這份「舞臺導演」的職業視爲一份販賣安心的工作。
「如果覺得撐不住,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我也要利用這段時間洗個澡。」
馬納伽用潦草的文字在遞過來的紙條上面這麼寫着:
「然後兩名嫌疑犯都沒有藏匿它的理由。」
她想起許多眼前應該做的事情。
瑪提亞也正面回應他:
瑪提亞把剩下的西打喝光,然後「喀咚」地放下玻璃杯。
只要擁有心,這些都是無可奈何的事……
而一個小時左右的打盹,與回到燈控室抽的這一根菸,全都是爲了完成這個目的所做的演出。
「表演前一分鐘。」
烏茲涅點燃第一根菸。
烏茲涅忍住哈欠走回燈控室。
三十分鐘後,兩人再次坐上匡塔˙克魯格。
要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將這些東西組合起來,並且在正式表演前進行彩排,真的很了不起。
去。
「你洗澡的時候有聯絡來了。」
她草草地把頭髮擦乾後,用毛巾包起來,身體也裹上浴巾,然後穿上拖鞋走到客廳。
「要走羅?」
——好比現在這整座大廳正讓烏茲涅隨心所欲地控制一般。
舞臺導演,烏茲涅﹒雷比尼洛就是其中之一。
馬納伽正坐在廚房的吧檯。
他察覺到燈控室的氣氛變緊繃了。
「天鵝唱片/地下樂團音樂祭」是以馬不停蹄(onn-stop)的方式連續舉辦四十個小時。第一天是晚間九點開演,而活動預定在兩天後的下午一點結束。
他向演出的來賓、工作人員,以及所有舞臺相關者販賣安心。
「那是什麼?」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瑪提亞心想。
「那是一定的,因爲兇器從案發現場消失了。」
不過有一個問題。
使得淺眠的他輕易地被吵醒。
脫下大衣跟夾克的馬納伽,手臂支在吧檯上。
瑪提亞用雙手捧着玻璃杯喝着西打。
說話的人沒有敲門就把門打開。
這是一場演出。
但是也有工作人員並不包含在這套輪班體制裏。
「那組單人樂團的監識報告似乎出來了喔。」
沒錯。
舞臺的模樣,與事件發生當晚的景況截然不同。
然後馬納伽用他大如拳套的手「啪」地撫摸着瑪提亞包着毛巾的頭:
包括工讀生在內,工作人員分成三班制,每六個小時換兩班。
脖子掛着耳麥的年輕男子是工讀生——負責跑腿的。
下一組樂團是「HollyGrail」。
他戴起耳機,並把麥克風移到嘴邊:
「舞臺右側,聽得見我說話嗎?」
馬上有人口應烏茲涅的話。
「這裏是舞臺右側。」
「『HollyGrail』準備好了嗎?」
「OK!」
「很好,準時讓他們上場。」
「知道了。」
接着他確認玻璃窗上的時鐘。
流程非常準確。就在秒針來到三十秒前的時候——
「觀衆席場燈。」
在烏茲涅的指示下——
「觀衆席場燈轉暗。」
右側的燈光組慢慢把觀衆席的燈光轉暗。
「BG。」
「調降BG。」
在左側的音響組回應後,原本於觀衆席播放的背景音樂慢慢轉小聲。剩下的是變暗的觀衆席,以及觀衆們充滿期待的吵雜聲。
烏茲涅抬頭看着時鐘。
十秒前。
也可以說是門外漢。
服監長達兩年。
「Cue!」
原本在會場播放的音樂慢慢地轉小聲,然後呈現一片寂靜的狀態。
仔細想想,打從一開始,自己便受到了特別待遇,只是雪莉嘉並沒有察覺到這個事實而已。
二!
「地下樂團嗎……」
因爲強盜傷害的罪名被判入獄。
「調降BG!」
就算上牀就寢也幾乎睡不着。
之所以會偶然體會到這些事,是因爲自己從沒有認真想過的緣故。
但是天一亮,在看到瑪提亞的笑容後,她明白了一件事。
耿直到有些笨拙的……某種事物。
是德拉榭麗雅˙雪羅˙瑪尼帖羅伊達。
雪莉嘉一面看着他們,一面靠在鐵絲網上。就在她解開今天早上做的雞蛋吐司的包裝紙時——
「什麼?」
工讀生點點頭,並且做出同樣的舉動。
他回頭一看,是剛剛叫醒自己的工讀生。
問題在於「跟誰在一起」,以及「有誰不在」。
究竟是要一個人獨處或是衆人羣聚,這種問題對她來說並不重要。
舞臺瞬間亮了起來,設置在後方的大型螢幕則有文字打在上面——
烏茲涅一面這麼說着,一面讓五指併攏的手掌與地板呈水平姿勢,並將那隻手往正上方舉高。
像是對雪莉嘉的「偵訊」是在馬納伽的車上進行的,那段期間瑪提亞不是一直緊握着自己的手嗎?那麼做不正是特別顧慮到雪莉嘉的感受嗎?
下一秒鐘,他便把那個叫做馬納伽的壯漢的事拋在腦後。
因爲自己面臨跟爸爸同樣的遭遇。
今天她自己一個人喫午餐。
或者早已曝屍街頭……
瞭解這些事以後,雪莉嘉的恐懼感就消失了。
這是在表示訪客的身高。
三、二、一……
而他之所以坐在這裏,不過是爲了保障有什麼萬一發生。
全體成員都穿着皮背心,因爲他們是搖滾樂團。
「BG!」
是那傢伙。
烏茲涅如此表示。
與他們的音樂相較之下—〡
接着他只用眼睛環顧四周,然後把臉湊近烏茲涅的耳邊。
不過這畢竟只是假設。
「什麼事?」
站在中央的隊長先是看了一下身後的成員,接着用撥片敲打吉他——數拍子。
「烏茲涅先生。」
五秒前。
「難不成……」
就算在學校也能夠保持平常心。
演出自己很有才能的樣子纔是最重要的事情,因此他決定讓調查兇殺案的搜查官等待,專心做自己的工作。
所以——
一、二、三、四!
若沒有遇到瑪提亞跟馬納伽,他一定還待在牢裏,然後雪莉嘉也鐵定仍在街上的某個地方過着躲躲藏藏的生活。
烏茲涅雷比尼洛將變長的菸灰點在菸灰缸裏,然後又深深吸了一口煙。
他不知不覺地皺起眉頭﹒幾乎是反射性的動作,但這樣子似乎讓眼前的這個負責跑腿的工讀生更加畏縮。
真無聊——他心想着。
今天早上看到瑪提亞的笑容、稍微思考過後,她才終於瞭解。
全場響起掌聲、歡呼聲。
這世上說不定失去了一個令人惋惜的男人吧。
雖然偶爾會因爲想起史奇納˙塞德魯金的事而感到心痛,但還是有辦法忍耐。
眼前最重要的,是把自己有才能的樣子展現出來,即使多讓一個人看見也好。
應該是因爲天氣比昨天還冷的關係吧,除了雪莉嘉以外,上來屋頂的只有兩團三人組而已。
烏茲涅將只抽了兩口的香菸捻熄。
他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幾乎沒有工作了,一切都照着流程表進行,只要兩名音響組與三名燈光組的成員確實把工作做好就可以了。
「呀呵~」
當吉他聲「嗄——」地響起、臺上的樂團開始演奏後,烏茲涅嘆了口氣,整個人靠在椅子上。
他們擁有職業藝人所欠缺的新鮮感,同時也具備職業藝人不會顯露而出的自我主張;說得明白一點,這就是「興趣」與「工作」的界線。
烏茲涅只這麼交代,然後又把視線移回舞臺那邊。
「我在這裏喔,雪莉嘉。」
3
好比說這種感覺——無論是「獨處」或是「大夥兒聚在一塊」皆無差異的這種感覺,或是明白「自我存在」的這種感覺。
沒錯,這也是表演。
一!
史奇納演奏的曲子雖然既生澀又膚淺,但似乎能看見某種事物。
「那個,有你的訪客。」
「請他等我。」
而烏茲涅也摘下耳麥聽他說話。
唯一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即使現況如此,自己仍受到了很好的特別待遇。
尤其是對嫌疑犯。
對佐治˙雪莉嘉來說,那兩年的時間並不只是「痛苦的經驗℉
警察?
雪莉嘉的父親……佐治˙戴爾威茲。
是在詮釋烏茲涅﹒雷比尼洛這個人物。
她回頭一看,只見一柱精靈正輕飄飄地滑了過來。
而且他們還再三叮嚀不要跟別人說這件事,表示平常他們是不會那麼做的。
然後立刻切換成樂團成員的團體照,同時隨着吉他演奏的破音(distortion)BGM,六個年輕人從舞臺右側出現在舞臺上。
他高舉右手並豎起食指,盯着秒針看。
「是警方。」
「雪莉嘉……」
反之,一個人獨處也不寂寞。
四秒前。
所以昨晚的狀況真的讓她很害怕。
雖然他一瞬間心想着「一個好好的休息時間毀了一但也只是當下有這種想法而已。
接着,自己終於察覺到——
「HollyGrail!」
背後傳來了語氣有點過意不去的聲音。
看來這支樂團已經吸引到一些固定粉絲了。只見觀衆從第一首曲子開始就興奮得不得了,演奏與歡呼聲混雜在一塊,從燈控室的揚聲器聽到的幾乎是噪音。
「啊,對不起。可是……」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時居然會感到開心,連她都打從心底感到意外。
當烏茲涅用右手指向舞臺的同時,燈控室的全體人員也一起動了起來。
也就是應付緊急狀況的處理,以及擔負責任。
無論是在當時所得到、失去的,都確確實實是現在這個叫做「佐治雪莉嘉」的少女部分的人生。對雪莉嘉本身來說,那與是不是該歡迎的事物無關。
瑪提亞跟馬納伽都相信她並不是嫌犯。
跟教室的朋友在一塊兒並不痛苦。
六個人拿着樂器到各自表演的位置就定位。
如果他還活着並順利踏上舞臺的話,或許真的能實現夢想也說不定。
這裏是午休時間的屋頂。
「請他到我的休息室,等下一輪休息時間我就過去。」
還有史奇納的事情也是。
在得知自己被列入嫌疑犯名單的時候,的確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打擾你一下,沒關係吧?」
是打工的夥伴。
「沒關係,沒有打擾到我。」
「不好意思。」
她輕飄飄地坐在雪莉嘉旁邊。
而且還微微散發着像花一般的香味。
「怎麼?工作嗎?」
「嗯,我是出來交貨的。」
雖然她這麼表示,不過瑪雷歐米樂器行跟托爾巴斯神曲學院並沒有合作關係,這只是意味着講師之中有人向她們的樂器行訂購商品而已。
譬如說訂購新的單人樂團,透過神曲公社向合作的廠商訂購會比較便宜,而且交易也較爲確實妥當;但是像零星的……特別是只需要少許的琴絃或簧片這類消耗品時,直接向街頭的小店訂購
則會快速許多。
不過即使有客戶訂購商品,也無法構成德拉榭麗雅特地來見雪莉嘉的理由,因爲瑪雷歐米店長不是會允許店員繞道摸魚的人。
不過,今天的狀況似乎比較特別。
「店長她啊,特地交代我過來看一下狀況。」
指的是雪莉嘉的狀況。
「這樣啊~」
「店長很擔心你喔。」
「是嗎?」
「我也是喔。」
這句話讓雪莉嘉不禁回頭,只見德拉榭麗雅以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盯着雪莉嘉。
雪莉嘉把還沒開封的果汁遞給她:
但是雪莉嘉的反應反倒嚇到了德拉榭麗雅。
「要喫嗎?」
雪莉嘉伸手拿起在校內的自動販賣機買的盒裝果汁。
你剛剛說了什麼?
「不……」
「給你!」
難不成她……?
「謝啦,德麗。」
「不是那樣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沒錯喔!」
「我想……也是呢。」
哎呀!
「真是不好意思,在你工作中還跑來打擾。」
直到他一邊想着「在下一場表演以前稍微打個盹」一邊把門打開的那一瞬間——
「總覺得自己常常做出判斷錯誤的事情,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
雪莉嘉搖搖頭,咬着她的雞蛋吐司。
然後美麗的精靈拿着盒裝果汁喃喃地說:
「我能夠明白爲了保護重要的人而不惜弄骿自己雙手的心情嗯。」
「什麼事?」
「謝謝,但是不用了。」
「沒什麼。」
她似乎想尋找適當的言詞重新進行話題,但是德拉榭麗雅卻突然站起來:
「不是啦,那個……我還無法演奏神曲呢。」
「難不成德麗你……!」
德拉榭麗雅沒喝完的果汁盒上,殘留着些許花香。
她連忙在臉前揮手。
然後——
她一面回答「難怪……」一面嚼着吐司。
「太好了。」
被看穿了。
接着,雪莉嘉咬了一口自己做的雞蛋吐司。
正當她喫到一半左右的時候——
「你的發育會那麼好呢~」
德拉榭麗雅用雙手遮住偉大的胸部並「呵呵」地笑着。
她平常都會準備兩盒果汁。今天則是先喝蘋果汁。
轉頭看向雪莉嘉的精靈,臉上露出帶點難爲情又帶點自豪的表情:「十八年。」
不過,這樣的她還是很美,因爲是精靈的關係嗎?
「對於這世上的事情,我還不是很瞭解呢……」
「謝什麼?」
德拉榭麗雅稍微想了一下,然後學雪莉嘉把紙盒打開,沒有插吸管就直接喝。「好好喝喔。」
「是嗎?」
「什麼?」
「謝謝你的果汁。」
德拉榭麗雅平常總是下垂的八字眉,這時候卻突然往上揚。
由於她手上原本還拿着果汁,以至於不可能隨之消失的盒裝果汁就這樣垂直掉在地上。傷腦筋。
然後——
「啊,不是的!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是嗎?」
「話說回來,德麗你出生在什麼時候啊?資歷還很淺嗎?」
「嗯。」
什麼?
OK,很好喫!
「謝謝。」
就這樣忽然消失了。
還是頭一次看到她的表情如此認真。
當烏茲涅回到休息室時,其實早就將先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這一盒是柳橙汁。
傷腦筋——雪莉嘉心想。
「嗨,烏茲涅先生。」
「不過就是因爲這樣,我們纔會多操不必要的心。」
「喝吧。」
「不過……不過,雪莉嘉!」
「挺可愛的嘛。」
「我說雪莉嘉……」
「我喜歡你喔,非常喜歡!」
「我看起來真的有那麼沒用嗎?」
「我打擾到你了嗎……?」
她用那雙漂亮的粉紅色眼睛遙望着遠方。
「討厭,真受不了你!」
「才這麼短啊?」
……咦?
她臉上掛着笑容。
接着,德拉榭麗雅忽然變得垂頭喪氣的。
「天哪~」
是她?
「哇,這也未免太突然了吧?」
自己差不多快累壞的身體勉強還能忍受這道發自丹田的渾厚嗓音。
「對不起,還是到這裏就好。」
她「嘻」地露出的笑容,並不是客套式的微笑。
「我沒事喔。」
「嗯。」
也就是說,她所謂的「添麻煩」應該就是指這種事情吧?
「是……嗎?」
「嗯。」
由於她手上還拿着盒裝柳橙汁,果汁就這樣噴了一些出來。
「我喜歡你喜歡到等你成爲神曲樂士後,希望能與你締結契約的程度。」
「不是那個意思嘛……」
「是嗎?」
「好喝吧?」
雪莉嘉沒用吸管,直接從紙盒喝。
「是的。」
雪莉嘉拾起灑出一半的盒裝果汁,苦笑道:
她指的是雞蛋吐司。
「是嗎,不過我沒事啦。」
整齊的眉毛沮喪地往下垂。
雪莉嘉不知不覺地嘆了口氣:
「可以的,如果是雪莉嘉就一定辦得到!」
德拉榭麗雅溫柔地看着開心咬吐司的雪莉嘉。
4
她變沮喪了。
在這之後,雪莉嘉將剩下的雞蛋吐司喫完,回到教室裏。
精靈的「肉體」雖然成長的方式與人類並不相同,但「心」的成長卻跟人類無異。以精靈的情況來說,德拉榭麗雅算是還在喫奶的孩子呢。
德拉榭麗雅直盯着這麼回答的雪莉嘉,用力搖着頭說:
不由得回頭的雪莉嘉,絕對露出了一副訝異地瞪大眼睛的樣子沒錯。
坐在室內沙發上的巨大身軀一瞬間起身。
對了,他在等我。
不過烏茲涅的這份心思絲毫沒有顯露於形。他笑臉盈盈地走近對方:
「不,我纔不好意思,讓你等那麼久。」
他伸出手來。
迎上前的馬納伽刑警回握的手彷佛拳套一般,大得嚇人。
「怎麼樣?搜查有什麼進展嗎?」
「哎呀,謝謝你的關心。啊,我可以坐下來嗎?」
「請坐。」
馬納伽巨大的身軀就這樣在烏茲涅用來代替牀鋪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巨體的重量讓沙發咯咯作響。
烏茲涅在此時才發現那個嬌小的少女早就已經坐在同一張沙發上。
「我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還請你們長話短說。」
烏茲涅邊說邊在沙發旁邊的箱型椅上坐了下來,跟馬納伽之間隔着把手。
「我們當然不會影響到你的工作。」
烏茲涅把「其實早就影響到了」這句話嚥了下去。
「只不過我們有一點請求,不曉得是否能請你幫忙……」
馬納伽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不安地說道。
「什麼請求?」
「沒有啦,其實在來這裏以前,我們曾與久富˙雷吉亞德先生見過面|
「眼前的問題並不是『休息時間』或是『不引人注目』之類的。所謂的舞臺工作,是參與的來賓及工作人員全部化成一個個齒輪,然後合力推動的巨型時鐘!」
「是的,我們當然很清楚。」
真不敢相信!
你說什麼?
如果能抽根菸的話,鐵定能稍微平撫現在這不耐煩的情緒;然而很不巧的是,香菸擺在燈控室裏。
「這個嘛……首先可以請你把案發當晚的事情再說一遍嗎?」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指的是金田˙伊庫馮林特。
「內容只會跟當時所說的一樣喔?」
這個男人竟然想在正式節目表演中的舞臺上進行現場蒐證這種事!
「金田?」
「這種事沒什麼好說的。」
「其實我是在開玩笑喔。」
「完全沒有嗎?」
「可是史奇納先生不是帶着他自己的單人樂團嗎?」
「現場蒐證?」
「即使如此……?」
把超大手肘擱在超大膝蓋上的壯漢,將身子用力往前探。
「是的。」
「啊啊,你是說那件事啊?」
「那是理藍德的單人樂團。」
「喔,原來是這樣啊?」
「但要是在練習的時候故障了該怎麼辦?」
烏茲涅點頭回應——因爲他想快點結束這一切,之後才能稍微閉目養神一下。
粗壯的手「啪」地互擊。
「指的是『不要拿我的單人樂團用』的那句話。我本來就是打算借他才帶過去的。」
「沒錯,是我的。」
馬納伽用粗壯的手指撫着他的粗眉說道。
雖然馬納伽臉上堆滿苦笑如此說道,但是似乎沒有退讓的意思。
「不曉得是否可以讓我們進行現場蒐證?」
「原來如此。」
「現在?」
「久富先生也是這麼說。不過啊,他說如果身爲導演的烏茲涅先生出面說話,搞不好就可以了呢。」
「是的,我曾那麼說過。」
「既然你沒有打算借史奇納先生用,爲什麼特地把自己的單人樂團帶來呢?」
這個男人到底想確認什麼啊?
「你們不是見過所有跟案情有關的人了嗎?」
「這個嘛……其實我們還滿困擾的,因爲毫無與嫌犯相關的線索。」
「那個時候,你有特別叮嚀他吧?」
「不,不管怎麼樣,這都是不可能的喔。」
「是你的沒錯吧?」
這是因爲他對舞臺以外的事情一概都不關心的緣故。
什麼?
「什麼事?」
「那麼,是談那天晚上的事情吧?」
「等音樂祭結束後不就可以進行了嗎?」
「不然召喚勃來或吉姆提爾呢?它們的體型較小,就算從觀衆席看得見也不引人注目,要讓精靈警官解除物質化工作也無所謂。」
「嗯。因爲聽到說要等一個小時,我們剛剛就先去警衛室找他。那個人並沒有被炒魷魚呢!」
「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混進一根毛髮都可能導致故障;而一點點的故障若不斷累積、產生影響,將會爆發出無法挽救的問題亡
馬納伽只是難爲情地聳了聳肩。
「一點也沒錯。」
「是嗎?這真是傷腦筋耶……」
「是的,就算是舞臺後方也好,我們會悄悄進行的。」
已經過了七分鐘。
「然後也偵訊過了吧?」
「是的,其實我也一樣。確切而言,現階段音樂巨蛋還無法中止與我的契約,因此金田的部分也處於保留狀態喔。」
「怎麼了嗎?」
烏茲涅不禁想咂舌,因爲他沒想到警方會這麼笨。
烏茲涅整個人壓在把手上:
馬納伽刑警跟瑪提亞刑警皆一語不發地聽他描述。
「我說馬納伽先生……」
「是的,目前毫無頭緒。」
「啊啊。」
「一點也沒錯。」
聞言,烏茲涅下意識地想抽根菸。
「是的,沒錯。麻煩你了。」
「即使只是在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進行也沒關係。」
「關於你的這個請求,請恕我無法答應。就算是久富先生親自拜託,我也一樣會拒絕喔。」
「那當然,還問得很詳細呢。」
「不過呢,由於案情變得如此複雜,如果無法重新進行現場蒐證,那我們也只能把一切回到原點重新思考。」
烏茲涅不自覺地如此間道。不管怎麼說,這麼問都有些狠毒。
「史奇納打工的地方也去過了?」
「不過這樣的話,有一件事我搞不懂……」
真是太無聊了!
「啊,沒錯,不過等到這場活動結束後,就不確定會怎麼樣了。」
「跟金田先生說的一模一樣呢亡
「首先,我抵達這座音樂巨蛋是在晚上九點半左右……」
馬納伽瞪大眼睛,似乎終於明白了的樣子。
就算這兩個傢伙在這時候立刻離開,能睡的時間也不到二十分鐘,而且這個壯碩的精靈警官似乎還不打算抬起大屁股走人。
「啊啊,不不不,不是那樣,而是指現在進行蒐證。」
他是這座音樂巨蛋的管理負責人,雖然有一串冗長的正式頭銜之類的,不過烏茲涅已經不記得了。
但是馬納伽只是抓着頭如此說道:
無聊。
當他講到把史奇納留在第三大廳,自己往警衛休息室移動的部分時,才突然被打斷。
只記得久富˙雷吉亞德是個對進度格外羅唆、器量狹小的男人。
「哎呀,是嗎?」
接着,烏茲涅再次重述了當時離開醫院後曾在車上講過的話。
烏茲涅瞄了一眼手錶。
但是壯漢左右搖晃他那張有如巖塊的臉龐:
「是的,一點也沒錯,主要的人物都見過了。」
烏茲涅刻意地閉上眼睛並用力點頭:
天哪!
「你曾說『不要搞錯而拿我的單人樂團用喔』。」
「是的,進行舞臺上的蒐證。」
「……這樣啊……」
「沒錯。」
「喔,原來如此,畢竟是你們倆一起做的事情嘛。」
「抱歉,不好意思打斷你一下。」
「這是不可能的喔。」
馬納伽刑警雖然以一如往常、發自丹目的渾厚嗓音說道,但仍露出了打從心底感到困擾的表情。
「開玩笑?」
「我明白了。」
直到——
「太好了。」
「萬一他的單人樂團在練習時出現故障的狀況,將會害他錯失難得上臺表演的機會,因此爲了以防萬一,就帶了一組過來當做備用。」
「是因爲主控制樂器都是吉他型的嘛?」
「一點也沒錯。」
「那麼,是你……?」
「你想問是我主動提出的嗎?」
一瞬間……真的是一瞬間,烏茲涅覺得自己應該對眼前的這個男人另眼相看。
「如果這是烏茲涅主動提出的意見的話……」馬納伽的心裏鐵定這麼想着。
但是他似乎忽略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也就是知道真相的另一個男人已經死了。
「是那傢伙主動提出的。」
烏茲涅如此回答:
「史奇納他主動說『爲了以防萬一,請幫我準備備用的單人樂團』。」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不過若真是如此,你還真的很好運呢~」
「什麼?」
「你看,史奇納先生的單人樂團並沒有故障;也就是說,被害人不知爲何突然……演奏烏茲涅先生的單人樂團,結果觸電身亡。」
「沒錯,的確如此。」
烏茲涅低頭的時候又再次確認手錶的時間。
時間又過了一分鐘。
「若不是史奇納先生的犧牲,搞不好你哪一天會因此喪命呢!更重要的是,在這件事情發生以前,你並沒有演奏那組單人樂團,不覺得這算是一種奇蹟嗎?」
「是啊。」
「就是整個人倒地不起的樣子羅亡
他刻意把話說得沒有空隙,不讓少女有插話的機會。
話又被打斷了。
「你是從哪裏看到那個景象的?」
接着她回頭對壯漢輕輕點頭。
「會場的門打開後瞬間看到的。」
直接而零碎,毫不留情。
若要思考接下來的因應措施並指示MC,別說是打盹,連要閉個眼睛的時間都沒有。
「其實從觀衆席最前面一排的通道出去,就是工作人員的專用出入口,可以立刻到舞臺旁邊,從那兒往舞臺看,便看得見倒在地上的史奇納。」
看看手錶,又浪費了二分鐘。
只剩七分鐘。
打從一開始,只要被問到這點,他都是這麼回答的。
實在無法推測這究竟是烏茲涅˙雷比尼洛狡猾的報復呢?或者真的是個好主意?總之就現實問題來說,所剩的選擇只有兩個。
「一進大廳就看到了|
充滿擔憂的渾厚聲音從三公尺半的高處落下:
「你想問的就只有這些嗎?」
「你是從觀衆席看的嗎?」
「若繼續打擾一定會造成你的困擾,那我們就告辭了。」
「不是的。」
理由很簡單,因爲他不知道報紙與電視新聞是如何報導這件事的。
人偶爾會遇到「發現的時候,已經錯失機會反悔」的狀況。
當然,屆時將會變成其他歌手上臺表演,也就是把史奇納以後的登臺順序往前拉;不過他還沒決定是否該告知觀衆「史奇納無法上場表演」的這件事。
「然後你就跑回警衛休息室?」
「如果有什麼問題,就換我上去怎麼樣?」
這次連烏茲涅都想熱烈歡迎這道渾厚的聲音,畢竟跟眼神冷漠的小女孩咄咄逼人的質問比起來,這傢伙講的廢話還比較有人性呢。
他看着時鐘。
「要不要緊哪?」
也就是說,他必須事先決定好告知的內容,並通知在舞臺旁邊待命的司儀。
「有件事情想請你們幫忙,不曉得你們肯不肯答應呢?」
「我只是確認他倒在地上,而且喊他又沒有回應後,判斷他出了意外,所以纔會衝回警衛休息室。打開門之後,我一步也沒有接近舞臺,就那樣直接折返。」
個鐘頭耶……!
她搖着頭說道:
當馬納伽結束他執着的「確認」以後,敘述直接進行到烏茲涅前往警衛休息室的部分。
「哎呀,關於這個部分啊……」
下一段演出原本應該要輪到史奇納˙塞德魯金上場。
讓他們別老是黏着自己不放,趕快把案子解決掉。
,就有必要透過廣播告知。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咦?」
「總之他似乎會從舞臺旁邊上臺……」
「你回到大廳的時候,史奇納先生已經倒在地上了吧?」
要是於報導前先在音樂祭舞臺上泄漏這個新聞,就政治面來說風險太高——這種時候,只要說明他有事無法到場表演就好——但是就另一方面而言,如果觀衆早就知道史奇納死亡的這件事
這男人似乎是認爲回覆的話若沒有多於自己所應答的話一倍以上,會很尷尬。
若想要反擊,只能阻止她,不讓她說出下一句話。
請他們上臺表演——表演眼前的狀況。
一想到這裏,他不禁苦笑起來。
「啊啊,不,還有後面的事情……」
「他倒在舞臺上嗎?」
不過……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總之,我只看到他倒在地上。」
「不是的。」
「是的。」
傳來的並不是發自丹田的渾厚嗓音,而是突如其來的纖細透明聲。發話者是坐在壯漢旁邊,始終不發一語地盯着自己看的黑衣少女。
他在那兒跟金田混了一個小時左右,在那段時間當中,一步也沒有離開房間——烏茲涅還補上了「金田可以作爲證人」的這句話。
能夠把發生在這世上的所有事情表演出來,不正是自己一貫的主張嗎?
「你並沒有走上舞臺嗎?」
「對了!」
她用冷漠的眼神直盯着烏茲涅看。
烏茲涅覺得背脊突然竄上一股涼意。
「當時是什麼樣子?」
「導演……」
「是的。」
「是在舞臺上嗎?」
但是瑪提亞〡〡
不或許說是報復會比較貼切吧。
瑪提亞刑警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盯着他看。
怪了?到底誰是人類,誰是精靈啊?
「沒錯。」
由於出聲的並不是馬納伽,讓烏茲涅嚇了一跳。
「是的。」
他一口氣把這段話說完。
「是在……」
但是這名少女的詢問卻完全不一樣。
烏茲涅如此說道:
無論如何,現在已經是無法推辭的狀況了。
「啊!」
「可惡!」
壯漢精靈抬起他巨大的臀部。
「不用。」
「你們在這兒剛好!」
於是烏茲涅在儘可能不說廢話的情況下說明案發當晚的過程。
他越來越明白一件事——
他打斷了她的提問:
或許也有人主張「人活在世上就是會不斷重複無法反悔的下意識選擇」。
「什麼?」
碰上了這種人,這一輪的休息大概連一分鐘都沒得睡吧?可是下一輪的休息時間還要再等一
當他下意識地回頭時——
哎呀哎呀,總算可以解脫了……正當他這麼想時,休息室的門打開了。
沒錯,這一切都是表演。
我想得太天真了!
馬納伽刑警嘮嘮叨叨的言詞幾乎快把自己給搞煩了,這是事實。
「那個時候——」
她的質問彷佛連續砍來的刀刃一般——
爲什麼剛好在這個時候!
烏茲涅巴不得快點結束這場對話。
「當時你覺得他死掉了嗎?」
聽到這裏,他才突然想起來。
某個點子從他腦海閃過。
「那個……結果是要MC(主持人)怎麼做呢?」
好不容易回到第三大廳時卻發現到屍體……正當他講到這個部分的時候——
「你人在哪裏?」
也就是堅定辭意,讓節目開天窗?或者是做好心理準備上臺?
「謝謝你的協助。」
是剛剛的那個工讀生。
「現在幾點?」
「畢竟這是我負責的案子。」
這時候四周的燈光慢慢變暗。
原本播放的輕快音樂也逐漸變小聲。
取而代之的,是很多……真的是很多的觀衆吵雜聲。
「你在旁邊看着吧。」
「好,我會仔細看的。」
馬納伽報以有些不知所措的笑容。
只聽見音量較剛纔大聲的音樂突然響了起來。
雖然是電吉他的音色,不過是沉靜柔和的旋律——是史奇納˙塞德魯金的演奏。只不過是收錄在封音盤中的。
因爲他再也無法做現場演奏。
瑪提亞把手中的麥克風緊緊地握在胸前。
然後走向舞臺。
剎那間,沸騰的歡呼聲響起。
設置在舞臺後方的大型電視牆出現「史奇納˙塞德魯金」的字樣。
瑪提亞走到舞臺中央。
響徹雲霄的歡呼聲與揚聲器傳出來的樂曲重疊,然後慢慢變成吵雜聲。
電視牆的影像變了。
出現了史奇納˙塞德魯金的影像。
可能是他自費出版的封音盤封面吧?他展開單人樂團,抱着吉他型的主控制樂器,並露出靦
腆的笑容。
他巨大的手上並沒有拿麥克風——大步走過來的他即使不靠麥克風,聲音也能撼動整個會場。
瑪提亞一面說着,一面從揚聲器中聽到自己的聲音……她總覺得這些話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這樣的反應使少女無法講出下一句話。
彷佛表示着「好好做喔」。
「然後……」
「現在!」
「前天晚上,他在這個舞臺上遭到某人殺害。」
然後,少女慢慢把視線移回來。
「……現在,我們警方正全力進行搜查中,因此有件事情想請各位幫忙。如果各位有任何關於這個案子的線索,請向就近的警察單位聯絡。」
她的腹底竄起了一股寒意,雙手緊握着麥克風。
「全力追捕犯下而企圖隱藏其罪行,並設法逃之天夭的人,是我們的工作。我,還有馬納伽絕對不會放棄,我們一定會抓到那個殺害史奇納先生的人!」
舞臺上爆發出既低沉又粗獷的聲音,進而傳到觀衆席。
由於馬納伽的身高遠遠超過瑪提亞,所以瑪提亞是用仰頭望的姿勢看他,也因此看到了在馬納伽後方的螢幕上,開懷大笑的史奇納˙塞德魯金。
以及「接下來看你的了」。
在面對二千多名觀衆的瑪提亞背後,他一直對她述說着事情的真相。
不過她知道,馬納伽就在那裏。
「史奇納﹒塞德魯金先生無法上臺表演,因爲他去世了。」
而且還試圖衝出來。
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瑪提亞覺得身體開始發熱。
由於掌聲持續不斷,所以她聽不到馬納伽說些什麼。
「然而他的夢想卻跟着他的生命中斷了,他永遠永遠都沒有機會再度站上這個舞臺。是某人害他失去這個機會,某人中斷了他所有的一切!」
當他站到瑪提亞的正後方時,全場觀衆都鴉雀無聲。
縱使鼓掌聲持續不斷,置身其中的馬納伽仍應該聽到了瑪提亞說的話。
還有然後。
她不曉得那兒存在着什麼,不過在那漆黑的空間裏,有着讓人想抬起下巴並不禁注視的某樣東西。
訴說事情的真相。
當她這麼說的時候,視線忽然受到吸引。
由於這份氣氛簡直像是有什麼突然爆發似的,使得瑪提亞瞬間被嚇到了。
「你的一點點線索,很可能就是破案的關鍵。」
但因爲照下來的燈光過於強烈,從她這邊看去,該處只是一片漆黑。
坐在燈控室控制檯前的烏茲涅˙雷比尼洛,在菸灰缸中將香菸捻熄。
「我是魯謝賽理斯市警察本部˙精靈課的馬奇雅﹒瑪提亞警部。」
他們覺得這個出現在舞臺上的嬌小少女是在開玩笑。
但是,這卻化成一種確信,存在於她的心中。
只見馬納伽以笑容回應她。
「不過,逮捕嫌犯是我們的工作。」
「現階段各位並沒有任何危險,請先認知這點,然後聽我說——」
接着,馬納伽將他的大手擺在瑪提亞的肩膀上。
「他一直希望能站在這個舞臺上,而且打從心底如此盼望着;他豁出剩餘的所有人生,設法站上這個舞臺。」
就在這個時候——.
彷佛有某物在她嬌小又纖細的身體深處熊熊燃燒着。
一個人。
瑪提亞的輕聲細語壓制住衆人的不安:
少女回頭一望。
然後……什麼呢?
於是瑪提亞再次面向觀衆席——眼前偌大的觀衆席依舊呈現一片漆黑。
「那孩子說的話是真的!」
移回觀衆席……移回應該是觀衆席的一片黑暗。
他的每一個腳步都重重地震動着舞臺。
現場開始一陣騷動。
「我們是受工作人員之託上臺的。」
瑪提亞心想「好厲害喔。」
觀衆們一陣譁然。
動作雖然有點不穩,不過有馬納伽的手在後面幫忙撐住。
對側還是有傳來些許訊息——
忽然間,那股熱度退去了。
「在這裏有個重大的通知必須告訴各位,但這並不是我的工作——因爲這起案子的負責人是這位瑪提亞警部。」
瑪提亞的聲音非常平靜:
是馬納伽!
就在她這麼想的那一瞬間,那個「某樣東西」終於轉換成「語言」了。
只見一名壯漢從舞臺旁邊緩緩出現。
「各位觀衆。」
那個時候,少女如此喃喃說道。
「我的話就說到這裏。」
我想說的並不是這種事。
方纔便有某樣東西一直在冰冷的腹底蠢蠢欲動。
「是真的喔!」
但是現場沒有人敢再開口說話。
像是轉動身體的感覺、呼吸聲,以及二千多名觀衆的視線。
不對。
這次真的發出了喧嚷聲。
對於眼前的觀衆席一片漆黑的瑪提亞而言,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對空無一人的虛空說話。
不一會兒,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就在這一瞬間——真的是一瞬間,瑪提亞看到了。
「所以請各位回想一下,就算是一點點也沒關係,請你們想一下你們所看到的這個人——這個夢想站在這個舞臺的人,想一下希望把自己的音樂呈現給你們,曾經擁有這樣夢想的人曾經活
在這種狀況下,瑪提亞繼續說:
她忽然發現到馬納伽搭在肩膀上的手越來越暖和。
……找到了……
現場只安靜了短短几秒而已。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揚聲器放大,但依舊透明清脆。
觀衆之所以發出吵雜聲,是因爲電視牆上的人物跟出現在舞臺上的少女,怎麼看都不像是同
前來觀賞音樂祭的觀衆忽然被告知自己眼前的舞臺是兇殺案的現場——也難怪會出現這種反應。
不過可以看出他那張大嘴作出了「辛苦了」的嘴型。
身體的動作跟呼吸的氣息聲通通消失,只有視線留存着。
瑪提亞再次回頭看了一眼舞臺旁邊。
在這個世上。」
「然後,還有一件事。」
瑪提亞向衆人鞠躬敬禮。
「各位觀衆。」
此時已經沒有人敢笑了。
馬納伽並非大聲怒吼,只是比平常稍微拉高聲量而已。
不過聽起來像是樹葉輕輕摩擦的聲響。
沒有人跟她說過。
他會專心地注視自己。
「我是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警部補,跟她同樣隸屬於魯謝市警的精靈課,是瑪提亞警部的夥伴。」
瑪提亞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緊張感隨之消失,身體也漸漸變得無力。
觀衆席的吵雜聲在此時完全消失了。
但不是歡呼聲,而是笑聲。
原來這就是古老精靈的「話語」……
他在那兒對瑪提亞訴說着……
沒錯。
「希望大家能夠想一想史奇納先生的事情,即使只有一點點也沒關係。」
被眼前的觀衆席上方所吸引。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照理說從那個舞臺上是看不見燈控室內部的,但是少女的視線卻穿透玻璃窗,筆直的朝着自己
這邊凝視……
難不成?
不可能的!
「導演?」
「啊,喔!」
音響工作人員的呼喚聲使他回過神來。
觀衆席的掌聲仍舊持續着。
不過被自己硬推上舞臺的兩名便服警官此時已從舞臺出入口消失。
「跟往常一樣。我一cue就將背景跟觀衆席的照明轉暗,然後讓下一組上場。」
但是——
「下一組?是指『Hitchhiker』嗎?」
「沒錯,就是那一組。」
「他們並沒有standby喔,因爲沒有做那樣的指示。」
你說什麼?
「快叫他們standby!BG繼續放!」
工作人員齊聲回答「是的。」
兼職人員一衝出燈控室,便從走廊一路跑向休息室。
王八蛋!
兩張辦公桌的狀況一模一樣。
這時候傳來管理員的大罵聲,不過瑪提亞非但沒有停下腳步,連頭都沒有回。
結果跟瑪提亞說的一模一樣。
5
接近案子的解決。
大型的四輪驅動車滑駛到路肩,停放在這樣的街道一隅。
馬納伽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大型皮椅又「咯吱」地發出聲響。
就這樣直接丟在桌上,甚至是兩人替相關者做的稱不上是筆錄的供述,也只是大略看過便丟在一旁。
「開門的時候小聲一點!」
「是啊。」
只不過瑪提亞並沒有發現到,管理員正目瞪口呆地目送她上樓。
然後她突然發現到一件事。
當她從二樓衝到三樓的時候,遇到了熟人。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情呢……」
「嗯。」
迎接她的雪莉嘉,露出她一貫的笑容。
總覺得心裏有個疙瘩在。
馬納伽一邊回答,一邊窸窸窣窣地在外套內袋摸索,拿出來的是一隻大得誇張的懷錶。
「嗯——」
當他們抵達霍魯姆德大道一○三四號、那棟單純只能稱之爲「公寓」的建築物時,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了。
房間瞬間變得漆黑一片。
不過他們並不是因爲深感困惑,也不是因爲沮喪才嘆氣。
「是啊。」
但她並沒有多餘的時間停下腳步跟對方打招呼。
「咦?啊、嗯,好的。」
「對不起,我先走羅!」
「到了。」
她只是一邊這麼說着,一邊繼續衝上樓。
「你也太冷淡了吧~~」
那是比普通尺寸大上好幾倍的搞笑商品——也就是那種刻意掏出超大型懷錶,讓衆人哈哈大笑用的道具。
兩個人又到保管庫確認單人樂團。
是烏茲涅應該帶進現場的單人樂團。
「是啊,正是如此啊……」
「不過,這樣就接近了喔。」
但是它在馬納伽的手中,看起來就像是普通尺寸的懷錶。
「是喔……」
而且替換過後的單人樂團既然不是兇器,一旦經過調查,馬上就會被警方察覺——這又是另一個風險。
不過馬納伽難得態度強硬:
現場蒐證的報告跟成堆的照片捆在一起,驗屍報告也是。此外,托爾巴斯音樂巨蛋的平面圖
這表示她並不同意那麼做。
不……是接近嫌犯。
「嗯嗯?」
史奇納˙塞德魯金的曲子還在觀衆席播放着。
「已經這麼晚啦?」
有着一頭鬃毛般金髮的精靈,無奈地苦笑並目送她離去。
但就在下一秒鐘——
門的另一頭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接着門打開了。
「光憑這樣的線索,頂多是鎖定嫌犯而已。」
「對不起!」
因爲他們還沒釐清爲什麼兇手要把兇器從現場帶走的理由。
明明所有謎團就快要解開了,卻只有「某件事物」還沒有釐清。
而且還做出了拿其他單人樂團當代替品的事情。
人行道上的水泥磚四處剝落。站在馬路上環顧一週,會發現周遭看不到任何一棟新蓋的建築物。
坐在大型皮椅上而使其咯咯作響的馬納伽答道。
瑪提亞趴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中說道。
到了四樓,她敲了敲門,那是位於樓梯前方右側的房間。
「馬納伽!」
「嗯。」
「瑪提亞。」
理藍德RD—SG。
那是露出一整排漂亮的牙齒,有如向日葵般的笑容。
「嗯,而且也得針對消失的兇器做說明呢……」
「真的搞不懂耶……」
她整個人有氣無力地癱在椅子上。
「我遲……」
馬納伽粗壯的手指「啪嚓」地關掉電燈。
瑪提亞整個人跳了起來。
「但是該怎麼做呢?」
真是搞不懂嫌犯在想些什麼。
她沒有心情在這個時候中斷。
「已經十點多了。」
「你啊,昨天又熬夜了吧?」
這裏是魯謝賽理斯市的住宅區,櫛比鱗次地排列着門面較窄而呈縱長型的建築物。
瑪提亞從他旁邊通過,又繼續往上跑。
不在那裏。
「今晚你要好好睡喔。」
瑪提亞在丟下這句話以後,便從人行道衝上七階左右的樓梯,並打開公寓的大門。
因爲她想起了一件事。
「進來吧。」
「抱歉雷歐,我們下次再聊吧!」
腳構不到地板而騰空搖晃的瑪提亞說着。
一羣沒有用的東西!
話說回來確實是如此,早上還錯失了打盹的機會呢。
「對不起。」
兩人的辦公桌上還是亂成一團。
而掌聲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手打的拍子。
「啊啊嗯?」
「我們回家!快點!」
不用看也知道這道開朗的聲音是誰發出來的。
「果然沒錯呢。」
「今天先回去吧。休息過後,明天再好好查吧。」
幫完全失去力氣的遺體套上單人樂團,不是普通的辛苦;既然要做那麼多餘的動作,自然會大大增加被第三者發現自己犯案的可能性。
「可是……」
氣喘吁吁的瑪提亞,連話都說不完整。
回到執勤室的兩人坐在位子上,雙雙發出嘆息。
雖然所有證據全都指示着同一個方向,但光憑這一點就會把所有線索都推翻了。
欠缺的「某件事物」並不在那張辦公桌上。
「嗨,瑪提亞!」
走出執勤室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想不到消失的不光是單人樂團……」
在兩人的桌上,關於這案子的搜查資料堆得有如山那麼高。
她嚥了一口口水:
一聽到現在的時間,瑪提亞便覺得疲憊感一下子全湧了上來,同時悄悄計算着自己到底幾個小時沒睡。
先行站起來的馬納伽,從衣帽架拿下鬥蓬讓她穿上。
從副駕駛座衝下人行道的是一名少女。
「……啊,馬納伽大叔呢?」
經她這麼一提,瑪提亞纔想起來。
——對喔,我竟然丟下馬納伽自己跑上來。
「他還在樓下……」
話還沒說完,已經有聲音自身後傳來。
「喂。」
是一道發自丹田的渾厚嗓音。
一張粗獷的臉孔從樓梯平臺處探了出來:
「雪莉嘉,找我有事嗎?」
「……咦?」
「那個啊……我有一點想獨自調查的事情,可以麻煩你幫我照顧瑪提亞到明天早上嗎?」
雪莉嘉表情訝異地盯着瑪提亞看,然後又望向樓梯平臺處,再把視線移回瑪提亞身上。
「可以嗎?」
「嗯。」
瑪提亞對雪莉嘉點頭。
「包在我身上!」
雪莉嘉如此回答,然後把瑪提亞帶進屋裏。
當她準備把門關上的時候,只見馬納伽分外靈活地揚起一邊的眉毛,笑得非常開心。
一進屋裏,瑪提亞便立刻脫下鬥蓬。
好熱——因爲剛剛她一路猛衝上來的關係。
「是嗎?」
「那個叫雪莉嘉的,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啊?」
「那麼,你先去洗個澡,讓身體清爽一些吧。」
這麼說着的雪莉嘉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馬納伽將拿着酒杯的手用力往雷歐那邊伸去:
這是雷歐的回答。
不過也不是那種讓人想要熱烈歡迎他並跟他聊天的男人。
對於這句話,馬納伽只是回以笑容。
「既然這樣就快滾吧。」
「……咦?」
「你的意思是要我別多管閒事?」
不過瑪提亞的話還沒有說完——
「晚安亡
「然後呢?結果老兄你自己在這裏喝酒啊?好寂寞喔~~」
父親的案子重審判決結果出來前的那個晚上,是她們最後一次一起洗澡。
「而且還流汗了。」
「你怎麼會在這裏?我並沒有邀請你進來吧?」
「隨你怎麼說。」
而且由於他穿的西裝也是金黃色的,所以看起來儼然是隻用兩腳站立的肉食獸。
他只是不發一語地看着對方。
話一說完,金髮精靈便消失不見。
馬納伽並沒有回答。
「很好!」
而搬來這裏以後,縱使她們曾一起上街購物、一起喫飯,但也僅限於此。
「啊——嗯,嘖嘖嘖嘖嘖!」
他慢慢把面向前方的臉再度轉向雷歐這邊:
距離上次幫瑪提亞洗背是幾年前的事了?
「老兄,我不曉得你對瑪提亞有多執着,不過一旦緊急的時候,就算會遭到千刀萬剮,我也會把瑪提亞搶過來喔。」
——以既沉重又悲傷的眼神。
看吧,我講的話他根本沒在聽。
「啊,嗯。」
接着她們互相幫對方洗頭。
「瑪提亞,你肚子餓不餓?」
「嗯,沒關係。」
「其他精靈怎樣我不清楚,不過我感應得出來,畢竟我曾『看』過瑪提亞的『魂之形』雖然只有一次。而現在的瑪提亞跟以前並不一樣。」
「改天見羅!」
馬納伽把酒杯放在吧檯上。
「不過瑪提亞跟同年齡的女生混在一塊兒,比起跟你這種歐吉桑精靈在一起要健全得許多呢。」
「我沒事!」
雷歐的眼睛眯得細細的。
「因爲你好像流了不少汗。」
「你……對瑪提亞做了什麼?」
「什麼事?」
「既然瑪提亞不理我,我也無意在這裏久待喔。」
不久後,回看他的雷歐的嘴脣露出了淺淺的笑意。
他連紅咂了好幾次舌,還豎起食指在臉的前面搖動。
瑪提亞一邊這麼回答,一邊心想「好像有點勉強呢」,畢竟她一口氣用衝刺的方式爬了四層樓。
「怎麼可能沒關係!」
——大膽的笑容。
「好吧,那我去洗個澡。」
一點也沒錯。
雪莉嘉雖然應了一聲,卻好一會兒都沒有動作。
雪莉嘉的臉看起來有些泛紅。
「咦?啊,嗯,有一點。」
馬納伽沒有回應。
「我說雷歐——」
雷歐嗤鼻一笑,撐起手肘離開了吧檯:
於是這次便輪到瑪提亞發問。
這裏是雪莉嘉的房間正下方,公寓的三樓,也是馬納伽跟瑪提亞住的房間。
「我可不希望瑪提亞感冒喔!」
讓人覺得連房間的溫度頓時也跟着急轉直下。
就被雪莉嘉打斷了。
在吧檯托腮這麼說着的,是金髮的精靈。
因爲雙方的時間一直無法配合。
「勸你不要那麼做,你根本就不懂。」
「人家還是個孩子。」
「請人介紹女生給我可不是我的興趣喔!該怎麼說呢……大概就是『邂逅』這種東西一定要是命中註定的纔行吧。」
「那個……沒關係的……」
「雪莉嘉……?」
皺着眉頭的馬納伽口中所喊的,是這個精靈的名字。
「她是瑪提亞的朋友吧?應該是個不錯的女孩吧~~」
所以馬納伽從冰箱拿出珍藏的精靈酒,就這樣直接坐在吧檯開始喝了起來。
幾乎覆蓋背部的頭髮,濃密得像是鬃毛一樣。
他只是凝視着金髮精靈。
他抬頭望着天花板,舉起酒杯說:
「你的領悟力挺好的嘛?」
「雷歐……我從來就沒有把瑪提亞當成單純的契約樂士看待,那孩子便如同我的性命一般重要;若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就算要我豁出自己的『存在』我也會保護她的。」
「不過先不管這個,其實啊……」
現在的瑪提亞較當時並沒有什麼改變,倒是雪莉嘉不僅稍微長高了,胸部也變大了——不過她本人總覺得很難爲情。
「快說啦,老兄!那孩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說出這句話的是雪莉嘉。雖然不曉得她這句「好極了」是什麼意思,但不知爲何,她的表情很正經。
「瑪提亞。」
「別這樣子嘛~~」
馬納伽的眼睛仍盯着雷歐剛剛所在的空間,接着伸手拿起酒杯。
「我們沒見面的這一段時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沒事吧?你的臉整個都紅咚咚的喔。」
「哼!」
雷歐剛纔嘻皮笑臉的表情一瞬間消失了。
「不懂什麼?」
「好極了!」
他的金髮並不普通。
她直盯着瑪提亞的臉看。
當自己把瑪提亞託付給雪莉嘉,獨自打開房門時,只見雷歐已經靠着吧檯站着。這傢伙並不是叫他出去就會乖乖出去的那種人。
它縮成直線狀,那是貓科動物特有的瞳孔。
「嗯,我沒事。」
「嗯,沒錯」
而且是瞳孔。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不認真一點怎麼行呢?」
「……什麼?」
「不過可以稍微忍一下嗎?」
「你沒事吧?」
古老的精靈如此喃喃自語。
「先聲明,我絕對不會把她介紹給你認識的。」
「老兄,瑪提亞發生了什麼事?」
「一旦緊急的時候……?」
吹乾頭髮也是依序輪流。
兩套厚布料的睡衣便是爲了這種時刻的來臨而特別準備的。換好睡衣以後,兩人一起站在廚房做料理。
她們一起做的料理是蛋包飯。
做好之後,瑪提亞與雪莉嘉便並肩坐在吧檯享用晚餐。
接着上牀睡覺——兩個人一起。
「要關燈了喔。」
「嗯。」
出聲回應的瑪提亞卻忽然瞪大眼睛看着跟她一樣鑽進被窩的雪莉嘉。
「嘿嘿~~」
只見雪莉嘉笑咪咪地從牀底下拿出一把槍。
那是玩具空氣槍。
在推動滑套上膛、壓縮內藏幫浦的空氣以後
「仔細看喔。」
她瞄準位於門邊的開關,然後扣下扳機。
只聽見發出了「砰」的發射聲,幾乎在硬邦邦的「啪鏗」聲響起的同時,燈也跟着暗了下來。
「怎麼樣?」
「你每晚都這麼做嗎?」
由於遮光窗簾覆蓋住窗戶,使得房間變得漆黑一片,不過還是能藉由純隙邁進來的微微光芒看見瑪提亞的輪廓。
「沒錯,然後我每週都會打掃一次。」
「因爲你射出了七顆子彈的關係。」
「對不起。」
「絕對不會說出去?」
「你踩到過嗎?」
這次換瑪提亞緊握住雪莉嘉的手。
「嗯,害怕。」
「這個,是祕密。」
「爲什麼?」
瑪提亞並沒有回應,可是雪莉嘉知道她正盯着自己看。
「嗯。」
「有啊,踩過好幾次。」
「她說……『終於明白爲了重要的人而玷污雙手的那種感覺』。」
嘻嘻嘻嘻。
「真的不是!」
雪莉嘉總覺得心跳跳得越來越快。
「瑪、瑪提亞?」
「當時你怎麼辦?」
「因爲,這是我唯一會做的事情。」
就是因爲這樣……才……
「換作是我,要我做追捕罪犯的這種事情,總覺得有點害怕。」
我怎麼會講這個呢?
瑪提亞如此說道:
雪莉嘉欲言又止,同時這麼想着——
「害你經歷了這麼可怕的事情。」
「雪莉嘉……」
「嗯。」
「她這麼跟我說喔。」
她環住雪莉嘉的脖子——以單手就能勒緊背部的力道。
以及上次因爲喝醉酒而被史奇納˙塞德魯金「打包帶回家」的事件……等等。
握住瑪提亞的雙手。
「絕對不會說。」
雪莉嘉嘻嘻笑着。
「……咦?」
「還有四顆BB彈在這房間裏。」
「是啊,踩到的話應該會很痛吧?」
「德麗她啊……」
「不是的。」
像是爲了買單人樂團而開始存錢的事情啦、假日去了一趟克什萊特公園,發現那兒給人的感覺很舒服,希望找一天跟瑪提亞去的事情啦、還有自己做的杯子蛋糕終於膨起來的事情啦……
趁着現在心臟怦怦跳的狀況,她繼續說着:
「嗯……說得也是。」
「德麗?」
「很痛嗎?」
照理說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想跟瑪提亞說呢!
「不過難道沒有發生過其中一顆子彈不曉得跑去哪裏的狀況嗎?」
而是做了預先的提醒。
但是——
瑪提亞接下來的話語幾乎像在嘆息一般,根本無法構成言詞。
「有發生過沒找到的狀況嗎?」
嘻嘻嘻嘻。
「那個時候,我想起了瑪提亞。」
「什麼?」
「是嗎?」
「爲什麼要道歉呢?」
雖然有一點點說謊。
瑪提亞也咯咯笑了起來:
嚇了一跳的雪莉嘉也跟着起身:
「因爲……」
的手,那個時候瑪提亞會有什麼感想呢?倘若立場顛倒過來的話,我應該會很痛苦吧……」
「嗯,所以沒什麼好抱歉的喔。」
「不過呢……」
瑪提亞緩緩挪動身體,並輕輕握住雪莉嘉放在毛毯下的手:
雪莉嘉喃喃地開口。
「雪莉嘉……」
所以——
「什麼事?」
瑪提亞從牀上跳了起來。
「害怕?」
雪莉嘉雖然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不過她聽到了這麼一句話——
「痛到都快哭出來了呢。」
「我啊,非常相信瑪提亞,所以一點都不害怕喔。」
瑪提亞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麼我就說了——因爲啊,我有點害怕。」
「該怎麼說呢……」
「怎麼說?」
雪莉嘉慌張地摸索着瑪提亞的手,隨後握住。
「怎麼會……」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但感受卻非常強烈。
「說什麼?」
接着,是短暫的沉默。
「你最棒了!」
「對不起,我說了這麼奇怪的話。」
雪莉嘉將空氣槍滑進枕頭底下。
「就是這樣!」
瑪提亞一時間並沒有把話繼續說下去:
「對不起,不是你想的那樣,並不是雪莉嘉的錯喔。」
「德麗說了——」
「有啊。」
「只要是爲了瑪提亞,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喔!不過我又想到,要是我爲了瑪提亞玷污了自己
在漆黑的空間裏,雖然兩人明明是呈現面對面相望的姿勢,卻無法確實看到對方的臉孔。「今天啊……」
「……瑪提亞?」
「有喔。」
「我覺得瑪提亞好厲害喔。」
雪莉嘉緊緊回握瑪提亞的手:
「是啊,跟大家一起唸書之類的,我大概辦不到吧。」
「喔,嗯。」
「就一直找,直到找到爲止啊。」
……咦?
「德拉榭麗雅,就是跟我在同一家店打工的女生,那個精靈。」
一瞬間——
瑪提亞回應的聲音也比剛纔更輕。
「那麼得小心不要踩到呢。」
「是嗎?」
接着,瑪提亞以同於方纔跳起來的態勢緊緊抱住雪莉嘉。
「爲什麼?大家都是好人喔。」
「嗯。」
然而現在說出口的卻非自己的事情,而是別人的事。
雪莉嘉就這樣像是被撲倒似地直接倒在牀上。
「瑪提亞?」
她沒有回應,只是依舊將整個臉埋在雪莉嘉的頸部並緊抱着她。由於倒下的姿勢,兩個人的腳就這樣交纏住而無法抽離。
「喂……瑪提亞。」
雪莉嘉覺得臉頰熱熱的。
耳朵……還有接受到瑪提亞喘息的頸部也是。
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雪莉嘉的嘴脣已經可以碰觸到瑪提亞小小的耳朵。
她對着瑪提亞輕聲呢喃道:
「瑪提亞。」
不過回應她的是熟睡的呼吸聲。
呼~
瑪提亞就這麼抱着雪莉嘉睡着了。
彷佛電池的電力耗盡似的。
在不吵醒她的情況下,雪莉嘉費盡力氣將毛毯拉開,蓋在兩人身上。瑪提亞慢慢蠕動着身軀,同時喃喃地說了些什麼。
雖然不是很清楚的字句,但雪莉嘉聽到她這麼說——
……連接上了。
隔天早上。
瑪提亞拉着雪莉嘉到三樓的房間。
能不能請你幫忙一件事?
兩個人都還穿着睡衣。
聽完瑪提亞的說明,馬納伽對雪莉嘉這麼表示。
雪莉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