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暗黑承諾

第三章 各自的永恆

《神曲奏界 黑》 · 大迫純一 · 2萬 字

1

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是將都托爾巴斯屈指可數的大醫院。

這裏不僅有精靈科的診療設施,但若要說住院設施都很完善的醫院,就算找遍包括帝都美納德在內的梅尼斯全國也只有少數幾家。

而且,這裏充足的不只是醫療設備。

據說在那裏掛名看診的醫師,個個都是名醫。雖然不知道那個風評是否爲真,但舉例來說的話,據說同院的急診中心在國內還創下超高救命率的記錄呢。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名醫。

但儘管如此,薩達梅基·堤古蕾雅覺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義,也很自豪自己工作的場所是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

而讓她對這點感觸最深的,是早上這一瞬間。

她開著深藍色的愛車駛進醫院院區,繞過建築物旁邊再進入停車場。

那不是地上的公用停車場,而是地下樓層的職員用停車場。

那兒給人的感覺是昏暗、殺風景又乏味。但那個事實,也讓她意識到自己是這個設施的其中一員。

這裏充滿只讓認同的人看到自己的缺陷。而這座停車場,儼然是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毫無準備的「缺陷」部分。

她搭著電梯上來一樓。

刻意繞點路到門診中心,是她當實習醫生時養成的習慣。

那兒的狀況,會依醫院的勤務時間而不同。上午的門診大廳充滿許多門診病患,下午開始就有來探望住院病患的訪客出入。深夜則是安靜到氣氛非常詭異。

輪到早班的今天,大廳的燈還沒開,不過外面照進來的陽光讓人感到神清氣爽。

距離門診開始還有一段時間。

但是。

「……啊嗯?」

照理說平日早上都不會有人在的門診大廳,今天居然有人。

就算是值班中的護士在這個時候通過,但這個景象也是頭一次看到。

想不到如此魁梧的他會這麼可愛。

目送小跑步離去的兩人,馬納伽「唉〜」地嘆了口氣。

昨天他明明還說工作完全沒著落呢,結果今天早上已經找到工作了?

但是兩名護士,似乎是打從心底感到震驚。

「我都說了,因爲今天是第一天上班,不確定幾點纔會下班。」

從接受馬納伽的感謝之後,到她再度回到訪客登記處,所花的時間只有四分鐘半。馬納伽在那段時間仍跟兩名護士糾纏不清,不過狀況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不過,那裏只有整列的置物櫃而已。

聽到堤古蕾雅的話而回頭的三人,其中一個的困惑表情消失不見了。

兩人看起來都剛滿二十歲,髮型跟長相都很相似,其中一個雖然沒戴眼鏡,但還真的很難辨別出誰是誰呢。

馬納伽看起來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這是沒戴眼鏡的護士說的。

「因此,我想在九點以前趕到伊格洛克。」

「是的。」

兩名護士同時「啊」地叫出聲。

「醫師,是這一位救了馬奇雅·瑪提亞對吧?」

仔細想想,就算他今天不來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可是馬納伽,居然這麼早就跑來了。

換衣服只花三十秒鐘就解決了。她只是脫下套裝的外套並掛在衣架上,再從旁邊的衣架拿下白袍換上而已。

其實這要是讓高層知道的話,事態可是很嚴重……

但馬納伽並沒打算提出什麼無理的要求。

而是精神。

「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了。」

還有兩名護士。

「這真的該好好慶祝呢。」

堤古蕾雅苦笑了一下說:

不過他的肌肉還是一樣很硬,感覺像是打在岩石上。

沒錯。

「謝謝你,幫了我好大的忙。」

「請、請您幫我們保密哦!」

「你是說她的身體嗎?」

「她沒有表情。」

「幹嘛這麼客氣啊!」

「所以我問你們,到底在吵什麼?」

堤古蕾雅的話讓馬納伽露出困擾的笑容。

「啊啊,醫師,請你設法勸勸他啦。」

「抱歉我們先告辭了!」

因爲眼前這名魁梧的壯漢,正拚命想得到兩名嬌小的護士的許可。

「你們不用工作嗎?護士長不是差不多要來了?」

馬納伽基於禮貌,轉動巨體再次面向她說:

「什麼?你是說瑪提亞嗎?」

「一大早在吵什麼?」

「醫師……!」

馬納伽也補上一句「不過是值得信賴的人介紹的」。

「啊啊,是是是,聊天就聊到這裏了。」

然後「啪啪啪」地拍手。

「你可以下班後再順便過來啊。」

而且是老實得太危險。

「這位先生要求會見病患。」

「好厲害哦!精靈真的是人類的『好鄰居』呢!」

宛如岩石長了頭髮的頭,幾乎快碰到天花板。

「所以你才拚命早起來這裏?」

「沒關係沒關係。」

「好吧,就特別允許你探病吧。」

有如岩石粗獷的臉,困擾地皺緊眉頭,從兩公尺以上的高度如此說道。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立刻知道站在中央的是誰。

現在的時間是上午七點多。

「喂喂喂。」

「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我是看新聞。能夠在那麼嚴重的意外得救,真的是奇蹟呢!」

「身爲主治醫師的我感覺到有那個必要,只想早點進行診察喲。只是,不曉得怎麼會有個精靈跟在旁邊。」

仔細想想,馬納伽之所以會找工作,是爲了支付公寓的房租。

兩名年輕的護士,一副興致盎然地拚命抬頭看靦腆不已的壯漢。

兩名護士幾乎在同時大叫,但是堤古蕾雅舉著手在臉的前面揮動。

「是啊,請幫幫我吧。」

「如果是的話,您應該早一點說的。」

聽到那句話──

仍穿著套裝的堤古蕾雅大步走近,一張表情困擾不已的臉隨即轉向她。

「怎麼?你們還在講啊?」

「這位先生一直提出無理的要求。」

總而言之,他爲了弱小的瑪提亞拚命盡其所能。

距離看診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因此門診室並沒有什麼人。而馬納伽與兩名護士在那裏起爭執。

一副「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工作?你找到工作啦?」

「那就太晚了,因爲我要工作。」

「都跟你說了,會見時間從上午十點開始啊。」

「能不能請你幫我跟她們說一下?」

薩達梅基·堤古蕾雅背對那粗獷的聲音,轉身走向員工室。

看著眼前的景象,堤古蕾雅總覺得很好笑。

堤古蕾雅笑嘻嘻地看著互看對方的兩人。

然後他之所以需要住所,是因爲瑪提亞的事情必須跟警方聯絡。

「很厲害耶你!」

所以──

好像有人在爭吵。

電梯就在會客大廳的盡頭,馬納伽走進去的時候,還稍微把頭低下來再通過電梯門。

堤古蕾雅插進三人的對話。

「不是啦,所以……我只是想看她一下而已。」

說話的是戴眼鏡的那個。

兩名護士紅著臉說道。

她也老實回答。

她不知不覺往馬納伽粗壯的手臂打了一下。

若要說馬奇雅·瑪提亞健康有問題的話,那指的並不是她的肉體。

「啊〜我也好想成爲神曲樂士呢~」

「要是被發現你們在這裏摸魚,下場很恐怖哦〜」

「啊啊,太好了。」

但那麼說的,並不只他一個人。

「我覺得,好像不太好耶。」

「好的,非常感謝你。」

「那、那、那個……!」

「不,不是的……」

薩達梅基·堤古蕾雅環顧三人的臉之後嘆了口氣。

他原本看起來有些靦腆的笑容,不知爲何看起來有些不安,不曉得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畢竟昨天他宛如逃跑似地離開病房呢。

「哎呀〜我等一下還得過去跟對方談呢。」

「是因爲馬納伽先生救她的關係吧?」

「然後,現在狀況怎麼樣?」

堤古蕾雅心想,「他還真老實呢」。

「那麼,可以請你到那邊等我嗎?」

「……啊。」

「你這個反應,表示你發現到了呢?」

「是的,沒錯。」

壯漢又說「可是……」。

「我一直覺得她非常討厭我。」

「如果只是那樣,還比較好呢。」

電梯慢慢上升到最頂樓。

「其實她對我,對護士的反應都一樣喲。完全沒表情,應該說是沒有表現出情感。」

是她刻意壓抑呢?或者完全沒有驅動感情……

「但又不像是自閉症。」

「嗯」地回應的馬納伽最後擬出來的推測,跟堤古蕾雅的推測一樣。

「該不會是……跟那場意外有關?」

「說得也是,倒是……」

堤古蕾雅話沒說完,不過還是決定不說下去。

「……你聽好了,關於那件事,等一下再解釋給你聽。」

這時候電梯伴隨著「鈴」的聲音停止了。

打開的電梯門,前方是長長的走廊。

一走向前面的走廊──

「……好痛!」

馬納伽這次是額頭撞到電梯門上面。

「你什麼都願意回答?」

堤古蕾雅心想,「我真的不懂」。

因爲瑪提亞在努力轉動身子。

幾乎可以聽到點頭時關節咯咯作響的聲音。

「沒錯。」

瑪提亞輕輕搖頭。

正當馬納伽那麼回答的時候。

「是嗎?那就沒辦法呢〜」

「從過去到現在,我看過無數人類死亡的場面。也遇過好幾次好幾次,生命在自己束手無策的情況下逝去的狀況。所以,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不久,他彷佛撬開嘴巴似地說:

「不論是你,或其他人……我所看到的都很慘。」

他粗獷的臉上,出現了宛如刻印在岩石上的裂縫。

「當時狀況如何?」

「我差點死掉嗎?」

因爲她的狀況跟昨晚一樣。

她正設法讓自己跟馬納伽面對面!

對堤古蕾雅來說,她覺得那個字眼是在指「死亡」。

馬納伽的大手不斷抓亂翹的頭髮。

馬納伽用「那傢伙」形容。

瑪提亞回問。

「救我……」

她看的是馬納伽。

女醫師壓抑住內心的動搖,勉強露出笑容。

「至少我認爲,如果一直放著不管你就死定了。因此,非得救你不可。」

「那時候,是你救了我對吧?」

聽到馬納伽這麼問,少女再度搖頭。

馬納伽像岩石般的頭慢慢點頭。

而是她的後面。

少女輕聲回答。

「可以跟你稍微聊聊嗎?」

不過更嚴重的問題是,少女看不出來在說謊。

「對,你不是對我說『爲什麼』嗎?那到底是,指什麼事情?」

「如果放著不管,我就會、死掉?」

不記得了──瑪提亞如此回答。

在病牀的她坐起來,只有臉朝著他們。

「沒錯,就是你。」

說話的是馬納伽。

「你問『狀況如何』啊……說得也是。」

雖然兒童心理學與精神醫學並不是自己專攻的領域,但多多少少也知道她的狀況並不是自閉症。一定是有其他什麼理由……就算她內心深處發生了什麼狀況,也只是無法從「外表」看出她的想法而已。

「我也是嗎?」

鋪在走廊上的厚絨毯,沒讓馬納伽巨大的腳步聲響起。

「不過〜只要是你肯說些話,無論什麼問題我都會回答的。」

「昨天很抱歉,我似乎嚇到你了。」

她只是盯著馬納伽看。

「我想要問一個問題。」

然後過了大約七秒鐘,少女搖頭了。

瑪提亞如此問道。

少女沒有反應。

昨晚堤古蕾雅來這病房的時候,她的反應並不是這樣。少女一知道是誰走進來,就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盯著電視機看。

「我一眼就看出來,現在沒有任何生還者。」

這次瑪提亞並沒有點頭。

這是一句很令人難過的話。

少女的眼睛,稍微……但的確瞪得大大的。那確實是堤古蕾雅第一次看到瑪提亞的「表情」。

「早安〜」

「是〜我會努力的。」

「狀況怎麼樣?」

接下來,她點頭了。

那個時候,少女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

「我懂了,你不記得了?」

用發自丹田的沉重嗓音。

「什麼都行嗎?」

或者,她表現出「我就是等你問這個」的模樣是錯覺?

堤古蕾雅差一點大聲驚叫。

「那個?」

「是的。」

堤古蕾雅敲了敲病房的門。

「沒錯,什麼都行。」

「喔?你已經醒啦?看起來狀況不錯呢。」

馬納伽的視線之所以在天花板上游移,應該是在回想當時的狀況吧?他露出皺著眉,憋著嘴的表情,堤古蕾雅頭一次看到他的臉色那麼難看。

馬納伽一笑,便露出有如姆指那麼大的整齊白齒。

「不想說嗎?」

她直盯著走進病牀的壯漢看。

但是,現在不一樣。

這時候堤古蕾雅發現到一件事。

堤古蕾雅格外精神奕奕地走進病房。

昨天才發生的事情耶?

不過,究竟是什麼呢?

「是嗎,那就好。」

「昨天,你說的『那個』,究竟是什麼意思?」

接著壯漢蹲在牀鋪旁邊,因爲是醫院用的病牀,所以牀墊的位置比普通家庭用的還要高。

「我嗎?」

「瞧你,振作一點。」

馬納伽的聲音,是發自丹田的低沉嗓音。

「我沒事……」

只是抬頭看壯漢的臉。

但是少女的眼睛,並沒有看堤古蕾雅。

發現她這個動作的馬納伽,把蹲下來的位置往旁邊挪動,如此一來,兩人就能面對面了。

「早安。」

儘管如此,馬納伽的胸部以上看起來就像是從牀鋪往上冒出來似的。

那道裂縫動著發出,「是的」這句話。

瑪提亞直視著點頭的壯漢……她直視著點頭的馬納伽並說:

因爲他說,當時救不了其他人,一個也沒辦法救。

不過,她也沒等裏面回應就直接把門打開。

但是看到病牀上的少女,她屏住氣息。

那個問題讓馬納伽再次憋緊嘴脣。

她忘了?

「很慘。」

馬納伽笑嘻嘻地看著微微點頭回應的少女。

這次爲了避免得頭去撞到門框,他小心翼翼地低頭走進病房。病房的容積當下感覺變小了。

「沒錯,你正在『那傢伙』的正前方。」

在牀上坐起身的少女,與他頭部的位置差不多高,堤古蕾雅則站在門邊看著他們倆。

沒錯,詢問的並不是馬納伽,而是瑪提亞。

而他那種聲音,現在聽起來更加冰冷、僵硬。

「當時我一股腦地想救你。爲了救你,花了我很大的工夫。」

堤古蕾雅心想,「不會吧」。

這句話讓人不禁起雞皮搭瘩。

剛剛那是,什麼……?

剛剛那個,不是單純的詢問。

是確認。

這是怎麼回事?

她真的是在確認嗎?

「或許吧。」

馬納伽如此回答。

「是嗎……」

然後對話就結束了。

瑪提亞把視線別開,再次直視著正前方。

看著那臺沒開的電視機。

「瑪提亞。」

馬納伽喊她,但少女不再回頭看他。

「我可以再來看你嗎?」

她沒有回答。

馬納伽看著少女的側臉好一會兒並等她回答,不久之後他就聳聳肩,帶著苦笑站了起來。

與回頭的壯漢四目交接的堤古蕾雅,也無奈地聳肩。

果真如她猜測的。

雖然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但瑪提亞封閉了她的心。而且,是她自己刻意封閉的。

「是那孩子的……?」

但問題,現在纔開始。

「可以的話我希望儘量避免啦。」

「知道了。不過,是令人不太開心的結果。」

當壯漢繞到繳費櫃檯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護士的視線與偷偷交談的聲音,有如尖剌般地不斷剌他的背部。

只有十一歲而已。

證件照旁邊記載了住址、姓名及出生年月日。

堤古蕾雅不加思索就把包包打開。

馬納伽訝異地回頭,堤古蕾雅則訝異地瞪大眼睛。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塊摺疊整齊的布。

「你在不好意思個什麼勁,不會有人注意你的。好了,過來吧。」

「這邊喲。」

說完以後──

「是她母親的。」

是連身洋裝。

馬納伽皺起眉頭。

「呃……她現在,十一歲啊?」

不光是那個。仔細看的話,可能是經過高溫的關係,因此整體上有點歪斜。

他打從心底「嘻」地笑著,並輕輕揮動大手。

2

是瑪提亞的日記。

馬納伽笑了。

是瑪提亞的聲音。

除此之外,他還有其他儘可能不要飛行的理由。

但儘管如此,大致上還是猜得出來。像她年紀那麼小的孩子,照理說沒有太多機會做這種全身黑的裝扮。

上面只畫了很簡單的地圖,然後寫了上午九點的時間及社長的名字而已。途中如果邊確認門號邊問人的話倒沒什麼問題,但是從上空找的話似乎並不簡單呢。

「好了好了,不要擅自看人家的日記。」

瑪提亞的父親,在她六歲的時候就病逝了。

瑪提亞雖然幾乎沒受傷,但母親因爲重傷送醫,在鬼門關徘徊之後還是傷重不治。

馬納伽拿起皮面書並打開來看,整齊排列又小的字體,全都是手寫的。

「我還是覺得怪怪的。」

「這麼說的話……」

到了走廊關上門後,薩達梅基·堤古蕾雅醫師如此說道。

這裏指的是瑪提亞的。

傳來細細的呢喃聲。

根據瑟連達警方的說法,原因是後方車輛不當超車的關係。而肇事車輛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在那兒的桌上,放了一個奇怪的物體。

「葬禮?」

她根本就在說謊。

「怎麼會有這種事……」

儘管主治醫師對她說話,瑪提亞也沒有反應。病牀上的少女,宛如雙重意義的人偶。

是小型的旅行用包包。馬納伽拿的話,可能看起來像手拿包吧。奶油色且塑膠製,是迷你版的成人用揹包。

不過外科醫師硬是要煩惱的壯漢跟她走。

「是喪服……」

「正確答案。那孩子在搭飛機的前幾個小時,出席過一場葬禮。」

「啊啊,那個……醫師。」

「不是……這些,真的是那孩子的行李嗎?」

「還有時間嗎?」

「這傢伙……」

而瑪提亞要被住在托爾巴斯伊格洛克市的嬸嬸夫婦收養。

她迅速往護士辦公室裏面走。

不過,只剩下半張臉而已。

「沒錯,是昨天很晚的時候警方拿來還她的。」

壯漢低下頭穿過房門。

「那我們走囉,瑪提亞。」

巨大精靈笑咪咪地點了好幾次好幾次的頭。

「知道身分了嗎?」

稱得上是裝飾的,只有衣領的白色蕾絲。

把手上還黏了黑色黏土般的塊狀物,看來是融掉的海綿。

「這個喲。」

「傷腦筋耶〜」

邊緣還貼了貼紙,是經過誇張表現的漫畫貓咪。

水藍色的小包包,裝的應該是盥洗用品吧。還有看起來有些老舊的皮面書,以及一雙黑皮鞋。然後在捲成一團的毛巾後面,看到探出頭的小貓布偶。

不過那如果是她的物品,也未免太不適合了。

不曉得她要拿什麼給自己看,不過馬納伽先看牆上的時鐘確認時間。

馬納伽落寞地垂下巨大的肩膀。

「還有更傷腦筋的呢。」

他們倆互看著對方。

這是──

堤古蕾雅覺得他現在這個樣子,就像抱著玉石倶焚的決心,邀請對方約會的高中生。

可能遭到什麼劇烈撞擊,以致於角角嚴重凹陷。

雖然沒在趕時間,但也不是閒到時間很充裕。

「這樣。」

「剛纔的後續,大概五分鐘或十分鐘就可以,我只希望能儘早給你看。」

就在那個時候──

裏面放了身分證。

他被帶來的房間,是裏面只有不鏽鋼制的小書架及桌子,還有小冰箱的簡單房間。

「……怎麼會有這種事?」

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是真心話。

「這話是什麼意思?」

堤古蕾雅把門打開,彷佛在迎接氣餒的馬納伽。

「沒錯,正如你所想的。」

「反正有什麼萬一,你就用飛的對吧?」

沿著紅色絨毯的走廊來到護士辦公室前面的時候,堤古蕾雅如此問道。

但是少女,並沒有往他們這邊看。

那是沒有任何花樣,整身黑的連身洋裝。

怪怪的。

口袋裏有一張摺起來的紙條,是昨晚管理員卡莉娜放進去的。

「這是……日記嗎?」

自己對人類社會並不是非常瞭解。尤其是精靈島墜落以後的事情,幾乎都不知道。

那是令人沮喪的事情。

堤古蕾雅刻意讓路給他先走。

「可以喲。」

「不是啦,總覺得……」

回應的堤古蕾雅遞到他手上的,是一個小小的卡片夾。

發生墜機意外的前一個禮拜,瑪提亞坐著母親駕駛的車子,結果發生車禍。意外就發生在將都瑟連達的將都高速公路上。

堤古蕾雅伸出手,從馬納伽的手上搶過來。

「太好了呢。」

「嗯嗯?」

「傷腦筋耶〜」

那孩子怎麼會穿這種衣服……這麼想的馬納伽,無意識地想像少女穿上那套洋裝的模樣。難不成──

這次的意外,讓瑪提亞失去了親人。

「怎麼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到底什麼怪怪的?」

瑪提亞自幼失去父親,現在又剛失去母親。然後要被親戚收養。

而這些,是收拾好的行李。

不過──

「怎麼都沒有任何跟她父母有關的東西?」

連一張照片,或者稱得上是遺物的東西都沒有……

「一般的話,不是都會塞滿那一類的東西嗎?總覺得這些行李,不像是那孩子自己收拾的……」

堤古蕾雅醫師的反應,先從嘆息開始。

「我想,應該被你猜中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的嬸嬸……」

似乎是人格有問題的人物。

因爲她居然把剛在瑟連達結束母親葬禮的十一歲少女,直接拖到機場去。那個少女可是父親已經去世,又剛剛失去唯一的母親呢。

「怎麼會有這種事?」

而瑪提亞的旅行袋裏之所以放了喪服,就是那個原因。

或許這些行李,都是她嬸嬸收拾的呢。她只是從瑪提亞的房間,把看到的東西適當裝進包包裏而已。

或者是,沒有經過瑪提亞的同意就擅自打包行李。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但是,事情還沒結束哦。

「不過那對問題多多的嬸嬸夫婦,似乎拒絕收養瑪提亞喲。」

「對那孩子而言,真正嚴重的不是腳,而是心理喲。」

果然沒錯。

「啊?」

「那孩子……」

「你這傢伙果然沒發現到!其實啊!」

「天哪!」

「不對。」

他覺得整個人好像快癱了。

那麼說的薩達梅基·堤古蕾雅把視線別到一邊。

雖然一直重覆同樣的話,但她已經不再對馬納伽發飆了。

沒錯,的確被那麼問過。

不過他也發現到了。

不過堤古蕾雅話說到一半沒再說下去。她深深嘆了口氣以後,然後娓娓地說:

「那是……!」

「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以後,結果卻不收養她?居然不要她?要丟下她不管?他們有沒有想過那孩子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難不成,你還沒發現到嗎?」

「正確說的話,她覺得自己沒死成。那孩子一直覺得,自己應該死在那場飛機意外喲。」

「能不能在那之前替她想些辦法呢?」

那就是堤古蕾雅醫師擬出來的結論。

的確被問過。

爲什麼她會想死?她才十一歲耶!

馬納伽終於明白了。

「幹嘛對我說那些?」

堤古蕾雅哀傷地點頭。

「……啊?」

「果然……」

「還有,如果你沒有救她,是不是就會死掉……」

「就算對我說這些也沒用啊。」

因爲那孩子已經無處可去……也沒有人迎接她。

抬頭的她直盯著壯漢看。

「收養機構、是嗎……」

「呃……啊,從今天開始。」

「在奏世……對吧。」

「之後呢?一八〇天的期限一旦到了,她會怎麼樣?」

面對那麼激動的馬納伽-

「道理很簡單。她六歲與父親死別,現在母親也去世了。這樣你應該懂了吧?那孩子的父母,現在在哪裏?」

也就是六個月。

「你不覺得奇怪嗎?」

「到底能夠延長多久呢?」

爲什麼瑪提亞會變成那樣?

「不會吧!」

「那要看那孩子的決定喲。」

馬納伽如此說道。

「但是,也不可能無限期延長吧?」

「一百八十天,那是最大的限度。」

堤古蕾雅憋緊嘴脣。

「畢竟發生了那種意外呢……」

「那麼,結果會怎麼樣呢?」

堤古蕾雅的視線落在桌上。

「我也是剛剛纔發現到的。爲什麼她會沒有表情,還有她爲什麼會封閉心靈。」

因爲馬納伽也知道,再怎麼拖也是有期限的。

「爲什麼……!」

堤古蕾雅醫師的回答,聽起來像是被他的氣勢壓倒而顯得有些退卻。

「可是,她母親纔剛去世就連家裏都不讓她回去,還當場要她脫下喪服並硬拖去機場,哪有人那麼過分啊!」

「畢竟太太剛去世,也難怪會有這種反應。不過,對方還說那孩子是瘟神,好像還說再也不想跟她有任何關聯。」

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回答堤古蕾雅的問題。

馬納伽確認他手上的身分證。

「什麼?」

「……咦?」

「對喔,你說得沒錯呢……」

正確說的話,是從病發起的一八〇日。至於瑪提亞的狀況,因爲是今天確認她下半身麻痹,所以就是從今天開始算起。

忽然間,堤古蕾雅這麼對他說。

「那個期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算起?」

捱罵了。

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經大聲喊了出來,不過也無法阻止呢。

馬納伽話沒說完。

堤古蕾雅喃喃說道。

「什麼……奇怪?」

兩人互看對方之後,幾乎在同時嘆氣。

少女表情正經的證件照旁邊,記載的是姓名與住址……

「總之在完成復健以前,她都會留在這裏。」

落在那個小旅行袋上。

「瑪提亞嗎?說得也是……」

不過那麼說的馬納伽,都無法相信自己會這樣。

怎麼偏偏是在一八〇天后……!

女醫師張開嘴巴的時候,話還沒說出口卻先嘆了口氣。

「一般是轉移到自家療養的階段,但幸好新帝空要支付這些費用。」

等一下,這麼說的話……

「大概多久?三個月嗎?」

「對,沒錯。」

「啊……?」

「其實想死喲。」

這也表示目前只能暫時這樣。

對於馬納伽的提問──

「……啊。」

「發現到什麼?」

「啊啊,不是啦,抱歉……」

「纔沒那麼短呢。」

「啊啊……原來如此。」

馬納伽不曉得爲什麼會捱罵,不過他只能夠拚命眨他的小眼睛。

他的聲音又變大了。

就算要降低聲量也很辛苦呢。

光是要用言語把爆發的怒氣壓下來,就已經很勉強了。

他話沒說完。

在一八〇天之後。

「那孩子,不是問過你嗎?她問自已是不是差點死掉……」

「不過……」

原來如此,她也跟馬納伽一樣很生氣。

「其實是她想死。」

「只要沒找到收養她的家庭,而且她的狀況沒有完全恢復到能夠到處跑以前,是絕對不會被趕出醫院的。至於復健,也不會讓其他工作人員負責的。我會專門負責,並且利用主治醫師的權限拚命延長期限的。」

「纔不是呢,你這個遲鈍的傢伙!」

「……咦?」

……不會吧?

「若找不到收養家庭,她就會被送到收養機構。」

「只要死了就見得到面喲。」

最起碼,瑪提亞心裏是那麼想的。

她毫無倖存的喜悅。非但如此,還認爲只要死了就能見到父母。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既然這樣。

如果,真的是那樣……

「我算是破壞了她的願望呢……」

我把懷抱那種夢想的女孩,獨自拉回到現實世界。

把她拉回沒有任何人等她。

也沒有任何人想見她的那種世界。

馬納伽看著桌上的旅行袋。

那裂成一半的漫畫貓咪,正對著他笑。

3

時間流逝地非常慢。

但是對瑪提亞那說,那種經驗也不是第一次。

只要發生悲傷的事情,或是痛苦的事情,時間就馬上開始慢慢流逝。結果只有她自己不斷不斷地往前走,直到回頭才發現時間正從後面慢吞吞地跟上來。

於是,瑪提亞停下腳步。

她停下腳步,等待時間追上來。

但是當她再度開始往前走,時間就馬上被拋得遠遠的,於是又得停下腳步。

穿著白衣的護士來過病房好幾次。

她們替瑪提亞量體溫或血壓,或者是送三餐,抑或是讓她坐上輪椅再推著她去上廁所。甚至還對她說:「今晚來泡澡吧」。

壯漢一面拚命取得平衡,一面把東西放下來。

其實,自己的腦袋什麼都沒想。只覺得「爲什麼他要這麼拚命取悅自己」,她只有這一個疑問而已。

簡直像是禮品的土石流。

而是灰色的服裝,怎麼看都像是作業服。仔細一看,袖口還沾有乾掉的泥土。

看來他的臉似乎有撐住盒子的樣子,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這套書,最近好像很熱門。」

她目瞪口呆地盯著馬納伽看,只見他的大手從紙袋裏抓了一堆書出來。他一手就抓了十本以上。

「還有,對了對了,這個。」

護士或醫師的腳步聲幾乎會被絨毯吸收,也聽得到衣服的磨擦聲。但是這個腳步聲,比他們的更大聲又沉重。

「說到打發時間,應該就是拼圖,對吧?」

從瑪提亞的方向來看,根本看不到他那張大臉。

「唔喔喔喔喔喔喔。」

壯漢的眼睛在連身洋裝、拼圖與贈送的書上面遊移,應陔是拚命要找適當的言詞吧。

但是瑪提亞並沒有回應他。

他拿出來的箱子裏,印有什麼圓筒狀物體的照片。表面覆蓋了各種顏色的面板,若那就是馬納伽所說的拼圖,玩法一定是邊轉動它邊滑動拼圖碎片,讓各個顏色回到它那個顏色的位置吧。

「我找到工作了。」

瑪提亞只看到封底,每本書的封底都畫了小小一個卡通造型的男生。

他「唉〜」地發出嘆息,不知是安心或是對自己的成功感到滿意。

忽然間,一顆頭突然探進來。上面有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像岩石般的下巴,以及充滿笑意的小眼睛。

「我好像鬧得太大聲了呢。不過,你好像變得有些開心呢。」

她還沒回應,門就已經開了。

不是護士的腳步聲。

簡直是神速。

說著,他很快又打開另一個紙盒,這次也是扁平狀的紙盒。

這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那句話是馬納伽說的。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瑪提亞,只是直盯著他看。

不過,並不覺得對自己有造成什麼困擾。

不過,瑪提亞確實明白他拚命想表達的事情,所以就點頭回應他。

那麼說的馬納伽,開始收拾被他弄亂的病牀。

他的大手突然停止動作。

瑪提亞點了點頭,馬納伽一度把頭縮回去,然後不知爲何是用背推開門倒著走進來。

他穿的不是那套黑色西裝。

當照在牆上的四角形光線快要消失的時候,有腳步聲接近了。

明明就不想感謝他,但這時候說「謝謝」的話就算是欺騙。

瑪提亞點了點頭以後──

馬納伽把包裝紙一一拆開,讓她看裏面的東西。

「瑪提亞。」

巨手不斷抓頭。

但是,她一點也不厭惡那些辛苦。

因爲瑪提亞在牀上坐起身來,所以牀鋪的下半部是空著的。

但是──

「你〜看,這件的顏色不一樣。」

是相同款式的黃色連身洋裝。

能把差點掉下來的物品救回來固然很好,但是就結果來說,他反而堆了一堆更不安定的物品到臉的高度。

「然後,我跟公司預支薪水。不過,你也知道我是精靈啊。需要花的只有房租,餐費也不像人類要花那麼多,也不需要什麼電費……」

馬納伽粗壯的臂膀之間,堆了像山那麼高的包裝精美的盒子,或者漂亮的紙袋等等。看起來並不很重,但似乎影響了他的視野。因爲他幾乎看不到前面的路。

他這些行爲是來探病。

「是嗎……這個,對不起。」

只不過結果,卻是非常笨拙。

「哎呀,終於得救了。」

就放在牀上。

除此之外,就只是看著從窗戶投射進來的光線。

其實她早就發現到自己無法走路這件事,連在牀上要坐起上半身都得花一番功夫了。

「太好了,我還擔心來得不是時候呢。」

馬納伽的服裝,不一樣。

「我只是想到『希望你出院的時候能穿上它』。」

倒是瑪提亞發現到一件事。

「嗯。」

他邊說,邊把書擺在紙袋旁邊。只看封面,看不出那到底是小說還是漫畫。

這次馬納伽──

馬納伽這次開始撕破,上面畫有布偶啦火車頭等等圖案的包裝紙。裏面好像是什麼箱子。

「還有啊,對了對了,不能忘了這玩意兒。」

就在那個時候,堆積的物品開始搖晃。

因爲辛苦的花費,能夠促進時間的流逝。

但是,在她伸手確認以前──

正當她回頭看房門的時候,腳步聲正好停止並連接到敲門聲。

「那麼,不好意思了。」

他兩手捧了許多東西。

在沒有崩塌的情況下,好不容易讓那些物品成功「著陸」。

「糟糕!」

「找不到地方放耶。」

儘管已經進了病房,馬納伽還是不斷從堆積如山的物品左右探頭,環顧著四周。

在喫第二次的飯時,光線從窗外斜照進在地板上。然後爬到牀上,落在牀的另一邊,然後慢慢爬上牆壁。

瑪提亞不知道他在講什麼。

「總之,放那邊可以嗎?」

她想,「該說什麼好呢」。

她出聲回應馬納伽。

不過,接下來的景象更教人喫驚。崩塌的盒子啦紙袋啦,都還在半空中的時候,馬納伽的巨體已經動了起來。

他解釋到這裏就沒再往下說。

等身體的狀況再好一點,應該就會練習走路吧。

在有如岩石般的大臉裏,小到出人意外的眼睛正盯著瑪提亞看。

塌下來了。

「呃──……」

那「咚咚」聲聽起來格外笨拙,而且是從下方傳進來。

這次是扁平狀的紙盒。他的大指頭靈巧地打開紙盒,裏面放的是一件水藍色的連身洋裝。

雖然不曉得他爲什麼要這樣。

他一手抱住大量的物品,然後伸出另一隻手把在半空中的物品一一抓回來。結果原本抱著的那一大堆物品上面,又慢慢有物品往上堆。

爲什麼?照理說很巨大的精靈身軀,怎麼看起來如此渺小。而且好像泄了氣的汽球,縮得好小。

「你看看哦。」

但內心又沒湧出什麼感情。

從馬納伽來探病以後,已經喫過三次的飯。

瑪提亞一直盯著那個景象。

瑪提亞心想,「果然沒錯」。這個人做事情真的很拚。

「好了。瑪提亞,你喜歡看書嗎?」

明明不高興卻要露出笑容給對方看,這算是欺騙。

「對不起。」

「喔,你睡醒了嗎?」

不久他「小聲」地說:

完全沒想到他那龐大的軀體,能夠動得這麼迅速。

她終於明白了。

那是充滿寂寞的眼睛。

他身上穿著作業服。

不過馬納伽似乎誤會瑪提亞看他的視線。他嘆了一口氣之後,露出略帶靦腆但得意的笑容。

不過他突然發現到,瑪提亞在動。

她把自己的手伸向壯漢的大手。

然後──

「不用了。」

她如此說道。

爲什麼她會那麼說?

「咦?」

壯漢停止動作。

這時候的他正用一隻手抓住好幾本書,準備把那些書放回紙袋裏。而瑪提亞對著將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精靈說:

「放著就好。」

並不是因爲其中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並不是因爲其中有自己覺得「不錯」的東西。

儘管如此,一想到散亂的探病伴手禮會被收拾乾淨,她覺得「唯有那個,說什麼都不願意」。

爲什麼會有那種想法呢?

馬納伽又眨了兩次眼睛之後──

「是嗎?」

便把手上的東西放回被單上。

「那麼,我就這麼放著哦。」

「嗯。」

「要是被罵怎麼弄得這麼亂,你就老實說罪魁禍首是我。」

「嗨,勞動者!」

託付什麼?

正當他離開之際,聲音從病房裏消失了。

迎接馬納伽的,是穿著作業服但很硬朗的老人。

瑪提亞看著亂成一團的牀鋪。

馬納伽對著笑嘻嘻的堤古蕾雅聳肩。

「是的,我已經拆除四間空屋了呢。」

「等我?」

來看我?

這次又是去護士辦公室裏面。

星期天晚上對自己說「晚安」的聲音,也是發自丹田的低沉嗓音。

星期天晚上……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雙方只像這樣做出含糊不清的對話,也是沒辦法的事。於是馬納伽,回頭向背後的堤古蕾雅求救。

不過這次就不需要在意時間了,於是馬納伽跟在堤古蕾雅後面,慢慢地往裏面的休息室走,桌子對面坐著一名眼熟的人物。

一瞬間過後,在根上樂士的背後站了一名人物……站了一個精靈。

「感覺這簡直就是你的天職嘛?」

「是的,託你的福。」

因爲她搖頭了。

出現在根上樂士後面的,是跟馬納伽一樣的弗馬奴比克。

瑪提亞事後才發現,是自己打斷他的話。

到這裏?

每天都是這樣。

「我沒道理接受你的感謝哦,畢竟我有透過公社確實收到新帝空支付的酬勞呢。」

在自己還很小的時候,會在睡前幫忙關燈的,是媽媽。

若以前面提到的塞洛爲例,無法變成真正的狼的是貝魯斯特,半獸半人的是利坎特拉,然後外貌與人類相差無幾的則稱之爲弗馬奴比克。

「託莉西亞,你也那麼認爲吧?」

「什麼?」

不過,那一類的精靈統稱爲「塞洛」這個枝族名。

是女性。

根上·凱雷多越過肩膀對著後面說話。

「那麼,明天見。」

當時他到了紙條所記載的地點,結果是一家小型拆除公司的事務所。

他明天還要來嗎?

「不,我們就不進去打擾她了。看來託付給你照顧,應該不錯呢。」

走在鋪著紅色絨毯的走廊,他通過服務檯的時候,確認一下牆上的鐘。

「這、這樣啊。」

「爸爸……」

回應的聲音來自空無一物的空中,最起碼對人類來說,應該是那麼認爲。

他挺直背脊並露出笑容。

4

「這身打扮挺適合你的嘛!」

不過,唯獨星期天晚上不一樣。

說到這裏,根上老人「嘻」地笑起來。

「當然,還加上新西裝與鞋子的費用呢。」

是那個聲音。

首先第一種,是依照枝族分類。這是最單純的分類法,也是根據物質化的精靈的物理性外觀進行分類。

既然這樣,到底是什麼?

接著他再重新自我介紹,自己叫根上·凱雷多。

「是的。」

對,沒錯。

她笑嘻嘻地抬頭看壯漢。

雖然不算大聲,卻也能讓人神經緊繃。

「我明天還可以來嗎?」

「好極了!」

他來探望自己,其實也沒有感到特別開心。

「不是的,是拆除業。粗略說的話,是把一個區域整個重新開發。」

「我是根上,你這傢伙的記憶真差呢。」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你是在工廠之類的職場工作嗎?」

會見時間大約花了五分鐘。當他與護士站的護士四目交接,對方回以耐人尋味的眼神護士對他的來訪稍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要挖苦我啦。」

是薩達梅基·堤古蕾雅。她正好從櫃檯後面的護士辦公室走出來。

「沒錯,跟我來一下。」

是身材瘦高且戴著眼鏡的老人。

「那我走了。」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好了,不開你玩笑了。其實我一直在等你呢。」

爲什麼?

這時候,天外飛來一個聲音。

不過,也不討厭。

「早上趕上了嗎?」

壯漢精靈留下的,只有這句話。

馬納伽也笑得更開心。

雖然不懂,但瑪提亞還是點頭了。

……咦?

「所以你就馬上開始工作了。」

然後像被吸引似地把手伸出去。

「我們是來看瑪提亞的,但院方說有先來的訪客,所以就只好先在外面等。」

馬納伽點了一下頭向她道謝。

耳朵只聽見「嗶──」的什麼聲響。

身爲能量體的精靈,原本並沒有特地的形狀。因此,在進行物質化的時候便自行決定其形狀。這個時候,每一個精靈的性格與性質,都會明顯反應在形狀上。

「知道了,我會說的。」

可是沒有人。

當他關門的時候,還特地回頭從門縫再看瑪提亞一眼,然後才離開靜到嚇人的病房。

不懂。

「這個……如果你不希望我太常來的話……」

「啊?是那個時候的樂士先生?」

仔細看的話,撇開有翅膀這點不說,除了無法完全變成狼的精靈,還有體型是真正的狼好幾倍的、變成半人半獸的,甚至是有野性但選擇與人類相差無幾的外觀,可以說是各式各樣。

終於想起來了。

再把這個拿來舉例的話,拉馬歐枝族的弗馬奴比克的共通特徵,就是有人類的外型但體型龐大,部分頭髮有像是加了亮粉般的條紋圖案。

「不好意思,我一直想要好好謝謝醫師您呢。」

「這、這樣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那真是非常抱歉。如果你們想見那孩子,她還醒著哦。」

「嗯。」

明天再來?

譬如說,重視精神性與自尊的精靈,就傾向選擇近似狼的形狀。

上衣裏面的確早就用油性筆寫了名字呢。

但是,老人搖了搖頭。

第二,也有「像人或像獸」這種分類,有別於枝族的分類。

當下馬納伽露出開心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空間慢慢呈現扭曲的現象。

她在鑽進被窩又嬌小的瑪提亞額上親吻之後,步出房間的時候就隨手把燈關上,並且說「晚安」。

老樂士邊說話邊站起來,並且馬納伽握手。

但事實上馬納伽十分了解,那只是表面上看起來沒人。

精靈的分類,有許多分類法。

自稱叫宇尻·喬納羅的老人,簡略說明工作內容之後就要馬納伽換上作業服。以前他曾僱用過個頭不輸給馬納伽的精靈,於是讓他穿上當時備用的作業服。

枝族應該是莫奇奴吧。

有著纖細的脖子與纖細的手臂,還有纖細的雙腳,這都是莫奇奴枝族的特徵。而且他們的眼睛很大,但瞳孔很小。全部往後梳的流暢短髮,全都在後腦杓處朝後方豎起。

「我沒有異議。」

精靈如此回答。

貼身的緊身西裝,只在衣領跟袖口處用大量白色皮毛當做裝飾。

「我反而覺得應該交給這一位呢。」

那悅耳的聲音也在耳朵深處留下餘韻呢。

「那麼,就交給他吧。」

「是。」

走上前的精靈,手上拿著一個變形的銀色物體。

「我叫託莉西亞·愛瑪·拿魯基艾塔。」

她邊說邊遞上一個銀色物體。

「這是那天晚上……你跟少女離開之後,我在現場發現到的。」

「發現到這個……?」

是樂器。

是很小……真的很小的樂器。

可能是遭到什麼堅硬的物體撞擊,因此嚴重變形。現在它的音色只能夠憑想像,但也鐵定無法再實際聽到它的聲音了。

再也沒機會聽了。

「儘管少女離開了,但她的『思念』仍強烈殘留在事發現場。覺得不可思議的我在現場找了一會兒,結果就找到那個樂器。」

「思念……是嗎?」

無論窗外或門後,都是一片寂靜。

心想,「好想仔細看清楚」。

如果真是那樣,那麼現在所發生的事情,不能算是單純的偶然。

顏色散亂分佈在圓筒各個地方,但是包裝上的照片是圓筒以直立的方式被分割,形成漂亮的七色帶狀。

是根上與自己的契約精靈相視而笑所發出的聲音。

當她想湊齊紅色的時候,綠色卻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自從馬納伽離開病房以後她就一直在玩拼圖。

而且忽然才發現,紫色在不知不覺中排成一列。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過只是發出嘎嚓嘎嚓的聲音轉動圓筒,然後滑動拼圖碎片而已,卻覺得自己好像在孕育什麼偉大的事物。

「是的,現在還太早……」

「我有一天會拿去還給她的。」

想再仔細看清楚。

它的後面,是一片夜空。

在瑪提亞的背後。

看那片夜空。

不過,就是沒辦法讓顏色統一。

那是圓筒形的拼圖。

「是的,你沒發現到嗎?你的存在,與那孩子的『思念』重疊在一塊……不對,或許應該說就是那孩子所『思念』的東西呢。」

她用右手抓住病牀的扶手並伸出手臂。

「……我身上也有?」

「你忍心把那麼困難的任務,硬推給我這個老頭子做嗎?」

既然這樣……

雖然想湊齊藍色,但好不容易湊齊的紅色又要分散了。

而是開始。

她的腰部落在左手邊不遠處,只剩下腳還在原處,上半身往病牀左側稍微移動了一點點。瑪提亞用手把無法動彈的腳拉過來之後,再重覆相同的動作。

發生那場事故以來,這倒是自己頭一次萌生「想做些什麼」的念頭。而且發現到那點的時候,自己已經動了起來。

她心想,「好想看」。

「呼……呼……呼……」

「唔──!」

瑪提亞把拼圖擺在枕邊,兩手撐在被單上。

她思念的東西?

顏色有七種……分別是紅色、橘色、黃色、綠色、藍色、靛藍色,然後是紫色。所以那個拼圖的名字叫做「彩虹拼圖」。

老人拚命揮動舉在臉部前面的手。他皺著眉頭,彷佛看到最討厭的食物擺在眼前的小孩子。

這個,跟那個一模一樣。

「是啊。」

窗外是被窗戶擋住一半,葉子茂密的樹枝。

這時候,現在突然傳出發自喉嚨深處的「嘻!嘻!嘻!」聲音。

可是,想看。

說話的根上樂士。

瑪提亞坐在牀上直盯著手上的東西看。

馬納伽緊握著銀色物體,然後直接放進口袋。

看著那些拼圖,她忽然間發現到一件事。

5

接著她按下病牀扶手的開關,把窗簾打開。

提問的是堤古蕾雅。

她知道怎麼使用它,從入住的第一間病房,移動到這最頂樓的病房時,就已經坐過了。她的腰又落在被單上,儘可能把左手往外伸展,然後再一次灌注力量。

忽然間,馬納伽發現到了。

瑪提亞覺得似乎看到什麼。

明知道自己站不起來。

「現在不拿給她嗎?」

遊戲規則很簡單。

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以及塑膠片「卡嘰卡嘰」嵌合的聲音。

馬納伽對站起來的根上·凱雷多這麼說。

「你把那個……」

瑪提亞所思念的……?

而嵌入溝槽的,是沿著圓周呈彎曲弧形的塑膠拼圖塊。

宛如後腦杓向外打開,然後那裏面的內容物混雜著空氣並逐漸擴散。

正確來說的話,是由七個厚圓盤疊成的一個圓筒。每個圓盤具有各自迴轉的構造,圓周則刻了八道溝槽。

話一說完,託莉西亞便回頭看馬納伽,還以人類捕捉不到的極快速度眨了一隻眼睛。

當她覺得黃色湊齊了,旁邊卻排了一橫列的藍色。

那是馬納伽帶來讓她「打發時間」的。

感覺好不可思議。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馬納伽盯著手中的金屬塊。

「把那個拿還給那孩子吧。」

橘色跟靛藍色明明就湊齊了,但最後一段這兩個顏色卻不知爲何排錯了。

莫奇奴精靈笑著對不知所措的馬納伽說:

熄燈時間早已經過了。

「……啊。」

但要做可就不簡單。

這裏面充滿了瑪提亞的「思念」。

「既然這樣……」

是自己這個模樣……是這個巨體的關係嗎?

「因爲是你們找到的,照理說應該由你們交還給她……」

迴轉圓盤,讓旁邊圓盤的拼圖塊滑進其中一道空著的溝槽。是不斷重覆同樣的步驟,讓七種顏色聚集在各自色區的拼圖。

「看吧?交給他果然是正確的。」

爲什麼呢?

那是一個意義深長的眼色。

無論是發生在馬納伽身上的事情,抑或是發生在瑪提亞身上的事情,都不算是偶然……

「唔……」

「是的,那應該是她非常寶貝的東西吧。裏面灌注了她強烈的思念,幾乎可以說是那孩子的分身呢。」

「……唔!」

而馬納伽的身上,也帶有那份思念。

所以才那樣嗎?

「其實你身上,也帶有那孩子的『思念』呢。」

有什麼莫名的事物正不斷地擴大蔓延。

接著左右移動重心,產生反作用力。

這不能算是善後。

到了第三次,終於移動到病牀邊緣。

可是,不知道那是什麼。

爲什麼會有這麼強烈的想法,覺得拼圖跟夜空很像呢……

「我?不是啦,可是……」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腰部從被單上抬起來了。

那就是這個遊戲的規則。

不過,的確很像。

然後順著那股力道把身體甩出去。

「我就是……」

看那片天空。

「我知道了。」

感覺原本看不見的圓筒裏面都看得見,而原本散成一團的色板,怎麼看起來相同顏色的都串聯在一塊。

當她灌注力量,手臂雖然抖個不停,但至少腰部稍微從被單往上抬。

輪椅就緊靠在病牀旁邊,在瑪提亞的左側。

把顏色統一。

彷佛從病牀倒垂似的瑪提亞,只用一隻手的力量把手往前伸。

指尖觸碰到輪椅的推柄。

然後拉過來、抓穩之後再用力拖過來。

車輪開始滾動的輪椅,終於靠在病牀旁邊。

瑪提亞挺直背脊,不過也發現自己已經渾身是汗。

不過,還是想看。

她拉著腳,讓它落在病牀外,腳尖碰到輪椅的座墊。

接著深呼吸兩次左右──

「唔!」

瑪提亞整個身體往病牀外拋出去。

隨即「咚」地感受到衝撃力道。

但是她並沒有摔下牀,也沒有連同輪椅一起倒下。

而是以正座的姿勢,穩穩坐在輪椅的座墊上。

當她把體重移向椅背,膝蓋也跟著抬起來,然後把雙手插進膝蓋後面,硬是讓雙腳往前伸。接著伸出去的腳「嘎嚓」地落在腳踏上。

「……成功了。」

應該看得到。

瑪提亞扭動身體把手往前伸,拿起牀上的拼圖並擺在膝上。

她抓著輪椅的手把輪環往前推。

車輪開始往前滾動。

但是比想像中還要重。

是星空。

「你大可以按護士鈴,請護士帶你去看啊。」

瑪提亞也仰望上方。

遠在十萬光年的星光,是花了十萬年的歲月纔到我們眼前的。

「我說瑪提亞,你知道嗎?」

並一口氣往瑪提亞剛剛千辛萬苦通過的走廊走回去。通過護理站前面的時候,護士也只是露出訝異的表情,沒有人叫住她們。

「啊──話說回來,我好久沒有仰望夜空了呢。」

「……哇。」

「所以啊……」

紅髮女醫師對自己說的話苦笑地說:

那個瑪提亞也知道。

瑪提亞望著膝上的拼圖。

仰望著天上的繁星,堤古蕾雅的聲音有如呢喃般地低沉又溫柔。

大家在不同的場所,不同的時間來到這個世上。過著各自不同的生活,然後相遇。

在走廊盡頭那一片牆,有一扇幾乎高到天花板的大窗戶。

「……啊。」

「瑪提亞你今年十一歲對吧?」

少女似乎很滿意地輕聲驚歎,堤古蕾雅則「哼哼」地笑了一笑,然後得意洋洋地把輪椅往前推。

因爲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每秒三十萬公里,絕不會高過那個數據也不會低於那個數據。

「而那樣的我跟瑪提亞並肩坐在一起,我的後面有二十九年的歲月,瑪提亞的後面有十一年。雖然我們出生的時間不同,活在世上的時間也不一樣,但是現在,看著同樣的事物。」

轉動。

儘管汗水從額頭滑到臉頰,她仍用力推著手把輪環。

「馬納伽……」

其實自己想看的是星星……

「這是給你的特別招待哦。」

「因爲宇宙很廣闊,星光是花了好幾百年、好幾千年或好幾萬年,橫越宇宙而來的……」

瑪提亞像是把它夾住似地插在無法動彈的雙腿之間,然後又繼續推動手把輪環。轉動。

「怎麼會這樣……」

因爲她沒發現到有人從後面走過來。

假如這個世界真有盡頭,或許就是長這個樣子吧。擋住視野的事物全飄向後方,呈現在前方的只有無限的空間。

輪椅被往後拉並轉換方向。

「沒錯。」

放眼望去那裏只有水泥地,四周圍著高高的圍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嗯!嗯!嗯!嗯!嗯……」

瑪提亞想起媽媽也曾說過同樣的話。

瑪提亞低頭不語。

「那些,全都不是現在發出的呢。」

「可是……」

「人類也是一樣呢。」

離開病房到走廊的時候,頭一次明白病房的門爲什麼要設計成滑動式的。

往頂樓的正中央前進。

她以雙腳微張的金剛力士站姿,雙手則插在醫師袍的腰際。

「你大概是想看夜空,對吧?」

「沒錯,護士一定會跟你說『不行』呢。」

瑪提亞點了點頭。

漆黑的天空裏,有無數顆星星在閃閃發亮。

「……啊。」

窗戶就近在眼前,輪椅的腳踏正好抵在窗戶下方的牆壁。

啊啊,原來如此啊。

但臉上是苦笑的表情。

「我啊……嘿嘿,要幫我保密哦?我二十九歲,而且就快滿三十了呢。」

堤古蕾雅握住推柄──

往病房大樓的裏面走。

瑪提亞緊咬牙根持續往前推動手把輪環。

看得到。

當電梯門一開,所到的地點就是頂樓。

一進電梯,堤古蕾雅從醫師袍的口袋拿出一個皮製鑰匙圏,並把其中一把鑰匙插進操作面板的鑰匙孔裏。

那麼說的她笑了。

就在那個時候──

往空無一物的空間中央移動。

「不過,我也突然很想看看夜空。你陪我去吧。」

堤古蕾雅的兩手往後撐,因此是以上半身挺起的姿勢仰望正上方。

因爲輪椅突然動了。

自己想看的,並不是天空。

昏暗的走廊一片寂靜,遠處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應該是在護理站的護士們吧。

最後堤古蕾雅把輪椅停下來,然後坐在他旁邊。她就坐在頂樓的地上,把雙腳往前伸直。

車輪不斷轉動,慢慢地慢慢地接近窗戶。

瑪提亞回頭看自己的主治醫師。

馬上就看得到了……!

接著在那個狀態之中按下「R」的開關。

而是天花板。

但是,抬頭可見的並不是夜空。

「不會吧……」

往走廊的盡頭移動。

那不禁讓她覺得自己彷佛從久遠的彼方,終於抵達無盡的旅途終點。

堤古蕾雅嘆了口氣。

她不知不覺緊握住拼圖。

「哇!」

「傷腦筋耶你。」

瑪提亞點頭回應。

「唔──……」

堤古蕾雅舉起手臂往正上方伸,指著夜空說:

走廊跟燈光完全關掉的病房不一樣,還殘留些燈光,是微亮的。因此窗外比走廊還要暗。天花板的倒影就映在玻璃窗上。

結果沒看到。

因爲太用力轉動輪椅的關係,拼圖差點從膝上滾落,使得她連忙用手壓住。

是夜空。

轉動。

瑪提亞嚇了一跳。

然後,抬頭仰望星空。

而是星星。

瑪提亞在這世上活了十一年,提古蕾雅則是活了二十九年。

鋪在地板的厚地毯吸掉輪椅的聲音,瑪提亞一面推右手邊的煞車杆,一面推動左手邊的手把輪環轉換方向。

那裏有窗戶。

每個人的背後都有從出生到相遇以前的經歷,雖然那些經歷完全不一樣,但是相遇的那一間就開始重疊了。

夜風輕輕拂過少女的頭髮。

「啊啊,對不起。我那種說法你應該聽不懂呢,呃──……其實光的速度是一定的,這你知道嗎?」

是薩達梅基·堤古蕾雅。

看得到。

瑪提亞再次回頭看她。

「看樣子你應該不是想逃走呢。」

對了。

「若看到遠在一萬光年的星星與遠在十萬光年的星星並列在一塊,它們都不代表就是『現在』,只能說我們是同時看到一萬年前的光跟十萬年前的光呢。」

她點了點頭。

老實說,真的什麼都沒有。

堤古蕾雅確實瞭解瑪提亞她喃喃自語的意思。

「他一定也活了好幾百年,然後與你相遇。」

沒錯。

一定是那樣。

「存在於馬納伽背後的事物與瑪提亞背後的事物,儘管歷經的時間與大小完全不一樣,但是現在,你跟他可是活在同一個時代哦……」

「嗯。」

兩個人抬頭望著夜空。

一直持續這個動作。

不過瑪提亞,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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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曲奏界 黑 1 暗黑巡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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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逝去的至寶
  4. 04第二章 夢幻的子彈
  5. 05第三章 嘶喊的N人
  6. 06第四章 有限的時間
  7. 07第五章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男人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神曲奏界 黑 2 暗黑寂靜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留下的N人
  4. 04第二章 死亡鎖鏈
  5. 05第三章 呢喃的過去
  6. 06第四章 復仇的終點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神曲奏界 黑 3 暗黑奏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誘人的雪白山頭
  4. 04第二章 扭轉的回憶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四卷神曲奏界 黑 4 暗黑三角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歸來的男子
  4. 04第二章 挑釁者
  5. 05第三章 孤獨的靈魂
  6. 06第四章 咆哮的獅子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五卷神曲奏界 黑 5 暗黑決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遭到波及的人們
  4. 04瓦解
  5. 05等待者的夢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六卷神曲奏界 黑 6 暗黑患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嘆息的N人
  4. 04第三章 忍耐,扭曲
  5. 05終章
  6. 06後記

第七卷神曲奏界 黑 7 暗黑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無家可歸的佐治
  4. 04第二章 約定
  5. 05第三章 犯罪紀錄
  6. 06第四章 應被揭發的事物
  7. 07第五章 履行約定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八卷神曲奏界 黑 8 暗黑信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被打斷的夢想
  4. 04第二章 嫌疑犯
  5. 05第三章 銀環
  6. 06第四章 作繭自縛
  7. 07後記

第九卷神曲奏界 黑 9 暗黑隔離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倒地的N人
  4. 04第三章 單打獨鬥的搜查官
  5. 05第三章 單打獨鬥的搜查官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卷神曲奏界 黑 10 暗黑解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密室
  4. 04第二章 未知的憎惡
  5. 05第三章 錯誤的死者
  6. 06第四章 無意志的共犯
  7. 07第五章 交錯的過去
  8. 08第六章 重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神曲奏界 黑 11 暗黑崇敬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預知者
  4. 04第二章 咯咯作響的精靈
  5. 05第三章 逐漸明朗的謊言
  6. 06第四章 父親啊
  7. 07終章

第十二卷神曲奏界 黑 12 暗黑承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慘劇之夜
  4. 04第二章 凍結的少N
  5. 05第三章 各自的永恆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星星
  7. 07第五章 聯繫的事物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三卷神曲奏界 黑 13 暗黑降臨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兇刃
  4. 04第二章 深藍S的眼睛
  5. 05第三章 僞神曲
  6. 06第四章 黑獸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向日葵N孩與白銀貓/抑或是獻給該來之日的間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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