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星
《神曲奏界 黑》 · 大迫純一 · 1.3萬 字
1
拆除業的工作,上下班時間並不固定。
前往現場就是破壞,作業若提早結束就能提早下班。
而且,休假也多。
公司並沒有所謂的公休日。只要沒有事先預約的行程,就算當天是平常上班日,也有可能休息呢。屆時辦公室只留幾名內勤人員,前往現場處理的外勤人員就全都放假。
當然,也絕不算是收入很好的工作。
不過對身爲精靈的馬納伽來說,這樣的工作已經綽綽有餘了。畢竟就如他對瑪提亞說過的,自己並不像人類有餐費跟水電費的花費。
所以那一天,他一大早出門到醫院。
這次他乖乖等到面會時間後纔去病房。
他搭著電梯到最頂樓,走在鋪了紅色絨毯的走廊並敲了敲病房的門。
想不到有人回應。
「請進。」
是堤古蕾雅的聲音。
「哎呀,醫師你也來啦?」
馬納伽邊說話邊開門。
「你說這什麼話,這裏可是我的職場哦。」
堤古蕾雅難得脫下一貫的醫師白袍。
對著馬納伽那邊的白色罩衫,依稀可見被汗水弄溼的背部。仔細一看,她的額頭也滿是汗珠。
「你們正在忙嗎?還是說我改天再來?」
結果回答他的是瑪提亞。
「等一下。」
堤古蕾雅放開瑪提亞的腳以後,先伸了個懶腰,再從口袋拿出手帕擦汗。
而是,「謝謝彌」。
少女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是馬納伽完全沒期待的反應。
不是「太好了」。
是必須儘早跟她先說清楚的事情。
如此說道的堤古蕾雅,彎曲雙手原先抱住的瑪提亞的腳。
她大大的眼睛直盯著他看。
「我今天休假。」
對於這遲來的問候──
她躺在堤古蕾雅前方的病牀上,枕頭上的臉正朝著馬納伽這邊。
「當初是我救了你,的確是我救的。我也大概瞭解你對那件事的想法。」
馬納伽,露出苦笑。
「不過,唯獨這件事我希望你能夠知道。」
走近病牀,他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
少女做了回應。
「是護士小姐……」
「可是,昨天我去工作了。拆除業,你聽說過嗎?就是把房子或建築物或橋樑等等,總之就是破壞老舊東西的工作。」
「不用。」
「是的,就是你。所以,我要感謝你。而且是全力感謝你。」
少女的眼睛直盯著馬納伽。
「啊,怎麼會,那個……醫師。」
她指著病房的角落,是冰箱旁邊的位置。
瑪提亞穿的不再是以前的連身睡衣,而是長褲式的睡衣。而那身打扮的她,正把腳擺在堤古蕾雅的手裏。
忽然間,馬納伽發現到了。
那張臉輕輕地左右搖動。
少女搖搖頭。
「開玩笑的啦,其實我等一下有工作。我先走囉。」
「是嗎……」
「嗯。」
因此她微微瞪大……真的只是微微而已,她瞪大那雙黑眼睛。
「這樣啊,她們幫你整理的啊。不過,對不起啦,我竟然亂七八糟丟給你就徑自離開了。」
「我覺得,很感謝你。」
然後,瑪提亞開始在牀上蠕動。
大批物品統一堆放在一塊。
原來如此。
「你看到了嗎……?」
「老實說,我精靈雷用得很爛,也很不擅長做細膩的工作。不過,我對自己的力氣倒是很有自信。也就是說,我非常適合破壞這種事情呢。」
然後,讓它慢慢往前伸,再慢慢彎曲。
馬納伽看著瑪提亞的眼睛。
「對不起,我就不再找話題矇混了,我得趁現在把話說清楚。」
「嗯。」
「我也沒有那個資格。」
然後開始說話。
但是,她的眼睛毫無動搖地直視馬納伽。
所以,馬納伽堅定地點頭。
「唔……唔,唔。」
「你懂我在說什麼嗎?」
那一眼就看出來,是昨天探病的時候帶來的禮物。她連馬納伽弄破的包裝紙都捨不得丟,還摺得漂漂亮亮的,然後擺在堆積的箱子與紙袋上。
他正面凝視著瑪提亞。
然後──
是非說不可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
只是,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看到什麼?」
「中午過後要不要稍微練一下走路?你放心,無論是走路或游泳,你都可以變得跟以前一樣哦。」
瑪提亞可能是對她講的那些話感到很開心吧,只是拚命點頭。
以前她穿的是連身睡衣,身上還蓋了一條毛毯。但現在她已經改穿長補式睡衣,毛毯只是摺好好地擺在病牀下面。
「那麼再活動一下下就結束吧。」
話一說完,白袍女醫馬上離開病房。馬納伽不好意思地抓頭,然後回頭看瑪提亞。
「是嗎?那麼,請恕我打擾了。」
「當我聽到你得救的時候,打從心底非常高興。當我知道你不會死的時候,開心到覺得自己快掉下眼淚。」
沒錯。根據堤古蕾雅的說法,她總會這麼做,等到發現到的時候,她已經在牀上坐好了。在這以前她都是像這樣,靠自己的力量把身體撐起來。
少女搖搖頭。
沒錯。
「……謝謝你。」
不過這次,似乎有些問題。
她只用這個動作回應,沒有說任何話。而且,只是盯著病房角落的那堆東西看。
少女露出意外的反應。
「謝謝你活著,謝謝你沒有死……就是這樣。」
馬納伽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轉身面向少女。
「沒關係。」
「……咦?」
「嗨。」
「你的腳在動了,知道嗎?」
而馬納伽也知道她有話想說。
「其實你不用這麼客氣啦。」
她有什麼話想要說。
馬納伽一面回答,視線一面四處遊移。不過把馬納伽的視線拉回來的,是瑪提亞。
「就是那樣。」
「這沒什麼,你輕得像鳥的羽毛哦。」
瑪提亞點了點頭。
「是嗎?感覺不錯哦。」
「啊……」
但是馬納伽那個時候,的確是那麼想的。
「對我來說,已經遇過幾千遍人類死去的場面。之前我好像也說過吧?那一天……當我看到鮮血淋漓的你,卻有『我還得再看人類死亡嗎』的想法。可是,你並沒有死,還幸運地活下來了。所以,我對你心存感謝。」
她撐住瑪提亞膝蓋以下的腳跟腳踝,然後彎曲她纖細的腳,就像上樓梯那樣。
就算問她,應該也不會回答吧。如果是問了就會回答的事情,她應該一開始就會自己說了。馬納伽露出苦笑的表情,並且抓抓頭,然後往牀邊坐下來。
但是,她卻制止打算伸手幫忙的他。
伴隨微弱的聲音,她充滿光澤的臉頰變得愈來愈紅。
「感謝我?」
這孩子早就知道了……
「好、了,那我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兩位,我先告辭了。」
馬納伽假裝什麼都沒發現,伸出雙手滑進瑪提亞背後跟膝蓋下方,然後把她抱起來。
瑪提亞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仍佯裝什麼都不知道。
她彎曲手肘,兩手撐在白色牀單上,開始慢慢把身體往上挪。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想法到底是針對誰。
他直接撐起瑪提亞的背,不過在放下她到被單上的時候,順便不經意地幫她把褲腳往上拉,如此一來就完全遮住差點露出來的內褲邊緣。
「對那件事情,我沒打算說什麼藉口,也不覺得有必要道歉。儘管如此,我也沒打算對你說教,也不想對你演說生命有多重要。」
瑪提亞的眼神清澈,馬納伽也不知道她眼神後方隱藏些什麼。
儘管如此,她還是笑容滿面。
馬納伽瞭解她想坐起上半身。
厚重的機械式牀架,「咯吱」地發出微微摩擦聲。
不過瑪提亞的回答還有後續。
「可是,你的想法我懂。」
「是嗎?」
「嗯。」
瑪提亞的視線落在被單上。
看著被單下那雙往前伸直的腳……
「我想問你。」
她仍看著雙腳。
「如果我沒得救,你會傷心嗎?」
「會的。」
那個想法毫無虛假。
怎能讓這孩子,在毫無理由的情況下犠牲性命。
所以,馬納伽對她點頭。
「應該會傷心吧?」
「現在也會?」
「對,現在也會。」
不過這句話,倒是有點撒謊。
不是「現在也會」。
而是「正是現在才格外傷心」。
「是嗎……」
「馬納伽也不要死哦。」
先走一步的堤古蕾雅手叉著腰回頭問道。
「什麼『不是的,那個』!你啊,就是那一種女生都拚命主動示好卻完全沒發現,還毫不在意地說『我們當朋友就好』的類型!」
臀部雖然被門夾到,但現在不是管那個的時候。
「什麼?」
抵達的是一樓的候客大廳。
「我不會死。」
步出瑪提亞的病房,跟護士站的護士打過招呼之後,馬納伽便走向電梯大廳。在轉角的時候有人叫住他。
「討厭誰?」
是堤古蕾雅,這個人總是像這樣喊馬納伽。
瑪提亞又把視線往下看。
她生氣了。
從堤古蕾雅嘴巴發出來的,是「唉〜」的嘆息聲。
因爲自己根本沒察覺到那點。
這次瞪大眼睛的,換成是馬納伽。
「你要下樓嗎?我們一起搭電梯吧。」
「真是太沒面子了。」
不過那句話的回答,卻是馬納伽預想不到。
「喔〜是那個意思啊。」
既然這樣,剛剛的承諾……
「你還這麼說?」
2
馬奇雅·瑪提亞沒笑。
「我說你啊,別以爲光送東西就能夠贏得女人心哦〜」
瑪提亞對馬納伽伸出她纖細的手臂。
難不成,她這是在生氣?
憋緊她的小嘴。
這時候電梯「鈴」地抵達,抵達樓層的電梯空無一人。
但是對馬納伽而言,那就綽綽有餘了。
「我有一件事情想請教你。」
「我是自由精靈,雖然已經找到工作,但是沒有市民權。」
天哪!
馬納伽難爲情地抓頭,但他連「儘管如此我已經盡力了」的藉口都說不出口。
「真受不了,你們這些男人,無論人類或精靈都同一個德性!」
「好〜」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不,可是……」
但儘管如此,少女並沒有笑。就連微笑也……連瞬間的微笑都沒有。
她瞪大眼睛,甚至還揚起整齊的眉毛強調。
「願意承諾嗎?」
「是嗎?……啊,不是,說得也是呢。」
「啊──真是的,你實在有夠遲鈍耶!注意力散漫!毫無觀察力!」
「啊啊,你好。」
「你也那麼認爲吧?可是,你有那個資格哦,唯獨你纔有。那個孩子,只會對你主動說話,知道嗎?」
「就是,我啊。」
「那孩子?你說她討厭你?別傻了你!怎麼可能!」
是嗎?
「怎麼了?瞧你的表情怎麼那麼悽慘?」
「的確沒錯。」
現在仔細想想,就對自己膚淺的做法感到丟臉。
「不是的,那個……」
「對不起……」
電梯門「鈴」地打開。
「瑪提亞她啊,並不會主動跟其他人說話哦。她只是對別人說的話做適當的反應而已,就連我,她都沒有主動跟我說過話哦。」
「這個嘛,我還是覺得……」
「我試著努力過了,但是……」
「嗯。不過,你不要死哦。」
「知道了,我承諾。」
望著上樓電梯的亮燈,馬納伽說道。
不光是那樣,手掌還對著馬納伽。她微彎的手指裏,只有小指頭是豎起來。馬納伽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
至少現在是這麼想。
瑪提亞說完之後做了動作。
是那樣嗎?
如果用那種方式形容,就懂了。
「我該怎麼做才能取得市民權?」
那我還有事情必須做……!
事到如今又不能對她置之不理。
他的確散發出那種氣氛。
堤古蕾雅按下「1」的按鈕。
杵在原地的馬納伽,急急忙忙地從快要關上的電梯門衝出去。
如果真是那樣──「對不起,醫師!」
「……咦?」
「我懂了。」
堤古蕾雅一面碎碎念,一面丟下馬納伽步出電梯。
「嗨!」
壯漢粗壯的手指勾住少女的手指。
但是先耐不住性子的是馬納伽。
「實在很不順利呢〜」
門一關上,又陷入尷尬的沉默。
「這樣……她好像不是很喜歡的樣子……」
「請說,什麼事?」
「啊啊,我有看到那一大堆伴手禮。」
「嗯。」
然後──
「瑪提亞嗎?」
「醫師……」
抬頭直盯著從後面追上來的馬納伽看。
瑪提亞的聲音像輕聲呢喃,但不可思議的是聲音卻清晰傳進耳裏。
他喃喃說道。
「嗯,很慘。感覺很像是忍住不哭出來還勉強笑的小孩。」
「是啊,沒錯。」
不,等一下!
「我說你啊〜那孩子願意主動開口說話的對象,只有你一個喲!」
「嗯。」
而且,的確做了承諾。
「咦?」
她又沒有開口拜託,自己卻跟她扯上關係,還出手阻止她死掉。
女醫師從正下方盯著馬納伽的臉看。
剛剛的問題……
那還是瑪提亞主動提出的。
她這番具體的責罵,彷佛是自己的親身經驗。
馬納伽感到十分訝異。
「不過我是精靈。」
「咦?啊,是嗎?」
「或許被她討厭了呢〜」
不過,嘴角卻帶著笑意。
「你是認真的吧?」
「那當然,我不是抱持開玩笑的心態問這種事情。」
「不是啦,我是問你『下定決心了嗎』。」
下定決心……
這就是下定決心。
不讓這孩子死掉,硬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是我。說自己會傷心,阻止那孩子到父母身邊的,也是我。
既然這樣……應該下定決心的,沒有別人。
就是我!
馬納伽意志堅定地點頭。
「是的,既然知道這是隻有我才辦得到的事情,那我非做不可。」
「如此而已?」
被堤古蕾雅這麼一問。
「不。」
他發現到另一件事。
不能丟下她不管?
因爲已經跟她扯上關係了?
不對。
不是那樣。
「是我想那麼做。」
手掌。
少女睜開眼睛,與靜靜凝視自己的堤古蕾雅四目交接。
瑪提亞閉上眼睛。
還有牽著自己的手那是溫暖又厚實,好大好大的手。
「嗯。」
「……啊。」
自由精靈要拿到市民權的方法,有三個。
那是因爲痛苦而刻意讓它下沉,是每次回想就覺得難受而刻意讓它下沉的事物,但爲什麼會覺得非回想起它不可呢。
自己根本想都沒想過。
有人在呼喚。
因爲,想看到那孩子的笑容。
3
想要「能走路的瑪提亞」嗎?
少女用很小的聲音,但是很明確地回答。
自己落在人行道上的影子,是灰色的。
「沒問題,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來自哪裏?
只不過,那也要她「能站立」在兩道欄杆中間。
「你聽好了?這個復健很重要的,我當然希望你能跟以前一樣走路。可是,如果你沒有想復原的意願,我是不會勉強彌的。而且復健之路很辛苦的,我大可以不要管你。但是,你將一輩子都無法走路。」
她用輪椅帶著瑪提亞下樓。
可是,已經不痛了。
瑪提亞不明白。
剛剛跟馬納伽……跟他那粗大的小指打勾勾的時候,彷佛有什麼又回來的感覺。
堤古蕾雅把兩支平衡木共計四根的支柱依序往下降。
「很好。」
「如果你不做復健,我當然也落得輕鬆哦。不過,如果你希望恢復行動能力,也說會拚命努力復健,那我也會傾全力幫你的。」
「好吧,我教你怎麼做。」
因爲堤古蕾雅曾提過「步行練習」。
是自己很懷念的感覺。
就像馬納伽的手,跟自己溫柔又哀傷的重要回憶一樣,堤古蕾雅那雙率真的眼睛,也跟溫柔又哀傷的什麼重要事物一樣。
可是卻想不起來跟誰一樣。
對喔。
瑪提亞大概知道要做什麼了。
那輕輕小小的腳步聲,跟著另一個腳步聲。
是誰?
高度調整到約一公尺左右。跟瑪提亞的身高相比的話,剛好比她的肩膀稍微低一點吧。
然後她,彷佛想到什麼似地又補上一句。
兩支平衡木並行擺在一塊。
她不明白的並不是堤古蕾雅說的話。
一個是,與神曲樂士締結契約。
以前走路的記憶。
「沒錯,契約,一項交易。你支付的是覺悟與努力,而我支付的是時間與勞力。至於目標商品,是『能走路的瑪提亞』喲。怎麼樣?想要嗎?」
雖說是呼喚,但因爲太遠而不知道那是來自哪裏,聽到的又是誰的聲音。
以前走路的回憶。
所以,當瑪提亞還沒做點頭或搖頭的反應,堤古蕾雅又繼續說話。
因爲自己壓根都沒想過明天的事情。
都差點忘了。
過沒多久,有人送餐過來了。
然後,她認爲「就算想不起來也沒關係」。
堤古蕾雅甚至還推動其中一邊的欄杆,讓兩邊的欄杆間隔變窄。這也大概是一公尺寬。以瑪提亞爲例的話,大概是兩邊的手肘能夠靠在上面的寬度。
想要嗎?
回想「走路」這件事。
影子配合走路的動作搖擺,腳步聲則在後面追著。
回想用兩腳走路這件事。
看到她那抽掉親切感的表情,瑪提亞敏銳地感覺到她打算要自己以跟她對等的立場發言。
不過當平衡木的話,選手要行進的木頭又太細,而且還打磨得滑滑亮亮的,似乎無法在上面行走。而且仔細看的話,支柱的高度似乎還能夠調整。
然後是最旁邊,最細最短的那根指頭。
……小指。
還看到幾張摺疊起來的輪椅,旁邊則豎立著柺杖。
薩達梅基·堤古蕾雅抬頭看著壯漢,臉上浮現出大膽的笑容。
不過,是沉在內心深處的事物。
「但是不容易喲,而且還有時間限制。」
是手。
在抵達的房間左右敞開的兩邊大門上,標示著「復健室」的字樣。
「我想要。」
與馬納伽那張大大的笑臉重疊。
堤古蕾雅原本推的輪椅,就停在那個「平衡木」前面。
那是約學校體育館一半大的房間,但是跟體育館相似的地方大概就只有亮晶晶的地板。除此以外根本都不像體育館。
女醫師繞到輪椅正面,蹲下來配合瑪提亞視線的高度。
是龐大的影子。
然後──
「契約……」
堤古蕾雅又繼續說,「可是……」。
在她嬌小的影子旁邊,還有另一個影子。
那跟來自遠方的聲音很相似。
但是馬納伽選擇的,是第三個方法。
瑪提亞點了點頭,這時候笑容隨即從堤古蕾雅的臉上消失。
裏面空無一人。
「在開始以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如此說的堤古蕾雅,開始轉動支柱的轉盤。正如她所說的,那形狀的確跟平衡木很像,但就看到的印象是樓梯或什麼的欄杆。
與重要的人一樣。
「你等一下哦,我把攔杆往下降。」
馬納伽離開房間以後,瑪提亞就一直坐在牀上。
她坐在牀上看著自己的手。
房間角落排放著椅子跟小桌子。
那張懷念的笑臉,又快又柔地回來了。
瑪提亞心想,「一模一樣」。
一個是,從事固定工作到一定的期間。
「你要對我說實話哦。你,還想要走路嗎?」
「好了,那我們再加把勁努力好嗎?」
從天花板垂吊著連接在纜繩上的好幾個圈環,每個圈環都纏著厚厚的繃帶。
那溫柔、哀傷又重要的事物,應該已經埋在內心深處了。
「對了,這是契約哦。」
她心想,「這是怎麼回事」。
陽光正從窗戶照進這冷清又寬敞的房間裏。
而是,自己的想法。
「好──了,到──了哦。」
……什麼?
已經不難過了。
但是更引人注目的,是擺在房間角落像平衡木的道具。
她試著回想。
自己落在草皮上的影子,是深綠色的。
五根手指頭。
喫完餐點以後又過沒多久,這次來的是薩達梅基·堤古蕾雅醫師。
這問題很出人意外。
「我想走路。」
因爲,那是珍貴的回憶。
「很好!」
露出溫柔笑容的堤古蕾雅伸出雙手,從瑪提亞身體兩側把她夾住。纖細又長的手指,滑進輪椅的椅背與瑪提亞背部之間。
她美麗的臉龐靠過來,梳理整齊的紅髮則散發著淡淡的洗髮精或肥皂的香味。
少女以爲自己會被抱住。
結果,並不是。
復健,正式開始了。
「嗨、咻!」
堤古蕾雅以正面抱住瑪提亞腋下的姿勢站起來。
隨著那個動作,瑪提亞也彷佛被拉起來似地從輪椅抬起腰部。
兩人就位於兩條扶手之間。
瑪提亞不知不覺用兩手抓住堤古蕾雅,在磨得光滑的木棒之間,兩人呈現互相抱住的姿勢。
「不對,瑪提亞。你不能抓住我。」
她的聲音很柔,但聽起來很堅定。
「你應該要伸出雙手,抓住這兩邊的扶手。」
那果然是扶手。
不過是練習步行用的。
「你可以先不要走路。剛開始只要抓住扶手就好,讓自己站穩喲。」
原本一直沒動的事物,在瑪提亞的體內動起來了。
別說是走路,光想要站好都這麼困難了。
「好吧。」
「沒事吧?」
「不行,就算勉強練下去也沒意義。現在你的身體因爲痛楚而感到疲累,所以非休息不可。好好休息以後,明天的狀況就會比今天稍好一些。」
她彎著手肘,讓左右兩手搭在扶手上,並且緊緊抓牢。
別扯了。
只是站立而已,腳就在發抖。
我還活著!
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她發出呻吟。
彷佛人就在好幾百公尺的高度,只靠兩手抓住東西撐住似的。
她點頭了。
連飛機意外時都沒動的事物,也動起來了。
爲了稍微減輕腳部的負擔,因此雙手使了力氣撐住自己,但那麼做卻又造成其他痛楚。
「既然這樣就沒問題,你一定能走路的。」
「要抓緊哦。」
堤古蕾雅的手臂又變回堅硬的狀況,從下方把少女的雙腋往上撐住。
直到那個時候,瑪提亞終於發現到。
「好了,把手放開。」
支撐的力量又慢慢消失了。
「……咿唔!」
「……同伴……」
剛剛不是說不會傷害我?
「行嗎?」
然後,她又說:
堤古蕾雅先把手放開……
接著堤古蕾雅的手臂慢慢放鬆。
打從知道媽媽去世以後就一直停滯的事物,動起來了。
隔著薄薄的拖鞋,瑪提亞初次感覺到地板有點軟。因爲木質地板上面,鋪了厚厚的墊子。
然後,放開了。
不過她的身影,正映在一名女性的眼裏。
瑪提亞沒有點頭。
「……嗯啊!」
「嗯。」
「會痛就證明你還活著喲,表示你的腳還活得好好的。」
「好吧。」
瑪提亞點了點頭。
「不是靠力氣站起來哦,瑪提亞。要靠平衡感站起來,讓身體垂直壓在筆直站立的腳上。」
堤古蕾雅的聲音,宛如在耳邊的呢喃、。
然後,瑪提亞又被抱起來。
但是,怎麼樣都做不到。
瑪提亞與堤古蕾雅四目交會。
堤古蕾雅在她正前方蹲著馬步並伸出雙手,但是並沒有碰瑪提亞的身體。
瑪提亞點了點頭。
「會痛吧?」
瑪提亞照她的話做。
微微的痛楚再度出現了。
「唔──!」
肌肉是整個緊繃著。
「……我還要再練。」
就在那個時候。
瑪提亞屈膝一跪。
「真的嗎?」
「今天,就練到這裏喲。」
而且大腿、膝蓋、小腿已經開始發抖了。
啊啊,對了。
她輕輕點頭。
又想起另一個回憶了。
沒有死……
凝視的堤古蕾雅,眼睛映著一名少女的影子。
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很可怕。
「對,很好。手直接往旁邊伸出去。」
那是恐懼。
堤古蕾雅迅速往前。
瑪提亞訝異地瞪大雙眼。這時候她才頭一次發現,自己剛剛一直是緊閉著眼睛。
但是,這次輪到堤古蕾雅搖頭了。
「不練了嗎?」
她又搖頭。
「別擔心。」
從脊椎連繫腰部那一帶,一股劇痛以鈍角的角度直衝向頭頂。
瑪提亞原本揪住醫師袍的手慢慢鬆開。
只是不像馬納伽那麼輕鬆,而是加了「嗨咻」的吆喝聲。
她發出與意志無關的聲音,一想到自己會有那種反應,呼吸就跟著停止。
但是移動的第一步,對她來說太剌激了。
還活著。
接著指尖碰到又硬又冰的物體。
「除非你說『可以放手』,否則我不會放手的。」
「要不要緊?不要太勉強了。」
瑪提亞稍微思考一下。
痛楚是減輕了,但瑪提亞卻是搖頭。
痛成這樣能走嗎?
當瑪提亞被抱回輪椅坐下,堤古蕾雅的額頭與臉頰已經滿是汗水,但瑪提亞覺得那樣的她好美。
她讓瑪提亞原本只是觸碰地板的雙腳,慢慢地,慢慢地踩在地板上。
活著。
「真的。」
微笑的堤古蕾雅,臉就在自己眼前。幾乎是鼻尖會互相觸碰的距離。
「是嗎?不過,已經練煩了嗎?」
瑪提亞痛苦地皺眉,緊咬著嘴脣。
「沒事的。」
她微微搖頭,不過搖了好幾次。
「可以了嗎?那麼,我要放手了喲?」
「你接下來將會很辛苦。不過,我會陪在你身邊。你不會是孤單一人,懂嗎?你不需要再孤軍奮戰,你是有同伴的哦。」
她緊緊抱住瑪提亞癱軟的嬌小身體。
「……唔,咿……咿!」
當瑪提亞邊看自己的影子邊走路的時候,在她旁邊,有另一個……除了大大的影子以外,還有一個溫柔靠在旁邊的影子。
是名字叫馬奇雅·瑪提亞的少女。
堤古蕾雅說,「不走路也沒關係」。
「很好。」
堤古蕾雅抱住瑪提亞的手臂好硬。
瑪提亞搖頭回應,堤古蕾雅露出苦笑。
是膽怯又嬌小的少女。
那個意思,瑪提亞懂。
光是點頭就花很大的力氣。
「只要你不放棄復健,這段過程會讓你感到害怕,也會感到痛苦。不過,絕對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她只靠兩隻手臂擦住瑪提亞的體重……不,是把她抬起來。因爲瑪提亞的體重,並沒有壓在她自己的腳上。
「想再努力試嗎?」
「真的嗎?」
「真的。不過只是好一點點而已,可能明天會看不出成果。所以明天也要繼續努力,然後好好休息。這樣的話,就會再稍微進步一點點。每天每天都要持續那麼做,讓自己每天都進步一點點。懂嗎?」
「嗯。」
「加油吧。」
「嗯。」
回到病房以後,她立刻就睡著了。
一直到晚餐時間都沒有醒。
4
等完全回過神來,已經是喫完晚餐、洗好澡的那個時候。
正當護士幫自己洗頭的時候,她「啊」地發現到一件事。
發現到的話就很簡單。
護士把她回牀上後就離開病房,瑪提亞立刻伸手拿擺在枕邊的拼圖。即使已經熄燈,她也沒有放手。
在昏暗的病房裏,瑪提亞直盯著手中的拼圖。
她想完成這個拼圖。
不……其實自己知道完成的方法。
過去試了好幾次,但就是無法完成。
想湊齊紅色的時候,綠色不知道跑到哪裏去。
想湊齊黃色的時候,旁邊卻冒出一橫排的藍色。
橘色跟藍色明明都湊齊了,卻不知爲何在最後一段把兩個顏色放錯位置。結果忽然才發現,紫色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湊成一列。
那是當然。
因爲自己想把它湊齊。
七個顏色分別湊齊並各成一列。
「嗯。」
「我也很寂寞喲。」
「你說說看?」
「可是我飛得很爛哦。」
不過,有不足的地方。
跟天上的星星一樣。
溫柔的體溫。
「嗯。」
前往那裏……前往既溫柔又哀傷又重要的那一瞬間……
因爲想湊齊紅色,綠色卻不知跑到哪裏去。
但是下一秒鐘,最後一個表情消失了。
「對,就這麼一次。」
彷佛看得見什麼。
不對。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瑪提亞連忙把拼圖塞到毛毯底下。
「大概多久。」
巨大精靈邊說邊低頭。
突然出現在月光中的,是救她一命的精靈。
馬納伽瞪大自己的小眼睛,那證明他了解瑪提亞的意思。他抓著頭說:
他輕聲碎唸的說話方式,實在跟他魁梧的身軀不搭軋。
她不知道該怎麼完成目標。
「啊,啊啊。被你看出來了啊……」
不應該湊齊的。
「馬納伽沒來的話,我會很寂寞喲。」
因爲想湊齊黃色,旁邊卻變成一橫排的藍色。
這時候,他沒再說話。
但是,她知道有必要完成目標的答案。
「不會。」
絕對不會害怕。
「馬納伽,你會飛嗎?」
「那個,連我自己也無法確定。可能是一個月或兩個月……搞不好三天就能來了,視情況的話……」
「馬納伽。」
「想不到你這麼晚還沒睡啊。」
馬納伽再次把臉轉向瑪提亞。
那是發自內心的一句話。
馬納伽繞到瑪提亞腳邊,然後坐在牀腳。
所以──
而馬納伽,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處誕生,也在世上活了很久很久,然後跟瑪提亞相遇。瑪提亞跟馬納伽跟堤古蕾雅,並不是因爲想相見而相遇的。
「真的嗎?」
一個是喜悅。
「嗨。」
「真的。」
「不過,因爲不是你拜託我纔去的,當然也不知道你抱持什麼樣的想法。儘管如此,既然你都說我可以來看你,就覺得有必要跟你說一聲……」
少女誠實說道。
「會,但是飛得很爛。」
窗簾隨著微風飄動。
「我只做這麼一次哦。」
「我暫時沒辦法來了。」
另一個則是,不知所措。
他很開心瑪提亞因爲見不到自己會感到寂寞。
感覺好像終於快到達什麼地方似的。
瑪提亞很訝異自己有那種想法,然後,也很意外自己變得會對那種事情感到訝異。
「因爲我笨拙到連自己都感到傻眼呢。」
他十指交叉擺在膝上不安地動來動去,視線則望著地板遊移,看得出他很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並沒有單單特別優待某個顏色而推開其他顏色,再慢慢湊齊。而是全部顏色的所有拼圖,同時一起朝目標的位置移動。
也非那麼做不可。
對於那個問題,馬納伽宛如惡作劇被識破的小孩,難爲情地拚命抓頭。
這道理跟人類一樣。
那雙大手。
然後紫色在不知不覺中湊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也……」
他穿的不是作業服,而是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套黒色西裝。
「一次?」
所以瑪提亞沒補上「我們一起看」這句話。
「沒關係啲。」
「我知道面會時間早已經過了,但說什麼都得跟你見一面,所以就偷溜進來了。」
所以瑪提亞,大概也知道那是多重大的數字。
「我有一個願望,想請你幫忙。」
馬納伽沒問她想看什麼。
一個是驚訝。
橘色跟藍色湊齊之後,在最後一段把兩個顏色放錯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什麼事?」
並排的影子。
不過現在,他們卻活在同一個時間。
「沒錯。」
「這個嘛,沒錯。」
「……半年是嗎?」
「沒關係喲,你說。」
不會害怕。
「啊?」
跟那個拼圖一樣。
四十九塊拼圖散成一團並各自移動,但總有一天會湊在一塊。
然後他「嘻」地笑了。
「我想看。」
「你可能,會害怕哦。」
瑪提亞與堤古蕾雅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間誕生,以不同的方式成長、生活,也各自走在不同的道路。然後相遇。
那麼說的馬納伽,露出自嘲似的苦笑。
「嚇到你了嗎?真對不起。」
「你是飛過來的嗎?」
她如此說道。
而往她這邊看的馬納伽,那張大臉上露出三種表情。
瑪提亞一面凝視著迴轉滑動的顏色拼圖,併發出卡嚓卡嚓的清脆聲音,這時候她幾乎快發現到什麼。
「有事嗎?」
「很寂寞喲。」
所以,瑪提亞說話了。
窗戶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打開了。
「爲什麼又……」
「是的。」
他覺得很高興。
她覺得拼圖的碎片看起來動得很滑順。
爲了完成那個狀態,所有拼圖一起朝那個目標移動。
而自己面前,站著一條巨大的黑影。
「因爲我無法一次做兩三件事情。所以,無論有多重要的事物,爲了比它更重要的事物,我都不能輕言放棄。」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不會再做哦。」
瑪提亞稍微想了一下,然後點頭。
「嗯,可以。」
「很好。」
馬納伽伸出他粗壯的手臂。
他用一隻手就輕鬆抱起瑪提亞。
瑪提亞正好就坐在馬納伽彎到胸前的臂膀。
啊啊,果然沒錯。
果然沒錯。
精靈其實並沒有肉體。人們看到的「肉體」,是他們用自己的「力量」自行構築的能量……說起來就是「有形體的靈魂」。
因此任何外觀都可以自行決定。
但另一方面,據說一旦決定好外觀就無法輕易改變。
馬納伽絕不可能從一開始就長這個模樣。
是因爲遇見了瑪提亞才變成這樣。
連瑪提亞自己都很明白那是多驚人的事情。
她心想,「可是」。
更重要的是,那個模樣對瑪提亞來說是「很特別的」。
「嗨!」
走向窗戶的馬納伽,動作彷佛完全沒感受到少女的體重,然後一腳踩在窗框上。
原來如此。
那就是這個城市的名字。
與陌生的人們?
而且露出一副累壞了的樣子。
「沒事的,沒事、的,哇!」
對喔。
因爲那裏,有人類居住。
「往後……」
沒錯。這夜景比昨晚的夜空,看起來還要美麗、閃亮好幾百好幾千倍。
馬納伽表情認真地盯著上空看。
「魯謝賽理斯。」
「你要抓緊哦。」
因爲那裏,有人正努力過他的人生。
他變成這種模樣的理由,已經無所謂了。
「哇!」
明明是人工製造出來的亮光。
但結果更慘,反而是呈現迴旋的狀態。
不是用跳的。
「魯謝賽理斯……」
「人類……居住的……」
「你看看。」
她一面呻吟,一面揪住馬納伽的胸襟。
「怎麼樣?」
但是當他們使用精靈的「力量」時,大部分都會張開翅膀。當然,就算隱藏翅膀也是能夠使用「力量」,但是爲了讓「力量穩定輸出」,張開應該會讓力量發揮較好的效率。
是用飛的!
而且跟昨天的星空比起來,每顆星星都好大,密度也好高。
「嗯。」
夜晚的街景就眼睛下方鋪展開來。
壯漢發出奇妙的聲音。
「……哇啊。」
「這叫什麼……?」
接下來出自他嘴巴的,是瑪提亞萬萬沒想到的事情。
她不知不覺地發出讚歎。
他救自己這條命的理由,已經無所諝了。
被巨大的精靈抱在懷裏的瑪提亞,就置身在那兩者之間。
「……好棒哦。」
「大家都活著呢。」
「馬納伽……你的翅膀呢?」
降落的時候,馬納伽看起來比飛上天空的時候還要更慎重。
真的,是那樣嗎?
我們思考的,是同一件事情?
因爲這些附著在地面的細長光芒,全都是活生生的。
瑪提亞馬上緊抓住馬納伽的胸部,他隨即用另一隻不是讓瑪提亞坐的手臂抱住少女。
「那一道道的光芒,代表人們是活著的。」
失去平衡的馬納伽在半空中翻轉。儘管如此,他仍然已倒立的狀態繼續上升。
「在精靈的古老語言,指的是『人類居住的山丘』。」
她覺得「很美」。
「這就是!我的!平衡感!」
「啊啊,沒事。我實在不適合做自己不擅長的事情呢。」
那一句話就等於全部。
「你可能會在那裏面,認識一些人吧……」
雖然不算多數,但弗馬奴比克之中也是有精靈在平常的生活都藏住翅膀。因此,那種精靈的外觀幾乎跟一般人類沒什麼差異。
「你沒事吧?」
我們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你不張開翅膀嗎?」
太壯觀了。
「啊啊,有點原因……」
但是──
聽到馬納伽這麼說,瑪提亞移動原本貼在馬納伽胸部的臉。
無視引力的他,通過拋物線的頂點,然後又往上升。瑪提亞回頭的時候,看到在醫院建築物最頂樓,整個大開的窗戶。
忽然間,天地整個倒過來。
不……不對。
認識人?
「你沒事吧?」
他苦笑著。
那些誕生在不同時間點的星光。
不過現在,是同時存在於同一瞬間的星光。
「沒事……」
那明明是人工燈火。
「唔喔!哎、呀、呀!」
而那似乎也的確如此。
因爲活著的關係。
瑪提亞一回答完,馬納伽的巨體便躍向天空。
這其中沒有絲毫虛假!
他說「飛得很爛」根本就不是謙虛。而剛纔那正經八百的表情,只是因爲不集中精神就無法筆直飛行的關係。
他並沒有張開翅膀。
爲什麼呢?
瑪提亞越過馬納伽的肩膀仰望夜空的繁星,然後又回頭俯瞰地上的星光。
但是,卻比自然的星空還要美。
他對事情都這麼努力的理由,已經無所謂了。
因爲他從窗戶回到病房,降落在地板上的時候,就大大嘆了口氣。是終於放心的意思。
是街道。
因爲──
馬納伽也是。
其實,有一半是假的。
散佈在遙遠的地上,現在看起來只是小光點的某人?
所以纔會這麼好看。
忽然間,瑪提亞發現到一件奇妙的事情並說:
「你指這個城市嗎?」
「唔〜」
剛剛差點吐出來。
往後?
所以才這麼美。
他話纔講到一半──
她戰戰兢兢地回頭看。
啊……!
星空就在腳下。
兩人就這麼拖拖拉拉地往夜空上升。
還沒見過面的人們?
訝異地張開嘴巴──
馬納伽不經意說出口的這句話,讓瑪提亞訝異地抬頭看他。
啊啊,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所以現在,馬納伽的背上並沒有翅膀。
馬納伽邊說邊前後揮舞雙腳,當他好不容易調整好姿勢,瑪提亞已經頭暈到不行。
「嗯。」
然後馬納伽讓少女躺回牀上…………並露出非苦笑的笑容。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嗯。」
暫時見不到面了。
「剛剛那些事情,要幫我跟醫師保密哦。」
可能是一個月或兩個月,搞不好是三天,視情況的話是半年啊……
「瑪提亞。」
「什麼?」
雖然寂寞,但沒有任何不安。
「等我哦。」
「嗯。」
沒有必要再多說些什麼。
兩天後早晨。
有郵件寄給在醫院的馬奇雅·瑪提亞。
不曉得是寄件人不小心忘了,還是刻意這麼做。上面並沒有寫寄件人的名字,只有記載寄件人的住址而已。
是伊格洛克市一家叫「宇尻工業」的拆除業者。
幫忙送郵件給瑪提亞的護士雖然感到不解,但瑪提亞立刻就知道是誰寄來的。
因爲裏面放了一大堆各式各樣的拼圖。
後來的半年,都沒看到馬納伽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