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單打獨鬥的搜查官
《神曲奏界 黑》 · 大迫純一 · 5.8萬 字
1
犯罪搜查最關鍵的步驟是初步偵查。
對於當了三年半警官的瑪提亞來說,這是熟悉到連自己都快講煩的名詞。
有時候甚至會因爲幾分鐘的差距而喪失重要的線索。
但是……這次呢?這次的狀況呢?
面對連指紋都無法採集的現狀,到底該怎麼處理纔好?
總之還是先指示現場的保全人員,請他們把所有的料理都收拾乾淨;至於在這樁案子中最關鍵的那張桌子上的料理則是收進冰箱裏保存起來,即使是沒喫完的料理也一樣。
除此之外,現場的所有桌子都保持着案發當時的模樣。
瑪提亞站在身爲問題癥結的桌子前方,半發愣地凝視眼前的景象。
現在的時刻是黎明前,雪莉嘉還在房間裏睡覺。
但是瑪提亞醒了以後便再也睡不着,現場的景象一直在她腦海裏盤旋,怎麼也揮之不去。
於是她躡手躡腳地換好衣服,走出房間。當初搭船時,她萬萬沒想到會出現穿上這身黑色連身洋裝,站在宴會會場的機會。
而且還是以一名在案發現場被賦予搜索責任的警官身分……
這裏除了一道門以外,其他的門都被關起來並上鎖;唯一一道開放的門前也站了一名警衛守着。
此時從門的彼端傳來熟悉的聲音。
「瑪提亞,你跑來啦?」
慢慢開門進來的是雪莉嘉,戰戰兢兢的模樣儼然像是惡作劇闖禍以後、被叫到校長室訓話的一年級學生。
「……可以進來嗎?」
瑪提亞露出苦笑回應,並招手要她進來。
「對不起,我偷偷跑出來。」
「別這麼說,我睡死了的這件事才真的對不起。」
「沒錯。」
兩人現在隔着桌子站着——瑪提亞背對着牆壁,雪莉嘉的背後則是寬敞的會場。
第二瓶跟第三瓶因爲翻倒的力道而飛出去,停在距離香檳桶十五公分的位置。
「嗯。」
經她這麼一提,瑪提亞也跟着數起來。
滾落在遺體旁、已經打開的香檳……由於已經開瓶了,因此殘留在香檳桶的應該是四瓶;不過隨桌服務生會立刻補足,因此會再度變回五瓶。
眼下之所以無法釐清問題的癥結,大概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仔細想想,第六瓶香檳就變成非「第六瓶」了——雪莉嘉如此表示。
即使目前斷定被害人的死亡是他殺,也不知道毒殺她的藥物是什麼;同時不是兇殺案的可能性仍舊殘留着。
「什麼事?」
香檳的瓶身有一半被桌巾遮住,封籤仍纏得好好的瓶頸部分則露了出來。
「嗯……」
於是擺在香檳桶裏未開瓶的瓶數都是五瓶:如果出現多於五瓶的狀況,便代表第六瓶是已經開瓶的香檳。
「還有這瓶。」
這一瓶是下了毒的香檳。
「會是香檳的瓶數嗎?」
但是……
「這張桌子的確有問題。」
也就是說,香檳桶從雪莉嘉站的方向被推倒,然後朝瑪提亞站的方向倒下。
瑪提亞繞着桌子走,站在與雪莉嘉面對面的位置。
「咦?可是……」
雲莉嘉說:「每一位隨桌服務生似乎負責三張桌子,一旦有空碗盤擺在桌上,他們就會迅速過來收走」。
「你站在這裏一下。」
但是——
毫不猶豫地這麼說的是雪莉嘉。
就連驗屍的工作,也只要稍等一段時間,就會送來專家詳細的看法。
「你看,其他桌的香檳桶裏都各放着五瓶香檳呢。」
第六瓶倒下的位置位於站在大圓桌前方的雪莉嘉腳邊。
倒在桌上的香檳有四瓶,地板的人型旁邊還有一瓶——這瓶香檳已經開瓶,裏面的香檳已經一滴不剩了。
「然後呢?」
瑪提亞指着桌子底下——指着蓋住圓形桌面,直接往側面垂落、幾乎碰地的白色桌巾的邊緣部分。
瑪提亞讓出一個空間。
「是第六瓶香檳。」
沒錯,這是這張桌子的第六瓶香檳。
光是這句輕聲細語是硬擠出來的。
也就是說,桌上的香檳數量會一直保持五瓶,恐怕是隨桌服務生讓它得以維持在這個數量吧。
「嗯!」
彷佛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瑪提亞回頭望向出事的那張桌子。
雪莉嘉邊說邊小跑步過來,然後站在位於桌子前方的瑪提亞身旁。
她總覺得桌子的狀態有什麼格格不入之處,然而現在找不出原因。
「嗯,沒錯,這下終於明白了,我的思緒就是卡在這裏。」
是瓶數,她在數香檳的數量。
因此,總計有五瓶香檳。
「這裏的隨桌服務生很厲害哦!」
剛剛瞄到它時,瑪提亞心裏的確是這麼想的,覺得它應該只是從桌上掉下去的吧;然而現在多虧雪莉嘉的暗示,它開始具備不同的意義。
「嗯,沒錯。」
「嗯……」
這個位置位於發現那瓶香檳處的正前方。
「或許吧。」
過去自己只要抵達現場,其他夥伴都會把必要的作業全部處理好——監識人員會採集指紋與遺留在現場的物品,並拍攝現場的照片;其他警官則會進行對案件相關者的簡單偵訊。
「香檳也是哦。」
太奇怪了。
好厲害!雪莉嘉說得一點都沒錯。
「你好厲害!」
「沒錯,大概吧。」
但是這次並不一樣。
「可是……」
「多虧你的幫忙,我漸漸明白了。」
「謝謝你。」
第一瓶的瓶底似乎還卡在香檳桶裏。
案發當時,如果瑪提亞同樣站在這個位置的話,或許會被灑出來的冰塊正面噴到。
瑪提亞慢慢繞着桌子周圍。
雪莉嘉說得沒錯,每一桌的每個香檳桶都露出五瓶香檳的瓶頂,然而因爲冰塊全都融化的關係,擺放的模樣並非呈現宴會時所看到的放射狀,不過每一桌確實都各擺了五瓶香檳。
「另一瓶卻在那裏。」
「嗯,大概是這樣。」
「不禁讓人有『果然是高級飯店呢』的想法。」
「然後……有一瓶打開了。」
「什麼?」
的確沒錯。
「啊,咦?有、有嗎?」
在那裏的是——
瑪提亞不禁抬起頭來。只見雪莉嘉環顧着會場,並上下揮動食指、數着些什麼。
這算是合理的判斷,卻還是有什麼讓人想不透的地方。
案發當時,香檳桶是朝瑪提亞站立的方向翻倒的;也就是說,它朝着牆壁的方向倒下。
瑪提亞現在正站在四瓶香檳飛出去的方向。
「雪莉嘉……」
「……咦,是嗎?」
這是張圓桌,正中央有着翻倒的香檳桶,以及倒在桌上的四瓶香檳。
「雪莉嘉。」
她說有看到隨桌服務生幫忙開瓶,也有賓客自行「啪啪啪」地開瓶;然而無論如何,只要有一瓶香檳從香檳桶抽出來,就會不曉得從哪裏冒出隨桌服務生,將新的香檳補進去。
「他們的動作真的非常迅速,『咻咻』地將新的香檳放進桶裏哦。」
「……咦?」
冰塊融化的水漬已經乾到完全看不見了,瑪提亞心想:「應該拍攝案發以後的現場照片纔對。」
「每一瓶都是在香檳桶翻倒時飛出去的。」
「什麼?」
瑪提亞說道。
由於必要的資料都已經到手,不需要爲無用的情報煩惱,她便得以專心推理這件事。
「你看這個。」
「然後,還有這一瓶……」
九點一到,瑪提亞準備開始親自偵訊——而且是向所有人詢問從案發開始的所有細節。
「我總覺得有什麼不一樣……」
第四瓶位於桌邊,似乎跟其他三瓶一樣是飛出去以後才倒下的,停在只差十公分就會滾落桌子底下的位置。
「你是指……當某人弄翻香檳桶時,其中一瓶掉到地上滾呀滾的,然後停在這裏的這一點?」
「正常的話都是維持五瓶香檳吧?」
目前料理全被保存了起來,剩下的只有好幾個在現場的酒杯。
雪莉嘉的眼神飄向天花板,開始在半空中用食指書寫些什麼……應該是在計算數目吧?
只見另一瓶香檳正倒在那裏。
「這瓶……」
雖然不知道是誰、從哪裏、如何把它弄倒的,不過就香檳桶倒下的方式來說,大致上是這樣沒錯。
「請你過來一下。」
然後,案件發生了。
爲了回應雪莉嘉的問題,黑髮少女指着倒在桌上的香檳,而且是依序指着那四瓶香檳。
「當下隨桌服務生不是會補上新的香檳嗎?既然如此,被補上的那瓶不就是第六瓶香檳?」
瑪提亞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指向桌子——指向站着的雪莉嘉前方說:
但是其中一瓶從桶內飛出去的香檳落在隔着桌子的另一側……也就是雪莉嘉那邊。
「爲什麼呢?」
雪莉嘉問道。
「我也不知道。」
瑪提亞如此回答:
「我覺得有很多理由可想,所以距離下結論還早呢。」
「是嗎?」
「嗯,如果在情報稀少的情況下開始做各式各樣的揣測,會讓人有先人爲主的觀念,所以這件事只需要先記在心裏就好,還不需要深入思考。」
「這樣啊……原來如此!」
「就是那樣哦。」
「那麼,接下來呢?」
「嗯——……」
雪莉嘉盯着瑪提亞的眼睛,咧嘴一笑:
「你覺得『那件事』也太早嗎?」
瑪提亞心裏想着「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過很快就明白了。
「應該還沒開吧?」
「早餐服務從上午七點開始哦。」
「已經那麼晚啦?」
「嗯,而且早就過七點羅。」
完全沒注意到……這麼說來,自己獨自在這裏待了將近兩個鐘頭。
然後十五歲時,拉潔薇娜離家了。
仔細想想,都賀·拉潔薇娜這位女性已經走入昨晚的那一瞬間了。
帶着爽快的心情醒來。
也就是說——
清晨來臨,鬧鐘還沒響,但自己自然醒了。
2
同時卻產生了一種非常深切的安心感。
奪走她的人是我。
瑪提亞心想:「與其說那是才能,倒不如說是他的人格特質呢。」
「什麼事?」
由於母親在三年前也拋夫棄子、逃出這個家,可以說她只是仿傚母親的做法而已。
「說得也是呢。」
喫完早餐的瑪提亞輿雪莉嘉先回到房間一趟,她想在展開偵訊前先整理一下腦中的思緒。
這些事,瑪提亞都非常清楚——自己過去的做法在接下來將進行的偵訊是行不通的。
或者她真的是在等對方出聲吧;當瑪提亞察覺時,她已經以近乎精靈瞬間物質化的速度坐在身旁了。
今天的早餐走的是賀爾甘多風。
「啊,這樣啊……」
「嗯,就是這點。」
如果這是鎖定殺害都賀·拉潔薇娜的犯罪行爲,便有必要阻止那瓶香檳被其他客人先喝掉的狀況;雪莉嘉是用「阻擋」這個名詞來表現那樣的狀況。
「是什麼事呢?」
「我想詢問一下你的意見,可以嗎?」
她蒐括家裏所有的現金,把投保在自己身上的微薄壽險解約換成現金,再到父親工作的職場預支半年份的薪水,之後才離開家裏。
面對設在客房裏的吧檯,瑪提亞不禁想稱讚自己的搭檔——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一位心地善良的壯漢。
這樣就好。
這麼做是對的。
她意識到——要是連這種事都忘了,反而會將自己的思緒逼進死衚衕……
然而這個事實同時也讓他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所以她死了。
卡那多·迪藍特露出笑容,把臉埋進枕頭。
不過雪莉嘉這句話的意思並非詢問瑪提亞的意見,而是表示「我們走吧」。
因爲她被奪走了。
「可以哦!」
無論是任何痛苦、悲哀,甚至是些微的不滿,她都不會顯露在臉上,不過會在心裏堅定報復的心意,伺機而動——她就是這種女人。
這次輪到雪莉嘉訝異地瞪大眼睛。
當然,除了這五個人之外,歐米·戴迪哥特社長應該也已經發出「如果有人覺得自己知道什麼跟案子有關的線索,也可以申請參加偵訊做筆錄」的通知;不過至少在當下的這個階段,馬奇雅·瑪提亞警部尚未接到這方面的報告。
「不過前提是『下了毒的香檳已經準備好了』哦。」
不過終究只是表面而已。
正確來說是她的旅費在此時花光了。
「要去嗎?」
瑪提亞揮開那股涼意說道:
她還展露出沒有補上「不過是小事一樁」這句話反而奇怪的氣勢。
因此,拉潔薇娜打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忍受父親的施暴。
這點的確讓迪藍特很心痛,因爲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
不管是什麼都無所謂。
其中三人目前應該分別待在自己的房間等待偵訊,隨桌服務生也待在員工宿舍的房間裏。
「我懂,而且嫌犯如何『阻擋』也讓人充滿疑問呢。」
案發當時,被害人所在的桌子周圍有五個人,分別是被害人都賀·拉潔薇娜、拉潔薇娜的同事齊德耶·泰拿克,新進的同事須藤,倪爾莉妮、上司卡那多·迪藍特,以及飯店人員……負責桌務的清波·賈梅亞。
雪莉嘉穿着熱褲的臀部正靠在吧檯上。
接下來,她卻得獨自完成那些事。
所謂的「醒來」,便表示自己曾經睡着。
她在留下的信裏是這麼寫的:
「嗯。」
3
在美麗的外表下,她正虎視眈眈地等待背叛迪藍特的機會。
拉潔薇娜在隔年年初得以進入歐米科技工作,同時馬上搬進員工宿舍生活。
當然,只要想起拉潔薇娜的笑容,便會有一陣痛楚在胸口蔓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爲如此,纔會有睡醒的動作。
她說得沒錯,因爲香檳都一直維持在五瓶的數量,可以說這家飯店的隨桌服務生個個都相當優秀。
「呃——當然是打開軟木塞……」
「對了,可以假設我們都是嫌犯嗎?」
「咦?」
「原則上不可能逃過隨桌服務生的眼睛呢。」
瑪提亞也點頭回應。
不過拉潔薇娜並非只是逃出這個家而已。
但是沒有。
「譬如說……」
總而言之,她就這樣一路逃到將都托爾巴斯。
他能夠巧妙誘導案情相關人員,引出必要的情報。
她在國中畢業前之所以一直沒有付諸行動,爲的是取得就業的最低學歷標準。
不過對她來說,這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後來過了八年,在迪藍特的領導下,她非常勤奮地工作;就這方面的意義來說,拉潔薇娜堪稱是符合公司期待的女性……或者可以說是理想的女性吧?
迪藍特心想,她是我的!
不幸的是,她的父親是那種會把在貧窮生活中所承受的壓力,全都發泄在自己孩子身上的人。
「雪莉嘉……」
他心想,如此一來,拉潔薇娜便永遠屬於我了。
「在這個房間準備好下了毒的香檳,再把它帶進會場……這個嘛……假設已經偷偷把它帶進宴會里了,但要如何把它插進香檳桶呢?」
於是她一面露宿街頭,一面賺取當天所需的生活費,好不容易纔得以入住魯謝賽理斯市卡德納區的便宜公寓,但過的絕非什麼安逸的生活;雖然不至於碰到邊吐着臭酒味邊揮拳鬧事的男人,然而那裏的居民畢竟都是陌生人,並不是家人。
「朝『沒有任何人看見』這個方向思考是自然的。」
「啊……嗯。」
伴隨着瑪提亞的呼喚,背後的牀鋪突然咯咯作響——只見原本仰躺在牀上的雪莉嘉彷佛彈起來似地坐起身。
如果你想告我,我也會告你長期以來對我施暴,而且證據就烙印在我身上。
沒錯,從當時開貽,拉潔薇娜就是這樣的女人。
出生在將都茲姆卡利的她據說從小就生長在貧窮的家庭——至少迪藍特從本人口中得知的是如此。
他醒來時嚇了一跳。
結果自己居然睡着了。
是我奪走她的——不僅是微笑,甚至連她的全部、她的人生……都奪走了。
「嗯,可以哦。」
寶際上,他一度擔心自己可能會睡不着;雖然無法掌握迎面而來的將會是罪惡感?失落感?抑或是成就感?但他直覺認定會被某種感情壓迫得睡不着覺。
沒錯,拉潔薇娜再也不會微笑……不會再對任何人微笑。
「啊,對不起……不對不對。」
卡那多·迪藍特確認過嵌在牀頭櫃裏的電子鐘。
帶着一種完成一項重大工作的踏實感醒來。
瑪提亞不由得苦笑起來,因爲她完全忘記對方並不是專家的這件事,隨後只覺得一陣涼意從背脊湧竄而上。
距離應該起牀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時間還很充裕。
因此連訊問的順序都得注意。
面對對自己迅速的動作感到訝異的瑪提亞,向日葵髮色的少女投以滿面的笑容,一副「快說快說!快點說!」的模樣。
畢竟詢問的對象不像雨果醫生是專家,倘若質詢的方法有什麼差錯,不僅得不到必要的情報,還可能發生得到的情報遭到扭曲的狀況。
自從第一次在研究所遇見她的那一刻開始,一直在心裏描繪的夢想終於實現了。
沒錯,雪莉嘉的腦筋轉得很快。
儘管佐治·雪莉嘉對於犯罪搜查這方面是外行,然而她的腦筋絕對不差。
彷佛已經等待良久似的。
實際上,瑪提亞總是待在他身邊,只需要聽他做偵訊就綽綽有餘了,幾乎沒必要再重複詢問。
「你會如何讓被害人喝下它呢?」
她並不清楚他是否有經過計算之類的過程,如果詢問本人的話,大概會說「沒有」吧。
如此一來,如果有人將從外面帶進來的香檳插進香檳桶裏,他們是不可能漏看的;即使嫌犯有辦法巧妙推託,然而發生這件案子之後,應該會有目擊者針對那麼不尋常的行動提出證詞。
也就是說,嫌犯利用某種方法把下了毒的香檳帶進宴會會場,並小心翼翼地不讓其他人喝到它,只讓被害人喝下——就是這麼回事。
「啊,可是……」
這麼表示的雪莉嘉又抬頭看向天花板。
這次當她將視線移回來時,瑪提亞真的被她嚇到了。
「說不定是在讓她喝下香檳的那一瞬間哦……」
「……咦?」
「就是下毒的時機啊!或許並沒有事先在香檳裏下毒,而是這次把毒藥另外帶在身上,然後在她喝香檳的那一瞬間下毒。」
「啊……」
這次不只是身體感到一陣寒顫而已,甚至還起了雞皮疙瘩。
她的手臂、大腿都起了雞皮疙瘩;不過由於被連身洋裝的袖子跟裙子遮住的關係,因此大可以不用管它。
「說得也是……嗯,沒錯。」
自己居然連這麼單純的事情都沒想到?
是累了嗎?還是不服輸的關係?
抑或是……
「雪莉嘉。」
瑪提亞揮去這些逐漸湧上來、令她不寒而慄的思緒。
現在不是沮喪或鑽牛角尖的時候。
因爲眼前的這位擁有向日葵髮色的少女正伸手拉了自己一把。
「什麼?」
「走吧,時間差不多羅。」
「我等好久啦!」
「因爲你跟我妹妹同年齡,跟我只差四歲而已耶……就算你自稱是刑警,也實在感覺不出來呢……」
當她的問題一問完,齊德耶便將右手在臉旁往上揮。
縱使說着話,他依然沒有放開左手的罐裝啤酒。
但是——
倪爾莉妮直接一口飲盡。
「啊,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當下我心裏覺得『你在裝模作樣什麼啊』,可是都賀前輩都沒說話了,我這個菜鳥有什麼資格吐他槽呢?」
「但是後來造成了滿大的騷動哦~~」
齊德耶一邊說着,一邊舉起右手在自己的圓臉前面轉呀轉的。
直到放聲大哭的男子最後哭累、睡着爲止,整整持續了十分鐘之久。
「他一次就成功開瓶了,對吧?」
門鈴一響,齊德耶·泰拿克便飛也似地衝出來開門。
仔細一看,只見雪莉嘉微微皺着眉頭……應該說是無法隱藏心中的不快吧?
「你的意思是對方喜歡她嗎?」
倪爾莉妮如此說道。
雪莉嘉如此說道,
「這個嘛……」
「嗯,瞬間迅速開瓶哦!雖然後來很糟糕啦。」
催促他繼續說下去的是瑪提亞。
倪爾莉妮用力點頭回應瑪提亞的問題,下巴都快碰到胸部了。
須藤·倪爾莉妮是一名還很年輕的女性,她介紹自己是新進的職員,
「嗯……就是說啊,要說可憐也滿可憐的呢,畢竟她待在自己的身邊已經七、八年了,現在卻突然被調走,而且還升職呢!」
「他刻意準備那種東西來,就是想要帥嘛!」
桌上擺着開封了的袋裝花生跟義式香腸,而且仔細看的話,還會發現房間角落的垃圾桶裏丟了幾個空鋁罐。
至於他的服裝,應該只是將昨天宴會所穿的西裝外套脫下來而已,只見外套直接被丟在牀角,
「真是太可憐了……」
「沒錯,就像那樣。」
「不過其實我真的不敢相信呢……」
他指的是菘·貝魯妮琪嘉的演奏。
兩人一起步出房間,一起走在走廊上,一起搭乘電梯……抵達的地點是飯店的七樓。
「沒錯,真的很美呢……」
這是她針對卡那多·迪藍特拿香檳刀這件事的證詞……不,或許說是「雜感」會比較正確吧?
「明明是很美的表演,但是……」
聽着他打呼並輕輕走出房間的兩人不由得嘆着氣苦笑。
「就是那個嘛……跟開可樂前如果經過搖晃,裏頭盛裝的液體就會噴出來的原理是一樣的。」
然後她就暴斃身亡了。
那並非一般的現場演奏,而是加了神曲樂士及勃來四處飛舞的表演;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在宴會會場中施放煙火般的感覺。
「須藤小姐。」
雪莉嘉笑着回答:「嗯。」
「因爲香檳『啪——』地噴出來……『啪——』地整個噴出來哦!」
「卡那多·迪藍特先生的模樣跟平常有什麼不一樣嗎?」
「那種狀況通常會讓裏面的液體噴到只剩下一半左右吧?」
他還說:「其實我因爲被那場表演吸引,一些瑣碎的事情都記得不太清楚。」
「然後……」
須藤·倪爾莉妮與齊德耶·泰拿克不一樣,算是另一種意義的長舌;雖然不像齊德耶會發出擬聲或比手畫腳的動作,但對於一個問題都會回以十個至二十個的答覆。
「嗯,手法出乎意料地漂亮?關於這點,應該是稱了他的意吧?」
站其來的雪莉嘉從背後抱住哭泣的齊德耶。
「你是說他是特地表現給拉潔薇娜小姐看的嗎?」
但是對瑪提亞來說,她反而喜歡像倪爾莉妮這種性格。
「當時『啪——』一聲地開瓶了,卡納德的香檳開瓶技術真棒呢。」
「他就直接將香檳倒進杯子裏嗎?」
「那種蠢事我也幹過耶。」
「哎呀,說真的,那好精彩哦。」
瑪提亞插嘴詢問:
「怎~~麼可能?嗯……搞不好卡那多先生有這個意思沒錯,不過都賀前輩應該是沒那個意思啦,因爲她連這次升職的事情都保密到家呢。」
「因爲那個人總是黏着都賀前輩嘛。如果就立場而言,都賀前輩的確會黏着卡那多先生沒錯——畢竟他們是上司與部屬的關係;不過我所敘述的情況則相反,是卡那多先生黏着都賀前輩哦!」
指的是他拿出香檳刀的這件事。
說話的是雪莉嘉。
「我想應該不到十秒鐘吧。」
「那麼,他們過去曾經交往過嗎?」
他指的是當時的表演。
齊德耶晃着雙下巴中央尖尖的顎須如此說道。
齊德耶點了好幾次頭;每次點頭時,他的鬍鬚就會埋進脖子周遭的肉裏。
「你說升職嗎?嗯,他說不知道哦!好像是在昨天的宴會上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吧,所以不覺得他是刻意耍帥嗎?」
這次對方就沒伸出食指了。
「從她喝下香檳到出現異常的反應,經過了多少時間呢?幾秒鐘?幾分鐘?」
請兩人到桌旁坐下的她往兩個並排的玻璃杯內注入果汁。
齊德耶又點了一次頭,厚厚的脂肪層還因此抖動。
誠實的男人——齊德耶隨後補上一句:「我並不確定正確的時間啦。」
「因爲你也知道的,當時還有勃來呢,對吧?」
他先是微笑,接下來表情變得很悲傷。
說完之後,坐在牀上的雪莉嘉毫不客氣地拿起一片義式香腸往嘴巴里塞。
「那麼,可以開始問問題了嗎?」
倪爾莉妮說:「因爲香檳噴了出來。」
「你的直覺不錯。沒錯沒錯,我們的確都是這樣講的,大家的想法都是如此哦。」
齊德耶·泰拿克「咕嚕」地灌啤酒。
「他開瓶時怎麼了嗎?」
「沒錯,平常的他纔不會做那種事情呢!不覺得他應該是想耍帥給都賀前輩看嗎?」
「可以,隨便你想問什麼都行。」
「你說倒給都賀嗎?是啊,沒錯。」
「他直接將香檳倒進杯子,她直接喝下——就是這樣。」
看來當案件發生後,回到房間的他就開始喝酒;不過他的身上並沒育什麼濃烈的酒臭味,可能是體質的關係吧?
瑪提亞對齊德耶的訊問是從身爲問題癥結的香檳開瓶的一瞬間開始問起,因爲這個部分正是她思考的盲點所在。
「我看他一定下了不少工夫練習吧……」
臉頰緊張到僵硬的齊德耶再度對如此表示的雪莉嘉放鬆表情。
在這段證詞即將轉移到下一個問題以前,瑪提亞緊抓着話題的尾巴不放。
香檳在那一瞬間打開了。
「畢竟太美了……」
「天哪,卡那多先生不知道她要升職嗎?好可憐哦!」
據說他用的並不是香檳開瓶器,而是香檳刀——這種工具的開瓶方式是在瓶頸處連同軟木塞一起切斷。
看來他的手勢是想表現香檳噴出來的景象吧。
倪爾莉妮露出一副「你說對了」的模樣,用食指指着雪莉嘉。
最後他抖動既寬大又圓滾滾的肩膀,開始嗚咽起來。
「卡那多先生並不知道她要升職嗎?」
平常不會那麼做?
穿着無袖上衣及七分褲、看起來充滿休閒氣息的她跟齊德耶不一樣,確實換了衣服等待兩人到來。
齊德耶低着頭說:
「遷話是什麼意思呢?」
「請等一下。」
真的如同想像一般。
看樣子,可以說她是個行爲極端直接的人吧。
「嗯……該怎麼說呢?如果要說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也的確是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吧?」
她坐在自己的牀上,拿在手上的寶特瓶內還剩下一些剛剛替兩人倒的果汁。
太奇怪了!
這點與齊德耶·泰拿克的證詞吻合。
「那瓶香檳好像有一半都噴出來了。」
「結果那一瓶的香檳是直接倒進拉潔薇娜小姐的酒杯嗎?」
「啊,嗯!好像……的確如此,沒錯哦!」
「香檳噴出來之後,他什麼也沒做,直接將酒倒進酒杯裏?」
「你說『什麼也沒做』是指?」
剎那間,瑪提亞猶豫了——因爲多餘的提示等於在誘導詢問者;在不少情況下,如此得到的證詞都會夾雜着錯誤的訊息。
但是——
「像是重新擦拭瓶身什麼的……」
她仔細挑選過可以說的話語,試着投出這個訊息。
想不到結果非常好。
「啊,沒有哦!開瓶以後,他就直接將香檳倒進杯子裏羅。」
「確定是那樣沒錯嗎?」
「嗯,沒錯!因爲我全部都看到啦。」
然後,喝了香檳的都賀·拉瀠薇娜倒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臉部表情,緊抓着胸口,不斷呻吟。
此時,倪爾莉妮忽然變得愁眉不展,說: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看到倒地的拉潔薇娜而發出慘叫聲的人就是她。
結果須藤,倪爾莉妮的證詞跟齊德耶·泰拿克的並沒有太大差距。
至少就「毫無出入之處」這層意義來看,可以說雙方的證詞是一致的。
把門打開後,他發現她今天穿的是黑色的連身洋裝,而且還有一名露出手臂及腿部肌膚的少女同行——她自稱是助手,名叫佐治·雪莉嘉。
挑香檳的人是拉潔薇娜,然後她喝了那杯香檳。
然後正當拉潔薇娜與同事們談笑風生時,她忽然被叫到臺上。
「可以開始問了嗎?」
「對、對不起!對、對不起啦!」
「是的,佐治·戴爾威茲是我爸爸。」
這樣就不需要防止別人先喝掉……也沒必要做出雪莉嘉所說的「阻擋」這個動作,只要等着看某人成爲犧牲者就好。
迪藍特一邊說着,一邊坐在剛剛離開的牀鋪上。
「嗯,如果嫌犯的目標並不是拉潔薇娜小姐,而是隨機殺人的話,只要單純把下了毒的香檳安排在香檳桶裏就大功告成了。」
迪藍特的表情變得悶悶不樂——這副模樣並非演戲,因爲他沒想到會像這樣給無辜的人物帶來麻煩。
只不過是地點不同而已。
結果那瓶香檳……拉潔薇娜自己挑的那一瓶卻奪走了她的性命。
經對方這麼一提醒,瑪提亞才發現到——
並非迪籃特叫她過來的,這一點有必要強調。
邀請兩人喝茶的卡那多劈頭就問:
「那樣的話……」
這一次真的是被鬧鐘叫醒的。
「算是巧合嗎?」
因爲他跟拉潔薇娜說好了。
「首先請儘可能地正確描迤所看到的事物,麻煩你了。」
隔着門回應的他透過貓眼,看到金色的徽章。
而且還笑到流眼淚。
「可以,請開始問吧。」
「嗯。」
陷入沉思的瑪提亞沒有發現到雪莉嘉的表情產生了變化。
「嗯……我還無法做出任何評論。」
她發現雪莉嘉企帶着用力憋嘴的表情往這邊看,並在隨後「噗哈」一聲地笑了出來。
他甚至實際站在鏡子前,試着說出「嗨」或「恭喜你」……迪藍特在自己家裏做過,也在這間飯店房間的洗臉檯做過,爲的是不讓自己顯得不自然。
因爲她不知不覺「啪」地拍打雪莉嘉的手臂。
於是拉潔薇娜親自從插在香檳桶中的幾瓶香檳裏挑了一瓶出來。
當然,對方曾說屆時可能會視狀況,大約在約定時間的一個小時前後過來,不過還是先起牀做好準備吧。
打破現場沉默的是黑髮少女——馬奇雅·瑪提亞警部。
然後刷牙、刮鬍子,接下來洗臉。
「來了!」
「你還是認爲拉潔薇娜小姐遭到暗殺?」
「那個姿勢!」
「真受不了你耶!」
自己正彎起右手手肘,並用左手撐住那隻手肘;被撐着的右手手指則摳着右邊的眉毛。
而且倪爾莉妮也指出挑選香檳的是被害人自己,因爲卡那多·迪藍特這號人物對拉潔薇娜說:「你挑一瓶吧。」
「那樣的話,「究竟是誰幹的」又會變成另一個問題了……」
只不過是狀況有些落差而已……
「怎麼了?」
4
此時電梯剛好到了,「叮鈴」的清脆聲響在大廳迴盪着。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的舉動很輕率,可是、可是……」
當門鈴好不容易響起時,坐在椅子上看電視的他正準備開始打瞌睡了。
至於現在對眼前的這個小女警所說的話不過是重現那些演練而已。
結果對方隔了一個小時纔來。
卡那多·迪藍特一面露出和藹的笑容,一面在心裏做好準備——他必須漂亮地熬過這場正式偵訊,不能在善後的階段把事情搞砸了。
「見到你父親了嗎?不過人實在很多就是了。」
她們待在位於走廊盡頭的電梯大廳裏,等待顯示電梯到達的燈亮起來。
「到底是怎樣啦?」
因此自己的表現既正確,也沒有什麼遺漏或矛盾之處。
瑪提亞的下一個動作連她自己都很訝異。
瑪提亞的臉頰……甚至連耳朵都是紅的。
她指的是拉潔薇娜的晉級與榮升這件事。
「若是往巧合的方向想,那麼任何不合理的疑點真的就會消失不見了。」
他滔滔不絕地說:
「就從她到我們這一桌開始說起吧?」
「可以的。」
「不,在宴會開始……乾杯以前,她看到我們這一桌的人。」
「是的,然後……」
這樣的話……
她一邊道歉,一邊卻又拚命大笑。
這是他一次又一次、反覆地在腦內演練過的說訶。
「這麼說,你並不知道這件事羅?」
「……咦?」
「呃——我有點好奇……」
早在動手以前,他就已經將這些話在腦子裏重複演練好幾次了,因此沒有結巴——至少在迪藍特自己察覺到的範圍內是這樣。
「跟馬納伽一模一樣!」
然後——
其實昨晚已經泡過澡了,現在沖澡只是想讓自己的腦袋清醒一下。
此時的她發現到一件事。
「沒有。其實宴會結束後我們應該見得到面的,但這次的事件好像讓他忙得團團轉……」
原本離開桌子的迪藍特發現她出事了,於是連忙跑回來。
「是的,我不知道。」
而且是一邊思考,一邊做出這樣的動作。
看起來必須跟平常一樣。
「要從哪裏開始呢?」
「這樣啊……」
「就是那個——」
雪莉嘉從正面指着瑪提亞說:
「應該要回到剛纔的問題吧……像是嫌犯如何將下了毒的香檳擺在香檳桶內——做到『阻擋』這個動作——而且我也不覺得卡那多·迪藍特這個人從開香檳到倒進杯中這段期間有機會下毒……」
雪莉嘉拋出的這個問題算是無庸置疑。
「我從拉潔薇娜進公司的時候就認識她了,知道她是個很努力的人;然而這次竟然會升到副主任這個職位,真的有點意想不到呢。」
一鑽出被窩,卡那多·迪藍特首先到浴室衝個澡。
這樣的話,也就是說……
瑪提亞先是做出如此聲明。
距離昨晚通知的時間不到三十分鐘。
「我真的嚇一跳呢。」
「是嗎?」
「如果不是那樣呢?」
迪藍特如此表示:
他規規矩矩地穿上西裝,還繫上領帶;時間只剩下五分鐘,自己只差穿上西裝外套而已。
是昨天那位奪着黑色禮服的女孩。
「如果沒有讓你特別懷疑的人事物的話,就從最初在會場上與都賀·拉潔薇娜小姐見面的時候開始說起吧。」
「我是魯謝賽理斯市警的馬奇雅·瑪提亞。」
跟往常一樣的順序,迎接跟往常一樣的早晨。
「是在宴會開始以後嗎?」
「然後呢?」
他不禁想說聲「對不起」,不過最終還是緊閉着嘴巴。
「啊啊,原來如此!那麼……」
「是她主動呼喚我們的。」
「你該不會是布來顛分公司的……」
「她從講臺上走下來,然後我們這桌的人把她叫過來……」
然後——
「我撞到桌子。」
「撞到桌子?」
他的心臟在此時由於驚嚇而怦怦狂跳,因爲原本安靜聆聽迪藍特說話的瑪提亞警部忽然反問了:
「你撞到桌子,是嗎?」
「是,是的,沒錯。」
「因爲衝太快?」
「是的。」
「結果發生了什麼事?」
「我把香檳桶……」
卡那多·迪藍特一邊說着,一邊拚命轉動腦筋。
怎麼辦?
我該說嗎?
然而就算有什麼不當之處,他也無法制車了;於是迪藍特將自己事前在腦子裏反覆演練好幾次的話直接地說了出來:
「……給弄翻了。」
「你撞到桌子,導致香檳桶倒了?」
接着自己的話說下去的——是佐治分社長的女兒。
「是的,然後……」
「所以現場的狀沉就變成那樣了。」
佐治·雪莉嘉彷佛要呼喚瑪提亞似地對她使個眼色;不過瑪提亞只是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頭而已。
「拉潔薇娜小姐爲了要回敬你,也在你的杯子裏倒了香檳。」
只見房內滿滿排列看似堅固的棚架;撇開它們是不鏽鋼制的這件事,以及地板與天花板裸露的水泥牆面不說的話,室內的配置簡直跟圖書館一模一樣。
「……是要讓那種人知道自己做錯了。」
光是要說出這句話都很勉強。
這個舉動很好!
瑪提亞警部的眼神忽然間變了。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
「你沒有喝那杯香檳。」
「你說是拉潔薇娜小姐自己挑的,對吧?」
這傢伙到底想幹麼?
「要是懂的人看到的話,應該會知道那是什麼盒子吧?那樣的話就沒意義了……我希望在適當的時機突然拿出來,然後用它關香檳;如此一來,大家應骸會嚇一跳吧?」
「接下來的部分我就沒什麼印象了。」
此時他首次發現自己並沒有穿西裝外套,明明原本打算在開門前穿上的……
馬奇雅·瑪提亞警部說的這些話簡直就是一種宣言。
「可是……」
「接着你開了那瓶香檳吧?」
「這不是一般市面上販賣的皮套嗎?」
「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
庫雷門沙帝國飯店的第一倉庫設置在地下室,堆放在裏面的主要都是食材;不過包含酒類在內的飲料也都儲存在這裏。
馬奇雅·瑪提亞彷佛輕聲呢喃似地繼續表示,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聲音能清楚地傳進迪藍特的耳裏。
彷佛早就預測到迪藍特的想法,少女如此表示:
當他背對那兩人時,嘴角不自覺地露出笑意。
此時他覺得襯衫的腋下有種溼溼黏黏的感覺……是汗。
所以怎麼了嗎?
「沒錯。」
「關於香檳……」
好極了!
神部·馬迪拉克——負責管理倉庫的人員,瘦瘦高高的身材讓瑪提亞想起市警本部的保管庫管理員……難不成瘦高的體型是擔任倉庫管理員的必備條件之一嗎?
「不過一般人並不會隨身攜帶香檳刀吧?」
「然後呢?」
「所以是特別訂製的?」
「是啊,然後拉潔薇娜小姐非常倒黴呢。」
「因爲……要是帶着盒子走,不覺得很礙事嗎?而且……」
「我整理一下。」
「是的。」
「就是這把。」
「這是隨身攜帶用的皮套吧?」
掛在西裝旁的是收在特製皮套裏的香檳刀。迪藍特將香檳刀與皮套一起從衣架拿下來,然後回到桌子旁。
她再度將頭轉回迪藍特這邊。
「是的,沒錯。」
「你想帶給大家驚喜?」
「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你說得沒錯。」
這麼表示的迪藍特立刻從牀鋪站起來。
奇怪?爲什麼她特別執着於香檳刀呢?我又不是用這玩意兒刺死她的。
「好了,到羅!」
話說到這裏,迪藍特發現到一件事。
「可是……」
「……是的。」
就在他心裏這麼想時——
剛纔那些出乎意料的問題的確嚇出他一身冷汗;不過根本沒必要爲此動搖。
打開門以後,呈現在眼前的是下適合體型過於魁梧的人物常駐的空間。
「是的。」
「當然可以。」
走出房間,瑪提亞如此表示:
什麼?怎麼還不結束呢?
部分酒類也一樣,尤其是在大型宴會使用的,都會利用當日的船班,在早上的時候搬進保管庫,然後一直保管到宴會開始。
「於是我瞭解到一件事——無論是什麼樣的罪犯……即使犯的是奪走人類或精靈性命的罪行,他們都會覺得自己是正確的。」
「我從事這份工作才三年而已,正如你所看到的,算是年輕的一輩;但是……別看我這個樣子,我也處理過許多案件哦。」
「我的工作……」
不過,飯店所消耗的食材並非全都儲藏在這裏,譬如說生鮮食品都是靠定期船班補充,對那些食材來說,這個倉庫不過是個暫時保管庫。
自己記得的只有「看到香檳桶倒下」而已,這是經過反覆練習的「證詞」,而且也是事實。
「可以,沒關係哦。」
男子表示:「爲此,倉庫裏還準備了專用的紅酒酒窖。」
兩名少女離開以後,迪藍特衝進廁所……吐了。
他邊說邊打開牆壁的櫥櫃。
「一點也沒錯。」
這份心情是害怕!
「可以嗎?」
黑髮少女毫不猶豫地從皮套中拔出香檳刀,觀察彎曲的刀身約三十秒之後,又將它插回皮套裏。
「爲什麼?」
「是的。」
「只有拉潔薇娜小姐喝了,所以她纔不幸身亡。」
當然,收藏在棚架上的並不是書籍,而是食材。
「是這個人。」
「請看。」
不過,的確……
「嫌犯的心裏或許是這麼想的……」
這傢伙想幹麼?
無論這個嬌小的刑警在想些什麼……就算是對卡那多·迪藍特的疑問,現在也已經沒有問題了。
只要看過香檳刀,她的那些疑問鐵定會飛得遠遠的……而且這點還是迪藍特爲了表現自己不可能在開瓶的時候下毒而特地挑選的做法。
「用香檳刀?」
該說的證詞到此爲止,結束,事件的善後也處理完畢。
「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是的,是特別訂製的。」
卡那多·迪藍特發現到了……發現到自己現在的心情。
他嚇了一跳,覺得有一股涼意從背脊往上竄。
「不是的,因爲市面上沒有販賣這類皮套。」
「出去!」
照理說應該就此結束了吧?必要的事情……至少證明我不是嫌犯的必要證詞……這些應該就足夠了吧?
「隨後你接過那瓶香檳。」
卡那多·迪藍特好不容易說話了:
5
「是的,呃……因爲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嘛。」
「是的。」
「……咦?」
「拉潔薇娜小姐挑好香檳,然後你接了過來—拿到香檳的你用事先準備好的香檳刀將它打開,並且將香檳注入拉潔薇娜小姐的杯子裏。」
迪藍特說出了自己事先準備好的「理由」。
我……在害怕這個女孩!
這裏跟儲藏日常用品及消耗品的第二倉庫不一樣,平日都有調節溫度與溼度。引用管理員所說的,這裏一直維持猶如「寒冬早晨」般的空氣,
「我真是太幸運了。」
她凝視迪藍特的那雙眼睛彷佛永無止盡的黑洞般,直盯着他看。
「他們覺得自己纔是被害人,堅信做的是改正自己立場的行爲。所以纔會大膽行動。」
就在那個時候——
「最需要注意的還是紅酒呢。」
「好冷……」
在一旁冷得肩膀直髮抖的雪莉嘉邊說話邊吐白煙。
「冷吧?」
神部主任滿意地笑着,梳理整齊的髮型及擦得亮晶晶的皮鞋,怎麼看都跟他身上的厚運動夾克不搭。
不過兩名少女也借了相同的外套穿上,實在很難說這樣的服裝搭配很妥當。
「香檳也都收藏在這裏嗎?」
針對瑪提亞警部的問題,走在前面的神部背對着她回答:「是的。」
「它們是在早上跟各位搭乘同一艘船來的,並送進這裏面,然後直到宴會開場前三十分鐘都沒有離開過這裏。」
「這段時間內有誰出入過這裏呢?」
「關於這點全都有紀錄,等一下我再拿給你看。」
實際上,在幾分鐘前,瑪提亞與雪莉嘉也在那份「紀錄」裏留下姓名——位於電梯前的倉庫管理辦公室的她們在隔着窗口遞過來的本子上簽名,連日期、時間都填上了。
「除了電梯之外還有太平梯,那邊的鑰匙也是利用填寫紀錄的方式管理的。」
「沒有使用備用鑰匙開敔的可能性嗎?」
面對瑪提亞的詢問,神部·馬迪拉克聳了一下肩;雖然他背對着兩人,不過臉上應該浮現出得意的笑容吧?
「是有這個可能,但是一旦緊急出口的門打開,辦公室與警衛室兩邊的監視錄影系統就會拍下畫面。」
三個人繼續走在滿滿堆放着罐頭與真空料理包的通道。
仔細一瞧,會發現所有棚架的正面部有註明存貨品目的小標牌——好像能夠隨時重新填寫——神部曾表示他們有徹底做好存貨管理,看來他的話既不誇張、也沒有錯誤。
「就是這裏。」
神部站在盡頭處,回頭看着她們說:
「原本都堆放在這裏。」
「嗯,這點一旦回到辦公室就可以確定了。」
宴會開場前的這段期間,它們全都五瓶、五瓶地擺在香檳桶裏—之所以會這麼做,都是爲了儘可能地提供冰涼的香櫝給賓客飲用。
接着,神部主任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補充了一句:
此話的對象指的是香檳,意思是說「如果趁現在把它們全部搬回又冷又暗的倉庫,或許能避免無法當作商品使用的損傷」。
「別這麼說,你再繼續說下去。」
「那這樣呢?比方說,他是在宴會開始以後才動手腳的。」
是卡那多·迪藍特。
只要桶內少了一瓶香檳,他們就會立刻補足——也就是說,如果嫌犯把下了毒的香檳又放回去的話,香檳桶內的香檳就會變成六瓶了。
「然後,那個啊……」
神部·馬迪拉克繼續乘勝追擊地說:
不過在前往倉庫的路上,瑪提亞把這項推測的根據解釋給她聽。
「你說更久以前?」
「你知道正確的瓶數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至少印象中沒有聽她提起。
宴會前一天,卡那多·迪藍特便已經待在島上,但香檳是跟瑪提亞與雪莉嘉搭乘的諾帝耶索普號一起抵達庫雷門沙島的。
從這裏可以看見大型展望窗外面的天空與海洋,遠方的天空變得陰沉昏暗,呈現出光看就讓人覺得不安的奇妙草綠色。
此時——
「也就是說……雖然不曉得嫌犯是怎麼下毒的,不過如果是在香檳搬進飯店以前就完成這項作業的話?」
因爲瑪提亞發現了一件事——只見神部微微皺眉,露出苦苦哀求的眼神。
「啊,對耶,又回到原點了。」
「你是指香檳嗎?」
「真的嗎?」
「說得也是呢。」
身爲一個管理者,這是他應該做出的判斷。
「這個嘛……」
瑪提亞老實地點頭。
「當然,我們會請專家一瓶瓶仔細檢查。」
沒錯,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不可能辦到。
這裏是三樓的咖啡廳,靠窗的位子。
現場還有三隻木箱,應該是備用品吧……但是在這些香檳被拿出倉庫以前,宴會就已經中斷了。
這是因爲颱風越來越接近的緣故。
「這樣隨桌服務生會發現到哦。」
「你的想法依然沒有改變?」
事實上,她的解釋很合理——他的確做了唯有嫌犯纔可能做的行動;但是就另一方面而言依然有問題。
「動作快一點的話,應該還來得及哦。」
瑪提亞點頭說道:
「別這麼說,因爲雪莉嘉的兩條腿都露出來,難怪會着涼啊。」
原本還以爲自己想到了什麼好主意,終究只是外行人的淺見罷了。
他指的是送到宴會的那些香檳。
「差不多可以讓我們整理了嗎?」
但是——
神部如此表示:
跟昨晚一樣,咖啡廳並沒有對外開放,因爲歐米科技的全體員工都被命令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待命。
儘管想接着回應:「這麼做將會耗費高於香檳單價的經費。」但她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啊,對喔……」
「如果嫌犯其實在更久以前就下毒了呢?」
起先瑪提亞這麼表示的時候,雪莉嘉聽得一頭霧水——那是當她們離開迪藍特的房間沒多久後發生的事情。
「而且也會留下『該怎麼阻擋』的相同問題。」
「啊,沒有啦!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順帶一提,在計算的過程中,我們絕對沒有觸碰瓶身哦!」
他的眼神裏看不出任何衡量利益損失的成分,而是真心地覺得「太浪費了」。
「我認爲那麼做很危險,因爲無法保證其他香檳安全無虞。」
瑪提亞啜飲的則是冰冰涼涼的茶。
「沒有啦,哈哈,我哪裏稱得上厲害……」
瑪提亞忽然把手伸過來,觸碰雪莉嘉捧着熱可可的手,並緊緊握住——彷佛連杯子也要包住似的。
「沒說過。」
「那麼……」
「我們會做跟現在一樣的事情哦。」
一直沉默不語的佐治·雪莉嘉打了個很可愛的噴嚏。
「我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耶?根本沒有經過大腦仔細思考。」
「不好意思……」
「如果把送上宴會的香檳瓶數與這裏剩下的香檳合計的話,會跟當初搬進保管庫的數目一致嗎?」
「可是,那樣的話……」
所以——
「所以就是這點——」
「請你再等一個小時。」
運送到此的香檳隨即被送進倉庫裏—倉庫的出入管理非常嚴謹,香檳在宴會開場的三十分鐘前才離開倉庫。
而這裏還有另一個專家。
喝過暖呼呼的熱可可以後,感覺舒服多了。
雪莉嘉差點在這炎炎夏日裏感冒。
雪莉嘉再次轉頭面向瑪提亞,希望能揮去心中的不安。
「這我知道。」
「請你解釋一下好嗎?」
「你的意思是在進貨的時候,香檳就已經被人下毒了?」
「就是像雪莉嘉剛剛做的事情。」
「瑞木起(對不起)。」
她繼續說道。
而且如果卡那多·迪藍特是嫌犯的話,就不能把偵辦的方向朝隨機殺人進行,必須當成拉潔薇娜是遭到暗殺。
「啊,啊,嗯……就是宴會開始以後,他不動聲色地偷拿一瓶香檳,非常迅速地在裏面下毒,然後再度把它放回香檳桶裏。」
他無法忍受爲了讓人們飲用而釀造出來的香檳,就這麼隨隨便便被丟棄。
「知道了……」
但瑪提亞的回答則是以警官的身分所做的判斷:
「會一致。案發之後,我們便立刻進行確認,會場裏剩餘的瓶數及這邊的數量全都確認過了,結果與紀錄是相互吻合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對瑪提亞而言,這點實在無法讓她覺得慶幸;因爲隨着狀況的逐漸明朗,反而更加提高犯案的不可能性。
「然後呢?」
「對不起,我只會出一些歪主意。」
「謝謝你的報告。」
現在這家飯店的客人只剩下歐米科技的員工跟飯店的相關人員—今天早上的房務員鐵定忙得暈頭轉向吧?
「我們會將想到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說出來,然後再一一解開其中的謎團。」
然而——
他指的是整理瑪提亞要求保持現場完整的宴會會場。
「『跟現在一樣的事情』是什麼意思?」
「是那個人,絕對沒錯。」
雪莉嘉感到不好意思,害羞到了極點。
這樣的話,「阻擋」這個問題將會成爲最大的謎題。
「……嗯,那個啊……」
「嗯。」
「雪莉嘉,我曾經對你說過,如果我跟馬納伽在偵辦案件時遇到瓶頸的話,會做出什麼樣的思考嗎?」
「嗯,真的。雪莉嘉,雖然我沒有拜託你,你剛剛卻這麼做了,好厲害哦!」
「我覺得應該不可能,因爲隨桌服務生不會改變『每個香檳桶裏都要維持擺放五瓶香檳』的狀況哦。」
瑪提亞稍微瞪大眼睛,對雪莉嘉的說法感到十分訝異。
「啊?」
也就是說,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根本沒有機會在香檳上動手腳。
不過也因爲這樣,她明白了瑪提亞需要的是什麼。
「沒錯,如果是這樣的話,當宴會開始後,香檳不就會自動送上桌了嗎?」
「可是那樣毒香檳很有可能會被別人先喝到哦?」
「這個嘛……就是那樣嘛,像是做記號之類的……」
「只有嫌犯知道的記號嗎?」
「對對對,就是那個!然後他迅速找出那瓶香檳,並且設法不讓別人喝到……啊!」
說着說着,她發現到一件事。
「不行,這樣無法確定下了毒的香檳到底擺在哪一桌。」
「嗯,就是這樣。」
歷經短暫的沉默後,這次換瑪提亞開口說話了:
「看樣子,雪莉嘉做的揣測很正確呢~~」
「什麼?」
「就是把軟木塞拔開之後,在香檳倒進被害人的杯子以前趁機下毒。」
然而這次否決這個想法的是雪莉嘉。
「不過當時可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哦?」
刻意使用香檳刀開瓶未免也太引人注目了。
「說得也是呢……除了有些說不通之外,還很反常……」
瑪提亞以雙手捧着玻璃杯,並咬着吸管:
「如果嫌犯打算在開瓶的時候下毒,應該會用一般的開瓶器吧。」
如此一來,便能掩飾隱藏於他手中的物體。
然而香檳刀就沒辦法了,它會將身爲唯一開口的瓶口在一瞬間切開;也就是說,根本無法對裏面的液體動手腳。
正如壯漢所言,他的臉上滿布汗水。
「我……嗎?」
「那麼……」
「你累了嗎?」
她知道瑪提亞的信心堅定得無法撼動。
「因爲你難得休假,想說拜託你幫個忙、整理一下公寓嘛。」
瑪提亞的舉止依舊扭扭捏捏的。
對於無論是自己還是別人都認定很笨拙的馬納伽來說,這些可是一連串的大工程,會因此而滿身大汗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這個方法我覺得應該沒用。」
壯漢有氣無力地癱坐在樓梯下方;儘管已經坐了下來,巨體卻仍像一座小山。
一是「她也是精靈」的這件事。
「假設這是毒藥的話……」
回應雪莉嘉而伸出來的那隻手裏,是她剛剛揉成一團彈飛的紙屑。
雖然心裏是這麼想的,煩惱不已的這點卻也是事實。
「傷腦筋,過了精靈島時期之後,連我們精靈也變得不堪一擊了呢。」
「嗯,沒關係,你等我一下哦。」
「喝啊啊啊啊……」
「啊嗯……」
他的話還沒說完……
壯漢彷佛要彈起來似地回頭。
「哎呀,需不需要讓你稍微休息一下?」
不過就某種意義來看,雪莉嘉覺得這是個完美的計劃,因爲宴會會場有這麼多人聚集,他竟然能在衆目睽睽之下製造出自己不可能犯案的印象。
「累到不想搭船嗎?」
「啊……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瑪提亞從座位站起來,前往的地方是化妝室。
一面碎碎念,一面露出靦腆笑容的瑪提亞扭轉自己的身體。
雪莉嘉想不透。
馬納伽忽然想到一件事——提古蕾雅昨晚不是也對自己講過類似的話嗎?
颱風過後的隔天早上,就某種意義來說算是非常舒適。
雪莉嘉一邊說着,一邊從瑪提亞的正前方捏起一團皺巴巴的紙團,這原本是用來裝吸管的細長紙套。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是個古老的精靈,同時也是托爾巴斯屈指可數的精靈課搜查官。
「嗯,是有點累。」
宛若金剛力士般站在便宜公寓玄關口的是一名中年女性……至少外表看來是如此。
她是卡莉娜·韋恩·奇特克泰勒莎;雖說她是精靈,模樣卻太像人類了。
「掉到肚臍去了……」
「拿起來了嗎?」
風有些潮溼,空氣卻很清新。
然後——
6
「這樣的話……這個方法呢?」
「既然能夠用手指彈開,應該會是固體吧?譬如說膠囊之類的;然而那種東西不會馬上溶解,被害人在喝香檳以前就會發現的。而且,啊……」
二是精靈居然會像她這麼樸素……甚至選擇了稱不上美麗的模樣。
隨後,伴隨着類似「咻嚕咻嚕」的聲音響起,苦笑慢慢消失。
不過——
當然,他的行爲鑪非隨機殺人,而是早就想置她於死地。
但是她……這間公寓的管理員並不是那麼美麗,穿着樸素洋裝的她有着上下一樣粗的身材,圓臉絲毫不帶絲和藹可親的表情;位於圓框眼鏡後的雙眸正隔着鏡片凝視着對方。
卡莉娜站起來,走下來到樓梯最底層,站到馬納伽的正前方,雙方視線的高度幾乎相同。
實際上,被稱爲精靈的存在的確都很美麗,甚至就算再加上一句「就各種方面來說」也算正確。
「咦?」
「不過卡莉娜小姐,所謂的『休假』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爲了讓人休息而存在的吧。」
「真是的!」
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他的計劃似乎是成功了。
「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的並不是那孩子,而是你。」
天朗氣清,唯一遮住天空的是厚厚的積雨雲。
「嗯。」
「『如果放那孩子自己一個人,她什麼事也辦不到』你心裏一定這麼想吧?』
「啊,對不起啦!」
他想反駁,因爲自己從來沒有產生那種想法,一次也沒有。
對馬納伽而言,光是想喊出這句話都費了不少力氣,因爲他的確煩惱不已。
「你以爲我看不出來嗎,大塊頭?」
而且,如果她真的有意要隱瞞,自己便不應該打破沙鍋問到底。
便被卡莉娜狠狠打斷。
她用手指將紙套揉成圓形的小球,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指彈開;結果那紙團畫出低角度的拋物線,「咚」地飛進瑪提亞連身洋裝的領口。
嫌犯就是卡那多·迪藍特,就是他殺死了都賀·拉潔薇娜。
自己的確沒有這麼想過;然而縱使心裏沒有這麼想,實際上卻可能表現出這種態度……所以他纔沒有否認過去的自信。
「是……嗎?」
「嗯。」
不,不只是臉,就連脫下外套後捲起袖子的襯衫,也都因爲淋漓的汗水而貼在身上,幾乎能透過衣服看到他發達的肌肉。
或許應該說「他曾經想實踐一度放棄的事情」會比較貼切;因爲昨晚接到瑪提亞的電話以後,他再度萌生出「我是不是應該過去一趟?」的想法。
瑪提亞一邊看向嗯臺裏面的時鐘,一邊這麼表示。
她們在這一桌已經坐了一個多小時了。
「好~~了,再慢吞吞的話天都快黑羅!」
目送她背影的雪莉嘉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苦笑。
「哎呀,你這個小子竟然敢跟我講道理?」
「你應該心知肚明吧?」
「這個嘛,其實也……」
「我們走吧。」
「我先把話講清楚,小子。」
由於卡莉娜的臉出乎意料地近,讓他不由得把身子往後挪。
「哇呀,拜託饒了我吧!」
「對不起。」
瑪提亞回來了。
「傷腦筋耶……」
「啊,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飛進去!」
「像你這樣就叫做『過度保護』哦。」
如果要說唯一敢大聲斥責他的人物,這世上只有一個人。
「哎呀……」
「啊……飛進胸部了……嗯嗯,啊嗯,怎麼辦……」
仰望這片天空的同時發出低沉嘆息的壯漢快恨死這烈日了。
「我就是在說這個啦,遲鈍的傢伙!」
但是這個動作似乎同時也讓她理解雪莉嘉想表達的意思。
「什麼?」
卡莉娜之所以會在一大早把馬納伽挖起來,然後交代他一堆工作,就是爲了這件事。
就人類的共通認知來說,精靈是非常美麗的。
「已經好久沒像這樣流了這麼多汗啦。」
中年女性在眼鏡後方的臉笑了起來——那是充滿得意的笑容。
公寓的正門處有着連接滿是裂痕的人行道的樓梯,從樓梯下方抬頭仰望她的壯漢,或許也沒辦法說「像精靈」,畢竟他那張彷佛岩石般粗獷的臉上還長了鬍渣。
然而如果看到她的是精靈的話,應該會基於兩種意義而感到訝異。
問題是馬納伽沒有確切的證據。
「你有那種想法吧?」
此時,伴隨着啪嚏啪嚏的輕快腳步聲響起,那位女性下了樓、坐在這座小山旁邊;雖然她坐在高他兩階的上方,但頭部的位置仍然比馬納伽的臉部還要低。
雖說是「拜託幫個忙」,後來馬納伽卻從一大早開始就被交代了一大堆事情——像是處理棄置在後方空地的大型垃圾、換掉受損的牆板、修理快要破洞的樓梯,還有幫地下室抓漏。
他覺得怪怪的,覺得電話裏的瑪提亞不太對勁,聲音聽起來好像有什麼隱瞞。
卡莉娜邊說邊露出苦笑,然後坐在樓梯最上面的一階:
然而之所以沒有回嘴,並非因爲談話對象是卡莉娜,也不是被她可怕的表情嚇到……而是沒有自信。
他找不到可以回嘴的話。
「你應該沒有忘記當初那孩子昏倒在地的事吧?」
「……嗯。」
我怎麼可能忘記啊?
而且……沒錯,連跟雷歐那傢伙初次見面的時候也是。
那股焦慮感,彷佛半身被揪住的那種失落感。
隨之湧上來的黑色物體……
憤怒、憎惡,然後是……絕望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
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低着頭的馬納伽聽到卡莉娜呼喚自己而抬起頭來,發現她的臉就在正前方。
「你差不多該發現了吧,小子。」
「……卡莉娜?」
「能夠拯救你的只有那個孩子。但是呢,如果你沒有認清事實的話,別說是救你,那孩子連碰觸你都辦不到哦。」
「咦?那個……這是……」
……什麼意思啊?
雖然馬納伽試圖如此詢問,話語卻化爲團塊、堵在喉嚨深處,說不出來。
他不明白,不明白卡莉娜在說些什麼,不過還是點頭了。
卡莉娜咧嘴微笑。
這應該是馬納伽頭一次看到她露出微笑,然而不知爲何,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這抹神祕的笑容。
照理說卡莉娜應該會注意到他不知所措的模樣——
「嗯?」
「她現在正在思考事情。」
「或是用在其他方面的?像是禮品或是新娘捧花之類的。」
這一瞬間,閃過腦中的既不是推理,也不是計算——而是直覺。
全體人員回答「是」之後便紛紛開始行動,各自解散至自己負責的桌子。
鮮紅色鑲金邊……質料可能是天鵝絨吧?她正拿着那條長約一公尺的緞帶在手上把玩。
比方說,一旦發現可能是遺留物的物品時,便必須立刻停下手邊的作業,出聲吶喊。
7
「嗯,我知道,它是從哪裏拿到的?」
他針對變成案發現場的大廳,詳細說明進行整理收拾作業上應該注意的事項,內容全部都是瑪提亞事前委託他的事情。
「什麼時候?」
「對不起。」
「已經可以羅。」
除了某一點之外,根本找不出其他懷疑他的理由;而且即使有一點破綻,也無法構成逮捕他的說詞。
沒有人回答。
「咦……?啊……」
更諷刺的是,它的行徑路線剛好從托爾巴斯連接到庫雷門沙島——幾乎是在同一條直線上。對於除了直升機之外、其他飛機無法起降的這家飯店來說,目前的狀況與被孤立並無二樣。
雖然從來沒有想過要仰賴他,但是瑪提亞現在才體會到自己的想法是錯的。
「今天不是假日嗎?可以休息羅,今天辛苦了。」
這裏所指的「店家」應該是指位於辦理住房手續的櫃檯所在的一樓大廳的飾品店跟玩具店吧?然而剛纔那位笑容滿面的男性回答:「並不是。」
「請問怎麼了嗎?」
「雪莉嘉……」
雪莉嘉的聲音也悶悶不樂。
回過神時,瑪提亞已經對衆人如此大喊,聲音之大,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因爲有暴風雨接近——颱風即將來臨。
就算用繞路的方式從最近的將都托爾巴斯過來,燃料也鐵定不夠。
庫雷門沙帝國飯店的一樓大廳聚集了十幾名工作人員。
「那麼,麻煩各位了。作業開始!」
她咬着大拇指的指甲,低頭沉思。
他會給出答案,卻不會寵溺自己。他總是會在最近的地方守護着瑪提亞,代替抱她往外推出去的這件事。
她卻瀟灑地轉身,直接步上樓梯。
搜查結束了,已經無法再做任何進一步的調查。
「請大家停下手邊的工作!」
因此,只要等颱風在今天晚上過境,應該可以在前來迎接的船隻於明天抵達前再稍微玩樂一下。
瑪提亞回頭看着好友,雖然她非常清楚這句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雖然指紋也要等到支援抵達以後才能採集……
她如此說道。
畢竟這裏完全不具備搜查必須的程序及裝備;話說回來,瑪提亞承接此次的搜查,本身就已經算是「非正式」了。
「雖然很不甘心……」
「接、下、來。」
同樣的,如果發現飯店用品或設備有任何與印象不符的狀態,也要報告。
說話的是雪莉嘉。
於是神部主任宣佈:
他會保護我。
「瑪提亞……」
「沒這回事。」
「對不起,可以請你先不要說話嗎?」
她如此說道。
此時位於大廳裏的所有人都停下手邊的工作,神部主任則連忙跑過來:
「我看到的。」
仍然坐在樓梯下方的他扭着巨大的身軀,茫然抬頭看着早已不見卡莉娜身影的公寓玄關。
「……嗯。」
說出這句話的並非瑪提亞,而是雪莉嘉。
這種時候……要是馬納伽在的話就好了。
最先收走的似乎是神部最在意的香檳,接着香檳桶也一一被卸除,然後放進事前擺在大廳正中央的木箱裏……或許那些物品仍殘留着什麼線索也說不定,一想到這裏,她就覺得很心痛。
「賣場所使用的緞帶應該是更便宜的東西……是淡粉紅色跟水藍色的。」
「呃——以上就是我想要說的。」
雖然衆人回答「不是」的聲音參差不齊,答案卻是一致的。
神部先是說了一句:「不好意思,讓我看一下。」然後接過雪莉嘉手上的緞帶。
「是飯店方面準備的物品嗎?」
「有誰看過這個?」
「這麼說起來,這條緞帶不是飯店的羅?」
走入玄關門之前,她如此表示:
直盯着眼前景象的瑪提亞心裏其實有種敗北的感覺。
神部轉身將這條問題緞帶遞迴,不過瑪提亞並沒有回應他——她無法回答。
緊接着回答的是一名女性。
卡那多·迪藍特的證詞幾近完美。
「那是什麼?」
仔細端凝了一會兒之後,他高舉緞帶,問:
但是在表達心中不滿的這段期間當中,整理、收拾會場的作業依然持續進行着。
但是這已經是瑪提亞能力的極限。
待整理收拾的作業結束以後,她打算允許大家自由行動,而且應該不用擔心嫌犯會在這種情況下再次犯案。
聽到神部這麼問,距離問題桌子不遠的瑪提亞跟雪莉嘉一同站了起來,同時搖頭表示回應。
「在哪裏看到的?」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此時瑪提亞的腦袋正以驚人的速度開始運轉。
「這不是店家使用的緞帶?」
她喃喃說道。
「那個……警部小姐?」
「這個是這裏的物品嗎?」
「這裏。」
兇手明明是他……是他沒錯,但是……
「就是沒有證據!」
「警部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然而馬納伽一動也不動。
「紀念品上系的也不是這種緞帶。」
唯一值得慶幸的應該是那些暫時被關在自己房間裏的人們得以解脫。
「我看看……」
雖然沒有人發號施令、要站在講臺前方的他們列隊站好,但這些工作人員還是排成歪歪斜斜的一列橫隊。
眼見木箱慢慢被填滿……其中有幾個箱子好像是專門擺放空瓶子的。
此時舉手的是一名個子矮小的男性,臉頰圓滾滾的他看起來像在微笑。
如此表示並將必要的作業統整完成的是神部,馬迪拉克管理主任。
還有不可以接觸出事的桌子周遭的物品——由於這點可能會造成指紋監定上的困難,因此不能赤手觸碰。
「上個月負責籌備婚禮事宜的人是我,但新娘捧花的緞帶是緞布,我也沒看過其他這種質料的緞帶。」
「我覺得我還是沒派上用場呢。」
「雪莉嘉。」
瑪提亞指着雪莉嘉手上的緞帶。
她說到這裏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不是因爲說不出話,而是由於思緒被某件事打斷。
無論是大家……還是嫌犯。
停下手邊工作的飯店人員全往他的方向看。
「店家所使用的緞帶會分別印上各家店的店名。」
「剛剛。」
「是緞帶。」
「注意!」
向日葵髮色的少女手裏不知道何時拿着一條長長的緞帶。
「應該不是哦。」
緞帶……不是飯店所使用的緞帶……
是客人帶進來的嗎?帶進來之後不慎掉落?
這條緞帶是用來做什麼的?裝飾禮物?綁頭髮?用在這裏?用在這個會場?
瑪提亞默默地接下神部·馬迪拉克遞過來的緞帶,試着聞聞看它的味道,然後觀察這條緞帶。
這搞不好是客人掉落的,調查看看的話,或許能找出失主吧。
然而目前還沒到那個步驟,眼下還有必須先確認的事情。
「神部先生。」
瑪提亞彷佛瞪視似地凝視着緞帶。
「案發之後,你有清點過香檳的數量吧?」
「啊……沒錯。」
「你沒有用手碰觸,只以目視的方式盤點?」
「是的。」
「你只清點擺在桌上的香檳嗎?」
「呃,不,我連倒在被害人旁邊的香檳也有算進去哦。」
果然沒錯……
瑪提亞再次抬頭表示:
「麻煩你再數一次香檳的數量。」
「……你是說瓶數嗎?」
「就是會場剩餘的香檳數量、倉庫裏的香檳數量,以及已經開瓶喝光的香檳數量——這些加起來的總瓶數。」
「我知道了。」
「不叫那傢伙沒關係嗎?當時我們也是同桌的吧……」
然後,解開這個謎團的鑰匙應該就掌握在眼前這三個人的手裏。
換句話說,對他而言,在案發那一刻以前,連同都賀·拉潔薇娜在內的四個人只不過是「許多賓客中的一部分」而已。
「啊,嗯。」
往該處瞧的神部,馬迪拉克訝異地瞪大眼睛。
在此之前,有許多必須事先確認的事項,而且爲數不少。
然後,瑪提亞將眼神移到腳下,看着在地板上用膠帶標示而出的歪斜人型,以及仍倒在旁邊、未開瓶的香檳。
「啊,不是。」
「總共是四百九十九瓶!」
齊德耶做出追述,補充同事的證詞。
演講結束之後,拉潔薇娜再次回到他們這一桌。
如果這個想法正確的話……如果緞帶的使用方法正如瑪提亞心裏所想的話……應該會顯現在香檳的瓶數上。
一個人的誤解與會錯意的想法是很容易轉移給他人的;一旦被植入錯誤的記憶,想要矯正過來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因爲當時還有許多賓客到這張桌子,而且我們受過訓練,除非有什麼必要,否則不能注意賓客之間的對話。」
瑪提亞露出一派輕鬆的模樣說:
聽到神部如此表示,瑪提亞轉而質問他:
「在那之前,拉潔薇娜小姐曾經造訪其他桌嗎?」
爲了重新計算香檳的數量而耗費了十幾分鐘的時間,這段過程中,能聽到的只有飯店人員計算香檳的聲音,以及玻璃瓶從木箱中發出的嘎嚓嘎嚓聲響。
「然後四個人聊了起來?」
「啊,嗯,就是這樣。」
「是的,不過卡那多先生已經先到了……」
瑪提亞心中產生了一份確信。
「這一次似乎是他先到呢。」
「我們進貨也是五百瓶。」
「真的嗎?」
然後,已經開瓶的是一百零二瓶。
兩名少女互相看着對方,點頭並把手伸向桌巾的是雪莉嘉,面對着神部主任的她將白色布塊掀開給他看。
當然,嫌犯應該有做好該做的準備,完成既定的安排,但是犯罪行爲的執行只有短短几分鐘……一切都在那短短的幾分鐘內彙集在一起。
其他桌子幾乎有一半都坐滿了人。由於得以從不自由的軟禁狀態得到解放,只見每一張臉上都露出「終於可以渡假」的表情。
此時有幾個人將堆積的木箱排列在地板上,然後往倉庫跑去。
1
「不,沒有,她好像一直在找人呢。」
倪爾莉妮點頭說:
「然後你們稍微聊了一會兒……」
「你一進會場後就馬上到桌子旁嗎?」
神部·馬迪拉克如此表示。
將案件目擊者聚集一堂——這點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危險的選擇。
「應該說是她主動跟我們打招呼哦。」
但是就另一方面來說,此舉也存在着很重大的益處——早已忘記的事情,有時可以藉由他人的記憶引出來。
神部主任立刻對所有人下達這樣的指示。
「五百瓶……」
與瑪提亞想的一模一樣。
「當然,飯店方面也有留下紀錄,可以拿出來給你看哦。」
衆人已經得知昨晚發生的騷動是因爲發生了兇殺案。
「沒錯。」
「進入會場後的我立刻跑到那張桌子旁,結果沒過多久,都賀前輩就來了。」
那是一件非常瑣碎的事——關於這點,她倒是很確信。
在齊德耶旁邊的須藤,倪爾莉妮回答:「是的。」
「所以拉潔薇娜小姐是在之後纔來的羅?」
回答的是須藤·倪爾莉妮。
這是尚未開瓶的香檳數量。
就是這個!這正是打破僵局的關鍵,因爲它不是第六瓶香檳。
雖然的確十分瑣碎,這個瞬間的動作卻讓嫌犯以外的所有人陷入盲點,造就出這個犯罪行爲的可能性。
這裏是位於飯店三樓、有着面海大窗的咖啡廳,外面是陰沉昏暗、滿是烏雲的天空、具備相同色彩且開始大大起伏的海洋,以及在遠遠俯視的情況下呈現圓形的桌子。
「是的,並不是我們這桌的人把她叫過來的。」
齊德耶與倪爾莉妮點頭回應,那個人是卡那多·迪藍特。
「一共是一百一十二瓶!」
「是的,一點都沒錯;就我所知,一直站在同一個位置都沒動的只有那一位而已。」
他是規規矩矩地穿着黑色西裝的清波·賈梅亞……是案發當時距離現場最近的隨桌服務生。
怎麼看都是個格格不入的人物。
「爲什麼呢?」
「但是他待在現場吧?」
這將是打破現在這個僵局的關鍵!
「……咦?」
案件是在這五個人聚集在同一張桌子旁的短短几分鐘內所發生的事情。
「就我所看到的,的確是有這個印象。齊德耶先生、須藤小姐,以及……另一個人的名字我不知道,總之他戴着眼鏡。」
因爲記憶是很含糊不清的東西。
「沒關係。」
「……你看到的跟他們所描違的一摸一樣嗎?」
「那麼,拉潔薇娜小姐是自己走到這張有問題的桌子吧?」
齊德耶·泰拿克點頭說道,他已經換上以紅色爲基調的花俏夏威夷衫及五分褲,因爲接到了「只要偵訊結束以後就能夠自由行動」的通知。
不過這樣或許也算是理所當然的舉動;瑪提亞也一樣,要不是有雪莉嘉跟自己一起待在那寬闊的宴會會場,她一定會覺得不知所措。
「確定無誤嗎?」
「他應該是先到的吧?然後把我們叫過去。」
除了嫌犯與被害人之外……在場的其餘三人是重要的關鍵。
「當他們三人談笑風生時,都賀小姐也過來了。」
瑪提亞決定賭賭看後者:對現在的她來說,這同時是最後一場賭注。
令瑪提亞怎麼也想不透的只有一個部分,嫌犯卻偏偏成功地辦到唯一一件怎麼想都不可能辦到的行爲。
「謝謝你們的合作。」
「啊啊,好像是耶。」
「這是第五百零一瓶。」
第四章 逐漸崩解的事物
「是的。」
「一共是二百八十五瓶。」
「請問齊德耶先生與須藤小姐的證詞跟你目擊到的狀況是一致的嗎?」
尋找自己的工作夥伴。
以他的立場,照理說並不適合跟客人同桌站在一起。
再過五分鐘後,倉庫也傳來報告。
齊德耶針對瑪提亞的質問搖頭回應,連同雙下巴一起晃動。
「我明白了,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
此時在一旁以心算計算的是雪莉嘉。
「數量一致。」
向對方如此告知之後,瑪提亞再次重複她的問題。
「須藤小姐看到的狀況也是一樣的嗎?」
齊德耶·泰拿克插嘴說:
詢問的下一個目標站在距離倪爾莉妮較遠的一側,位於瑪提亞的斜對面。
「話說回來……」
「是的,接着她就上了講臺,說是榮升之類的……我們都嚇了一跳呢。」
清波邊說邊調整蝴蝶領結。
「啊,沒有,那位我不知道名字的人看起來並沒有很積極參與對話的樣子……」
「當時進場後的我們正在考慮要到哪一桌,沒想到那傢伙竟然主動跟我們打招呼……」
「說到那位卡那多先生……他也是跟你們一起進入宴會會場的嚼?」
「是的,不過實際上我有點不敢確信就是了……」
「因爲等一下我還有別的事情需要詢問卡那多先生。」
總共有五個人——四名賓客及隨桌服務生清波。
「那麼,請你們現在仔細回想拉潔薇娜小姐挑選香檳時的情景。」
這三個人的證詞並沒有任何出入,無論是當場面對面接受質詢的證詞,還是今天早上個別質問的證詞來說,都是一致的。
當時要拉潔薇娜從香檳桶裏挑一瓶香檳的的確是卡那多·迪藍特,不過實際上從桶內挑出香檳的是被害人本身。
迪藍特在這個階段並沒有觸碰香檳。
接着,拉潔薇娜拿手帕擦拭瓶身,並在之後將它交給卡那多·迪藍特。
「然後他開瓶,結果香檳噴了出來……」
正當齊德耶又做出那個動作、開始揮動雙手時……
「對了,在那之前……」
須藤·倪爾莉妮忽然插嘴:
「就是勃來啊!」
「啊?啊,是嗎……對喔!」
「怎麼了嗎?」
這麼問是爲了進行確認,因爲瑪提亞當時也有看到勃來亂舞的景象。
「就是勃來四處飛舞的景象啊!」
那是絃樂四重奏的現場演奏與神曲樂士共同合作的聯合表演。
在音樂的伴奏下,神曲召喚出勃來,做出各種光芒亂舞的表演。
「而且他嚇到了哦。」
齊德耶指的是卡那多·迪藍特。
「還張着大口抬頭往上看呢。」
倪爾莉妮也爲他的證詞做了補充。
瑪提亞又看向清波,戴着蝴蝶領結的隨桌服務生點了點頭:
「啊,對,不是哦。」
果真如她預料——那一瞬間正是卡那多·迪藍特安排的圈套。
但是卡瓦茲·傅羅格強普並沒有離開房間,因爲他必須撰寫社長將來當着媒體公佈此事時的演講稿。
「這不是卡瓦茲先生的錯啦,瞭解嗎?」
卡瓦茲大概能夠從雪莉嘉盯著名冊看的表情理解這個問題的涵義。
從卡瓦茲手上接過名冊的瑪提亞將它擺在膝上攤開,並逐次翻頁。
僅管卡瓦茲所知道的馬奇雅·瑪提亞警部並不會把感情表露在臉上;不過她的聲音還是聽得出帶着一絲失意絕望的感覺……雖然只有一點點。
「倒是我也想問問各位……」
她先提了這段開場白——這場小聚會里最棒又重要的問題。
微微浮現在她臉上的是緊張?還是沮喪呢?
他邊說邊打開其中一本名冊。
兩人的證詞到此依然是一致的。
「這樣就不知道了呢。」
「放心啦,瑪提亞很優秀的!她會從其他地方找出線索,而且也打算要詢問其他人羅。」
當負責報到的人員確認出席者的身分後,便會在印有對方名字的行前做上「O」的記號,表示已經確認這個人有出席宴會。
當服務生送上咖啡並走回吧檯後,瑪提亞終於開口說話了。
「因爲我的房間現在一團亂,無法請你們進去裏面;而且如果有兩位年輕女性在房間裏的話,我會緊張得無法確實提供協助呢。」
「當時有一名員工在會場前等着報到;雖然我負責過好幾次宴會的報到事務,不過還是有不認識的員工。」
瑪提亞指着位於兩人對面、隔着桌子的位子。
「非常謝謝你,沒事了。」
「這不是簽到式的吧?」
「啊,如果是這點的話……」
「是啊……」
由於考慮到消息事先走漏的情況,他還因此準備了兩份演講稿;雖然大部分的員工應該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爲公司高層已經事先交代過:「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不得把宴會上發生的事情泄漏出去。」
至於飯店方面,歐米科技不僅吩咐他們必須將各個房間與外界的通話紀錄全數向公司報告,也及時交代飯店人員不得張揚。
這本來就是爲了給她看才帶來的。
瑪提亞警部指定在三樓的咖啡廳見面,時間是下午三點過了五分鐘左右。
昨晚預定會出席宴會的全體員工姓名事先便連同職位與部門印在上面。
感到訝異的雪莉嘉將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啊,他一直看到我們喊他纔回過神來哦。」
「那麼,卡瓦茲先生……」
「不過光看這本名冊,還是無法看出誰在什麼時候進入會場呢……」
「打開來看沒關係嗎?」
她立刻抬起頭來問:
照理說,其他員工已經可以自由離開房間了——接到馬奇雅·瑪提亞警部的通知,負責安排聯絡全體員工的人員不是別人,就是他。
「別這麼說。」
卡瓦茲如此極力主張:
「真是非常抱歉。」
「話說回來,抬頭一直看到最後的也是那傢伙呢……」
「勃來漂亮嗎?」
此時——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謝……謝謝你的讚美。」
「沒關係,請坐。」
「是的。」
「我知道哦!」
「這是……」
瑪提亞「啪哇」地闔上名冊。
「嗯……」
「那個……」
桌巾上面仍殘留着些許污漬,看來不久前這一桌也坐了不少人。
聽到對方聲音的當下,他察覺到一件事——已經完成的演講稿跟剛剛纔開始寫六行左右的演講稿全都沒用了。
「我覺得是否有資格被稱爲『女性』這點並非以年齡來決定的,而是出於本人的意志,以及進而衍生出來的舉止動作;我認爲昨晚兩位的表現確實稱得上是『女性』哦!」
「我知道!」
「難不成你想鎖定第一個進入會場的人物?」
她看着卡瓦茲的眼神非常認真,彷佛拚命在安慰失戀的朋友一般。
「是的,一點都沒錯,你知道嗎?」
「……這樣啊。」
「呵呵呵呵。」
「那個……不好意思。」
「這是當然的羅!」
「是的,我看到的情況也是那樣。」
有兩個人正坐在距離面向海洋的大型玻璃窗不遠處的座位上,等待着卡瓦茲的到來,她們分別是馬奇雅·瑪提亞警部以及佐治·雪莉嘉。
「你想知道第一個進場的人是誰吧?」
她說「第一個進場的人」?
歐米科技的公關主任笑咪咪地回答:
「那麼……這不是按照進場的順序做登記的吧?」
過了一會兒,服務生過來點餐。當卡瓦茲點了咖啡後——
在此時露出燦爛笑容的是佐治·雪莉嘉。
「原來在卡瓦茲先生的眼裏,連我們這種小鬼頭也算是『女性』啊?」
那是名冊。
而且有準備第三份演講稿的必要。
「不好意思……」
他的意思是指並非常常受到招待的人物,或者總是在入場時間的最後一刻……也就是報到處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才現身的人物。
第一個進場的人?
這有一半是他的真心話,尤其是見識到昨晚兩人那樣的姿態之後。
卡瓦茲對瑪提亞點頭回應:
天哪!結果沒派上用場!
連卡瓦茲的聲音都變得既低沉又小聲。
把瑪提亞拜託他帶來的資料放在桌巾上後,卡瓦茲便坐了下來。
「不好意思,還讓你特地移駕來此……」
儘管如此,消息這種東西,會泄漏的時候就是會泄漏——卡瓦茲公關主任深深瞭解這件事。 當吧檯桌角落的電話響起時,他正準備寫第二份演講稿——是消息已經事先走漏的版本。
也就是卡那鄉·迪藍特張着嘴巴,看呆了的模樣。
「我覺得是不是應該把卡那多先生也找來呢?大家一起問不是很好嗎?」
她的視線落在位於卡瓦茲前方、擺在咖啡杯旁的厚重筆記本;雖說是筆記本,卻是用皮製的硬封套裝訂而成的。
「不……」
倪爾莉妮開口喃喃說道。
一旁的瑪提亞警部則是輕輕露出微笑。
「嗯,是的,可是……」
瑪提亞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反而這麼表示:
他正忙着寫稿子。
「因爲是第一個進場的人,鐵定會有人有印象的!」
它是登記受邀參加宴會的員工出缺席名冊。
「咦?」
抱着被遞回來的名冊,這次換成卡瓦茲變得非常沮喪。
「對,我們只針對非公司員工者採取簽到的方式,員工則是像這樣做覈對。」
「沒關係,請看。」
「別這樣啦,好嗎?」
這次換卡瓦茲·傅羅格強普打斷她的話了。
「你是不是想確認賓客進場的順序?」
只見佐治分社長的女兒臉上明顯露出沮喪的表情。
插嘴說話的是佐治·雪莉嘉。她先是回頭看了一下瑪提亞,並在點頭確認以後繼續說:
名冊分成兩本,各字則是按照員工證的ID號碼依序排列。
兩名少女同時發出驚叫聲。
「不過姑且不論這點……」
由於當時在場的只有卡瓦茲一個人,於是他便親自幫對方完成報到的手續。
「當時……說起來實在有點丟臉,我沒有帶登記覈對用的原子筆,因此……」
他不斷翻頁。
「只有第一個報到的人是用我的鋼筆覈對的。」
用卡瓦茲最愛的藍色墨水鋼筆。
「啊,找到了!」
他打開著名冊,用食指指着問題癥結,然後往桌子對面遞過去——上面有着唯一用藍色墨水鋼筆打的圈圈。
「就是這一位。」
兩名少女看着卡瓦茲手指的下方,然後相互對視,說:
「果然是他。」
結果正如卡瓦茲所想的——記者會用的原稿必須寫第三種版本了。
歐米·戴迪哥特覺得很累。
不,或許應該用「精疲力盡」來形容會比較貼切吧。
雖說是員工旅遊,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機會休息,因爲這次的企畫主要是爲了慰勞員工,而非慰勞靠那些員工打天下的自己。
他希望儘可能地招待這些部下,一直以來也都確實地履行這點。
然而突如其來的事件卻推翻了這個計劃。
目前員工們都被關在房間裏,甚至禁止自由外出;其中也有不少人像卡瓦茲·傅羅格強普及佐治·戴爾威茲那樣,爲了搶先處理這次案子所衍生出的各種不便問題,被迫忙着因應處理。
然後,身爲他們的領導,歐米·戴迪哥特已經不記得自己打了多少通電話,也不記得叫了幾名員工到自己房間,開了多少次的因應對策會議。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空檔,得以躺在牀上休息,他一躺下就失去意識——與其說是睡着,倒不如說近乎昏迷。
只見馬尼耶提卡突然發出有些慌張的叫聲。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對不起……」
「啊,那我有事要先走了。」
要怎麼休息?做什麼好呢?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是夏德亞尼似乎沒有察覺到她的這副模樣。
「……你說什麼?」
雖然臉上戴着墨鏡,不過可以看出夏德亞尼正笑咪咪地對她這麼說;然而馬尼耶提卡卻露出夾雜着苦笑、不知所措與哭笑不得的奇妙表情。
「連起來了。」
「難不成……」
然後——
當聽到刺耳的鈴聲時,他一時無法立刻反應自己身在何處。
即使躺在牀上也睡不着。
如此表示的馬納伽對着服務檯露出笑容。
「嗯?什麼?」
但是她的下一句話將歐米科技工業的社長從昏昏欲睡的狀況踢回現實世界。
這裏是魯謝市警本部的玄關大廳,當馬納伽正準備通過服務檯時,有人自走廊對側跟他打招呼。
有人打電話進來。
「發生案子了。」
「夏德亞尼,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事?」
「啊!」
2
瑪提亞不在自己身邊,馬納伽沒有什麼能夠爲她做的事情。
「等一下!」
什麼跟什麼連起來?
聽到下一句話,他便確實瞭解話中涵義了。
「戴迪哥特先生。」
馬納伽聽從卡莉娜的話回到房間,沖澡洗去全身的汗水。正當他心想「那麼,開始好好休息吧」的時候,突然覺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不好意思,昨天辛苦你了!」
「……嗯。」
「聽說拿到了冠軍?真不愧是你啊!」
正當夏德亞尼準備離開時——
做出回應的馬納伽所伸出來的手比他的手大上一倍以上,而且十分厚實。
什麼?
他心想「不然看個漫畫好了」,不過瑪提亞似乎沒育任何這一類的書籍;雖然有人可以借他這一類的書,問題是那個人物正跟瑪提亞待在南方島嶼上。
「啊,焉納伽先生!」
最後他決定下樓到管理員室詢問是否有什麼事情可做,卻被卡莉娜趕回房間。
所以——
他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不過你昨天跟今天不是都沒班嗎?」
之所以會握着匡塔·克魯格4WD的方向盤,並不是因爲他十分勤奮,而是因爲他覺得「無聊是有限度的」。
一邊說着、一邊高舉右手走過來的是一名身穿西裝且戴墨鏡的男子。
撇開突發的緊急狀況不算,這種狀況可以說是初次發生。
「啊,我懂了,是爲了庫雷門沙那樁案子嗎?」
「現在的情況呢?由那孩子獨立扛起案件的搜查嗎?」
正當馬納伽的話說到一半時……
馬納伽伸出粗壯的手臂,用力地揪住他的脖子。
此時,夏德亞尼似乎終於察覺到了。
「哪位?」
「嗯……這樣很傷腦筋呢。」
「是啊,目前的狀況的確是這樣呢~~」
是出乎意料的真相。
搞不好有什麼雜務可以做——他心裏是這麼想的。
「瑪提亞出了什麼事嗎?」
「抱歉打擾你休息了。」
「庫雷門沙的飯店有案子發生了,好像是離奇死亡案件,罵奇雅,瑪提亞警部正好在現場。」
雖然他沒打算這麼嚴厲地恐嚇夏德亞尼,但對方還是馬上投降了。
馬納伽用力地將夏德亞尼拉到跟前,從背後附在他耳邊說:
「我知道,也不是馬尼的錯。」
當馬納伽一鬆手,精靈警官便一邊開始整理衣領,一邊再次轉頭面向他:
「……到底是誰啊?」
仔細想想,打從來到這個城市以後,馬納伽總是跟瑪提亞形影不離,所有行動都是爲了她……爲了她跟自己。
「是的,目前案子好像是由她負責搜查,不過事後帝警會接手處理的。」
光是憑這些話,馬納伽大致上已經想像得出發生什麼事了。
「傷腦筋……」
「那、那個……夏德亞尼巡查部長……」
「知道了,我說。」
他換上西裝、穿上大衣,提起巨大的銀色琴箱;雖說是在非執勤的日子上班,不過應該不會給其他人造成困擾吧。
但是迎接他的——
「沒有啦,我覺得是蒙到的哦。」
事實與真相連接起來了。
「……啊。」
再度重複這句話之後,馬納伽回頭詢問服務檯的馬尼耶提卡:
然而馬尼耶提卡以搖頭回應他的問題。
重重嘆了大約十七次的氣以後,古老精靈好不容易離開自己的牀鋪。
馬納伽的巨手往岩石般的額頭一拍,發出「啪嘰」的尖銳聲響。
「啊,不,什麼也沒有……」
他回頭看向馬納伽,然後再轉回來看向馬尼耶提卡,隨後小聲地問她:
他試着打開電視,然而只是把所有頻道轉過一輪以後就把電視關了。
他試着到書架找書看,可是全都是跟神曲有關的專門書籍或警官的學習參考書,沒有任何娛樂相關的書籍;話說回來,馬納伽平常也沒有看書的習慣。
「知道嫌犯是誰了。」
躺在被單上的戴迪哥特把手伸了出來,摸索了好幾次才找到電話;再用渾身的力量拿起話筒,拚命地將它貼在耳朵上。
「沒錯,結果我以爲消息解禁了,所以馬納伽先生纔會趕來。」
他一邊這麼表示,一邊將手筆直地伸過來。
「看是你要說還是馬尼說吧!嗯……你敢把這種麻煩事推給女孩子嗎?」
是少女的聲音。
對方是同屬精靈課的便服搜查官,名字是夏德亞尼·伊茲·艾羅。
馬尼耶提卡如此說道: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聲音足以誘人沉睡,因爲聽起來十分清爽,也很舒服。
連起來了?
「我們是在昨晚接到聯絡的,但是上級做出判斷以後,決定不通知馬納伽刑警……」
「啊,那個啊……」
長滿雀斑的臉表情訝異地往他們這邊看——是克絲諾梅·馬尼耶提卡巡官,或許是因爲離開座位的關係,她並沒有看到剛纔進來的馬納伽。
雖然夏德亞尼打算設法矇混過去,不過並沒有掙扎,因爲他非常瞭解馬納伽這個男人。
突然插進來的聲音是從旁邊的服務檯傳來的。
「你又~~來了,其實我根本比不上馬納伽先生呢。」
「不過我要先聲明,這不是我的錯哦。」
說話的是夏德亞尼。
聽到這個問題的馬尼耶提卡以點頭代替回答,同時微微地聳着肩、縮着脖子。
「畢竟他們是關係緊密的夥伴,也難怪會擔心呢~~」
夏德亞尼無奈地張開雙手、聳着肩膀說道。
「不是啦,那個……呃……」
「嗯?那麼……」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是說聯絡嗎?」
「不,是這樁案子。」
「是昨天傍晚發生的,詳細時間必須進行確認纔會知道……」
「不,不用了,謝謝你。」
光是這些就足夠了。
案件是在昨天傍晚發生的,但是昨晚瑪提亞在電話裏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
傷腦筋啊……
「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請說。」
「你說『上級做出判斷』是什麼意思?爲什麼不通知我呢?」
「就我所聽到的……」
克絲諾梅女警先是這麼表示。
「第一,由於案發地點本來就不屬於本署轄區,因此署內並沒有將這樁案件當作正式勤務;第二,因爲處於無法進行最低限度的初步偵查的狀況,在採取超法規的措施以前,沒必要派遣支援……理由好像是這樣。」
總而言之,就是「不準讓馬納伽去」。
照這樣來看,或許可以說上級十分了解他的個性吧;假如這樁案子的報告在當下傳進馬納伽的耳裏,他鐵定會不顧一切地衝去案發現場。
「我知道了,謝謝你。」
馬納伽如此說道,語氣彷佛揹負着某種巨大行李,十分沉重。
「能不能請你幫我跟課長說一下?說『就算不做隱瞞,我也不會去的』。」
至少他「現在」不會去。
「啊,沒關係。」
「對不起,我想指正一點——她當時拿的是香檳哦。」
然後她回頭看向位於桌子對面的三個人——兩名歐米科技的員工及隨桌服務生。
她指的是都賀·拉潔薇娜遇害的這件事。
照理說應該是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呢喃聲,想不到卻能直接傳進他的耳中。
雪莉嘉一邊這麼表示,一邊不好意思地縮着肩膀,隨後也走到瑪提亞的身後。
當然,整顆心被她的美麗奪走的不只是迪藍特一個人,但是直到最後仍被她咬住不放的倒是隻有他一個人。
瑪提亞對衆人宣告。
當時已經是研究團隊成員之一的迪藍特很快地被拉潔薇娜吸引;儘管打扮很樸素,也沒有化妝,卻能從她身上感受到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強烈意志。
……什麼?
3
一陣「嘎唰」的巨大金屬音忽然響起,讓在場的所有人嚇得縮起身子。
並且露出笑容。
「不好意思,把你叫出來。」
「是的,嫌犯從一開始就鎖定拉潔薇娜小姐,這是一起明顯想致拉潔薇娜小姐於死地的犯罪行爲。」
「我們等一下會整理的。」
收到人事命令時,拉潔薇娜環住卡那多·迪藍特的脖子,並對他說出許多感謝的言詞。
「……啊?」
夏德亞尼也這麼說。
「那麼……」
……不,應該說是刻意讓他們目擊到的。
一邊道歉一邊現身的是佐治·戴爾威茲的女兒。
整個空間只留下一張桌子——位於講臺旁邊……靠近牆壁的那張桌子。
她指的是齊德耶、倪爾莉妮,以及隨桌服務生的證詞。
當時的研究主任——佐治·戴爾威茲經過慎重的審查與多次的人事會議後,終於許可這個建議。
後來,他們一直在一起。
儘管如此,他還是交代了一聲:
纔剛踏進寬敞的大廳,就有人出聲喊他。
「這樣的話就無法重現當時的情景了。」
「……咦?啊,有是有啦。」
「好的。」
只見他掏出了一個對摺的專用皮套—由於是全體員工通用的物品,上面還壓印着金色的歐米科技公司章,塑膠製的員工證就放在裏面。
「起先我以爲朝偶然的方向思考是正確的,因爲各位的證詞帶都有這種暗示。」
瑪提亞將皮套遞還給迪藍特,他伸手準備接過。
「……對不起。」
剛開始接到某項企畫時,迪藍特馬上指定拉潔薇娜擔任助理;是他向主任建議要讓當時掛名「事務」,實際上專門處理雜務的她成爲正式的研究員。
時間是下午四點多,因爲颱風接近的關係,風勢不僅變強,天空也變得越來越暗;就在迪藍特眺望着這樣的天空時,房裏的電話響了——是馬奇雅·瑪提亞警部打來的。
瑪提亞走上前:
如此表示的黑色連身洋裝少女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用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直視着他。
克絲諾梅巡查鬆了口氣地說:
由於其他男人的能力平平,出乎意料地無法與她的知性匹配。
原來是豎立在講臺後方的十幾根金屬桿一起倒下來了,然而發出的不僅是轟然巨響,還夾雜着令人不悅的剌耳聲音。
「卡那多先生。」
「不好意思,是不是能在開始之前先讓我看一下呢?」
整個大廳空蕩蕩的,除了沒有人之外,原本多得嚇人的桌子及擺放在上面的料理跟酒也都完全消失不見,就連天花板的水晶燈也暗了一大半,光線因此變得有些昏暗。
好不容易回過神後,迪藍特一面碎碎念,一面將員工證放回西裝內袋。
「刑警小姐。」
「搞什麼啊……」
都賀·拉潔薇娜是隨便從許多瓶香檳中挑出一瓶飲用,然後意外死亡的——同時三人也在現場目擊到當時的狀況。
「所有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始吧。」
然而眼下有個問題——即使自己願意幫忙處埋雜務,也無法靜下心來處理了。
圍着桌子的五名人物全往他這邊看,其中三個人是案發當時在桌子周圍的成員,分別是靠着牆壁的齊德耶,泰納克、須藤,倪爾莉妮,以及隔着大圓桌站在另一側,一樣背靠着牆的隨桌服務生……
齊德耶·泰拿克像上課中的小學生舉起手。
「你有帶員工證吧?」
「這個嘛……你要不要先聽聽刑警小姐怎麼說呢?」
「我要重現案發當時的情景,你願意幫忙吧?」
不過「喀咚」地踏出去的腳步聲,沉重得連他自己都感到訝異。
儘管向日葵色頭髮的女孩動手想幫她的忙,但是——
她曾經認爲?不是「只能夠那麼認定」?
「如此一來,浮出檯面的可能性便是隨機殺人。」
瑪提亞越過肩膀點頭回應。
餐桌中央擺了香檳桶,雖然她想拿起其中一瓶,但是手構不到——看樣子是距離……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是她的個子有點不夠高。
「對不起,沒讓你知道這件事。」
「麻煩你到這裏來。」
瑪提亞如此拒絕:
「……咦?」
她說:「請馬上到一樓大廳。」
向正準備把金屬桿歸回原位的雪莉嘉出聲的是負責佈置餐桌的人員。
自己絞盡腦汁、一再地準備,不就是爲了讓警方這麼認定嗎?
開口求助的迪藍特詢問的對象是歐米社長,然而社長只是掛着溫厚的笑容說:
「不好意思。」
「非常謝謝你。」
所以,她的一切該結束了……該在這裏——在這個會場畫下句點。
開始什麼啊……可惡!她到底想幹麼?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瑪提亞警部從香檳桶拿出來的是透明瓶裝的礦泉水。
「願、願意……嗯。」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如此表示的她硬是伸直指尖,好不容易抓出一瓶。
「當然,如果單純就狀況思考的話,死者也有可能是自殺;不過一想到拉潔薇娜小姐在昨晚那個階段選擇自我了斷的理由,總覺得有點反常。」
「我終於掌握到整件案子的來龍去脈了。」
不過爲什麼歐米社長也跟在馬奇雅·瑪提亞警部的身後呢?
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然冷颼颼地自迪藍特的背後往上竄,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呢?
接下來的他們本來應該永遠在一起的……但是她背叛了。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啦!」
「我來當拉潔薇娜。」
少女先是確認皮套,然後將它打開,看樣子是在確認員工證上面記載的內容。
也就是嫌犯不在意死的是誰,只是把一瓶下過毒的香檳帶進會場,等待某人死亡的可能性。 「我以爲拉潔薇娜小姐運氣不好,碰巧拿到那瓶下了毒的香檳……也曾經認爲這種想法最爲正確不過。」
「我人就在執勤室裏,有什麼事再叫我一聲。」
什麼跟什麼?迪藍特感到一頭霧水,不過歐米·戴迪哥特也點頭示意要他先將員工證拿出來,於是他只好乖乖地拿給瑪提亞。
「現在請各位仔細看清楚我接下來做的舉動,如果有任何跟案發當時不一樣的地方,就算是隻有一點,也請指正我,可以嗎?」
初次見面時,卡那多·迪藍特二十四歲,都賀·拉潔薇娜只有十六歲。
但是迪藍特不一樣——只有他才能夠指導拉潔薇娜。
確認三人都點頭回應後,這次她將臉轉向迪藍特。
所有人都因爲這道聲音而回頭看,迪藍特則由於嚇到而維持着剛剛遞出員工證的姿勢,瑪提亞也是。
或許是爲了掩飾自己失態的行爲吧,只見她的臉上從頭到尾都掛着親切的笑容。
畢竟拉潔薇娜已經決定要升遷了,而且她的死還是在這件事情當着許多員工面前發表不久後發生。
「我因爲迷路而不小心闖禍了。」
就在此時——
說話的是歐米·戴迪哥特。
瑪提亞邊說邊再次望向餐桌,然後將手往正中央伸過去。
「這次的案子首先遭遇到的問題是必須洞悉被害人的死是必然或是偶然。」
「那麼……」
「這麼說,你現在不那麼認爲了,是嗎?」
「是嗎……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不可以!」
「而且桶子裏裝的也是……」
沒錯,裝在香檳桶裏的全都是同樣的瓶子;但是絲毫不見笑意的瑪提亞連毫不在乎地說:
「抱歉,這個部分就請你當做沒看見吧。」
可憐的齊德耶只好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樣。
「一切都是爲了讓狀況能夠淺顯易懂,各位應該沒有問題吧?」
所有人都點頭回應。
這段期間,瑪提亞從連身洋裝的口袋掏出手帕、擦拭瓶身。
「請。」
迪藍特接下她遞過來的瓶子,完全就是在重現昨晚的那一瞬間。
「請你打開它,只要做出開啓的動作就可以了。」
就在此時。
「啊,等一下!」
是齊德耶……
「我想指正一下。」
同時倪爾莉妮也發出了聲音。
「請說。」
率先回應瑪提亞的是倪爾莉妮,
「當時有勃來在附近飛來飛去哦。」
「嗯,是的,一點也沒錯。」
然後瑪提亞再次面向迪藍特。
「啊,不,我是有看到,不過是在那個時候嗎?」
「那麼,接下來就是重點了。」
「好的。」
「我一直看。」
「……瑪提亞?」
馬納伽靠在用來支撐巨體的特製大椅子上。
聽到瑪提亞那麼指示,他拿起桌上的酒杯。
——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的並不是那孩子,而是你…
「就像這樣。」
這麼表示的齊德耶往上看;誠如他所言,當時勃來飛舞的位置幾乎位於一行人的正上方。
瑪提亞一邊這麼詢問,一邊傾倒瓶身,假裝倒香檳。
紅色警示燈像發了狂似地在腦子裏拚命迴轉。
「您沒看到嗎?那個景象很美哦。」
他嘆了一口又長又低沉的氣。
「當時拉潔薇娜小姐幫你倒香檳,你也接受了她的回禮;接下來,你暫時離開了那張桌子,
「很好,以上就是案發當時,現場發生的整個過程。」
沒錯,迪藍特很清楚。
「有噴出來嗎?」
陷阱,這是陷阱!
剎那間,他遲疑了。
「嗯……?」
「到此爲止。」
「然後撞到桌子?」
位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看勃來?」
「是的。」
「啊,是的,應該是那樣沒錯。」
「啊,是嗎……好像有吧。」
沒有任何人回以否定的答案。
然而身穿黑色連身洋裝約少女並沒有手下留情,仍舊拿着酒杯的她伸出另一隻手:
「有嗎?」
這是拉潔薇娜當時做過的行爲——令他意想不到的行動。
「或許真的是這樣呢……」
「啊……不,我從一開始就拿了。」
然後——
迪藍特的背脊又不自覺地打了一次哆嗉,
「噗咻——」
……有問題,這一定有什麼問題。
「……這是怎麼回事?」
「不好意思,當時有勃來在會場飛來飛去。」
「當時你有什麼反應?」
然後——
他一面說,嘴角一面露出笑意。
「請給我。」
「好的,呃……」
卡莉娜當時非常毒辣的言詞再度浮現在他的心裏。
「不用,你伸手把它推倒也沒關係。」
「那個酒杯是你一度放在桌上又拿起來的吧?」
就在此時——
果然沒錯,進了執勤室之後的他無法處理任何事情。
「飛在正上方,對吧?」
沒錯,真的是短短的一瞬間。
齊德耶乘勝追擊地說:
簡直就像是站在無底深淵旁窺視裏頭情景的感覺,彷佛有某種無法挽救的「存在」即將逼近眼前似的。
「結果香檳桶倒了?」
他瞄了倪爾莉妮一眼,對方只是默不作聲地盯着迪藍特。
她一面盯着卡那多·迪藍特,一面「咻」地舉起既瘦小又纖細的手臂,纖細手指指向的是擺在桌子中央的香檳桶。
「要用撞的嗎?」
對吧?」
香檳瓶裏的液體在軟木塞打開的那一瞬間噴了出來。
「然後你因爲聽到須藤·倪爾莉妮小姐的慘叫而衝了回來。」
接着迪藍特假裝倒酒。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都點頭了——除了迪藍特及瑪提亞以外的所有人。
「很好,那麼請將瓶子打開吧。」
「請把它弄倒。」
「啊,不,我不知道慘叫的是不是她……」
齊德耶又出聲打岔了,不過這次瑪提亞並沒有忽視他的這個行爲。
如此總結後,少女把香檳跟酒杯擺在桌上。
「是的,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那麼,假設香檳的噴發已經止住了,請你開始倒香檳吧。」
如此表示的瑪提亞從桌上拿起空酒杯,遞給迪藍特。
「酒杯是你自己拿的嗎?抑或是拉潔薇娜小姐拿給你的呢?」
「等我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只有你還張口盯着他們呢。」
實際上,如果真的還有工作沒處理完,上級是不可能准假的,即使馬納伽要參加射擊比賽也一樣。
但是又沒有辦法逃出去。
他感到汗水正順着背部淌下。
「啊,是的。」
此時的他總覺得舌頭彷佛黏在喉嚨深處似的。
他的背脊突然毫無理由地緊繃了起來——照理說待在這猶如洞穴般的執勤室的只有馬納伽一個人而已。
他望向隔壁的座位——空蕩蕩的辦公桌,空蕩蕩的椅子……
「用手就可以了嗎?因爲我把香檳刀放在房裏。」
於是迪藍特豎起右手的兩根指頭,充當香檳刀的刀身,然後敲打礦泉水瓶身——應該說是敲打靠近瓶頸前端的部分。
「你看到出神了吧?」
「那麼現在請你想像有勃來飛來飛去。」
「是正上方沒錯。」
遞礦泉水瓶時,少女的手指碰到迪藍特的手指……好冰!
他不自覺地站起來,環視着沒有其他人的房間,
「對,沒錯,幾乎是位於正上方哦。」
她指的是香檳瓶。
「……沒錯,我是回來了。」
說話的是齊德耶。
「我……」
「沒錯……」
「那麼,請你拿起一個酒杯。」
「沒錯,香檳桶倒了。」
然而,一陣彷佛面對某件重大工作的緊張感,突然自他利用物質化能力構築而成的背脊一口氣直衝到頭頂。
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香檳的她環顧在場的所有人。
「是當你從拉潔薇娜小姐那裏接下香檳時就擺在桌上的嗎?」
馬奇雅·瑪提亞很嬌小,聽說她十八歲,但怎麼看都像是十五歲。
「是的。」
那是瑪提亞的座位。
「唉啊啊啊~~」
他感應到了,感應到那個對他而言「獨一無二」的少女。
也正如她所宣佈的——
瑪提亞之所以指着香檳桶,就是想表達這點。
他只得走近桌子,伸手將香檳桶推倒。
發出「喀咚、嘎唰」的玻璃碰撞聲之後,剩餘的四支瓶子與香檳桶一起倒在桌上,其中一瓶還因爲力道過猛而飛出香檳桶。
「謝謝你的表演。」
瑪提亞如此說道。
「其實最初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就是這個部分。」
她看着倒在桌上的四支瓶子說道:
「在桌上的瓶子數目是四支,第五支瓶子則因爲被害人拿着它倒下而滾落在地板上;然而案發過後沒多久,這張桌子卻出現了第六支瓶子。」
瑪提亞再次伸手指向桌腳……指向迪藍特站立的正前方那塊區域。
「有一瓶香檳像是藏在桌巾下面似地滾落在那邊的地板上;不過就香檳桶翻倒的方向來看,它會出現在那邊實在太反常了。」
「會不會是碰巧滾到那邊的呢?」
發問的是倪爾莉妮。
「你說得沒錯,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雖然很反常,不過如果說是巧合也不無可能,但是我找到了更合理的解釋。」
少女緩緩地再次面向迪藍特。
他非常確信。
這傢伙……這個女孩……全都知道了!
「——這張桌子打從一開始就存在着六瓶香檳。」
瑪提亞抓起桌巾,掀起它的下襬。
「就像這樣!」
第六瓶香檳就藏在那裏。
此時,所有人都繞到桌子後面,爲的是要察看瑪提亞掀開的桌子下方,迪藍特卻像是被這五個人從後面架住似地一動不動。
第六支瓶子是可樂。
沒錯,她根本沒有根據,這些不過是理論上可行的說法罷了!
「我不知道嫌犯的綁法是不是跟這個一樣,但他所做的安排應該是一樣的。」
齊德耶·泰拿克滿臉佩服地說道。
但是這個可惡的小丫頭並沒有打算手下留情。
「而且……」
「是……嗎?」
「……什麼?」
「這就是嫌犯做的安排。」
同時不知何時,瑪提亞的手上又拿着一瓶剛剛的透明玻璃瓶——瓶裝礦泉水。
「誰?」
「是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還有香檳刀這點。」
給我閉嘴!
等一下!事情還沒結束!千萬不要急!
你說什麼?
「嫌犯爲了殺害拉潔薇娜小姐,事先準備好下過毒的香檳,而且一開始就將它藏在這座會場裏。我猜對方應該是在宴會開始之前,混在從業人員當中進行這個動作吧。」
那是道沉穩、彷佛呢喃細語般,卻又意外地清楚的聲音。
瑪提亞將黑色瓶子擺在桌上。
對喔……可惡,一點都沒錯!
我怎麼沒印象……不過那個人是誰並非十分重要的問題。
至少有一半是事實。
「這個……」
沒錯,正是把瓶子調換——礦泉水瓶與可樂瓶之間的調換。
……將無害的香檳調包成有毒的香檳。
她如此表示。
瑪提亞點點頭:
「你別胡說……」
「咦……啊!」
發出聲音的是歐米·戴迪哥特,他正待在卡那多·迪藍特的正後方。
「嗯,沒錯。」
「我指的是都賀·拉潔薇娜小姐在昨天晚上升職與榮遷的這件事,你是在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說到這裏,須藤,倪爾莉妮一時語塞,因爲她的眼神與卡那多交會,卻又突然發現馬奇雅·瑪提亞警部再度看向這邊。
「就是放你進場的人。」
「原來是調換啊……」
「關於香檳的品牌,飯店提供的指南上刊有記載,好像也可以打電話詢問;想必嫌犯在進入這座島嶼前早就準備好了。」
「咦……?」
「在宴會當天以前都沒有公佈哦。」
「喔喔……」
她將瓶裝礦泉水往地上丟,剛好丟在可樂瓶綁的位置正下方;當少女一站起來,桌巾便垂了下來,遮住透明的礦泉水瓶。
卡那多·迪藍特在呻吟——這一次,他在呻吟。
「是的。」
齊德耶·泰拿克拍了一下他肥厚的手掌。
然而爲了事先固定住香檳,只能讓它倒立;除了瓶身部分之外,較細的瓶頸部分也必須充分利用,否則會出現滑落的危險性。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那件事的?」
「沒錯,我怎麼可能殺了她……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情啊!」
「是的,有證人可以證明。」
話說到一半的他這才發現——
你說什麼?
只見可樂瓶上下顛倒地被綁住——也就是寬廣的瓶身朝上,細瘦的瓶頸向下。
「爲了這次的宴會,飯店準備了五百瓶的香檳;但是案發以後,清點的香檳卻變成五百零一瓶,這樣的現象明白指出嫌犯從外頭帶了一瓶下過毒的香檳進入會場。」
齊德耶突然大叫:
「你們曾經說過一進入會場,卡那多·迪藍特先生就立刻跟你們打招呼,對吧?」
儘管如此……
他如此說道……這也是事實。
「你之所以會準備香檳刀,爲的是要掩飾自己的犯罪行爲;如果用香檳刀開瓶的話,就不可能在現場下毒了。」
「嗯,是真的啦。」
「然後你假裝不知道拉潔薇娜小姐升職的這件事,刻意表現出自己沒有充裕的時間能事先在香檳裏下毒,然而兩者事實上有矛盾之處……」
「貝要朝着這個方向想,就能夠解釋卡那多先生爲什麼會有那種反常的舉止了。」
雖然沐浴在衆人懷疑的目光下,這整整三秒鐘的時間卻也幫卡那多·迪藍特製造了能夠充分轉動腦筋的機會。
「兩位都發現到當時卡那多先生的樣子跟平常不一樣吧?」
很明顯地可以看出瑪提亞想利用它漆黑的顏色象徵什麼,用意明顯得令人厭惡。
「那是開封的香檳藏在桌子底下的證據,因爲它冰過又變溫的緣故……而且恐怕跟倒着放也有關係。」
她用極度冷冽……用冷得像冰的眼神問道。
「我只是不想丟臉而已!」
「原來如此。」
「這是臆測。」
提問的是歐米社長。
「……我?」
少女並沒有點頭回應卡那多·迪藍特,而是回頭看向齊德耶跟倪爾莉妮。
「平常卡那多先生都是在宴會開始以後纔到場,我們總會突然發現他人在會場後方……」
「難怪香檳會整個噴出來……!」
「你對於自己事先準備香檳刀這件事說是『因爲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對吧?」
緊接着——
當迪藍特心想「糟糕了」時已經太遲了,因爲他在破口大罵之後才發現到自己的舉動;不過現場也因此陷入一片寂靜。
黑衣少女邊說邊看向迪藍特:
「你事先知道她升職的事情,因此準備了香檳刀,希望幫她慶祝……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那件事……」
「對……沒錯。」
「是什麼品牌的?」
嬌小的搜查官早已準備好針對這個問題的答覆:
「啊,原來如此!」
問題是,這並非只是單純的憶測,因爲第六支瓶子被綁在桌腳——在靠近桌面不遠的下方,用迪藍特當時使用的緞帶綁住!
「這是栓住小船時所使用的結繩方式。」
倪爾莉妮也點頭回應。
齊德耶與倪爾莉妮也點頭贊同。
緞帶先將細瘦的瓶頸部分跟桌腳綁在一塊,然後在瓶身纏繞兩圈之後,於靠近瓶底處與金屬桌腳打了個結。
「沒錯、沒錯,我的確說過,我好像曾經說過『難得他主動跟我們打招呼』吧?」
「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在發表的當下驚慌失措而已!」
瑪提亞一邊說着,一邊蹲在桌子前面,抓住綁着可樂瓶的緞帶,接着用力一拉——只憑這短短一瞬間的動作就把緞帶解開;只見黑衣少女手裏拿着的是同於自己衣服顏色的瓶子。
留在少女手上的是黑色的可樂瓶。
「你給我閉嘴!」
「卡那多·迪藍特先生,你是昨天晚上第一個進入會場的人,對吧?」
沒錯,儘管如此,瑪提亞警部的臉上依然沒有浮現任何表情。
歐米·戴迪哥特社長代替說不出話的迪藍特表示:
「你只有在昨天晚上率先進入會場,爲的是不讓其他人……佔去你在這張桌子下藏香檳瓶的位置。」
「我調查過了。」
等一等!你先安靜一下!我無法統整我的思緒!
「對啦,沒錯!我是喜歡她!大家應該都察覺到了吧?發現這件事的你們只是沒說出來而已吧?沒錯,一個禮舜前她就親口告訴我了!拉潔薇娜非常瞭解我的個性,所以她有事先告訴我,如此而已!」
我記得自己是那麼說的,因爲那是事實。
瑪提亞並沒有露出畏縮的樣子。
「你在昨天晚上假裝初次聽到拉潔薇娜小姐升職的這件事,另一方面卻又說『是值得慶祝的事情』而事先準備香檳刀,甚至還特別訂製皮套……其實你應該在這之前就知道了吧?」
但是——
「真的嗎?」
「不過,嫌犯就是你。」
那道聲音如此表示。
「不是我。」
「不,在你的行動之中,還有最不自然的地方哦。」
……你說什麼?
「當你在被害人的酒杯中注入了毒香檳之後……」
「我沒有做那種事!」
「自己的酒杯中也被倒進同一瓶的香檳,做回敬之用。」
「所以那又怎樣?」
「見她一口飲盡後,你並沒有啜飲自己的香檳,而是連忙離開現場。」
「那是……那是因爲我看到認識的……!」
然而他的話被打斷了——被輕柔如呢喃的聲音打斷了。
「這點是不是事實並非重點。」
「……咦?」
「重點在於後面的發展。」
也就是他聽到慘叫聲而衝回去的那件事。
「你有無論如何都要弄倒香檳桶的理由……正如剛剛倪爾莉妮小姐所言,爲的是讓放在桌子底下的香檳看起來並不反常。」
「不,等一下……」
但是對方根本不肯等。
「你根本沒有想到她會回禮倒酒給你,因此只好離開桌子,並在聽到慘叫聲時跑回桌子這邊把香檳桶弄倒。」
但是我接受了她回敬的酒,爲了擺脫那個回敬造成的失誤,我急中生智想到的就是「衝撞桌子」這個手段。
裏面的塑膠製員工證上面確確實實地貼了卡那多·迪藍特的大頭照。
「真的很反常。」
「而且我是警官,早就練就出『只要一聽到慘叫聲,不管情況或對方的狀態如何樣,總之先往現場的方向衝』的這種習慣;但是你並不是基於這些原因。」
快想起來……快想起來啊!
「沒錯,是我請雪莉嘉刻意把舞臺上的建材弄倒的,還特別請飯店方面幫我準備建材。」
如此表示並伸出手來的是歐米·戴迪哥特社長,他迅速地將迪藍特手上的員工證抽過來,並在確認過內容物後輕聲說:
等衆人的視線從在會場飛舞的勃來移開爲止……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太快了。」
沒錯,雖然無法相信,卻是事實——從迪藍特的西裝中拿出來的竟然是歐米社長的員工證! 「員工證真的可以拿回來……沒關係嗎?」
戴爾威茲的女兒瞪着他似地說道:
當然,此舉也是爲了讓瑪提亞警部所提到的「第六瓶香檳」的存在不引人注目。
爲的是製造聲音,使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該處。
畢竟桌子的高度比迪藍特的腰部位置還要低。
「沒錯,你的員工證在這裏。」
「請你確認一下。」
無論是齊德耶、倪爾莉妮、隨桌服務生還是歐米社長,全都離開迪籃特並從遠處圍着他……所有人都站在瑪提亞後面!
「我可不是偷偷摸摸地躲在這裏哦,只是在你正盯着員工證看的時候,繞過桌子走過來這邊而已。」
因爲要在別人發現桌子底下的「第六瓶」香檳前回去。
「等一下!」
「什麼時候……」
「……咦?」
「喂……不,等一下,那樣的時機怎麼可能抓得準……」
「不,我都說是因爲聽到慘叫聲……」
「一般人如果在宴會聽到慘叫聲,應該不會往聲音的方向跑過去吧?因爲搞不好只是某人弄髒了禮服之類的。」
光是要說出這句話就花了他不少時間。
沒錯,自己的確曾經那麼說過。
「不會吧?」
……什麼?
原本的計劃應該是我看到拉潔薇娜開始痛苦不堪的模樣而驚慌失措——或者說是假裝驚慌失措——然後把香檳桶弄倒。
搞不懂她想幹麼。
「當時勃來在聚集的人羣頭上飛舞,大家都抬頭盯着勃來看;雖然只是幾秒鐘的時間,但每個人都往上看,而你就趁那段短短的時間,把藏在桌子底下的香檳拿出來調包。」
他嚇得說不出話來。
「請拿回去沒關係,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那是……」
然後,迪藍特發現到一件事。
但是馬奇雅·瑪提亞並沒有退縮,而是正視着迪藍特。
他的腦袋以猛烈的速度運轉。
沒錯,那對我來說是很棒的轉機。
「……什麼?」
我明明慎重演練過這項計劃,連必要的說明應該都準備好了。
他沒把話講下去。
「就是剛纔的員工證,請你再拿出來確認一遍。」
「雖然你不知道是誰的慘叫聲,卻直接衝回拉潔薇娜小姐所在的那一桌,而且還因爲衝得太猛而撞到桌子,甚至早在人牆圍起來以前就衝回去了。」
他從拉潔薇娜的手中接過那瓶香檳,然後等待對方……等待周遭的視線移開的那一刻,並在將香檳調包完成後,擺回原來的姿勢,等待某人出聲呼喚自己。
「我要先聲明一下——」
「這是我的。」
「不,你辦得到。昨晚的神曲樂士是菘·貝魯妮琪嘉,表演的曲目是『爲了可琪諾』,這些內容在這次宴會的指南里都有記載,因此有充分的可能性讓你預測到勃來出現的時機。」
「就在那幾秒鐘的時間,我把你的員工證換掉了,換成我事先向歐米社長借的員工證,然後擺出同於你聽到聲音而回頭看之前的姿勢,等你把頭轉回我這邊。」
瑪提亞斬釘截鐵地說道:
「能夠那麼做的只有確實掌握髮生了什麼事的人物。」
「可是你曾經說過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吧。」
「卡那多先生,請你把員工證拿出來。」
「……什麼?」
她從直直地正視着迪藍特。
「你、你不也做過了嗎——爲了掀開桌巾而壓低姿勢;連個子這麼嬌小的你都必須將身體壓得那麼低,才能拿到香檳瓶,不是嗎?」
回頭的迪藍特看到無法置信的景象。
「所以鐵定會被人看見的!的確,當時大家都抬頭觀賞勃來,不過視野角落多少會掃到旁邊的動靜吧?一定會被人發現吧?問題是都沒有人發現,代表我並沒有做出那種舉止!」
六人份的視線從正面如刺一般地貫穿他,然而其中只有瑪提亞的視線是冰冷的,甚至不帶敵意、疑惑跟憎惡,猶如從無底深淵吹上來的寒氣一般,狠狠地凍住卡那多·迪藍特。
儘管如此,眼前這個傲慢的小不點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你剛剛不是也花了些時間嗎?宴會進行時可是有上千人在這裏哦,鐵定會有人看到的!」
……明明是很高竿的主意啊!
還是在不久之前,當着這幾個人的面前說的……!
「唔……」
「那麼,卡那多·迪藍特先生……」
已經沒有半個人站在自己的身後。
瑪提亞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黑色皮套,攤開來放在桌上。
他不由得如此大叫:
「更何況……對了,更何況如果我要調換瓶子呢!」
把礦泉水換成可樂。
「……唔!」
「沒……」
就理論上來說,這是一種很單純的手法,不過只要按照必要的程序走,便會產生十分顯着的效果。
齊德耶、須藤、隨桌服務生以及歐米社長紛紛點頭,承認她所說的話並不假。
「沒錯!」
衆人的視線再次集中在迪藍特身上。
那裏有着一抹向日葵的顏色……只見佐治·戴爾威茲的女兒正站在距離約二公尺遠的位置往他這邊看,就在他的旁邊!
這句話……是怎麼回事?只聽見迪藍特的聲音變得尖銳……甚至破音。
「我擺出當你將眼神移開之際所看到的那個姿勢站着,所以你沒有察覺到當自己的眼神沒有聚焦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正在做其他動作——因爲你認定我一直保持同樣的姿勢,站着不動。」
「這是狡辯!」
「這些都只是理論吧?根本只是以我是嫌犯爲前提所下的結論吧?」
「我都說了,慘叫聲是我那一桌發出來的哦!」
「聽到慘叫聲而衝回去……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嗎?哪、哪有什麼地方反常呢?」
你說什麼?
即使如此,迪藍特還是把手伸進西裝內袋裏,拿出員工證並打開皮套。
快找!應該有什麼可以反駁的地方!
「我之所以察覺到你是嫌犯,就是基於這一點。」
「做什麼?」
「請你不要回頭,直接回答我的問題——現在你的視野角落中有什麼呢?」
「唯有你是嫌犯,才能夠解釋這個反常的地方。」
「我也跟你一樣,在聽到慘叫聲的下一秒鐘衝出去;然而當我到達桌子那邊時,該處已經圍出一道人牆,我根本無法靠近。」
「你說視野角落嗎?」
「抱歉。」
有人,真的有人在。
「你聽我說……等一下!不是啦……怎麼可能……那個……怎麼可能!纔不是呢!」
話沒講完的他突然發現到一件事:
「這不是真的!」
想起來了!
「現在站在你旁邊的……是誰呢?」
這跟卡那多·迪藍特做過的事情簡直一模一樣。
爲的是製造聲音……
「怎麼可能會沒有人看到呢?」
「那麼,剛纔……」
正面直視着馬奇雅·瑪提亞的他的視野角落有什麼人在………
「一點也沒錯,卡那多先生。」
這次說話的是瑪提亞。
「會場上不可能完全沒有人看到你的舉動,恐怕有幾個人的視野角落有瞄到你吧。」
——瞄到他微微彎腰掀開桌巾,伸手調換那兩瓶香檳的那一瞬間。
「不過,除非事先就察覺到目的,否則人類並不會在意視野角落掃到的影像;就像現在的你,要不是雪莉嘉走過來站在你旁邊,你根本不會發現她。」
對,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除非回頭看,否則絕對不會發現……不,非但如此,他甚至沒有發現到她從視野消失不見的這件事。
「要不是我提醒你,或許她早就在你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回去原來的位置了,因爲人類的認知能力就只有這點程度而已。」
真不敢相信!計劃被看穿了?這個小丫頭全都知道了!
但是——
「這全都是……推測……」
是的。
「你根本就沒有證據嘛!」
沒錯!
「既然你講得如此斬釘截鐵,就請把證據拿出來給大家看!拿出證明是我乾的證據給大家看!」
「我沒有證據。」
「什麼?」
大叫的並不是迪藍特,而是除了他及瑪提亞之外的其他所有人。
「不、不會吧?真的假的?」
其中叫得最大聲的還是戴爾威茲的女兒。
「是真的,我沒有證據。」
正如一身黑的小鬼所說的,除非在視野角落的存在移動至眼前,否則迪藍特不會察覺出是什麼。
「所以截至目前爲止,你講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只要這些環境證據都齊全的話,就可以合法逮捕你了;最起碼在蒐證完成以前,已經足以暫時將你拘留起來,以免畏罪潛逃。」
原來那既不是遠雷也不是地震,而是馬納伽警部補的腳步聲。
「雪莉嘉!」
「或許吧。」
此時站起來的不只是克絲諾梅·馬尼耶提卡巡官而已……
什麼……?
「目前只是缺乏證據而已。」
「然而很遺憾,連我也無法確定你那句話的真假。」
等馬尼耶提卡發現那是一股衝擊波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瑪提亞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爲了逃跑,迪藍特朝少女的背後伸出手,另一隻手則從西裝外套中抽出藏在裏面的香檳刀。
這麼說起來…
就這樣栽在這種小丫頭……栽在這種小鬼的手上?
迪藍特覺得自己正看到過去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切當着面前慢慢崩解。
啪!歐米社長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
她在揚起的沙塵中坐起身來——因爲當下她整個人往後仰,而且還翻倒,如果不是曾經接受過格鬥訓練的女警,後腦杓很可能會受到猛烈的撞擊吧。
「真正在案發現場發現的兩支瓶子都已經扣留下來了。」
「那是什麼啊?」
瑪提亞回頭看了一下歐米·戴迪哥特社長,點頭回應的社長越過迪藍特的肩膀,往後方舉手示意。
他只是憋緊嘴巴,直盯着前方看,彷佛下了什麼決心似的。
幾名同樣在她身後不遠處執行內勤的警官也從座位站起來。
「你說什麼……」
「其實證據是指紋。」
「我不會逃走的。」
她接下來指的是黑色的瓶子。
可惡!就這樣結束了嗎?
這位嬌小的刑警非常確信結果將會是如何……正如迪藍特自己所瞭解的。
「是的。」
此時忽然浮現在他心裏的是拉潔薇娜的臉,以及昨天做出最後的訣別時,她那雙冷冷的眼神。
「是地震嗎?」
「我……」
是啊,說得也是呢。
就在這一瞬間……當然,這很可能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不過卡那多·迪藍特的確感覺到了,感覺到周遭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寒冷無比。
「不過如果你把香檳調包的話,另一瓶香檳……也就是沒有下毒的那瓶香檳上面應該也會有你們兩人的指紋纔對。」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的證據了,迪藍特自己也非常清楚這件事。
只見他從走廊衝到魯謝市警的玄關大廳——是身高二公尺半、身穿黑色大衣的壯漢。
「沒有證據?不會吧?」
「都說你沒有入人於罪的證據……!」
這是怎麼回事啊?
「剛剛出現在重現案發場景的這瓶代表沒有下毒的香檳,至於……」
結束了。
然後馬奇雅·瑪提亞再次面向迪藍特:
當她不自覺地喃喃自語時,發現雷聲並非從外面傳進來,而是從警署大樓裏面發出來的,而且不斷接近。
與其說忽然捲起的這陣風是突如其來的暴風,倒不如說像是撞過來的氣牆。
不過少女的眼神明顯流露出「不相信他說的話」的態度:
至於民衆則比他們更先察覺到發出聲音的本尊——只見一名站在服務檯外、來繳違規停車罰款的一名中年男性說:
馬尼耶提卡起先以爲那是遠雷,因而無意識地從正門入口確認外頭的街道,因爲遠處不斷傳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的低沉響聲。
「我在確立你的罪證。」
……你說什麼?
「這個……」
「以目前的狀況而言,我的確無法勘驗指紋;但是等暴風雨一過,監識課的人員就會抵達這裏,因此我進行『確立罪證』這個動作是爲了要逮捕、拘留你,以免你在他們抵達以前離開這座島。」
當馬納伽這麼表示之後,馬尼耶提卡發現與自己印象中不同的事。
壯漢回頭看她。
平常的馬納伽並不會發出那種腳步聲,他的腳步聲一問很沉重,但是很安靜。
緊接着是轟隆的巨響。
「馬納伽警部補!」
「一點也沒錯。」
只見馬納伽正站在警署大樓的前面,抬頭看着天空。
一瓶是調包前的香檳,另一瓶是調包後的香檳。
「你……」
「這瓶代表已經下過毒的。」
這個表情代表的是確信——是唯有找到自己該走之路的人所擁有的、直視遙遠彼方的那種眼神。
「發生了什麼事嗎?」
「……喔;原來如此啊!」
就在此時——他發現視野角落有什麼在移動。
因爲是拉潔薇娜挑出並遞給迪藍特的香檳。
瑪提亞沉穩地點頭。
「也就是說,位於這張桌子周圍的兩瓶香檳如果都沾有你跟被害人的指紋,便是證明你殺害拉潔薇娜小姐這個事實的最有力證據。」
拉潔薇娜不僅沒有回報他的付出,奪走的事物還比他付出的來得更多……甚至包含他爲自己建立下來的一切。
瑪提亞邊說邊指着透明的瓶子。
然而從大型玻璃門看出去的魯謝賽理斯市的街道卻沐浴着熱到讓人懶得出門的夏日豔陽,別說是打雷,連小陣雨似乎都不會下。
「這是怎麼回事啊!」
「馬納伽先生!」
「如果都賀挑的香檳早就下毒,卻沒有經過調包的話,應該只有那瓶有毒的香檳沾有他們兩人的指紋。」
「哇!」
他動也不動地盯着走廊深處看……正以爲男人愣住不動的時候,他跑了!爲了儘可能遠離不斷逼近的轟隆巨響,他越過服務檯、滾落至內側的地板。
可是她明明就聽到雷聲。
「原本下了毒的那瓶香檳上面應該有你跟被害人的指紋,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問題出在接下來的部分——
少女移動,屈膝撿起剛剛藏在桌巾下面的礦泉水瓶,然後將它擺放在桌上的可樂瓶旁邊。
迪藍特發現自己的聲音幾乎已經變成呻吟聲,逐漸湧上來的則是一股怒氣。
「這是哪門子的確立罪證啊?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罪證能夠成立嗎?」
然後,他終於明白了。
「馬納伽先生?」
小丫頭毫不猶豫地說道。
沒錯,一切到此結束。
剎那間,馬尼耶提卡以爲自己會嚇得停止呼吸,因爲對方的臉上並沒有出現如往常般溫柔的笑容;不過也不是曾經看過的那種令人連靈魂都僵住的憤怒表情。
「可以哦。」
「不過還是可以逮捕嫌犯的。」
馬尼耶提卡從服務檯衝出去,直接穿過還沒關上的大門,追在壯漢身後跑。
他喃喃說道。
不對!這個表情是……
然後,發出聲音的本尊現身了。
從後面慢慢接近的腳步聲應該是保全人員的吧?
他整個人癱軟無力。
克絲諾梅巡官推測「一定出了什麼事」,因爲事實明確到她想解釋這是自己的直覺都會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請你退開。」
「……什麼?」
當瑪提亞大叫時,迪藍特已經行動了。
站在馬尼耶提卡正前方的他轉動着有如巖塊的頭,往正門入口看,然後跨着大步、再次往前走,並以幾乎要將左右開殷的大門撞開似的氣勢把門打開,直接猛衝到外面。儘管對他來說只是大步快走,不過那簡直是普通人跑步的速度。
是背影!是少女的背影……黃髮少女的背影!
「她在叫我呢。」
定睛一看,只見幾名警官從署裏衝出來,衆人訝異地瞪大眼睛,注視着一點;就連好不容易站起來的馬尼耶提卡也是……
「不會吧……」
眼前的光景令人不禁屏息。
「這是什麼啊……」
就在魯謝市警本部的正前方——在警署大樓連接人行道前方那塊區域的地面,被挖開了直徑約三公尺的圓形凹洞,彷佛有隕石落在此處似的……
「馬納伽先生?」
馬尼耶提卡緊接着回頭仰望天空,幾乎可以說是反射性的行動。
不過事情正如她所想像的,市警本部的正上方籠罩着一層像白色巖塊般的積雨雲,正中央則開了一個巨形的圓洞,甚至看得見另一頭蔚藍的天空。
4
那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情,至少對雪莉嘉來說是如此。
等她察覺到時——
「瑪提亞!」
好友……重要的瑪提亞已經被殺人犯的手臂圈住了。
「你這像夥!」
雖然大叫的只有雪莉嘉,然而想出手救瑪提亞不只是她,還有除了須藤,倪爾莉妮以外的所有人,甚至連歐米社長也想要救瑪提亞。
但是——
「不準動!」
對方如悲鳴般的叫聲足以牽制所有人。
「不準動,否則我就殺了她!我會殺了這傢伙哦!」
銀色的薄金屬正抵着瑪提亞白皙的喉嚨。
沒錯,那幾乎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不可以!」
當門開出縫隙的那一瞬間,大量的雨滴幾乎以水平的方式被吹入室內,感覺簡直像是從正面衝冷水澡。
沒錯,照理說它應該是完美無缺的!
這是怎麼回事?
「重點是驗出指紋,檢驗的對象是香檳瓶,指紋附着後有暫時凝結的可能性,因此除了鋁粉以外,還要準備碘——你就照這樣說,知道嗎?」
「請你按照瑪提亞的話去做。」
「還有在後面的你們也是!誰敢輕舉妄動,我就殺了這傢伙!」
「知道了。」
雪莉嘉不知道香檳刀如果當成刀械使用,會有多大的效果;其實仔細一看,它的前端並不是尖銳的,看起來呈現圓弧狀,不過還是很容易想像這薄金屬抵若少女柔軟的脖子會有多麼危險。
雪莉嘉終於明白歐米·戴迪哥特社長爲什麼會說不出話的理由;因爲向日葵色髮色少女的眼睛正熊熊燃燒着怒火。
這是怎麼回事?瑪提亞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敢威脅嫌犯。
千萬不能靠近對方,絕對不要靠近低於二公尺以下的距離。
聽到那句話而感到訝異的不只是保全人員,連迪藍特都目瞪口呆地低頭看着少女。
每次發現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就立刻修正;雖然是一點一滴地慢慢修正,不過還是要累積起來,設法將它推練成完美的計劃。
「可是……」
然後——
說話的是瑪提亞。
正當衆人都以爲嫌犯終於死心、準備束手就縛時,雪莉嘉直覺認定事情已經告一段落,然後非常大意地背對殺人犯,從距離他不遠的地方走過去。
如此纖細的少女與迪蘭特本身的模樣映入眼簾——出現在位於走廊盡頭……往兩邊打開的玻璃門上。
同樣的話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卡那多·迪藍特的腦裏盤旋。
至於挾持瑪提亞的迪藍特則是跟在他們後面。
然而現在的雪莉嘉能夠做的只有不甘心地握拳、咬緊牙關而已。
「可惡!」
「非常危險,請你們往後退。」
「歐米社長,請你下令待在飯店裏的全體職員都回到房間,不要出來——也請你不要從房間出來。雪莉嘉,你去聯絡魯謝市警,如果是那裏的話,你的名字聯絡得到人。」
就在她被卡那多·迪藍特抓住肩膀的同時,瑪提亞一面大喊雪莉嘉的名字,一面衝了過來,然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拉扯。
可能是胸口被勒住的關係,她所講的話有點像是喉嚨被塞住似的。
「這種事我也知道!」
「你如果不跟我們說你要去哪裏的話,我們無法安排客人避難哦。」
那一瞬間,雪莉嘉發現自己出了差錯。當瑪提亞請求她幫忙證實「人類不會特別注意視野角落」這個事實時,明明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要小心注意。
「喂、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淡淡地說道,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感情。
保全人員開始移動,他們一面回頭看了好幾次,一面往大廳的出口移動。
如此表示的是被嫌疑犯從後面抱住的瑪提亞本人;儘管被挾持,她的語氣還是跟剛纔一樣淡然:
「從現在開始,嫌犯將開始移動,請你們疏散其他客人離開嫌犯移動的路線。」
「你說『走』……是要走去哪裏啊?」
「難道不是嗎?你不是要逃跑嗎?」
有人忽然從背後抓住自己的肩膀——是卡那多·迪藍特。
站在拚命大叫的迪藍特身後、原本打算伺機而動的兩名保全人員嚇得停止動作;他們正往下壓低身體的重心,準備朝他撲過去。
她想利用威脅的方式,讓自己移動到不會傷及無辜的場所!
「你告訴他們,等明天派支援過來的時候,務必讓監識課也一起同行。」
「去海邊。」
知道歸知道,不過瑪提亞的意思是要我們丟下她不管嗎?
「去海邊!海邊!我要去港口!」
「可惡!」
限限臭罵的迪藍特或許察覺到了這件事吧?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錯,導致演變成這個下場?
歐米社長的這句話聽起來幾乎像是呻吟。
但是事到如今,任何的假設都毫無意義。
「還有,保全先生。」
他抗拒那出乎意料的強烈手感,再次用力推門。
兩名保全人員之中的其中一人說話了,是個眉毛格外粗的男子。
「閃開……不對,快走!快給我走!」
是黑貓。
「全給我退開!」
「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過程當中,他一次又一次地不斷反覆考慮計劃的內容。
厚厚的玻璃門黑漆漆的,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模樣,反而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兩人的身影。
她卻忘記了。
「知道了!」
「是暴風雨哦。」
沒有抵抗的瑪提亞被迪藍特從後面揪着脖子,模樣簡直像是從脖子被抓起來的貓咪一樣。
「……咦?」
但是雪莉嘉拉住他的手臂予以制止。
就時間上來說,的確只有一個星期。
然後他抓着瑪提亞,面向保全人員說:
他手上的香檳刀仍抵着少女的脖子。
「暴風雨就快來了,就算叫直升機也無法降落,你想離開這座島的話,只能夠搭船了。」
迪藍特用手緊緊勒住瑪提亞嬌小的身體;即使如此,她依然毫無乖乖就範的意思。
「就這麼做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脖子很纖細,連手並不算大的迪藍特都能夠抓住她一半以上的脖子……彷佛只要稍微出點力,就會弄斷她的脖子。
「不……不是的,不……啊,沒錯!就是這樣!」
氣得大叫的迪藍特把手伸向眼前的那道門,用握着香檳刀的拳頭把門推開。
這是怎麼回事?
離開宴會會場時,左右開啓的大門邊框映着雪莉嘉的身影——經過擦拭的金屬猶如鏡子般地映出她的影像。
「是!」
在遠處的他們仍然想伺機制伏挾持瑪提亞的迪藍特。
「你給我閉嘴!」
要是她察覺到卡那多在說謊……其實對方的身上藏有香檳刀的話,或許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吧。
走出一樓大廳的他穿過與海灘跟游泳池連接的更衣室前方,直接朝港口前進。走廊上沒有半個人影,跑在前面的警衛應該也乖乖聽話地疏散其他客人了。
感到焦急的是迪藍特,只見他彷佛要抱緊什麼東西似地粗魯勒住瑪提亞,然而少女只是稍微皺起眉頭而已。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錯,導致演變成這個下場?
問題是瑪提亞是一邊往她的方向跑,一邊做出這個動作的,於是肩膀被抓住的雪莉嘉脫離了迪藍特的魔掌,整個人往前傾倒;瑪提亞卻像是跟她互換角色似的,因爲拉倒雪莉嘉的反作用力而導致整個人向前衝去……朝着殺人犯的方向衝去。
「海灘那邊不是有港口嗎?去那邊。」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卡那多·迪藍特的要求。
「請往後退!」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錯,導致演變成這個下場?
「……可惡!」
在此時發出呻吟、往前踏出一步的竟然是歐米·戴迪哥特社長。
「可惡!」
「唔!」
「或者你想坐困愁城,直到支援的直升機到來嗎?你想看看,喜業的警官會當着挾持人質的罪犯面前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
的確花了四天的時間。
「這是什麼啊……」
她對殺人犯非常氣憤……但是更氣自己的沒用。
她直視着父親的僱主。
不,因爲了解自己該做的事情需要時間,白天有工作要做,而且搭船也需要停留一個晚上,因此完成那些準備實際上所需的時間是四天左右。
回過頭來的社長不曉得在雪莉嘉的臉上看到了什麼?他訝異地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照理說時間還不到下午五點,外面卻暗得好像已經三更半夜了。
拚命大叫的他以單手抓着少女的脖子,再用另一邊的手臂及肩膀把門推開。
打進來的雨水不一會兒就把他們淋得溼答答的。
當門打開的角度超過一定的極限時,突然失去了阻力,差點往前倒的迪藍特整個人衝到外面。
背後傳來「咚」的一聲。
回頭一看,門因爲被風阻推回去的關係而再度關了起來,打茌玻璃門表面的雨水簡直像瀑布一般。
「……可惡!」
前方是水泥建造的樓梯,兩旁夾着樹木,一路微微彎曲通到下方。
外頭真的是暴風雨的天候——樹木彷佛波浪般搖動,發出吵雜的聲響——水泥表面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積水,打下來的雨滴持續激起無數又毫無間斷的銀色水波;傳進耳朵的則是夾雜風雨且沒有間斷的噪音……
走出來的他們早就連內衣褲都溼透了。
「跟我來!」
他拖着少女下樓梯;樓梯經過室外游泳池,彎曲綿延至下方;等間隔設置的路燈全都亮着,然而燈的周圍只有閃亮的銀色雨滴,光線幾乎照不到樓梯處。
他覺得背部湧上了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不過自己從剛纔開始之所以一直抖個不停,或許只是因爲風雨奪走汽化熱的關係。
然後卡那多·迪藍特發現到一件事;因爲發現這件事,這次一股惡寒從腰骨一口氣直衝到頭頂。
他發現到的是少女的脖子——被迫藍特用左手揪住,彷佛隨時會被折斷的纖細脖子。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竟然沒有害怕得發抖?
迪藍特揪住她的手卻抖得不得了。
「你……是誰?」
他在呻吟的同時不自覺地脫口這麼問,但是少女並沒有回答。
5
瑪提亞說得一點也沒錯。
「這是緊急狀況,我是佐治·雪莉嘉,是替瑪提亞警部轉達訊息的。」
「你騙我!」
「哈!」
這個小丫頭到底在說什麼啊?
爲什麼每個人都這麼對我?
歐米·戴迪哥特皺到額頭正中央的眉毛突然往上揚。
「沒錯。」
「啊,都聯絡好羅,卡瓦茲剛剛聯絡上的。」
「倒是你沒有事先預想到這種狀況……反而讓我覺得很訝異呢。」
「社長先生?請問……聯絡得怎麼樣?』
爲什麼?
前往一趟圖書館,還真的可以在書架上找到好幾本這一類的書籍。
「請您轉告警部,我們會立刻準備出發,只要氣候狀況許可就會馬上趕過去。」
「瑪提亞交代過,要你回房間裏去,請你照她的話做吧!那是她拚了命說的話,所以就請你照做吧。」
在說什麼啊?
「你明知道沒有船還把我帶來這裏?你早就知道沒有任何船吧?」
當雪莉嘉正準備從歐米社長旁邊跑過時,這次換她的手被抓住。
卡那多·迪藍特對於庫雷門沙帝國飯店的瞭解其實非常有限。
不是因爲這種事情沒必要報告,而是不能報告。
「再反抗下去,也只是對你自己不利而已。」
「根本就沒有人欺騙你,我……跟拉潔薇娜小姐都沒有騙你。」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因此,她把民衆的安全以及確立案子的罪證當做最優先事項。
「不。」
被歐米社長叫住了。
「你要去哪裏?」
就在她如此喃喃自語時——
「那是因爲……」
港口瞬間被照得如同白晝般光亮,少女的每一處肌膚都顯得非常白皙,頭髮跟衣服看起來卻像是從這個空間中剪下來的黑暗。
她的眼神充滿近乎殺意的覺悟。
她的聲音聽起來柔柔的,大概是位年輕的女性吧。對方把雪莉嘉說的話全部覆誦一遍,最後再確認一次,然後便如此表示: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關於後院的配置。
「爲什麼每個人都要騙我?」
由於它擁有好幾百年的歷史,因此與它有關的人一定不少。
目瞪口呆地望着起伏的灰色海浪的迪藍特大叫出聲,露出一副想反擊打在身上的雨聲模樣。
「啊,等一下!」
「我絕無法允許她那麼做,你也是哦,社長先生。」
她緊握雙拳,一邊盯着對方的眼睛,一邊往後退。
「但是你也……」
自己只那麼說而已,對方便很機警地回應。
「OK,那麼社長先生也請快點回房間吧。」
花上四天的時間做準備,應該可以說很了不起吧?
「瑪提亞交代我跟警方聯絡……其實再怎麼急着跟警方聯絡,支援也要等這場暴風雨過了以後纔會來;她明明知道這點,卻還是交代我去做聯絡的工作。」
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夠追上轉身往前衝的少女了。
「就是你想的那樣,因爲她認爲自己或許無法親自跟警方聯絡。」
「這是怎樣……」
「……什麼?」
儘管此處設有港口的這點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這裏是孤島型的避暑勝地——但是迪藍特對於這座港口的位置、規模,以及備有的船舶等等相關事情完全沒有頭緒。
儘管瑪提亞的聲音莫名地細微,卻還是穿透風雨跟狂亂的海浪聾,清楚地傳進迪藍特的耳裏。
「你說什麼……」
「搞定……」
她把這兩件事情看得此自己的安全還重要。
「我現在的希望是……不要再有人受到傷害。」
「請你回房間吧!然後,請不要再阻止我。」
「……咦?」
「請你死心吧。」
有人忽然呼喚自己的名字,感到訝異的雪莉嘉於是猛然回頭。
「沒錯,我是不懂。」
我……
你在講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那只是你心裏認定的『都賀·拉潔薇娜』,不管你怎麼預設、怎麼思考,真正的拉潔薇娜小姐都是另一個個體;無論做出什麼出乎意料的行動,真正的她所採取的行動纔是真實的。」
「住口,少羅唆!你哪會懂我的心情……你不會懂的!」
雪莉嘉並沒有把瑪提亞被抓去當人質的事情說出來,因爲說了也無濟於事……而且瑪提亞也不准她報告這件事。
「不會吧?」
此時,一道強光閃過……是閃電。
然後——
「……什麼?」
迪藍特再次面向少女……不,或許說是把她拉到自己跟前會比較正確吧,他硬是將一把揪住的纖細脖子轉到自己這邊。
「你應該很瞭解她……瞭解拉潔薇娜小姐纔對,你知道她會怎麼做、她心裏會怎麼想,於是擬定這一連串的計劃;可是卡那多先生……」
「她並沒有交代我那麼做。」
「你應該不懂吧?可是我懂她的意思,她並沒有叫我回房間去……只有我!」
每一項資訊的獲得都不需要耗費太大的工夫,因爲大半資訊都刊載在飯店指南跟旅遊指南里,至於後院的資訊只要稍微動點腦筋就能輕鬆取得。
手臂仍被抓住的雪莉嘉把頭轉向他說:
「關於颱風即將接近的這個消息,很早以前就已經發布了,因此船隻會被拖上岸是理所當然的事哦。」
從腹部湧現而出連迪藍特自己都大喫一驚的嘲笑。
她慢慢地站起來。
雪莉嘉打斷他的話。
「我知道的只有『自己心裏怎麼想』這件事而已,所以纔會把你帶到這裏。」
「你說什麼……」
「連你也是?」
「那孩子早就抱着一死的心理準備,怎麼會這樣……」
這時候雪莉嘉甩開歐米·戴迪哥特的手。
「去哪裏……這還用說嗎?」
她「咔嚓」地掛上電話——那是辦理住房登記的櫃檯電話。
迪藍特放開少女——以往外拋出去的力道放開她,被拋出去的纖細身體摔在被厚厚的雨水覆蓋的水泥地上。
因爲這些仝部都是計劃所需的資訊。
我……
「雪莉嘉小姐!」
頂多就是規畫成宴會會場的一樓大廳構造、倉庫的管理狀況,以及送上桌的酒類廠商與品牌……如此而已。
「你根本就不瞭解她。你的眼裏只有存在於自己的心中……只對自己有利的『她』而已;你並沒有理解她,也不是去預測她的想法,只是單純希望她是你內心塑造的那個形象罷了。」
是歐米·戴迪哥特社長;雖然他沒有緊張到亂了手腳,但也是擔心得緊皺眉頭。
當說完這些話的她正準備往前跑時——
「住口!」
但是另一方面,他對於住宿設施幾乎不怎麼清楚,至於遊戲設施就更不用說了。
同時,依序排列的幾艘船隻都沒有搭載任何動力,它們都是小船!
「欺騙你的……卡那多·迪藍特先生,是你自己。」
沒有船……一艘都沒有,只有被撲上來的大浪衝刷的水泥制碼頭,所有船隻都被載到貨車上、拖上岸。
其中就算有人以自己是世界知名飯店的從業人員身分寫下親身經歷,亦不足爲奇;即便有人實際上出了書,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雖然雨水打在臉上,這名少女的眼睛卻眨都不眨一下,視線連一秒鐘都沒有間斷,一直盯着迪藍特看。
全身也溼透了。
「連你也騙我?」
雖然因爲抬頭看迪藍特而使雨水紛紛打到臉上,瑪提亞的臉卻連皺都沒有皺一下。
迪藍特只感到毛骨悚然。
但是——
沐浴在不斷打在身上的大雨中、背對着波濤洶湧的大海,她的模樣簡直像是黑色的幽靈。
「什麼?啊?你想犧牲自己,把殺人犯引到外面嗎?」
但是——
「不。」
少女搖頭否認,但她並沒有把眼神移開。
「我所害怕的是讓你就這麼死掉。」
「……你說什麼?」
「你的計劃已經失敗了,但是這份失敗還沒有結束。」
她的眼神筆直,不帶一絲的猶豫。
「你依然會繼續失敗下去,因此接下來的你還是會失敗;我所想到的是該怎麼做才能夠讓你察覺到這件事,至於我所害怕的則是你會在完全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邁向毀滅。」
「住口!」
他失控地大叫,大步地走過去,從正面伸手抓住幽靈般的少女肩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聲是從正後方傳來的。
從走廊跑向港口的雪莉嘉在盡頭處發現地板是溼的——就在通往外面、往兩側打開的玻璃門前。
簡直像是拿蓮蓬頭灑過水一樣,地上佈滿了無數水滴。
然後她立刻明白了一件事——他們在外面!
這次,她衝進去的是通往游泳池的更衣室;雪莉嘉穿過排列整齊的置物櫃之間的通道,推開位於盡頭的玻璃門。
風雨一瞬間打在她身上。
她來到了游泳池邊。
「找到了!」
「屠然說我失敗了?還說我會繼續失敗下去?」
演奏的神曲的是一名少女——是瑪提亞,她單腳跪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維持抱着全身溼透的雪莉嘉的姿勢,將雙手擺在自己的嘴邊。
但是,這傢伙不一樣,從他那令人聯想到汽車車頂的寬闊背部延伸出來的是「黑色」的翅膀——是暗黑的顏色,是黑夜的顏色。
聽到瑪提亞喃喃自語而順着她的視線看的雪莉嘉,目擊到黑雲一分爲二的一瞬間。
大喊着的她一口氣衝了過去,衝到迪藍特的背後;但是當殺人犯回頭的那一瞬間,她已經不在後面了,因爲雪莉嘉早在他轉身之前往旁邊縱身一躍,滾在地上。
唰啪!他慢慢地走近。
她聽見瑪提亞的聲音。
「我要把你們全部殺掉,然後逃走,逃得遠遠的!」
不過……是什麼呢?
黑髮少女望着天空,望着那片黑漆漆,彷佛卷着旋渦的天空。
「什麼?」
「……瑪提亞。」
「放開她!」
所育精靈都擁有偶數片的光之翅膀,雖然形狀及出現的部位各自不同,但它們的確是光芒所形成的非物質翅膀;即便是下級精靈的勃來也擁有一對翅膀。
「既然這樣,我就在這裏結束你們的生命!」
就在此時——
「雪莉嘉!」
由於雨勢有如火力全開的蓮蓬頭一般,雨聲因此蓋住了她的腳步聲。
是音樂……緩慢又傭懶的旋律在猛烈的豪雨中靜靜流瀉而出,是沉靜又悲傷的藍調樂曲——它的曲調足以讓無賴窩在酒吧角落緊咬牙根、拚命忍住,以免放聲大哭,卻又無法掩飾肩膀動個不停的抽泣。
水泥地粉碎,碎片四處飛散,四周揚起的大量沙土被豪雨衝沒,沒過多久就消失不見了。
在不斷打在身上的大雨中……
「雪莉嘉!」
卡那多·迪藍特的心裏是這麼想的,因爲閃光從正上方垂直打在水泥地的地面。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住口!
在傾盆大雨與不斷吹襲的強風中,兩人約對話無法傳進雪莉嘉凍僵的耳朵裏;然而令人訝異的是唯獨瑪提亞的聲音清晰不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是這樣的迪藍特依然非常清楚……這並不是普通音樂。
成功了!成功把瑪提亞……把最重要、最重要的好友從殺人犯的手裏搶回來了。
有兩個人正置身於幾乎是橫向掃過來的暴雨中,分別是卡那多·迪藍特及瑪提亞。
「雪莉嘉,振作一點!」
雷電隨着轟隆隆的聲響落在眼前。
「……咦?」
「不過是臭小鬼,竟然把我看得這麼扁!」
啊,原來如此。
「可惡……你這傢伙!」
溼答答的水泥地滾動的她正把瑪提亞抱在懷裏!
聽到雪莉嘉的叫聲,迪藍特終於往她這邊看——而且還嚇得停下動作。逮住這個空隙的雪莉嘉連忙把手伸向瑪提亞的身體,然後硬是將她拉向自己。
降下的雨水形成厚厚的雨幕,擋住視線,但她還是能看見前方通往港口的樓梯——它微微彎曲地經過游泳池邊,往下方持續延伸。
我心裏想的是該怎麼做才能夠讓你發現到。
當她說完那句話後,忽然感覺到臉上有熱熱的東西滑下來;試着用手摸摸看,發現黏黏滑滑的。
雪莉嘉之所以會反射性地衝出去,是因爲她看到迪藍特的動作——看到他一面大叫,右手一面拿着閃着不祥光芒的銀色物體,逼近瑪提亞。
但是——
然後她在距離迪藍特不遠之處再度穩穩地踏地起身,位置正好是他轉身回來的死角。
口中唸唸有詞的迪藍特慢慢轉頭:
如果記得沒錯的話,神曲是利用單人樂團才能夠演奏的高等技術;聽說如果不使用單人樂團,便只能夠仰賴優秀的演奏者編制而成的交響樂團演奏。
「臭小鬼……」
轟隆隆的巨響化成大氣鐵鎚,敲了下來。
但是——
雪莉嘉先繞到前方躲起來,躲藏的位置位於將遊艇拖上岸的貨車陰暗處。
她聽到好友如此呼喚着自己的名字。
但是這的確是神曲!與精靈心靈互通、連人類都會爲演奏者的靈魂所震懾,這就是神曲!
「瑪提亞!」
不清楚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的雪莉嘉突然失去上下感,只覺得有什麼堅硬的物體「喀滋、嘎滋」地往身上撞,手腳跟肩膀剎那間都麻掉了。
壯漢精靈就站在迪藍特的正前方,腳下的水泥全都粉碎,彷佛火山口般翻起,白色的蒸氣正從那裏噴湧而出。
瑪提亞被迪藍特抓去當人質是不可抗力,但是將他引到這裏來的則是瑪提亞自己。
雖然他懂車子,但也只限於駕駛方式,對於構造一點都不懂。
白色蒸氣纏繞在那個存在的身上,纏繞在眼前那個像是從天上突刺而下的傢伙身上。
迪藍特之所以會察覺到這個事實,是因爲距離只有短短几公尺且全身溼透的自己並沒有觸電,身上也沒有特殊的臭氧味。
因爲對方的身高足足有二公尺半,有着厚實的胸膛及寬闊的肩膀,粗壯的脖子上面則掛着一張有如巖塊的臉;問題是跟巨體比起來,更令人訝異的是他背後彎曲的「物體」。
說起來,從學生時期開始,他真正理解的東西就只有化學而已,對於除此之外的事物幾乎毫無興趣,所以也不具素養。
雪莉嘉壓低身體,沿着間隔在樓梯與游泳池邊的樹籬跑去。
「哼!」
儘管如此,他還是知道。
看起來像是破破爛爛的長圍巾之類似的——只見既鬆散、又帶着些微磷光的翅膀扭動着。
迪藍特試圖甩開瑪提亞,左手於是放開她的肩膀;結果反而變成瑪提亞被握着香檳刀的右手甩來甩去的狀態。
迪藍特瞪得大大的眼睛骨碌地轉過來,轉向瑪提亞她們這邊。
「……精靈。」
迪藍特大叫。
回過神時,她發現自己已經飛到將近三公尺遠的地方。
雪莉嘉想站起來,但是辦不到,而且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就這樣倒向瑪提亞。
6
他在大叫。
「我要殺了你們!」
銀色的民謠口琴貼在她的嘴脣,彷佛被溫柔地包覆在手裏似的。
然後——
「臭小鬼!」
是神曲——這是神曲!
但是有其他東西還在飄——那是大量的白色蒸氣。
瑪提亞並沒有聽到這道叫聲……不,她甚至沒有看向正逐漸逼近的男人。
還沒等雪莉嘉撲過來,瑪提亞便已經率先行動了;只見她的兩隻手伸向迪藍特抓住自己肩膀的右手——也就是持有刀械的那隻手。
她纖細的手臂緊緊纏住男子的手臂。
她首次聽到卡那多·迪藍特的聲音。
她離開游泳池、穿過散步道路,前往目的地——港口。
左邊背部張開兩片,右邊背部張開一片。
咦?什麼?
然而有某種存在……位於被閃光挖起的水泥地……在那整個被挖空的凹洞正中央。
當瑪提亞被甩出去時,雪莉嘉曾不自覺地想衝上前去,但是隨即又停下腳步,因爲雪莉嘉不想成爲她的絆腳石。
先行站起身的瑪提亞眼神中露出不安的情緒。
絲毫不帶光澤的全「黑」翅膀沒有被雨水打溼,在半空中波動着。
雪莉嘉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瑪提亞一定有她的用意。
我害怕的是你在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走向毀滅之路。
一共是三片。
染成鮮紅色的手指頭立刻被打下來的雨水沖洗乾淨了。
他手裏拿着的是彎曲的銀色刀械。
不對,那不是落雷!
「你們這兩個臭小鬼,這麼瞧不起我……!」
她整個人被單腳跪在水泥地上的瑪提亞抱在懷裏。
即使如此,迪藍特過去也不曾見過像他這樣的精靈。
卡那多·迪藍特是一名研究員。
「……來了。」
唰啪!他的手裏拿着兇器。
那傢伙看起來就像個精靈。
他發出「唰啪」的聲音,朝她們這邊走過來,每一步都發出「唰啪」的聲音。
縱使他不可能不聽音樂,卻連聽過的樂曲曲名都沒印象。
在不斷打下來的豪雨中,黑髮少女只用一支民謠口琴吹奏神曲!
此時壯漢慢慢回頭,回頭望着瑪提亞跟雪莉嘉,然後又慢慢轉回迪藍特這邊。
他粗獷的臉龐只有一隻眼睛——只有左邊的那隻眼睛;而他右邊的「眼睛」並不是「眼睛」,只能說是像墨水流進去般的「漆黑」。
然後一道黑色眼淚從該處淌下,在臉上畫出一條筆直的黑線。
「是你嗎?」
壯漢如此說道,語氣十分平靜,然而語音是由丹田發出的沉重聲響。
「是你做的嗎?」
「唔……啊……」
他回答不出來,因爲聲音……不,是話說不出來。
這是當然的,因爲眼前這位巨大的精靈剛從空中降落,還撞碎了地面,同時他僅剩的一隻眼睛正充斥着深不可測的怒氣。
「是你做的嗎!」
「轟隆」怒聲幾乎撼動着大氣。
「哇啊啊啊!」
迪藍特相對採取的行動則是出自於一半的本能——防衛本能。
他拿着手中的香檳刀,朝眼前的巨體刺過去。
但是沒有成功,香檳刀的刀身發出「啪鏗」的聲音,硬生生地折斷了,還是從根部斷裂的。
「……咦?」
「這樣啊……」
壯漢高傲地俯視愣住的迪藍特,有如拳套般的巨手發出「喀哩」聲響,並作握拳狀。
「我非~~常明白了!」
在最後一刻……瑪提亞下達指令,要求連同歐米社長在內的所有員工都回到自己的房間;然而就在此時……
「我們從這裏上去吧。」
「自己最寶貝的朋友向自己求助,當然是值得高興的事情羅!」
「知道了。」
「我沒有叫她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比卡那多·迪藍特的頭還要大的拳頭揮擊而出,由下往上地朝他的腦袋飛去。
即使馬納伽背對着迪藍特,他也不敢跑,只是癱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望着上方。
然後馬納伽用他粗壯的手指把雪莉嘉的瀏海往上撥。
「……咦?」
「是嗎?」
卡那多·迪藍特並沒有發現自己早就癱坐在地上。
「不可以殺他。」
「是我害的。」
於是他停下動作,彷佛在一瞬間將時間的洪流切斷似的。
「知道了!」
「謝謝你。」
瑪提亞與雪莉嘉坐在他彎在厚實胸膛前的手臂上,同時瑪提亞從後方用雙手抱住癱軟的雪莉嘉。
「嗯……」
「沒錯。」
一切彷佛變成慢動作,置身在現實感格外稀薄的時間洪流裏,迪藍特終於明白瑪提亞方纔所說的話的涵義了。
臉上依舊掛着笑容的他如此說道。
馬納伽跪在兩人旁邊,仔細觀察——只見雪莉嘉已經失去意識。
「你沒事吧?」
此時,壯漢的拳頭忽然揮向正上方,伴隨着「啪嚓」聲響,他覺得屁股涼涼的。
然後把臉埋進他粗大的脖子。
「她應該很高興吧……」
所以雪莉嘉纔會受傷,她是個女生,臉蛋卻破了相。
但是卡那多·迪藍特並沒有大叫,也沒有把臉遮住,只是無法動彈而已。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動着,不斷髮出毫無意義的話語。
馬納伽的聲音非常平靜。
瑪提亞說道:
忽然有個念頭從腦海裏閃過。
「這個嘛……的確很像你的作風呢。」
回應她之後,壯漢揪住癱坐在地上的迪藍特的衣領,導致他整個人懸在半空中。
古老精靈將拳頭舉到半空中,動也不動,然後回頭看黑髮少女。
「不行哦。」
畢竟壯漢的拳頭……巨大的肉槌只距離迪藍特的臉部大約五公分的距離。
是這傢伙!她說的是這傢伙——咆哮的巨人,黑色的精靈。
就在於鈞一發之際,瑪提亞大叫:
「嗯,我沒事,可是雪莉嘉……」
兩個人並沒有發現雨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停的。
下一杪鍾,那一記巨拳將把渺小人類的頭部打得粉碎……不,應該說是差一點把他的頭部打得粉碎。
馬納伽的巨體慢慢接近,背後那三片波動的「黑暗翅膀」彷佛被雨水沖掉似地消失不見。
然後,古老精靈站了起來,並且抱起兩名少女。
「不行!」
唯有打在拳頭上的雨水順着慣性法則、化成無數的水滴落在迪藍特的臉上,只見他的臉上露出彷佛被空氣槍打中般的痛楚。
她將臉頰靠近那張大臉。
拜託她了。
「是嗎?」
「她沒事哦。」
也就是「救我」!
「嗯,因爲我……」
「那麼——」
瑪提亞對往前走的壯漢如此呢喃。
當他微笑起來,便會露出整排差不多拇指般大小的潔白牙齒。
此時脖子被小小的嘴脣親吻的古老精靈說:「別這樣啦。」
瑪提亞指示馬納伽通往飯店的樓梯位置。
不過馬納伽並沒有責備瑪提亞,猶如巖塊般粗獷的臉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