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咯咯作響的精靈
《神曲奏界 黑》 · 大迫純一 · 2.5萬 字
1
瑪提亞並不知道馬納伽當警官的理由。
而這個事實,正是瑪提亞當警官的理由。
因爲她想知道。
想知道馬納伽當警官的理由。
馬納伽曾說「是爲了得到市民權」,那應該也不是謊言。
精靈有許多方法可以得到市民權,而成爲精靈警官,是那些方法之中最快取得市民權的選擇。
但,爲什麼是警官呢?
撇開醫生跟救護人員不說,爲什麼不是當軍人或消防隊隊員,而是選擇警官呢?
她一次也沒問過。
搞不好馬納伽哪一天會主動說起,或者知道那理由的日子會因爲某種偶然而到來。
她心裏是這麼想的。
瑪提亞雖不是命運論者,不過,她總覺得自己主動問的話,.很可能會造成某種失控或扭曲。
不過,她並沒有感到不安。
她始終認爲,如果知道那個理由的時候到來,鐵定就是自己必須知道那個理由的時候。
交換契約的那個晚上……她還記得當時馬納伽說的話。
因此,瑪提亞成了警官。
而這裏就是她的職場。
將都托爾巴斯·魯謝賽理斯市的東邊,托爾巴斯中央市區的西端.即爲魯謝賽理斯市警察本部。
瑪提亞警部與馬納伽警部補的執勤室,就在這兒的二樓。
寫在門上的文字是「精靈╱第1」。
「啊?這是怎麼回事?」
說完,馬尼耶提卡便退到門外。
但是前陣子,鄰居太太突然塞給她這本書。
馬納伽邊說邊翻開書頁。
「這些是瓦茲基先生要我拿過來的筆錄……」
「什麼事?」
當然可以說它帶了點命運論的色彩,也可以說內容的表現非常誇張,不過那本書沒有騙人,應該也有人從中獲得了什麼重要的答案吧。
下面的作者名也是。
「那個叫佐久耶·蕾普莉西亞的,把她感應人類的想法,拯救人們的經驗都集結成書,一般人難道不會討厭那種事情嗎?因爲這麼做,就等同於偷看別人的內心世界吧?」
該做的事情都做完後,雪莉嘉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若要大致做個歸納,這本書就是在告訴大家要珍惜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大概B6大小左右,薄薄的一本書。
「不舒服?」
馬納伽笑了。
「抱歉打擾了。」
還熱心推薦說「這是一本好書」。
就在此時。
但克絲諾梅巡官很驕傲地開口:
「謝謝你。」
馬納伽立刻伸出他長長的手臂把門壓住。
此時腦子裏浮現出「垂死掙扎」這句話,但又用力搖搖頭。雪莉嘉的黃色頭髮散開·宛如綻放的向日葵。
「不是啦……那個,案發現場是『蕾普莉西亞之家』對吧?」
也終於明白了。
「我知道。」
他邊說邊輕鬆地用單手接下來。
「是的,那個——事情這樣的……」
「不過她能讀取人類的心思,能夠看見或聽見死者……」
外面傳來敲門聲。
但對瑪提亞來說,那看起來就像是個面具。
她邊說邊把手上的書遞過來,看來是跟紙箱一起帶來的。、
說完以後——
於是只好再拿出一張面紙,把血漬擦乾淨。
馬納伽用發自丹田的低沉嗓音回答。
她似乎察覺到周遭的氣氛,於是刻意壓低音量。可能是發現到她的舉動吧,馬納伽直接將門關上。
封面是一整個白色,中央則畫有水藍色的放射狀光芒。
不過,只要「回到」這就覺得心情很輕鬆,倒也是事實。搞不好跟住的公寓一樣,這裏也是專屬於她跟馬納伽兩人的空間。
變成像堅硬岩石般的面容。
瑪提亞發現了。
就在這個時候,桌上的分機響了。
譬如說人與人的邂逅是由無數的偶然所湊成的,某人不經意的一句話會改變對方的人生,還有無論多渺小的選擇,一定會跟重大的結果有關聯等等……就是這一類的內容。
瑪提亞也終於弄懂了馬尼耶提卡的意圖。也就是說,她是特地來告知他們成爲搜查現場的「蕾普莉西亞之家」聚集了那種人。
跟往常一樣,露出他整齊的大顆牙齒。
「應該說,她好像是先出了書呢。」
「是啊,算是巧合啦。」
「我是不知道跟這案子有沒有關係啦。」
「不單是她本人,總覺得跟她有關的人們……」
「被人看穿心思,還被說中內心的祕密。可是,大家都那麼開心……至少書裏面寫大家很開心,總覺得……」
「唉……」
非常狹窄的房間內,放了兩張廉價的辦公桌,以及擺在牆邊塞滿資料夾的網架,其他傢俱只有立在門邊的衣帽架。這兒連扇窗戶都沒有,是像地窖一般的房間。
聽馬尼耶提卡說,她自己也看過幾次佐久耶·蕾普莉西亞的節目,但因爲很無趣,對她來說只是「偶爾一看的電視節目」。至於從頭到尾看完的經驗,倒是一次也沒有。
接着,開始拿繃帶把左手手指纏起來。除了大拇指,其他四根都纏了繃帶。
瑪提亞也有同樣的想法,畢竟剛剛纔親眼見她表演過。
她又繼續說道。
「裏面的確寫了些不錯的內容啦……」
「不會,這也是我份內的工作。」
「準備好了喔。」
嘆氣。
拿出面紙擦乾淨以後,便把單人樂團收起來。只按一個按鈕,原本展開的所有裝置便發出「嘎唰」的金屬聲響收進吉他盒裏。
「請進。」
就是那個嘆氣!
她兩手抱着紙箱說道,並且很有技巧地開門進來。
馬尼,你真的沒聽見嗎?
「若不會造成你們的困擾,那本書就送你們吧。」
同時也提醒他們「這件案子或許不尋常喲」。
「我在做什麼啊?」
那就是馬尼耶提卡讀完後的感想。
「喔,這真是幫了我們不少忙呢。」
她有氣無力地喃喃說道。
「嗯?是啊,沒錯……你知逍那個地力啊?」
他的聲音已經沒有那股不悅感,是馬納伽平日的聲音。
「而且,我又聽說你們兩位負責『蕾普莉西亞之家』的案子……」
那感覺的確很不舒服。就算這種說法誇張了點,但那確實不是會讓人覺得舒服的能力。
她察覺部分在馬納伽「內部」蠢動的東西的真面目。
她是克絲諾梅·馬尼耶提卡巡官。
「那個人也有出書?」
「然後呢?你說不舒服是怎麼個不舒服法?」
親切的臉上有着雀斑,雖然她本人似乎很在意,但瑪提亞覺得那些雀斑很可愛。
糟糕,吉他盒也沾到血了。
看得出上面的書名《真實的話語,光的話語》。
馬納伽回答的聲音中也夾雜那種不悅的摩擦聲。
露臉的是一名年輕女警。
是女性的聲音。
馬尼耶提卡事先聲明。
馬納伽的臉色變了。
忽然間,她的手停止動作。
「不舒服是嗎?」
「謝謝你,這很有參考價值喔。」
「可是……」
不過馬尼耶提卡似乎沒發現,她繼續說道:
「我總覺得不太舒服。」
發現時,吉他弦果然已經被血弄髒了。
門一關上,望着手上那本書的馬納伽嘆了好大一口氣。
「那麼多啊?瓦茲基那傢伙還真努力呢。一定很重吧?」
「沒錯,的確如此。」
因爲宇野川·凱蒂莉耶奴的遺體已經從醫院運達了。
作者是「佐久耶·蕾普莉西亞」……是剛剛纔見過面的那名女性。
「是啊!」
「而且……」
但,馬尼耶提卡想表達的似乎不只如此。
點頭回應的馬尼耶提卡聳着肩,並不安地搓揉雙手,至少瑪提亞是第一次看到她那個樣子。
她把單人樂團擺在膝上抱着。
不過是朵有氣無力,接近枯萎的向日葵。
馬納伽苦笑着說道。
馬納伽把書接過來並開口問道。
「或許我真的沒有才能呢……」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是擁有五十年以上歷史的名校。
但除去必須年滿十三歲的規定,對於入學資格完全沒有任何限制。就連入學考試也只問些生活倫理與一般常識的問題,只要不是什麼具爭議性的人物,原則上都不會被拒絕入學。
據說校方不太歡迎三十歲以上的人申請入學,但至少沒有明文規定。
就這點來看,或許也能說成是這所學院的大門爲所有人敞開吧。
儘管如此,托爾巴斯神曲學院仍是一所名校。
也因此設有各種獨樹一格的課程。
學校並未實施留級制度。
升級一旦失敗,就是立刻被退學。
其中最爲嚴苛的,就是在結束兩年的基礎課程、準備升三年級時所實施的升級考試。
因爲這套升級制度,也包含了演奏神曲這個項目。
不管在「音樂」方面的演奏技巧有多高,倘若沒有神曲的機能就算喪失資格,當下即演變成中途退學。無論除此之外的成績有多優秀,淘汰起來一樣毫不手軟。
既然學院的宗旨是培育神曲樂士,這麼嚴格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唉~」
明知自己的個性不適合嘆氣,但真的想嘆氣的話怎樣也擋不住。
然而雪莉嘉還是抱着單人樂團,設法站了起來。
「回家吧……」
就在那個時候。
「有人在嗎?」
忽然間有人說話了。
「我演奏得並不好……」
三人就在白色房間的正中央。
更大的問題在於,自己還無法分辨什麼時候狀況好,什麼時候狀況差呢。
塔塔拉老師上課的時候,她常常坐在講臺角落,直盯着學生們看。
「有好好申請使用許可嗎?」
「您特地來聽我演奏?不會吧?我、我哪有那個榮幸啊!」
這次是個孩子的聲音。
仍抱着單人樂團的雪莉嘉低着頭說話。
緊接着「啪唰」一聲發出的金屬聲響,是單人樂團展開時的運轉聲。
一眼。
「你懂精靈的想法嗎?」
「怎麼啦?」
「克緹。」
清秀的容貌與盤起來的紅髮,看起來很像是某一流企業的女祕書。不過,罩在她緊身套裝外的卻是醫師白袍,仔細一看,上面還殘留着清潔劑都洗不掉的淡淡污漬。
對方邊說邊用毫不粗魯的優雅動作走進房間。
「加上我無法保證自己的狀況在考試的時候是OK的……而且,精靈也不會喜歡這種像是瞎蒙的神曲。」
「……知道了。」
「有點可惜呢。」
「是的!我是佐治·雪莉嘉。」
「呃——我記得你是二年級的……」
「就跟感冒一樣喔。」
「可是,你很努力練習不是嗎?」
只不過那是不鏽鋼製成的,上頭也沒有軟墊跟被單。
「讓我聽聽看。」
塔塔拉老師「嘻」地露出笑容。
沒錯,自己是很努力練習。
「咦?」
嚇一跳而連忙回頭的雪莉嘉,這才發現實習室厚重的門已經打開了。
「解剖結束後,我也會提出報告的。但我的意見基本上跟醫院一樣,認爲應該研判爲病死。」戴着薄手套的她,兩手叉在胸前。
雖然練得很勤,可是……
「沒什麼,我過來是想說可不可以請你演奏給我聽啦。」
寫進死因的欄位裏。
「不好意思,我馬上就離開。」
雪莉嘉兩手往前伸,拚命地左右揮動。
那溫柔的笑容,反而讓人無法招架。
「啊,有!」
「兩位請聽聽看。」
如此問道的堤古蕾雅正前方,擺了一張牀。
宇野川·凱蒂莉耶奴。
回答的並不是眼前的講師。
依蝶·堤古蕾雅就屬於後者。
那是血漬。
單純就音樂來說,自己勉強算是有些技巧,但從神曲的角度就另當別論了。
被她那雙紅色眼睛一瞪,雪莉嘉不禁嚇得縮成一團。
「啊,是的。」
簡而言之,她就是個既可愛又我行我素,而且完全不給對方留餘地的精靈。雪莉嘉再次背起剛剛收好的單人樂團。
與案件相關而被收容的遺體,全都被安置在這個房間。當然那些遺體都將進行解剖驗屍,但那裏終究還是用來「安置遺體」的房間。
馬納伽從剛纔開始就直盯着文件看。事實上,當他們被叫來驗屍室以後,他幾乎不敢看遺體
是男性,但聲音像女性那麼柔美。
實習時也幾乎沒成功召喚過,就算是狀況特別好的時候,頂多也只是出現一兩隻下級精靈。
「這樣啊……」
但是,紅髮精靈沒有要退讓的樣子。
有着鮮紅色長髮的她,是一名精靈。
「是嗎?」
「……咦?」
五十一歲。
而在盡頭的那堵牆,則打造了一整面不鏽鋼制的「抽屜」。冷藏在抽屜裏的內容物,就是這個房間名稱的由來。
發出呻吟回應的,是隔着不鏽鋼牀……站在遺體另一端的馬納伽。他讓瑪提亞坐在自己彎在胸前的粗壯手臂上。
探頭進來的,是張和聲音一樣如女性那麼溫柔的臉。
「還有什麼問題嗎?」
他指的是使用實習室的許可。
最起碼在署內服務檯旁邊的警署平面圖裏,它是這麼標示的。
她說話的對象分別是身高兩公尺半的壯漢,以及被他抱起來的嬌小少女。
「以上就是醫院的看法。」
「是心臟病發喔。」
是女孩子的。
「啊,有的,我一定會申請的。不過,我已經準備要回家了。」
所謂的心臟病發,指的是心肌發生問題所產生之障礙的總稱。女法醫如此說明道。
2
那句話讓雪莉嘉覺得全身的力氣,從肩膀「噗咻~」地泄出來。
「啊啊,不用啦,沒關係……」
「精靈是否喜歡你的神曲,是你這個人類可以決定的嗎?」
對喔,差點忘了。
躺在上面的,是一名全裸的女性。
特別講師塔塔拉。
但是,實在沒自信會過關。
「你叫雪莉嘉是吧?」
是自己熟悉的臉孔。
他用粗獷的聲音念出來,那是堤古蕾雅剛寫下的名詞。
「啊,沒事……」
這兒的正式名稱是「遺體安置室」。
那人個子很高,線條很纖細,身上的白色皮夾克跟他非常搭調。因爲長髮往後綁的關係,反而給人中性的印象。
鼻子旁與眼角的皺紋雖明顯,但要用「年老」這個詞來形容她,似乎還要稍做考慮。如果她還活着,外表或許比實際年齡年輕個十歲左右。
「演奏看看吧。」
然後,剝掉原本纏在四根手指頭上的繃帶。
「不是心臟病發啊?」
不過,有些嘴巴較壞的同事稱這裏爲「停屍間」。
站在遺體前面的堤古蕾雅,正好把醫院的看法做完大致的說明。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在塔塔拉老師身旁站着一名少女……不,站着一名看起來像少女的生物。
她與坐在椅子上的塔塔拉老師,以及克緹卡兒蒂面對面。
塔塔拉老師的契約精靈。
「唔——」
這裏的地板跟牆壁都鋪滿磁磚,除了擺在房間角落的辦公桌、固定在牆上的櫥櫃以及門旁邊的洗臉檯,就沒有其他東西了。
她九十度彎腰地向他敬禮。但突然有骨頭「咯吱」的聲響,是因爲她剛剛一直坐着的關係「是嗎?」
她的主控制樂器是吉他。
很諷剌的是,她不會再老了。
「……是的。」
而對於在這裏工作的人來說,則是「驗屍室」。
「咦?咦?不是、那個、真的假的?」
她的契約樂士……塔塔拉·佛隆老師自己不就曾這麼說過嗎?
老師訓了她一下,但精靈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房室傳導阻滯……?」
「感冒?」
「不會吧……!」
「啊,對喔。再不久就是升級考試呢。」
「沒錯。無論感染到什麼樣的病毒,出現什麼樣的症狀,全都歸納成同一種說法不是嗎?」
「啊、大家都只會說『我感冒了』吧?」
「對,就像那樣。」
「那麼,這個人的狀況是房室……呃——房室傳導阻滯?」
「就是那樣呢。」
「這是什麼病啊?」
「就跟你念的字一樣喔。」
堤古蕾雅用戴着橡膠手套的指尖樞了樞鼻頭——
「你瞭解心臟的構造嗎?」
「還好,就大概知道它的心室與心房各有兩個。」、
「很好。在健康狀態下,心室與心房的收縮循環只相差一點點。這是爲了先把心房裏的血液送到心室,待裏頭充滿血液之後再讓心室收縮。到這裏的解釋OK嗎?」
「總之就像幫浦對吧?」
「對對對。因此心房與心室是利用生理電訊號不通的組織隔開的,當然啦,有部分迴路是相通的,否則會抓不到節奏。」
「這樣啊……」
「不過這回路會因爲某些理由,導致生理電訊無法傳遞,而這就是所謂的房室傳導阻滯。」
「那會怎樣?」
「要看本人的健康狀況啦……」
依蝶·堤古蕾雅法醫邊說,邊指向躺在面前的女性。
那是過於單純,但又殘酷的回答。
宇野川·凱蒂莉耶奴,正是因爲此一症狀而喪命。
給人「溫柔」印象的人物。
剎那間她用笑容回應。
「不過,我覺得她的狀況應該不是。」
直徑還不到一毫米,幾乎只是個暗紅色的點。
發出叫聲的並非馬納伽,而是堤古蕾雅。她衝到瑪提亞旁邊,把臉湊近少女的手。
「這個嘛——要看是用什麼藥物。」
最後還拉起她的手,仔細檢查每一根手指頭。
「不然佛隆,你敢說我在說謊嗎?你覺得用那種教學方式,能夠讓這傢伙獨當一面嗎?」
「啊,是的。」
「若是經嘴巴攝取,那麼口腔內就一定會留下痕跡。有時毒物會混着口水殘留在裏面,甚至還有口腔與食道潰爛的案例呢。」
如果要收起來,也得先擦乾淨呢。
「嗯,是有一點……」
那麼說的她,抬頭看着馬納伽。
表現她自己。
「討厭,我完全沒注意到……」
就在從滑音轉移到推絃的時候,那件事發生了。
不僅獨一無二,而且單純,但卻困難無比的樂曲。
「我不否定那種可能性。」
「啊……不好意思。」
她輕盈地從馬納伽的手臂滑下來,接着她開始觀察的,是遺體的手。
之後她回頭看着少女繼續說:
劃破的指尖好痛。
「這……可是,你的說法太過分了啦。」
至於斷掉的吉他弦則被強制清除,「啪答」一聲落在地上。
「但是到處都找不到關鍵的針孔喔,血液篩檢原則上也告了個段落。」
「佐治·雪莉嘉。」
檢查完左手的五根手指,她又繞着不鏽鋼牀走,這次換成檢查腳指頭。
因爲有其他可能性急速浮現。
「這種症狀有辦法刻意引發嗎?」
「咦?」
「……找到了。」
「從這種地方注射的話,對心臟是否有作用呢?」
要說她是憑氣魄在撐也可以。
「嗯,比如說利用毒物。」
而且是指尖。
塔塔拉老師把手伸向單人樂團側面,準備把它收起來。
用呢喃般的細語詢問的,是瑪提亞。
她持續動着指頭,表演自己所想到的旋律。
這是她頭一次聽到塔塔拉老師用這麼嚴厲的語氣說話。講臺上的他總是笑嘻嘻的,是個只帶
連戰戰兢兢偷看的馬納伽都「喔!」地大叫。
斷掉的吉他弦整個往上彈,打在雪莉嘉臉上。
「造成重度發作的話當然另當別論囉。」
但,演奏卻因此中斷了。
「好了,到那邊坐下。」
但堤古蕾雅已有一半的把握。
原以爲她後腦勺的傷,是倒地的時候撞到的。
「……好痛!」
有傷口。
「當然可以!」
「那麼……」
很小很小的傷口。
眼前聽自己演奏的,是神曲樂士跟他的精靈。
每當變換和絃彈奏的時候,一個個彈奏的音符都化成錐心的痛楚。
「不痛,那個……不要緊啦。」
那是用針剌入的痕跡,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這麼說的依蝶·堤古蕾雅,嘆了口氣並無奈地聳肩。
被一張清秀如女性的臉盯着看的雪莉嘉,之所以會感到心兒評評跳,其實另有原因。
塔塔拉老師以有別於他溫和長相的氣勢,硬是把單人樂團收納起來。所有金屬桿在一瞬間收到背後,雪莉嘉因爲突如其來的重心移動,整個人差點往後仰倒。
「然而在她身上並未發現這些跡象。我也採集了血液,但毫無結果喔。」
「你說房室傳導阻滯?」
「你沒事吧?」
精靈輕啓朱脣,喊出了她的名字。
醫師立刻回答。
「啊,可是吉他絃斷了,上面還沾到血……」
「……真的耶。」
「糟糕,被吉他弦的前端剌傷了,痛不痛?」
「能請你檢查嗎?」
她邊說邊盯着遺體的臉看。
剛好塔塔拉老師正拿手帕替她擦拭臉頰上的血。
「有什麼讓你感到在意的嗎?」
「唔——我是覺得很困難啦。」
更何況指尖的血管太細,照理說不適合注射。
雪莉嘉嚇到了。
如果瑪提亞是針對眼前看到的線索提出假設’那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巧合;然而若在假設後,才進一步找到相呼應的事證,意義將不只是順序顛倒這麼簡單。
說到這,依蝶·堤古蕾雅低頭望向眼前的遺體。
就在那裏——
原以爲是心臟病發。
「若是刻意引發,是否就和健康狀況無關?」
「克緹,話說得太重了!」
「是利用注射。」
但是——
「但我的專業終究是法醫學,並非化學,因此無法斷言。」
因爲他的契約精靈,正用那雙紅色眼睛盯着這邊看。
但是,現在結果不一樣了。
所謂神曲,即是演奏者的「魂之形」。既沒有固定的演奏方法’也沒有禁止使用的音符,只是隨意念所至即興演奏,那就是神曲。
當然,那或許只是單純的傷口。
「啊!」
「啊,沒事。」
提問的是瑪提亞。
雪莉嘉把一切灌注在自己所想到的音符、所熟悉的技巧上。
女法醫聽到這句話隨即挺直背脊。
忽然間——
「事後再擦就可以了,先讓我看看你的臉。」
「有沒有可能是用了被害人死亡到驗屍這段期間分解的化合物?」
因爲——
她是在生氣嗎?還是嚇到了呢?
少女纖細的手指,正抓住遺體腳上的大拇指。她稍微使點力,扳開指甲前端與腳指頭的皮膚給堤古蕾雅看。
塔塔拉老師大叫並站起來。
瑪提亞沒有再繼續回應。
但是雪莉嘉並沒有因此中斷演奏。
有可能被蚊蟲叮咬,也有可能只是疹子。
「根本就不行,聽都聽不下去。」
「是嗎?不然換一種說法好了。」
是他殺。
是右腳大拇指。
此時,雪莉嘉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精靈,果然不對他人留任何情面。
但這種不留情面的個性,也顯示出她總是目不轉睛直視着真相的特質。
「你還太嫩了,佐治·雪莉嘉。」
沒錯。
那正是雪莉嘉自己都覺得厭惡的事實。
「你的『靈魂』與你的雙手,中間就像天與地一般遙遠。要是無法讓雙手構到『靈魂』,就無法演奏神曲。」
「……嗯。」
「但是。」
精靈臉上露出笑容。
充滿挑釁意味,卻帶着點溫暖的笑容。
「你的『靈魂』在發光。」
「……咦?」
「就像太陽那樣,發出強烈的光芒。只不過你並沒有把它搭載在旋律上的本事。」
雪莉嘉無法反駿。
她聽不懂什麼自己的「靈魂」在發光。
唯獨沒有本事這件事倒是聽得懂。
因爲她自己也很清楚。
「佐治同學……」
呈現在眼前的,是塔塔拉老師的溫柔笑容。
也就是馬尼耶提卡送的《真實的話語,光的話語》。
詳細情形書裏面並沒有寫,因爲那好像關係到對方的隱私。
她「啪」地把書合上。
從小就有過人的音樂才華,十幾歲的時候還在許多城市或將都舉辦的音樂比賽拿下前幾名的佳績,甚至被稱爲神童。
「你現在走的是你自己的人生,並非佛隆的人生。」
「對不起。」
他的聲音沒有那奇怪的摩擦聲。
但連瑪提亞都知道那是一本有點詭異的書。
若不在這次考試演奏神曲,就無法升級。這在沒有留級制度的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等同於中途退學。
諸如從空間製造物體、穿透物體,甚至是本身能在物質與非物質之間來去自如等狀況,當有那種存在涉案,就可能演變成以人類之力絕不可能辦到的犯罪行爲。
「怎麼樣?」
只不過那都是改編成適合小孩閱讀、或經過節譯的作品。
「很猛?」
就在那個時候。
「老師是怎麼……」
地點是在執勤室的辦公桌。
也就是,沒升上三年級。
「我知道了。謝謝你,克緹。」
「嗯。」
完全不留情面,卻很真摯的話語。
取而代之說出口的,是這一句:
這麼說且面帶笑容的塔塔拉老師,看起來也有些開心。
於是乎就成立了那個「蕾普莉西亞之家」。
「換言之,她是雪莉嘉的資深學姐囉?」
3
然後——
瑪提亞也跟他差不多。
「好像是。」
「我本來也無法把神曲演奏好,甚至連勃來都不肯靠近呢。那時候的我,正好就差不多你這個年紀喔。」
「能看穿別人的心思啊……」
不過瑪提亞並非從以前就不看書,在她十一歲失去母親以前,有時候也會請家人買文學作品給她閱讀。
那是她的回答。
要是完成連精靈都辦不到的事情的人類……至少主張能辦到的人類介入的話?
塔塔拉老師有克緹卡兒蒂啊?
不過她的樣子有些靦腆。
事故發生以後,她失去了看書的機會,跟馬納伽一起生活後,又爲了當上警官投注了全部的心思。
「……什麼?」
最大的問題是二年級升三年級……也就是從基礎課程移轉到專門課程時的考試。
她接受對方的支援並辭去工作,踏上「拯救人們的道路」。
馬納伽感慨地嘆了口氣。
在隔壁辦公桌的馬納伽抬起頭來,祝線穿過堆稻如山的文件。
蕾普莉西亞不敢把退學的事實告訴在老家的父母。
某一次的偶然,讓她發現了自己「力量」。就是她後來稱之爲「預測」的奇妙能力。
那實際上就是一本讓人很不舒服的書。
佐久耶·蕾普莉西亞,精歷九七八年出生於將都茲姆卡利的雅茲塔市。
十三歲時,她進入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就讀。
「她沒有成功升級喲。」
「那真的很慘呢。」
精靈課這種特殊搜查課的用人標準之所以嚴格,是因爲承辦的案件跟一般案件比起來較爲多樣化。
「我曾經也跟你一樣。」
「呼……」
瑪提亞心想「的確沒錯」,真的是頭一次碰到這種案子。
因爲天才開始「走下坡」了。
「很猛喲。」
「看完了。」
「白癡。」
「的確很猛呢。」
「這件事後來傳了出去,而她在工作的職場也不斷接受他人諮商……」
馬納伽不知所措地抓頭。
「咦?可是……」
不久出現了「支援」蕾普莉西亞的人們。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人稱神童的少女所演奏的,並不是神曲。
「沒錯,就很突然有了這項能力。」
那就表示她無法回茲姆卡利了。
瑪提亞在腦中以雙手揮開那些思緒。
表情也看起來很正常。
然而這句話說得很嚴厲。
因爲已經浮現出「舉手投降」這句話了。
馬納伽不太看書。
他可是和這位紅髮的上級精靈締結了契約呢!
「啊~不過,嗯。沒有什麼理解不了的地方啦。」
最初她的成績也很優秀,每個人都看好她的未來,就連朋友們都認定蕾普莉西亞將會名留校史。
「原來如此啊。」
就被精靈給打斷了。
馬尼耶提卡說的沒錯。
成爲問題癥結的那本書裏,還刊登了當時的地方新聞與雜誌照片,全都是報導年幼的蕾普莉西亞的天才事蹟。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但如果案子裏又加進其他要素呢?
而成爲警官後,每天的生活除了工作還是工作,直到最近纔好不容易開始讀一些雪莉嘉推薦的書籍。
她的演奏連一隻勃來都沒召喚到。
這句話還沒說完——
「嗯,很猛喲。」
「她想當神曲樂士嗎?」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實施四年制的課程。前二年是基礎課程,後二年是專門課程。
又,假如理論上無法否定那個主張的話?
「嗯,連她自己都這麼寫。」
更重要的是,當時她才十五歲。在法律上已經是成人了,但對於認定自己將來只有神曲樂士這條路的她來說,等於往後的人生全都消失了。
拋開湧上心頭的不安,瑪提亞回答:
因爲裏頭有神曲演奏這個項目。
那口氣是學她的好友。
「我頭一次碰到這樣的案子呢。」
不過她是在應徵某份工作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有「預測」的力量。據說對方面臨的重大問題,就是靠那股力量解決的。
雪莉嘉點頭回應。
而蕾普莉西亞失敗了。
就許多意義上來說。
她說「那本書若不會造成你們的困擾,就送你們吧」,還說「那本書總讓她覺得不太舒服」。
對周遭的人們,以及蕾普莉西亞自己來說,那都是無法置信的結果。照理來說應該是天才的她,並非真正的天才。
「可以叫我克緹的,只有佛隆一個。」
但——
「嗯,很猛。這本書,有些不尋常。J然而說完之後她又改變了想法。
爲了破解這種案件,只能夠不斷累積事證,用理論對抗。
「你那邊怎麼樣?」
「嗯。不過啊,接下來就有點……」
沒錯,是她「送」的。
「啊啊,大致上知道了喔。」
精靈用大手捏起來的,是一捆文件。
是兩人抵達案發現場前的臨時筆錄。
「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小姐最後被人目擊到的時間,是昨晚九點之前。她好像到辦公室去影印什麼東西。」
換言之,那個時候她還活着。
「之後,有其他目擊者看到她準備從辦公室上二樓。那是貨真價實、最後一次的目擊,而且好像還拿着大型公文袋。」
「公文袋?」
「是的……在辦公室工作的人也目擊到同樣的公文袋呢。」
裝在裏面的應該是影印的文件吧。
可憐的宇野川·凱蒂莉耶奴。
五十二年人生的最後一晚,所做的事情居然是影印。
「而她的遺體,則是在一小時後被人發現的。」
「等等。」
好奇怪。
「那個影本,跑哪兒去了呢?」
「什麼?」
就是她生前在辦公室影印的副本。
「沒在她房裏嗎?」
馬納伽反問道。
凱蒂莉耶奴拿着公文袋出現在辦公室,並詢問如何使用影印機。回到房間的時候,也被目擊到手裏拿着公文袋。
沒錯,那麼有個人應該確實見過她的身影纔對。
彷彿有隻隱形的手揪住雪莉嘉領子似地把她叫住。
瑪提亞發現的傷口,是深約三公分的針孔痕跡。
然而,沒聽說那些人之中有人成爲神曲樂士。
「……搞不好是被誰拿走了呢。」
「是嗎……」
_着小綿羊龍頭的佐治·雪莉嘉,腦裏一直盤旋着這兩句話。
但若不是外面的人乾的?
這棟縱長形的四層樓木造公寓,就是獨居在外的雪莉嘉溫暖的家。
但雪莉嘉也知道在這種時候囉嗦詢問的話,只會給自己惹麻煩。
但也同時說了「你沒有本事」。
「假設『沒有』呢?」
也就是說,那都是真話。
一名微胖的中年女性。
「嗯,然後案發現場沒看到那些影本。」
「結果出來了。」
「振作一點啊我!」
「呃——……等我一下喔。」
「因爲沒必要啊。」
「應該不是救護人員吧?」
「如果你也想當樂士的話,一定要記住一點喔。」
因爲建築物四周是裸露的泥土地。
因爲卡莉娜·韋恩·奇特克泰勒莎,也是精靈。
而是與精靈互相感應、互相培養堅定情誼,利用那股「力量」完成目標,貨真價實的神曲樂士。
「指紋呢?」
「那麼,假如建築物裏有殘留腳印也分辨不出來囉……」
雪莉嘉想成爲的,並非那種名不副實的「神曲樂士」。
「沒看到。」
而那樣的她……
也就是說,無法確認是否有人從外部侵入。
「只有死者本人,與那個『家』的人的物品呢。」
「等一下。」
反倒是他念念有詞地說:
「那個的話……啊,因爲到處都是腳印,所以根本無法採集喔。」
「這樣一來……」
但是瑪提亞卻很堅定地搖頭說:
這時小綿羊進了公寓旁的巷弄,那是她愛車固定的停車位。多虧二樓與三樓都有陽臺,稍微下點小雨也不會被淋溼。
那是當然的。
當卡莉娜說「那孩子」時,不用問也知道是誰。
有人對自己說,「你的靈魂在發光」。
4
程度下打招呼,她是不會放過你的。
夾在下垂臉頰中間的嘴脣,總是不開心似地緊癟着,眼鏡後的眼神也很銳利,簡直像鎖定獵物的肉食猛獸
當她從馬納伽手中接過斗篷時,有人敲門了。
當然,還是可以到其他神曲專門學校重念,實際上也真有人那麼做。非但如此,也出現過重新申請就讀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前例。
譬如說——
她用拳頭「喀」地敲響頭上的橘色安全帽。
「我回來了!」
卡莉娜的反應很罕見……不,或許說不對勁會比較正確吧。
既然這樣,把公文袋裏面的東西影印好,並把副本跟正本一起收進公文袋,然後再回自己的房間,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
是依蝶·堤古蕾雅法醫。
她一說完又退到後面去。
可是你並沒有把它搭載在旋律上的本事。
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是上級精靈。雖然從未看過她的翅膀,但曾聽塔塔拉·佛隆老師提過。
藥物檢驗報告出爐了。
馬納伽啪啦啪啦地翻閱文件。
她指的是瑪提亞。
雪莉嘉在樓梯前回頭說道。
「不,沒事。」
馬納伽沒出聲問「真的嗎?」這讓她有點開心。
縱使隔着玻璃窗,她的聲音還是毫無阻礙地傳進耳裏。
這就是問題所在。
她對着那個窗口——
「你等一下。」
「她」就是管理員。
「什麼事?」
不過在那漩渦的中央,還有另一句話。
「若真是如此,那會是誰?」
照理說已經退到裏面的卡莉娜,突然探出頭,隔着窗口玻璃往她這邊看。
「女性跟男性的腳印似乎都混在一塊了,至少可以確定大部分是那個『家』的人們的。」
「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小姐在影印完東西后……遭到殺害。」
或許通往未來的路會在這裏被封閉。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雪莉嘉,你有沒有從那孩子那聽說些什麼?」
「或許吧……」
「嗯。」
或許有吧,但至少沒有蔚爲話題的人物。
所以沒出現在顯眼的地方。
她話還沒說完——
凱蒂莉耶奴拿着影本回房,到變成遺體被人發現以前,沒人看過她。至少沒有任何證人表示看過她。
打開門,呈現在眼前的是狹窄的玄關。右手邊是公共信箱,往裏面走是上樓的木板階梯,公共信箱的對面,則是用玻璃隔着的登記窗口。
「會不會是她跟往常一樣把它收起來了?」
順帶一提,當卡莉娜說「超巨大傢伙」、「大個子」或「小鬼」的時候,就是在指馬納伽。
雖然擁有樂士資格,但卻無法工作之類的。
要是發生車禍該怎麼辦?
正當她踩向樓梯第一階時,又被叫住了。
這個招呼相當不容易。
從玻璃窗後面「噗哈~」吐着香菸煙霧的,就是那個她。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霍魯姆德大道一〇三四號。像這樣便宜的公共住宅,就位於櫛比鱗次的建築物羣一角。
那個精靈,聽了雪莉嘉的神曲……不,是聽過演奏以後,說了這些話。
「不知道耶,有什麼事嗎?」
「什麼事?」
「但也不是我們警署的鑑識小組……」
她從馬路的人行道走上石階。
「她今天會回來嗎?」
「走吧。」
要是無精打彩的就會被罵,聲音太大也會被罵。若不拿捏在精神奕奕、但又不至於吵到人的
「建築物四周有腳印嗎?」
雪莉嘉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回來的,回過神的時候,自己正準備讓小綿羊滑進公寓門前。
或許升級考試會失敗。
「是嗎,那我……」
這話也太唐突了吧?
你的「靈魂」在發光。
那人應該是看到了她,卻未據實以報……
「……咦?啊,嗯。」
「精靈總是配合着人類而活,但神曲就不一樣了,神曲是讓人類配合精靈的唯一手段。」雪莉嘉無法回答她。
因爲自己從沒有那麼想過。
「別老想着要依靠精靈的『
力量』,是否也該從人類支持精靈的校對着手呢?」
「呃——……」
她明白卡莉娜的意思。
可是,雪莉嘉不曉得她爲什麼會在這時候突然講這些話。
所以——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呢?」
她如此問道。
對方的回應則是嗤之以鼻。
「你只要記在心裏就對了。」
卡莉娜如是說,然後又退到裏面去。
隔着窗口可以看到她「噗哈~」吐出來的香菸煙霧。
下了樓梯,來到玄關大廳,隨即有股香味在迎接傑斯特。
似乎開始在準備晚餐了。
在「蕾普莉西亞之家」,晚餐是從下午六點鐘開始。
餐廳裏有六張六人座的餐桌。
以目前十五位「家人」來算,即使全員到齊也有一半以上的座位是空着的。但在幾年前,那些座位似乎不夠坐。
也是其中一名「家人」的他,把事情搞砸了。
眼鏡後面的眼睛,因訝異與不安而瞪得又大又圓。
蕾普莉西亞不做任何限制。
「所以?」
「啊……?」
「哎呀哎呀,天哪天哪!」
傑斯特並沒有說出口,也沒有時間說。因爲馬納伽警部補早已將手搭在玻璃門,將上半身探了進來。
「哎呀……」
他們全被親耳聽見的聳動言詞給吸引過來,臉上都充滿着不安與恐懼。
這裏,就是那樣子的「家」。
有男性,也有女性。
「不會,請進。」
「請進,『蕾普莉西亞之家』並不屬於任何人。」
「他們是警察。」
傑斯特努力迎合對方的視線。
「是針對昨晚的案子進行搜查喔。」
回頭看傑斯特。
但這一次,玻璃門後確實有人影。雙方隔着玻璃門相視,縮着脖子表示「你好」的,是穿黑色大衣的壯漢。
「所謂的刑案……表示凱蒂莉耶奴小姐是被殺死的嗎?之前你們在說嫌疑犯什麼的,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那個……可以打擾一下嗎?」
而那兩人再次來到這樣的「家」,剛好是傑斯特下樓到玄關大廳的時候。
「唔……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我馬上就會離開的。」
此時幫了傑斯特一把的,是發自丹田的低沉嗓音。
「剛纔的話是真的嗎?」
而看起來像緊黏着他的斗篷少女也站在旁邊,是瑪提亞警部。
在這混亂不安的氣氛裏,傑斯特終於明白自己剛剛所做的事代表何種意義。
不過,他當然還是無法做到笑臉迎人的程度。
要是她的手構得到,搞不好會去摸壯漢的頭。
當時「蕾普莉西亞之家」裏住了五十人以上,因此每到用餐時間都得實施輪班制。
但這對對方似乎行不通。
傑斯特發現自己距離「靈魂淨化」還很遙遠,也因爲這個緣故,他對讓自己產生這種想法的罪魁禍首,也就是眼前這名魁梧的精靈又更加反感了。
這時候從南邊走廊傳來驚慌的叫聲——
「這位是……」
因此,只要位子夠坐,也不會發生空着的座位上擺放着熱騰騰飯菜的離譜狀況。只要六點一到,自然就有人聚集、輪流用餐,然後回自己房間。
你們來做什麼?
「喂,等一下!」
最起碼在三年多前是那樣。
回過神時,傑斯特已插入他們之間的對話。
然而造成混亂的,卻是傑斯特。
「啊啊,不是啦。只是一點簡單的公務……」
「搜查?」
只有在某人想讓自己得利的時候,纔會需要那種東西。只要大家互相扶持,互相禮讓,什麼小規則都不需要喔。
「是刑案嗎?她是因爲生病死亡的吧,難道不是嗎?」
穿着Polo衫、頂着鮪魚肚的中年男性皺眉說道。
傑斯特終於想起來了,馬納伽他們白天來這裏進行「案發現場重建」時,露露娜雅並不在。
「我是爲了公事而過來打擾一下。」
你們這羣「外人」的齷齪行爲——
壯漢一臉過意不去的樣子,好不容易走進玄關大廳。
是鯖江·露露娜雅。
在傑斯特來到「家」以前……
而傑斯特完全摸不着少女的動向,等到發現時,她已經站在馬納伽提的琴箱旁邊了。
果真如我所推斷的,這些傢伙還在懷疑蕾普莉西亞小姐!這些傢伙也跟別人一樣,覺得她的「預測」是騙人的!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在他隔壁的女性,是臉上還帶着稚氣的少女。
「請問兩位有什麼事嗎?」
馬納伽警部補…….
「好可怕哦,我最討厭這種事了……」
全體「家人」都對傑斯特,以及兩名警官投以不安的眼神。
門鈴響了。
然而,這制度其實展現了大家非常了不起的合作精神。既沒有劃分時間,也沒有刻意安排順序。每個人自然而然產生一種默契,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坐在哪個位子。
鯖江·露露娜雅如此問道。
現在連餐廳那邊的人羣也慢慢聚集過來了,還有從後面的樓梯,以及休閒活動中心靠過來的人。
雖然沒有人訂下規則,但據說是女性「家人」自行協議採取輪流的制度,這和男性負責晚上坐在櫃檯值班的情形是一樣的。
傑斯特的背後,不知什麼時候聚集了幾個人。他們全都是這個「家」的「家人」。
「哎呀~真是謝謝呢。」
「討厭,不會吧?」
彷彿跟馬納伽沒說完的話重疊似的。
蕾普莉西亞允許所有事情。
「不是啦……那個……」
傑斯特拚命壓抑湧上心頭的不悅。
就連做飯的值日生也一樣。
「是新來的『家人』嗎?」
雖然不知道他們爲什麼又跑回來,但至少並不想讓這個「家」陷入混亂。
「啊,不是的,並非你想的那樣。」
一點也沒錯,這裏的所有規則都是自然生成的。
「這個『家』隨時對所有人開放,你也不例外。」
想不到回答的馬納伽也笑咪咪的。
蕾普莉西亞曾說「所謂的規則啊——」
馬納伽警部補刻意隱瞞他們來此的用意,就是想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傑斯特覺得自己回答得很棒。
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做法。
那是三年前……傑斯特初次坐在這個「家」的餐廳座位時所發生的事情。
「等一下,這很奇怪吧?」
「哎呀,聲音還真中氣十足呢。」
馬上對這句話有反應的,是穿斗篷的少女。彷彿躲在壯漢後面觀察狀況的她,突然回頭了。
「跟米諾提亞斯相比,不曉得誰比較魁梧呢?」
我一定要公諸於世。
「你說搜查……是爲了凱蒂莉耶奴小姐的事嗎?」
「嚇了我一跳,好高大啊。」
她瞪大眼睛,那是帶有訝異與責怪的眼神。
戴眼鏡的老婦人步出房間並往這邊走來。
「因爲,你們不是纔剛問完話回去了嗎?又有什麼問題嗎?」
有年輕人,也有老人。
他之所以訝異地回頭,是因爲昨晚的記憶還很鮮明。
難道他們想暗中進行搜查?爲了隱藏警官的身分,才偷偷摸摸地前來?
那麼說的是蕾妮特。
這種事她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正當他心裏這麼想的時候。
幾個小時前明明已經離開的二人,現在怎麼會站在「家」外面?
把這裏搞得雞飛狗跳的,居然說沒什麼大不了?
她走到壯漢前面,面帶微笑地抬頭看他。
面對有如箭一般射過來的視線,傑斯特不知所措地說不出話。
「各位,請你們儘管放心,我們不是爲那麼誇張的事情而來的。」
「工作?什麼工作啊?」
對方只是從門口將壯碩的身軀探進一半,並訝異地瞪大眼睛而已。沒錯,蕾普莉西亞的「話語」對某些人還是行不通。不,應該說那種人佔大多數吧。
當他講話的時候,還是有人陸陸續續聚集過來。不光是原本待在房間裏的人,連穿着圍裙在餐廳準備晚餐的女性們,也都覺得「發生了什麼事」而來到大廳。
兩名搜查官隨即被人牆給團團包圍。
「爲什麼警察一而再地來到這裏呢?」
「我們根本就沒什麼可疑之處喔。」
「是來盤查嗎?有人會被逮捕嗎?」
在場沒有人大聲說話。
氣氛也沒有險惡到那種程度。
但至少就傑斯特所知,「家人」們像這樣不安地議論紛紛,在過去是不可能出現的光景。
「哎呀,傷腦筋耶。」
壯漢果真跟他說的一樣,非常不知所措地抓着頭。
忽然間,穿斗篷的少女拉了拉壯漢的大衣衣襬。
仰望的少女與低頭的壯漢並未交談,但是馬納伽一彎腰就把手伸向瑪提亞,將她抱到自己胸前。
那動作之流暢,與壯漢外觀給人的印象完全不符。
「各位。」
開口說話的,是瑪提亞警部。
她的聲音鮮明清晰,很神奇地傳進耳裏。
現場的吵雜聲也一下子中斷。
「在此先向第一次見面的人們做一下自我介紹,我們是魯謝賽理斯市的警察。」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注在壯漢抱起的嬌小少女身上。
「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小姐的死亡之所以會引起我們警方的注意,其實是因爲有人在遺體被人確認以前,就知道她已經死亡這件事。」
但瑪提亞已不再驚訝。
諷剌的是,以後天排定的演講爲首,未來半年的行程清清楚楚記載在上面。
連窗戶都裝設着和封閉房門的裝置類似的鎖頭。
馬納伽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自己說了或做了什麼害她擔心的事嗎?
「對喔,的確是那樣呢。」
所有人都循着聲音回頭看,隨後人牆慢慢往左右分開。
「你覺得有嗎?」
又咯咯作響了。
「不過,還是有人可以把它帶走呢。」
「總之。」
他們要找的是影印的副本……或者正本。
不一會,現場的氣氛也變輕鬆了。
「馬納伽你不要緊吧?」
「這是什麼?」
「蕾普莉西亞小姐辦得到啊!」
「那麼……」
「她本人應該沒有機會帶出去吧。」
「不是的,我們是來確認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少女的嘴角略帶笑意。
「是的。」
「這些,全都是蕾普莉西亞小姐的書呢。」
她筆直走過來,笑咪咪地抬頭看着兩名搜查官。
嗯,非常棒。
「趕快把要做的事做完吧。」
「你們不是來逮捕嫌犯的嗎?」
佐久耶·蕾普莉西亞的笑容帶了些神祕感。
「啊?啊啊……是嗎?」
蕾普莉西亞……
「蕾普莉西亞小姐的行程表?」
接着「家人」都恢復笑容。
如此回答的,既不是戴眼鏡的老婦人,也不是其他「家人」。
「表示她們倆的交情曾經很親密是嗎?」
5
「可是!」
那聲音來自人牆外。
但壯漢卻緊癟着嘴脣。
底下嘰嘰喳喳念着的名字,只有一個。
這樣看來,影印的副本應該還在這房間纔對。
今天當隨行助理結果怎麼樣?
也就是佐久耶·蕾普莉西亞的經紀人。
「開始找吧。」
「她好像是個正經八百的人呢。」
「那個人的行程表,而且是以分爲單位記錄。」
那是在門與邊框的縫隙滑進金屬板,藉以固定門把的簡便裝置,但外殼的材料硬度值高達兩百,大部分工具都起不了作用。若想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開門,直接破壞門板會比較快。
「什麼不要緊?」
接着,輕輕地笑了起來。
回答的馬納伽也把手往桌上伸。
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在這種狀況下遭到殺害,最可疑的是內部的人……若借用他們的說法來形容,就是「家人」之中的某人。
馬納伽心想:「或許,這就是她離婚的原因吧。」
不安的吵雜聲再次響起。
進了房間,裏頭的狀況跟四小時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這表示她對蕾普莉西亞非常着迷囉?
「就常理來看,應該找得到。」
瑪提亞回答的卻是完全不相干的內容。
馬納伽揹着手,把門關上並環視房間。
「我知道了。」
瑪提亞繼續翻閱公文夾裏的紙張,然後再確認下一本公文夾。
「原來如此。」
「那還真了不起呢。」
「從正常的搜查程序來看,她會是最大的嫌疑犯,但那是因爲一般人認爲透視及遠距離感應等等能力是不存在的。」
從電視臺回來時,這裏的「家人」紛紛出來迎接蕾普莉西亞跟傑斯特,馬納伽想起他們當時的對話。
鯖江·露露娜雅像是在看自己孫女似地抬頭看着瑪提亞警部。
雙方都不需要更進一步的說明。
「嗯,像是上電視節目的通告……還有演講的洽談等等。」
瑪提亞「啪」地坐在地上,把從抽屜拉出來的公文夾打開來看。
「喔呀?」
對於這句話——
「你就是爲此纔來的?」
「什麼?」
「請兩位務必要讓真相大白。」
插嘴說話的是伊麗莎白。
但是——
看她背對這邊的模樣,似乎已經把剛纔那個意義不明的問題給忘了。
「以前那男孩與凱蒂莉耶奴小姐兩人,曾替她提包包啊……」
「我知道。但是一般社會並沒有那方面的認知,就現實狀況而言,或許只有你們比較瞭解呢。」
原來瓦茲基·弗雷吉麥特在離開現場時就已經把門鎖上。
少女抬頭看着他,沒再多說什麼。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連瑪提亞警部也跟着點頭。
「凱蒂莉耶奴小姐曾經負責管理那個人的行程,我們最好稍微記住這點。」
咯吱。
「嗯。」
所有人都點頭贊同她的話。
「他開始隨侍在側……大約是在兩年前。凱蒂莉耶奴小姐則好像從三年多以前就一直跟在她身邊了。」
「沒事嗎?那就好。」
昨晚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在辦公室影印好東西就直接回房,接着被人發現時,已經是一具冰冷的遺體,這段期間沒有任何人見過她。
馬納伽邊說話邊拿在手上的,是堆在桌子角落的書。
但另一方面,在這門窗都沒上鎖的環境裏,的確也有可能是外人乾的。
看起來像是活頁式的,裏面排列着一行行字體不算漂亮,但很工整的手寫文字。
「不要緊吧?」
只要沒有人把它帶走。
「嗯?」
「之前都是通勤的樣子。」
但做記錄的本人,已經跟那些行程沒有關係了。
「我們的工作,是讓案情真相大白。逮捕嫌犯不過是達成這個目標的手段,並非目的。」
「這個『家』的?」
「嗯?但是凱蒂莉耶奴小姐,是大約一年前纔開始住這裏的吧?」
拆掉膠帶之後,發現門是鎖着的。
不管怎麼樣,既然案發現場有東西消失的話,就表示那是和嫌犯息息相關的強力線索。
「請兩位隨意進行搜查吧。」
「說得也是呢。」
幾乎從正下方往上看的眼神,顯示那句話並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把第三本公文夾「啪噠」合上的瑪提亞抬起頭來。
一共有七本。
瑪提亞首先觸碰的,是桌子的抽雁。在最下層,尺寸也最大的那個抽屜裏,放了幾本公文夾。
發現遺體的房間被標示禁止進入的黃色膠帶封鎖起來,從門框右邊到左邊,再從左邊到右邊,大約有三條,以防止任何人進入。
像是《伴隨一道光》、《互相扶持的想法》,以及《真實的話語,光的話語》……
同樣的書籍分別有兩本以上,每一本的作者都是佐久耶·蕾普莉西亞。
「這是什麼?」
這七本書,每一本的書頂、書根與書口……從看得見書頁重疊的三個側面,都露出大量的便利貼。
「是個勤快且極度用功的人啊……」
而且貼了便利貼的頁數,必定有畫線標示重點的字句。
「是嗎?」
把書接過來的瑪提亞也「啪啦啪啦」地翻閱。
不過她的結論,似乎跟馬納伽不一樣。
「這個……你不覺得重點都集中在那個人宣稱的『預測』嗎?」
「什麼?」
馬納伽又拿起另一本書。
果真如瑪提亞所說的。
畫線的地方都是具體描述「預測」的部分,尤其是蕾普莉西亞說過的話,旁邊一定都有畫線。
「這是爲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
瑪提亞如此下了一句前言。
「不過這些字句,對凱蒂莉耶奴小姐來說相當重要,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呢。」
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因爲——
「刑警先生。」
仔細一看,站在房前的還不只他一個。
馬納伽一樣依序翻著書頁,但幾乎沒用。
沒錯,就是如此。
「那會是動機嗎?」
他最不敢看血了。
「影印的副本,連一張都沒有。」
「刑警先生!」
「刑警先生,希望你也能讀看看蕾普莉西亞小姐的書,如此一來你就會明白的。」
「嗯,可是……」
「蕾普莉西亞小姐並不是兇手喔?」
「嗯,是很奇怪呢。」
撰寫的人物卻都一樣。
在門外?而且她察覺到了?
若想處理掉個人的記憶,方法只有一個。
「好痛!」
少女對訝異的精靈點頭示意,光是那個動作就足以解釋了。
「我只是大致看一下喲。」
「馬納伽……?」
都是有關蕾普莉西亞的活動資料。
仔細一看,所有抽屜都被打開了。瑪提亞已在不知不覺中全部確認完畢。
就在此時。
「啊啊……所以……你們大家……」
就在這麼回答的時候,突然浮現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
沒有一張是影印的副本。
「她不可能做出殺人這種事。」
此時瑪提亞的視線落在桌上。
「有那個可能呢。」
「嗯?」
這樣的話……
分別有三種不同書名的七本書。
眼睛則盯着桌角沾到的血跡。
「怎麼了?」
原來如此,似乎真的是那樣呢。
而那裏面——
「那……那個……」
「不過,只在『她怎麼說』的地方畫線喲?」
「外面有人。」
「她真的很了不起。」
馬納伽喃喃說道。
整個大開的門前,一名青年跌坐在地,眼鏡還掉到鼻子下方。
「不知道。」
一共有五人……年輕女性、中年男性、之前那個戴眼鏡的老婦人,就連伊麗莎白也在。看來他們都對這房間的狀況很感興趣。
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馬納伽也有同感,無論嫌犯是內部或外來的人,都有充足的時間處理那些東西。
馬納伽硬是拉回自己的想法。
結果門發出「嘎滋」一聲——
而真正的問題也不在那裏。
「所以必須申請搜索票囉?」
「畢竟是蕾普莉西亞小姐說的話吧?」
「可是,就算把影印的副本處理掉,凱蒂莉耶奴小姐也知道里面的內容。」
門打開了。
「……誰?」
馬納伽感覺到她的語氣充滿擔憂……不,充滿不安的情緒。
「……真是沒完沒了呢。」
她說放在這裏的都是印刷成冊的書籍,或者手寫的記錄。
「刑警先生,我們全都受到蕾普莉西亞小姐的救贖。」
「我知道,不是啦,我們並沒有……」
「若把其他事證結合在一塊思考,或許會有什麼發現。」
「畫線的部分並非她想傳達的內容,重點只放在她具體發言的部分。」
他之所以搗着額頭皺着臉,是因爲被打開的門給擁到的緣故。
緊接着說話的,是站在他身旁的年輕女性。
瑪提亞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代表衆人發言的,是富樫·伊麗莎白。
當然,這房間裏的物品全都會被帶回警署仔細調查,但如果真如瑪提亞所言,那就變成只是單純的偵查程序,對案情並無實質幫助。
背後傳來瑪提亞的聲音。
「或許嫌犯是先拿鈍器把她毆昏,接着再注射藥物到體內。」
「完全搞不懂耶。」
之後就無法分辨哪句話是誰說的了。
「……好奇怪喔。」
「總覺得……」
瑪提亞回答得很含糊,可能是覺得找也沒用吧。
「靈魂的淨化,無論人類或精靈都一樣。」
若期待未發現的物證而花更多的時間在那上面,只會對嫌犯有利而已。
她一面說,一面依序確認那七本書。
「嫌犯想處理掉的是影印的副本……或者說,是副本里記載的內容。我看正本大概也已經不在這房間裏了呢。」
「總而言之。」
「什麼證據?」
「請你接觸真理吧。」
「宇野川·凱蒂莉耶奴小姐在慘遭殺害以前曾去影印,但那份影印的副本卻遍尋不着。」
這房間的門和蕾普莉西亞的房間不一樣,是往走廊的方向開。
「會不會是想舉證什麼,當做確切的證據呢?」
中年男性邊說邊走向前。
「嫌犯就是想讓被害人看起來像自然死亡對吧?」
比精靈……比五感敏銳度更勝人類的馬納伽還先察覺到?
申請包括這個「家」及現場周邊的搜索。當然,搜索的目標是鈍器與針筒,還有使用的藥物……也就是兇器。
還伴隨着奇妙的聲音。
「哎呀,你沒事吧?」
「然後在桌角留下死者本人的血液……」
於是他把手伸向房門並抓住門把。
「嗯,這樣看起來就像是她心臟病發倒地時,不慎撞到頭部。」
甚至露出有如少年一般,滿懷希望的眼神。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用閃閃發光的雙眼仰望着馬納伽。
「你全都看過了?真厲害。」
「是誰?」
「她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她幫我們消除了所有的煩惱與痛苦。」
兩人指的是殺害她的動機。
「嗯?」
「除了手寫記錄以外,就是一些後援會的說明手冊或宣傳單、書的廣告等等。」
忽然間,瑪提亞轉頭望向房門。
「這個嘛,如果還有形體的話。」
「沒錯,你最好先看過她的書。」
話說到一半的馬納伽感到十分愕然。
「至於必須僞裝成自然死亡的理由……」
「大概吧。」
因爲有一股兇暴的衝動忽然從肚子底下往上湧。
讓他幾乎要破口大罵。
這種情況頭一次發生。
過去他曾對「人類」們大聲斥責……但也僅只一次。不過,那是爲了要保護瑪提亞。可是,現在這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會想斥喝眼前這羣「人類」,巴不得趕他們走呢?
這股厭惡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刑警先生!」
夠了!
奇怪。
在門口與「家人」應對的馬納伽,樣子很不尋常。瑪提亞不由得想走上前。
她打算代替馬納伽應付那些「家人」。
就在此時。
突然一股衝擊襲來。
空氣「轟!」地震動。
宛如地震的強烈震動憾動着瑪提亞嬌小的身軀。她因此站不穩,整個人往後退。
要不是撞到背後的桌子,很可能就直接往後倒了。這是什麼?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唯一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散發那股衝擊的,是矗立在眼前的巨大身軀!
「抱歉。」
「瑪提亞……?」
「我很清楚馬納伽非常保護我喲。」
從「蕾普莉西亞之家」進入國道時,必須往右纔是前往魯謝賽理斯市市區的路。
也的確如他所料。
看似平常的馬納伽。
她緊緊抓住壯漢的大手。
於是馬納伽聽從她的指示,讓黑色四輪驅動車往左行駛。
因爲持續感受到的異狀,並不是神經過敏或什麼來着。
兩人幾乎在同時發出驚歎。
瞞不了她的。
照我的話做就是。
「喂……」
等他好不容易掌握到所在位置,是道路鋪設平整,而且眼前逐漸有隧道出現的時候。
四周環繞紅光的嬌小少女,儼然像位小小的女神。
這是馬納伽的……
但是她卻說「往左」。
發出「啪哩啪哩」輾壓石子聲的輪胎穩穩抓住路面,讓黑色車體不斷往下方移動。
既然這樣。
所謂精靈,是一種顯露在外的靈魂。
所謂精靈,是不具有肉體的能量生命體。人類的雙眼之所以看得到他們的「肉體」,不過是他們利用物質化能力,把構成自身的能量具體化罷了。
那正是現今存在於名叫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的精靈「內部」的東西。
並直接拉着他往房門走去。
果不其然。
右側緊鄰着索爾帖山山峯,左側則是往下降的山崖。位於後方的天空已經被夕陽染紅,宛如緩慢宣泄的火焰一般。
心靈受到創傷這件事,對精靈來說很可能是致命傷。
她知道馬納伽想說什麼,必須把遺留在這房間的物品搬運出去,爲的是要帶回警署。
那是一條平坦的對向二線車道。
他的聲音似乎傾全力壓抑即將爆發的某種情緒。
兩人之間其實有段距離。
「那麼,快點搬吧。」
「馬納伽。」
「對不起……我的表達有點不對,重講一遍。」
他那寬闊的背部,寬大的肩膀,粗壯的手臂,都纏繞着不尋常……不悅的氣氛。
「我們走吧。」
「快點!」
6
「我們正在搜查。」
「哇啊……」
若是爲了交談而特地來到這種地方,應該還有比單純的告白更重要的事情纔對。
她發現了。
然而瑪提亞針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當壯漢緊接在後下了車時,瑪提亞已經開始往湖那邊走去。
「我啊……」
說「往左」的,是瑪提亞。
他心想:「該不會是……」
在瑪提亞說往右以前,他已先打了右邊的方向燈。
道路突然變窄,而柏油路在快抵達兩旁有樹林夾道的斜坡前中斷。
「這真是太美了……」
算了。
馬納伽如此說道。
堆放好從宇野川·凱蒂莉耶奴的房間搬出來的物品,並發動匡塔·克魯格的引擎時,她便這麼說道。
馬納伽話只說到一半。
行駛了五分鐘左右,前方終於看到建築物。廣大的建地早就被皎潔的燈光照亮,鑲滿玻璃的大型建築物因正面被夕陽照射而閃閃發光。
淡淡的黑夜很快就逼近沒有路燈的國道,匡塔·克魯格則轟隆隆地發出低沉引擎聲,持續在山路奔馳。
這不是反方向嗎?
剛剛發生在馬納伽身上的狀況是……
不過,什麼時候發現的?
怎麼突然講這些?
「該說什麼……」
就算門關上了,馬納伽的樣子仍舊沒變。
原本想問她這句話,但馬納伽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過,是跟平常不一樣的馬納伽。
美嘉納湖。
但很不可思議地,她那有如呢喃的聲音卻清楚傳進耳裏。
湖面另一頭是黑壓壓橫亙的索爾帖山,鮮紅的太陽正準備順着它的山脊下沉。瑪提亞的背部宛如浮現在湖面閃亮紅光中的小小黑影。
「如果你想讓我知道,就儘管告訴我沒關係。」
天空染成一片藍色。
……但他自己並不知道!
沒錯。
「不是啦,喂,要把房間的東西……」
瑪提亞終於明白了。
好像是筆直貫穿索爾帖山山峯到另一側。
此時馬納伽在距離正門一百公尺處把方向盤往左切。
「所以,我覺得你可以不用忍耐。」
「喂,怎麼啦?」
馬納伽的……古老精靈的巨體發出不尋常的摩擦聲。
穿過隧道以後,就是彷彿擋住去路的T字形路口。
回頭的壯漢似乎察覺到瑪提亞的心情。
但是瑪提亞很坦率。
她的語氣毫無退讓之意。
而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則是返照着鮮紅色夕陽、熠熠生輝的水面。
「馬納伽……」
「我從來不曾害怕過馬納伽你喲?」
此時他察覺到副駕駿座的少女似乎露出淡淡的微笑。
正當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時——
她如此說道。
於是馬納伽停下黑色四驅車並關掉引擎。
接着那道黑影停止動作,並轉身面向他。
是因爲接近黃昏的關係。
「喔——」
馬納伽依照指示左彎右拐,當下也搞不清楚所在的位置。因爲道路不規則地彎曲,加上不斷通過的彎道並非全都是直角的緣故。
「所以,我覺得你儘管說出來沒關係。如果不想說我就不問,如果想說,大可不必忍耐喲。」
「……啊?」
所以精靈會因爲絕望而死。
只見兩旁原本繁茂的樹林突然中斷,泥土斜坡也中斷,匡塔·克魯格衝向的場所是佈滿許多碎石子的平地。
難不成,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又再一次傳入耳裏。
率先下車的,是穿黑色斗篷的少女。
瑪提亞宛如從背後的桌子反彈似地站得筆直。
瑪提亞並沒有指示他這麼做。
那是他熟悉的隧道。
因爲自己痛苦到顯而易見。
「雖然我也是人類,但正因爲如此,沒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事情喔。如果馬納伽……如果像你這樣的精靈願意讓我這個人類知道你的想法,儘管告訴我沒關係。」
這是通往歐米科技工業美嘉納研究所的私人道路。因爲四年前發生的案子,馬納伽把它命名爲「搬入道路」。
她聽見了。
然而,只有一點不是真的。
關於瑪提亞的話。
她說「如果想讓我知道,請儘管告訴我」。
不對。
她真正的意思是「有什麼事別悶在心裏,請務必告訴我」。
在湖畔,少女背對着鮮紅如火的湖面。
「我……」
馬納伽的聲音,宛如硬是從地底拉扯出來似地沉重。
下巴關節彷彿生繡似地咯咯作響。
「我喜歡人類。」
彷彿用一個個單字拼湊出來的話語,在他內心產生劇烈的抵抗。
「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人類,一次也沒有。」
此時表達理解他這些話的——
「嗯。」
是少女宛如女神般的笑容。
「但是我,揹負着罪惡。」
「嗯。」
「我不是什麼正常的精靈,是犯下罪行,以罪惡構成的精靈。」
「這我都記得喲。」
那是七年前自己對她做過的告白。
「瑪提亞……?」
「對不起……」
少女的眼睛……她的左眼居然……」
「我不知道,剛纔突然變成這樣的。」
「我……」
「是的,就是那樣。」
一模一樣。
「因爲,我有些明白了。」
我不是什麼正常的精靈。
與其說這是入浴的順序,倒不如說是雪莉嘉的習慣。
就像倒進了墨水似的。
瑪提亞慢慢走了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
終於找到她的時候,好不容易遇見她的時候,置身於地獄之中發現她身影的時候,原以爲一切都結束了。
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我也嚇到了。」
其實——
他右眼所見的「世界」,充滿災禍且扭曲。
「我傷害過許多人類。那是經過漫長的歲月,不斷累積而成的罪惡。」
但在此刻,那個現象即將發生。
尤其是在見不到瑪提亞的日子裏。
那正是他所揹負的「罪惡」。
「馬納伽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
「對不起。」
那些漆黑物體從眼皮溢出,彙集成黑色眼淚自臉頰滑落。
「我……」
但在這種時候,會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的必然是這名古老精靈。
叫做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的精靈,構成其「半身」的部分……
然而,結果並非那樣。
「嗯。」
無數的悲鳴。
她忘了左手指尖狀況很慘,因此今天又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做了同樣的事情。
「一看到那羣人就變那樣對吧?」
「那是……?」
「已經沒事了,如果覺得痛苦,不說也沒關係喲。」
「那罪惡……」
雖然有理由,卻不能當成藉口的罪惡。
就在締結契約的那個夜晚。
他找不到適當的話可以回答她。
瞳孔消失不見。
歷經漫長歲月遍尋許久的,就是這個嗎?
沾滿血腥的旅程,終於可以就此結束。
「嚇到了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但是,我並不感到害怕喲。」
「馬納伽,原來你一直看的是這種景象,聽的是迢種聲音,始終獨自扛起些痛苦對吧?」
是屬於名爲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的精靈的。
泡澡前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掏起熱水擦臉。
要求締結契約的精靈,對年僅十二歲的神曲樂士……對馬奇雅·瑪提亞說過的話。
那是當然的啊!
此刻索爾帖山的山脊吞噬了夕陽,兩人的影子也合而爲一。
「我無法確實理解馬納伽內心有多痛苦。」
是眼淚。
她的左眼慢慢起了變化。
右耳所聽聞的,是無數的呻吟。
「所以,我們一起往前走吧。」
嬌小的瑪提亞把臉貼在馬納伽的胸膛說道。
他緊閉着雙眼,如岩石般的臉一次又一次地點頭回應。
「會躁動不安。」
「我曾說,你是我的馬納伽。」
右眼的視野慢慢產生變化。
馬納伽的罪是屬於他個人的。
馬納伽揹負的「罪惡」,在那一瞬間變成不再只是他個人的東西。
這就是「罪惡」的結果嗎?
「痛死了……我都忘了。」
她光滑的左臉殘留着漆黑的痕跡。
平常若沒聽見瑪提亞的神曲,是不會出現這種現象的。
而自言自語也是雪莉嘉的習慣。
「我知道了。」
馬納伽訝異地瞪大眼睛。
他跪坐在地上並伸出雙臂,迎接走向自己的少女。
她的細語宛如呢喃。
馬納伽無法回答。
儘管如此,她仍等待着馬納伽親口說出事實……甚至向他表示說不說都沒有關係。
「你……丄
她咻地滑進迎接自己的粗壯臂膀裏。
瑪提亞早就發現了,察覺到這件事的她一直在爲自己擔心。
「好燙!」
她的黑色斗篷與黑色長髮隨風搖曳。
「瑪提亞……我……」
果然沒錯。
但也沒必要回答了。
瑪提亞纖細的手臂,不管多努力伸展都無法把馬納伽的胸膛整個環住。
我揹負着重大的罪惡。
熱水剎那間溼透繃帶,使她痛苦地皺着臉。
原本一直這麼認爲。
「我……」
瑪提亞的左眼跟馬納伽的右眼一模一樣。
因爲——
她居然流着黑色的眼淚!
古老精靈緊緊抱住嬌小的少女。
「爲什麼要說對不起?我不是說過了嗎?」
右眼……馬納伽的「半身」開始化爲罪惡之證。他的瞳孔消失不見,眼睛彷彿倒進墨水般漆黑。
我是吞噬罪行,以罪惡構成的精靈……
7
「從今以後,好好的,一起往前走吧。」
緩緩走近的少女,她的眼睛!
但,這又是什麼?
無數的慘叫聲。
但卻是能傳達到內心深處的,不可思議的聲音。
馬納伽不知不覺跪了下來。
所以——
也就是說,大部分的日子她都會這樣。
少女說道。
她的眼睛——
「這樣已經沒用了呢。」
儘管知道沒人會回答,她還是一面碎碎念一面撕掉繃帶。
她每根手指指尖的皮膚都變薄,上頭還滲着血。尤其是無名指,甚至出現了筆直的切割傷口。
除此以外的手指也都紅通通的,仔細一看,表面還有一顆顆紅點。指尖的微血管因爲出血而顯露出來了。
她是在去年秋天選擇吉他當做主控制樂器,後來一直勤快地練習,照理說手指頭的硬繭應該變厚許多才對。
但那些硬繭卻在最近幾天因爲拚命特訓而被削掉了,如今指頭反而變得像嬰兒皮膚那樣柔軟。
「唉~~~~」
她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總覺得今天,被許多人念得好慘喔。」
她一把背靠在浴缸,裏面的熱水就發出「嘩啦」的聲音。
「克緹好嚴格哦……」
但你沒有本事。
一直煩惱的事情若從他人嘴裏說出來,真的是相當難受。
然而跟那比起來,更深更重地殘留在雪莉嘉心中的,是卡莉娜說的那些話。
是否也該從人類支持精靈的角度着手呢……?
這種事情,自己真的辦得到嗎?
神曲的確能夠賦予精靈力量,也能讓他們沉醉。
但那就是所謂的「支持精靈」嗎?又或者卡莉娜想表達的是其他意思……
不過雪莉嘉倒是很確定一件事。
就是克緹卡兒蒂與卡莉娜告訴自己的話,兩者是有關聯的。
雪莉嘉邊說邊把整個身體往下沉。
因爲,她們都是精靈……那是身爲接受神曲的精靈,對想成爲神曲樂士的雪莉嘉所給予的忠告。
「就不用這麼辛苦了。」這句話在熱水裏,化成咕嚕咕嚕冒出的泡泡並消失不見。
那天晚上,住在樓下的兩個人都沒回來。
「要是知道的話……」
既然如此,欠缺的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