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嘆息的N人
《神曲奏界 黑》 · 大迫純一 · 2.9萬 字
1
發生交通堵塞的原因,大致上可以分爲兩種。
一個是煞車衝擊波導致的自然堵塞。
這是基於很細微的契機纔會發生的。
當交通流量保持在一定以上的密度時,假設某一輛車因爲某些理由而踩了煞車。就假設速度只是單純減慢一秒鐘吧。
這個時候,跟在這輛車後面的車輛會注意到前方車輛煞車燈而減速,然後再一秒鐘後確認煞車燈消失,再加速行駛。結果,它會比前方車輛花更長的時間減緩速度。
假設後頭車輛跟前方車輛同樣減速一秒鐘的話,一秒加上一秒,這樣總共是兩秒鐘。
然後第三輛車也因爲第二輛車減速,於是當下反應減低速度。前面車輛的減速時間是兩秒鐘,因此第三輛車的減速時間是兩秒加一秒,這樣總共是三秒。
如此一來,以第一輛車花費一秒鐘的減速時間,會一秒一秒轉移累計到後續的車輛上。
那很類似衝擊波傳播媒介的狀況,因此,便把這個現象稱之爲「煞車衝擊波」。
衝擊波會一一往後方轉移,煞車時間也會一秒一秒地加上去、累計。最後可能到第某輛車的時候,時間就會延長到讓車輛完全停止行進。
這就是自然塞車的起因。
接下來就不光是減速時間,連停車時間也會累積上去。然後變成長達幾公里的交通堵塞。
總而言之。
發生在托爾巴斯環狀高速公路內圍道路的堵塞,便是如此。
是看熱鬧所造成的交通堵塞。
經過的車輛爲了仔細看清楚某特定事情而減速,因此產生了煞車衝擊波。
瓦茲基·弗雷吉麥特心想,「也難怪會交通堵塞呢!」
隔着中央分隔島的對面——環狀高速公路的外圍道路發生了交通事故。
是撞車事故。
被捲入的車輛有三部,以車禍來說算是小規模。
總之,事故發生在那段範圍,加上時間又在星期五晚上,因此讓情況變得更惡化。
年輕警官的喊叫,已經呈半慘叫的狀態。
「嗨。」
「咿呀!」
只見車門伴隨着金屬碎裂聲,連同鉸鏈一起被扯爛。
正當他如此碎碎唸的時候。
「好,搞定!」
制服警官拼命對車頭已經稀巴爛的迷你廂型車駕駛說話。在事故發生之時,他碰巧駕駛警車行進在內圍道路上。
女性發出慘叫聲,但也只有這樣而已。
「你是……跑來的?」
黑色大衣內測的胸膛非常厚實,肩膀又寬。他那連領帶都系不起來的粗脖子上面,是一張像雕刻在岩石上的粗獷臉孔。
至少,有着人類的形體。
原以爲馬納伽是在警車另一邊蹲下來,但是,那車體卻突然往上飄。
女性駕駛被這衝擊的畫面嚇得說不出話。
「嗨咻!」
「引擎把汽車的構造往內部擠壓,導致她的腳被卡住了。」
「抱歉借過一下。」
換句話說,這是交通堵塞的第二個原因。
好驚人的怪力。
是人類。
事發後沒幾分鐘,外圍道路就持續堵塞到「黑格達南」的入口。因此救難隊,跟前來移動貨車的工程車遲遲未到。現在收到聯絡說,他們正從一般道路往「魯謝賽理斯北出口」移動中。
「嗯。」
插話的是剛纔拼命跟她說話的年輕警官。
少女纖細的手臂從斗篷的開口筆直伸出來,並且指着前方。
瓦茲基不知不覺發出驚歎。
他認識那個聲音。
從路面往上抬起整整一公尺高的警車車體,慢慢地朝瓦茲基他們這邊筆直移動。越過中央分隔島的水泥塊,再從內圍道路進入這邊的周邊道路。
不過,他並沒有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的員警停靠在內圍道路那一側的中央分隔島,另一名警官正在車內利用無線電通話中。
穿着黑色大衣的壯漢,用發自肚子底下的沉重聲音如此說道,大步邁向那輛迷你廂型車。
年約二十歲左右吧!她有一張圓臉,但還不到肥胖的程度,不過看起來胖嘟嘟的。而她充滿肉感的腳,就在壓爛的儀表板跟扭曲的方向盤下方。
某個巨大物體飛越塞住的道路的大型運輸貨車的正上方。
「咦!」
再請正在跟那位駕駛說話的警官退到後面。
「對不起,馬上就好哦。」
「沒事吧!」
然後,輕鬆拉扯車體的後半部。
但是,說那是人類又未免過於龐大。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
「真是辛苦你了呢!」
他把頭伸進車內。
女性只這樣回答,臉部則因爲痛苦而皺在一塊。
不,不對。
而且雖然他在這樣夏夜還穿着又厚又重的皮大衣,卻連一滴汗都沒有流。
指向一輛駕駛被困在裏頭的迷你廂型車。
「我從無線電聽到消息,想說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就過來了喲。」
橫停在路上的大型運輸貨車,幾乎把道路全堵住了。貨車橫跨這條雙線道的內外線車道,難怪把路塞住了。
但是,最前面的迷你廂型車,因爲劇烈撞擊到路肩的隔音牆而撞得稀巴爛,車上的女性駕駛也被卡在車內等待救援。
另一方面,馬納伽這次往中央分隔島的方向走去。
「喔,這可不得了呢。」
他那雙可愛到跟粗獷的臉龐完全不搭調的小眼睛,不斷環顧事故現場。
那輕如呢喃細語的聲音,是從馬納伽的胸前發出來的。
「馬納伽先生?」
接着馬納伽把手伸到嚴重扭曲的車門。
「是啊,不然我擠不進車子裏。」
第二輛的跑車雖然碰撞到中央分隔島,但駕駛跟車上的乘客並沒有受傷。車子也能夠自行停靠到路肩。
「你沒事吧?」
再過不久就凌晨十二點了。
他越過分隔島的水泥塊,繞到警車的另一邊。
壓爛的車體直接被推到外側車道的正中央。
似乎是要從出口逆向到事故現場,因爲連內圍道路也發生看熱鬧所造成的堵塞。
然後馬納伽對坐在駕駛座的女性露出微笑。
「請振作一點!眼睛不要閉上!」
「馬納伽……」
其實他被叫來現場,並不是爲了處理車禍。但是現場這個狀況,他根本就無法着手工作。
瓦茲基·弗雷吉麥特確認手錶上的時間。
分別是坐在跑車裏的情侶,以及穿着工作服的貨車司機。三人都呈現虛脫的狀況,不過他們並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傷,只是坐在地上而已。
也就是,交通事故所造成的堵塞。
「把她救出來吧。」
當他沉甸甸地着陸,發現他的身高其實有兩公尺半!
「請你稍微忍耐一下喲。」
壯漢從兩公尺半的高度俯瞰瓦茲基。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喂!」
他那有如手套般的巨手,輕輕鬆鬆抓住那個引擎。
目前也沒有出現死者。
將拔出來的引擎丟到路面的馬納伽,又把粗壯的右手伸進引擎室裏。
「……傷腦筋。」
距離那裏不遠處,有三個人靠在隔音牆癱坐在地上。
「請撐着點!救難隊馬上就到了!」
駕駛是一名年輕女性。
而停在那輛警車後面不遠處的,是瓦茲基·弗雷吉麥特駕駛的匡塔·託比克——也是僞裝的警車。當他趕往現場,內圍道路還有辦法通行。
遠處傳來有如五雷轟頂的吼聲。
只聽見金屬發出了令人牙齒髮酸的摩擦聲。那是因爲他伸進引擎室的手,正設法將卡住女性雙腿的汽車內部構造撐開。
「被夾住了。」
「……哇塞」
問題就出在第三輛車。
而且不知原因爲何,整條環狀高速公路只有這段前後三公里長的範圍,被減少到只有兩條單向行駛的車道。據說是收購土地時發生糾紛才導致如此,但實際情形連瓦茲基也不清楚。
年輕警官讓女性扶着他的肩膀,然後把她從車內拉出來。她的小腿跟額頭都在流血,雖然她痛得一直呻吟,但幾乎是靠自己的力量下車的。
他先把少女放到路面。
「哼!」
「喲咻!」
不過現在,環狀高速公路內圍道路已經堵塞了七公里長。至於外圍道路,魯謝賽理斯到黑格達之間則是完全禁止通行。
從引擎室把頭抬起來的馬納伽,兩手因爲沾到機油而髒兮兮的。
然後他一腳踩在保險桿上,接着聽到「咯吱咯吱、啪哩啪哩」的聲音,但下一秒鐘,馬納伽的手臂已經把引擎從車體拉下來。
「是!」
是被抬起來的。
「天哪!那鐵定痛死了呢!」
話一說完他就繞到車頭的位置,車子的引擎蓋已經扭曲地往上翻,引擎也整個外露。果然如那位元警官所說的,引擎往裏面擠壓嵌住了。
在他身旁的少女則面無表情地點頭。
「我的腳……」
她穿着黑色連衣洋裝及黑色斗篷,而且被馬納伽的巨大身軀抱着。少女整個人就坐在他呈直角彎曲在厚實胸部前方的粗臂上面。
那是一位個子嬌小的黑髮少女。
接下來就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巨大的黑影飛向空中。
那是這個怪力男的正式姓名。
他並不是人類。
當然,也不是說沒有人類長得超過兩公尺的。
但那些都是內分泌腺發生障礙所導致的異常成長。因此就算身材很高也是一副窮酸樣,其中也有不少人無法順利行走。
但是,這男人不一樣。
他經過鍛鍊的肉體像是直接擴大一般,而且還能保持完美的平衡感。
那是人類絕對不可能有的肉體。
因爲他是精靈。
「嗨咻!」
警車隨着吆喝聲被放下來。
雖然車輛的側面擦撞到分隔島的水泥塊,但原本停在對面的警車已經在這邊的超車道上。
「載那個人去醫院呦!」
馬納伽這句話是對坐在警車駕駛座的警官說的。
只見那個警官握着無線電目瞪口呆的,然後微微點頭好幾次。
「那、麼。」
最後馬納伽抬頭看向堵在路上的大型貨車。
「這玩意兒不能動嗎?」
他一回頭,穿着工作服的貨車司機從隔音牆那邊站起來並跑過來。
他滿臉都是鬍渣,看起來也是精疲力盡的樣子。
「這個嘛,我覺得應該能夠正常運轉,但不管怎樣就是發不動。」
一是因爲年僅十七歲的她,位階比瓦茲基還要高。
馬納伽邊說邊用滿是機油的手,在不弄髒大衣的情況下把它脫掉。走過來的少女隨即接下那件大衣。
「不,那個不用了。倒是幫我拿一下這個……」
她的聲音有如喃喃細語,但是在不斷有車輛從近距離呼嘯而過的雜訊中,那透明的聲音清楚傳進瓦茲基的耳裏。
瓦茲基之所以對少女使用敬語,有兩個理由。
「不不不,我才受到你不少幫忙呢。」
「要過去看看嗎?」
另一點,是因爲他打從心底尊敬她。
只見他搬抬貨車的速度越來越快,全長十二公尺的貨車,正以後輪爲中心畫出圓形似地改變方向。
「呼!」
因爲馬上就知道答案。
「啊,抱歉抱歉,謝謝你了。」
被馬納伽這麼問的瓦茲基,隨即把塑膠桶放下來,看看他的手錶。
「只有那個,不一樣。」
「嗯。」
周遭路面散落着擋風玻璃、大燈及方向燈等等的碎片,柏油路上還刻劃了好幾道胎痕。
至於外側車道上的路上,停放着被捲入事故的三輛汽車。
「我也是呦。」
「瑪提亞。」
「是啊,我們只是碰巧經過而已,畢竟我們不是交通課的。」
咕嚕咕嚕的聲音,是貨車司機裝在塑膠桶裏的備用水被倒出來的聲音。
「真的,非常感謝你。」
搞不好連那位趕在救護車到達以前被搬到警車的女性,爲因爲處置延誤而有生命危險。
他那四十公分長的大腳穩穩踩着地面,像個汽油桶似地往下蹲。
雖然只空出一線的超車道,但也讓完全堵住的道路可以通行了。縱使塞車的狀況尚未解除,但已經沒有原先那麼嚴重。
他說得沒有錯。
「就是那個。」
以及猛烈撞上隔音牆,最後還被馬納伽拆得稀巴爛的迷你廂型車。
這也是他所謂尊敬的一部分,因爲在這種狀況下,她還能看出跟車禍事故毫無關係的存在。
然後馬納伽走回貨車前面。
「喔咻!」
瓦茲基還沒回答。瑪提亞已經指出前方說:
「咻咿咻咿咻咿咻咿……!」
他接下來應該是想說:「要做什麼呢?」
「是嗎?想不到整理得還滿快呢。」
「車子的輪胎可能會有點傷到,請你多多包涵呦。」
貨車的車頭順利地往旁邊滑行。
「我才說這都多虧馬納伽先生的幫忙啊。」
從貨車開始移動,才花了八秒鐘而已。
緊接着貨車的前輪,在柏油路面刻劃出弧形的胎痕。
至於救護車跟警車都一一抵達,就連沒事可做的救難隊也到達了。
壯漢一面難爲情地苦笑,一面站起來。
她叫馬奇雅·瑪提亞。
「你們要走了嗎?」
「當然可以,我還想聽聽兩位的高見呢。」
「差不多是……凌晨一點十分呢。」
這時候,喇叭聲一致響起。
他苦笑着凝視那輛貨車。
貨車全長几乎是雙線道的寬度。前後多餘的空間,加起來連兩公尺都不到。現在車頭是面向中央分隔島,真要說起來的話,貨車的車體彷彿在道路建了一道擋牆。
「那麼,我們就過去看看吧。」
現在警方正在路上進行車禍事故的現場取證,也開始偵訊。時而出現的閃光,是鑑識官的相機閃光燈。
「謝了,髒污已經去掉不少了呢。」
抱着塑膠桶的瓦茲基客氣地說道。
這時候馬納伽滿意地離開貨車,照在他身上的,是貨車後方幾十輛被堵塞住的汽車大燈。
事實上,現場的狀況真的是慘不忍睹。要不是這個大塊頭的精靈警官趕來,真不曉得現在會是什麼樣呢。
馬納伽爲了清洗他那雙大手,還順便跟人家借用爲了在車內睡覺而準備的肥皂。他整個人蹲在路肩,伸出雙手用清水沖洗。
它是在事故發生的時候,因爲打滑而變成這種狀態。這樣的話,要自行脫困是不可能的事。
「別這麼客氣啦。」
像是回應這句話而「咻」地走近壯漢的,是一名黑衣少女。
「麻煩了。」
老實說,他並不是在恭維馬納伽。馬納伽把貨車移開之後,還幫忙引導後方車輛轉往騰出來的超車道。縱使警車跟救護車以難以置信的緩慢步調趕過來,但交通混亂的狀況全部處理完畢。
她用雙手抱住那件巨大的長版皮大衣,整個人幾乎快要往後仰。
馬納伽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對那些燈光舉起一隻手,並且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喔,那是無所謂啦,倒是你打算……」
他把引擎拉出來的時候,手上沾到機油髒污。
「呦咻!」
他把右手伸進輪胎鋼圈下方,左手則是連同保險桿把車頭抓住,馬納伽以那個姿勢發出吆喝聲。
「那個……」
然後回頭看站在路肩的少女。
馬納伽跟瑪提亞對看一眼,然後把視線移回到瓦茲基那兒。
貨車彷彿一開始就停在路邊似地,穩穩停靠在路肩。
「唔唔唔唔唔唔唔!」
那簡直就像聚光燈似的。
他咬緊牙關,緊繃着黑色西裝下如鋼鐵般的肌肉。
車禍現場已經用紅色的三角錐封鎖起來。前後有交通課趕來支援的警官揮舞着紅色誘導燈,將靠近的車輛全引導至內測超車道。
一點也沒錯。
她指的是行進方向。
伴隨着奇特的吆喝聲,他開始把大型貨車直接往前拉。
但是,已經沒必要問了。
「你在旁邊看着吧。」
眼前的景象簡直像被飛彈打中似的,瓦茲基不知不覺中往後退了兩步。
「司機先生。」
「呦咻!」
「是的,就是那個。」
是馬納伽的契約者。
還有因爲側腹擦撞而導致紅色外漆颳得相當慘的全新跑車。
「原來如此啊!」
「嗯 ,需要嗎?」
就在那一瞬間,馬納伽的龐大身軀開始往後退。
「現在幾點了?」
馬納伽終於察覺到了。
是在交通事故現場更前面的三十公尺處。
「有什麼事嗎?」
那是以同樣身爲警官的立場來說的。
「話說回來也對呢,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呢?」
「可以嗎?」
分別是馬納伽移動過的貨車。
接下看起來很重的厚重大衣,馬納伽輕鬆地把它穿上。
「……啊?」
偵訊在路肩分成二路進行,還有數名鑑識官趴在路面上,爬行似的蒐集事故現場的線索。
「好了,那麼,我們走吧。」
瓦茲基要去的地方在更前面。
「多虧你的幫忙,總算解決了一些問題呢。」
於是,三個人開始往前走。
他仍然緊抓着貨車車體。
距離那兒不遠處只站了一名警官,周圍什麼東西也沒有。然後再往前約五公尺處,原本用三角錐封鎖的地方又增加了兩條車道。
「那是機車嗎?」
詢問的馬納伽就走在瓦茲基不遠的後方,瑪提亞則跟在旁邊。
「是的。」
一輛機車正橫躺在路肩線的外測。
但是,路面並沒有任何胎痕,也沒有金屬零件造成的摩擦痕跡,甚至沒有破裂的油箱碎片跟油漆摩擦的痕跡。那輛機車只是往路肩靠,然後倒在那裏。眼前的景象看起來就是那樣。
而騎士還騎在機車上面。
「我之所以被叫來這裏,是因爲他的關係。」
「這是兇殺案嗎?」
「這個嘛,目前還沒有任何……」
「可以讓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
瓦茲基一這麼回答,馬納伽便大步走向那輛機車。
然後。
「哇!」
幾乎從正上方看的他發出驚叫。
「喂,你嘛幫幫忙。」
馬納伽用半哭喪着臉的表情回頭看,而且也沒打算再往機車那邊看。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說我看到很不得了的東西。」
馬納伽一面碎碎念,一面走回來。
回答他的,是瑪提亞。
少女回頭往瓦茲基這邊看。
瑪提亞邊說,邊低頭看安全帽。
講這句話的堤古蕾雅,白袍下面穿的是無袖上衣跟迷你裙,連絲襪都沒穿。
連忙把皮大衣脫下的,是身高二公尺半的壯漢。
「那就是原因呦。」
「那是因爲……」
可能是因爲撞擊地面所受到的衝擊吧,防護罩噴出去還裂成兩半,就落在不遠處的路上。
「不過,這裏比其他地方還要涼快吧?」
「瑪提亞……」
「瞬間……」
這次瑪提亞轉頭看向瓦茲基。
「然後呢?結果這個案子真的改由你們接手?」
從此以後,就算遇到有必要脫大衣或者斗篷的時候,這兩人一年到頭都是這副打扮呢。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她的視線往壯漢的腳邊看了一下。
不過,那終究只是「比較起來」。
「那麼,剩餘的部分在哪裏?」
於是堤古蕾雅轉動脖子,骨頭還發出「咯咯」的僵硬聲音。
「那個……警部,你的意思是……」
就在距離車禍現場約十公尺的地方,剛剛他們三人還從旁邊走過。當時瓦茲基之所以沒有說明,是打算依序讓他們看。
「誰叫你們那麼愛管閒事呢。」
「雖然,你可能覺得不會熱啦。」
而是他們負責的範疇。
詳細問過,才瞭解是因爲他們曾在現場處理交通事故的關係。
然後馬納伽從瓦茲基旁邊走過後回頭說:
「既然這樣,你們就得插手到最後一刻囉。」
「這兒的『客人』,非得用低溫保存啊。」
安全帽橫倒在地,面對的方向彷彿在目送遠離的機車似地。
這是因爲托爾巴斯是梅尼斯帝國唯一面海的將都,其地形構造會讓南方的冷空氣隨着海面流進都內。
「看起來有那麼悶熱嗎?」
因爲他大概明白少女那句話的意思。
話說回來,最後一次看她流汗是什麼時候啊?六年前在做復健的時候,曾看到她渾身是汗,但那的確是最後一次看她流汗呢。
托爾巴斯也有熱帶夜,白天氣溫超過三十五度的狀況一點都不希奇。
「真是敗給你們了。」
「是的。」
總而言之。
用她那雙令人覺得在窺視深海海底般,無盡又透明的黑色眼睛。
「那麼,開始動工囉!」
然後少女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清澈透明。
魯謝市精靈課的搜查官。
「當然,我光看都覺得全身的汗都飆出來了呦。」
雖然早上看到被送過來的遺體那一瞬間,自己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了。
而他口中的「客人」,目前就在這房間中央。
屬於馬納伽警部補跟瑪提亞警部——他們精靈課的工作。
她指的是依舊在路上的安全帽裏,機車騎士那顆頭的……表情。
仔細想想,打從飛奔到現場,這還是自己頭一次笑呢。
「雖然我稍微有點習慣了,不過對那種東西還是沒轍,實在是太慘了。下次在我看以前,拜託先跟我說明情況呦。」
堤古蕾雅本人則以其工作內容稱這裏爲「驗屍室」,不過有些嘴巴較壞的同事,則稱這裏爲「停屍間」。那些都不是正式的名稱,但都正確表達出這裏進行的事情。
據說將都托爾巴斯的夏天,跟其他將都比起來較爲舒適。
「嗯。」
2
兩位黑衣搜查官並沒有繼續把話講明。
「因爲,」
依蝶·堤古蕾雅這句話,可說代表了大衆的想法。
壯漢的聲音又深又沉地在肚子底下回響。
「真的很抱歉,我會注意的。」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警部補。
「沒錯。」
也就是收容、保存刑案裏的被害人遺體,再視情況進行驗屍……等等。
「啊!真是的,好悶熱哦!」
但是這位少女卻輕鬆跳過他排定的順序,她停下腳步,低頭直視那個東西。
跟壯漢站在一塊,簡直像大人與小孩。而且,讓她顯得像是五歲左右的幼童。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喃喃細語,但非常清脆。
「我猜,應該是那樣。」
「說是巧合也未免太誇張呢!」
「但是,它卻在這裏。」
「機車上只有在翻倒的時候碰撞到的傷痕,並沒有其他傷痕。而且不是在行駛中翻倒,而是停在這裏之後『咚』地倒下。因此我猜測跟車禍事故應該無關。」
馬納伽問道。
這兒是鋪滿白色瓷磚的寬敞房間。裏面有擺在房間角落的辦公桌,跟固定在牆壁的櫥櫃。門的旁邊有洗臉檯,除此之外就只有擺在房間正中央的一張牀,以及嵌在盡頭牆壁裏,四層五排的抽屜式冷藏空間。
「這個人,是瞬間死去的。」
馬奇雅·瑪提亞警部。
「他的表情非常驚恐。」
馬奇雅·瑪提亞警部唸唸有詞地說道,她的眼神則看着事故現場。
「從以前我就很想問了,怎麼連你也打扮成這樣,不覺得熱嗎?」
「真抱歉。因爲出乎意料地乾淨俐落,我想說你應該敢看吧。」
堤古蕾雅不由得嘆了口氣。
「是啊,不管什麼樣的狀況導致它在這裏,但總會讓人聯想到跟事故有關係。」
不過她看的並不是瓦茲基,而是馬納伽警部補。
是全罩式的安全帽。
他把脫下來的大衣往擺在門邊的衣架上掛。
少女就站在距離它不遠處,並且從正上放俯瞰。
「原因……是嗎?」
「跟你們在一起,連我都快要變得不對勁呢。」
紅髮法醫兩手插在白袍的腰際,並且嘆了口氣。
但是,接手這個案子的並非夏德亞尼,而是這兩人。
瓦茲基苦笑地說道,並且無奈地聳了聳肩。
「在這邊。」
也是魯謝賽理斯市警本部的遺體安置室。
另一方面,索爾貼山脈會擋住來自北方荒野的熱空氣,還讓它往托爾巴斯上空吹,這都是托爾巴斯的夏天較爲涼快的主因。
瑪提亞輕輕點了點頭。
「會釀成車禍,這就是起因呦。」
「就在這裏。」
環顧這房間的壯漢,無奈地對依蝶·堤古蕾雅聳肩。
她臉上的確連一滴汗都沒有。
這裏是依蝶·堤古蕾雅的工作室。
「是啊,我們剛剛纔接到命令呦。還想說這一類案子比較適合夏德亞尼處理呢!」
站在他旁邊的嬌小少女,是壯漢的搭檔。
雖然年僅十七歲,但位階比搭檔的馬納伽還高一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覺得瓦茲基好像很困擾嘛。」
真難得這個男人會這樣碎碎念。不過,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地在肚子地下回響。
若真如她所言,這將不是兇殺課的工作。
不過,瓦茲基已經明白這兩人的意思,也表示贊同。
至於堤古蕾雅的工作,就是在這裏實際調查遺體。鎖定被害人何時死亡?死於何因?
瓦茲基突然感到背部一陣涼意。
宣告完,依蝶·堤古蕾雅大步走向正中央的不鏽鋼牀,不假思索地掀開蓋在上面的白色塑膠布。
「寺間·修雷汀格,三十九歲。」
那是躺在牀上的遺體名字,他是今天凌晨被送來這裏的。
同樣發現於兩部轎車跟貨車的衝撞事故現場。
不過,這個人騎乘的機車雖然是造成車禍的起因,但他並沒有捲入事故之中,襲擊這名男性的「事件」,纔是引發撞擊的原因。
「已經,確認過了嗎?」
她指的,是這個人的身份。
「確認過了,我是不在場,不過一大早就確認完畢了。」
當然是從駕駛執照得知身份的。
接下來就是聯絡他的家人,然後指認屍體。那是這份工作最令人鬱卒的其中一個時刻。
不過這一次堤古蕾雅並沒見到那個時刻。換句話說,那對她來說是很幸運的一件事。
「好像是他太太確認的。」
「那真是可憐呢……」
正確來說,不是讓家屬直接看遺體,只是把在這裏拍攝的照片,拿給在另一個房間等待的家屬看。
那些都是「角度經過嚴格選擇的照片」。
「他明顯的外傷只有一處。因爲他穿了皮靴也帶了安全帽,身上並沒有翻倒時所造成的傷口。」
這時候腳步輕快地「踢踢噠噠」走向前方那張不鏽鋼牀的是瑪提亞。
馬納伽則像走在遊樂場鬼屋的小孩,躡手躡腳的跟在後頭。他那應該有四十公分以上的巨大皮靴,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死亡時間是昨晚11點32分,死因是……這個嘛,你們看了應該也知道。」
走到牀的前面,少女回過頭來。
「聽到你這樣說,我就放心多了喲.」
感覺像是組合到一半的模型,但重要的結合零件斷掉了。
但是,頭部跟肩部並沒有連在一塊。
「沒有。」
然後馬納伽裏利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警部補,再次在這樣的大熱天裏穿上大衣.
那原理就和「滴水穿石」是一樣的.
被害人雖然沒有感受到什麼痛苦,但恐怕還保留了幾秒鐘的的意識。他頸部被切斷應該只是一瞬的事。
他一副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的樣子.
少女替舉不出例子的壯漢解圍說:
據說這個時候,只要聚集光線的焦點,便有可能當超精密的刀具使用。
針對制式的分析,她只能那麼回答.
堤古蕾雅直盯着她點頭說:
後面略長的頭髮垂到頸部,長度剛好到頸部的切斷面。
這點她可以保證,即使是制式分析也是同樣的答案。
馬納伽半把臉別開不敢直視不鏽鋼牀,僅管如此他還是拼命斜眼偷看,只不過又會後悔地把眼神別開.
馬納伽反手關上標示「精靈課\第一」的門。
「還是,只有訝異呢?」
「知道了。」
壯漢用雙方都習慣的動作把少女抱起來。嬌小的瑪提亞,就正好坐在馬納伽呈直角彎在厚實胸膛前的粗壯手臂上。
「但這終究是我的個人見解啦。」
但是,這具遺體並沒有那種痕跡。
把瑪提亞放到地上的馬納伽一副終於放心的樣子,再次轉向堤古蕾雅說:
「可以了喲。」
「也就是說,斷面周圍的組織完全沒有破壞。所以,恐怕是薄刃切斷的。但另一方面,那刀刃又能把皮膚,皮下組織,筋肉,氣管,食道,脛骨全部俐落地一刀兩斷。」
爲了讓馬納伽抱起來的瑪提亞看的更加仔細,於是她把頭部整個翻轉過來。馬納伽這次完全把臉別到一邊去,不看那顆靠近的人頭。
「如果只是頸部的斷面,我不敢否定這個可能性。不過,你們看這個。」
他把累積在心裏的悶氣,一次全吐出來。
依蝶·堤古蕾雅法醫回到辦公桌,開始動手寫驗屍報告。
不過她還是有所隱瞞。
「是啊,我在現場也努力過了。」
「對,沒錯,譬如說類似那樣的東西。」
「啊!對了,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
「那有沒有可能不是刀刃?譬如說,啊啊……」
聲音有如呢喃一般,不過那是她發問的問題.
「連頭髮都被一起切斷,整齊、俐落、一直線,絕對不可能有這種狀況的。」
她的黑色眼睛則直盯着不鏽鋼牀看。
「原來如此。」
假如是水壓刀的話,頭髮在接觸到高壓水流的那一瞬間,照理說在被切斷以前就會被彈開。當然,使普通刀刃切斷的情況也是一樣的。
「你是說雷射?」
「一點也沒錯。」
而且是半哭喪着臉.
對於那個問題,堤古蕾雅先抬頭看壯漢馬納伽,接着看看嬌小的瑪提亞,然後抬頭。
「應該不是指物理上的刀刃。」
「果真是那樣?」
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那兒的頭髮整個被切齊。
「而且就算已經實用化,利用雷射切割就跟焊槍燒割的道理是一樣的。不管怎麼聚集光線,斷面都會因爲熱度而被燒斷。
壯漢用雙方都習慣的動作把少女抱了起來。
「馬納伽。」
她那樣的推斷,也相當正確。
「你看這頭髮,明白了嗎?」
發問的是瑪提亞。
「不過,也不是那樣耶。」
「只是不曉得是否已經濟實用化了。」
這時候瑪提亞用她的小手輕拍把臉別到一旁的馬納伽肩膀。
「那水壓刀呢?」
聽到少女的呼喊,馬納伽可能也做好心理準備了吧,加快了腳步走進那張牀。
「那麼,就你的判斷,覺得怎麼樣呢?」
但如果對方是自己的朋友,說出來也無妨。
「想必一定很害怕吧……」
瑪提亞表示瞭解,堤古蕾雅便把被害人的頭部放回不鏽鋼牀,然後把塑膠布蓋回遺體身上。
「即使有問題……問你也沒用呢。」
堤古蕾雅立刻回答.
「是刀刃嗎?」
這也是把高壓的水流,集中到物理的極限並對準目標搥打,讓接觸點穿洞之後再慢慢往旁邊擴散,進而切斷的裝置。
「只是說,如果是刀刃所致,那麼應該像足以削掉頭髮的剃刀那麼薄,可是又像厚厚的不鏽鋼那麼堅韌呢。」
因爲她無法斷定。
「你覺得他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嗎?」
她俯視的那張牀鋪上的模樣,就跟堤古蕾雅描述的一摸一樣。
所以,他沒有感受到痛苦,這是毋庸置疑的事。
那就是目前還在研究,亦所謂的的「光之刃」。是利用波長一直的高出力光線,破壞鎖定的物體。
因此就理論來說是不合理的。
「還沒有哦。」
如果兇器是刀刃的話。
就躺在塑膠布下的不鏽鋼牀上。
因爲那張牀比一般牀鋪要高上許多,瑪提亞的身高站在旁邊只是胸部以上的部分突出來而已。
「照理說,那應該是在一瞬間被切斷的。他連感受到痛苦的時間都沒有。」
瑪提亞清澈的眼眸回頭看着堤古蕾雅.
「大概吧。」
浮現在堤古蕾雅臉上的,是苦笑。
「這不是制式分析喲。」
也就算說,他還不敢正面看。
能夠不破壞皮膚組織的薄刃,但又能戰勝筋肉及骨頭的抵抗,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能夠一口氣把筋肉及骨頭全部砍斷的厚刃,反而會把刀刃入侵處的組織壓爛,造成局部壓壞的情況。
「是嗎?」
「精靈雷……」瑪提亞喃喃說道。
但是寺間·修雷汀格並沒有回答。
然後,伸出手臂。
躺在上面的,是一具男子的遺體。
馬納伽至今仍把臉別到一邊,但似乎還能夠了解狀況.
她指的是後腦勺。
「我們改天再過來.」
先脫下斗篷的瑪提亞把斗篷掛在門邊的大衣架,然後回頭對巨大的拍檔說:
「瑪提亞呢?」
堤古蕾雅默默目送他和馬奇雅·瑪提亞警部走出這個房間。
步出驗屍室的時候,馬納伽把手伸向掛在門邊牆上的大衣,他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回過頭說:
不過,應該有時間讓他充分理解。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
「是的,沒錯,這是精靈犯罪呢。」
這麼說之後,壯漢就和少女互使了個眼色。
然後。
3
這樣的斷定既然沒有客觀的根據,當然就無法寫進報告裏。
「唉!」
堤古蕾雅邊說,邊把遺體的頭部從不鏽鋼牀拿起來,那大概有小西瓜那麼重,因此還「嗨咻」地使用了點腰力。
縱使面向關上的門,不過堤古蕾雅說話的對象卻在背後。
「照理說應該是刀刃,卻是不可能存在的刀刃?」
「你真的對那個沒轍耶。」
她不改唸念有詞的說話方式,但是那個聲音並不像剛纔那樣硬邦邦的。
「別挖苦我了啦。」
同樣也把大衣掛在衣架上的馬納伽也露出苦笑。但他的笑容跟瑪提亞的不一樣,是感到困擾而硬擠出來的笑容
實際上他是有些困擾。
因爲,他不敢看血。
縱使知道理由,但他並不覺得這是知道理由就能夠克服的事情。雖然,自己一直以爲已經相當習慣了。
「沒關係,你放心。」
瑪提亞邊說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正如門上所標示的,這裏是魯謝市警精靈課的執勤室。
不過,這裏沒有任何一扇窗戶,是有如地窖的房間。裏面的擺設,除了大衣架之外,就使兩張辦工桌及文件櫃而已。
「我連馬納伽的份都仔細看過了。」
「全看你的了。」
馬納伽也在旁邊的位子坐下來。
辦公桌雖然是廉價的鋼鐵製成,但唯獨椅子是豪華的皮革製品。簡直就是擺在大企業社長室裏那種大型的辦公椅。
這不是講求奢華才擺的。
若不是那麼大的一張椅子,根本無法承受他的體重。
「那、麼。」
瑪提亞邊說邊把手伸向擺在桌上的紙袋,那是上面印了山羊頭商標的雷歐勞漢堡的外帶紙袋。
那是他們的早餐。
「有沒有可能在被切斷的那一瞬間,他碰巧坐起來呢?」
「開動。」
然後。
「是嗎?」
那樣子無法只切斷頸部。
「如此一來最有可能的兇器……」
換言之,機車騎士在頭被切斷的那一瞬間,應該有做減速的動作,而且爲了靠到路肩,恐怕還有移動重心。
「不可能,因爲他的遺體還緊握着兩邊的把手呢。」
「首先,是砍斷的那一瞬間。」
馬納伽加的這句話,就是第三個條件。
「嗯,只是覺得你好像已經滿習慣了呢。」
「唔。」
原來如此。
「嗯,他騎乘的機車是賽車式樣,騎士的姿勢是往前傾喲。」
接着就開始喫了起來。
「等一下,等一等,我發現到有一件滿棘手的事哦。」
「應該是呢。」
「就是歐米科技開發的新素材,聽說有絲綢的柔軟度,但強韌度卻是一千倍?」
「給你。」
「什麼?」
「動作好靈活哦你。」
也就是他們要思考的,既不是在沒有子彈的情況下射殺被害人的方法,也不是射殺被害人之後讓子彈消失的方法,而是如何讓子彈找不到,就是這麼單純。
拼圖的碎片一定要單純纔行。
「以前只要看過那種場面,不是有一陣子都無法喫下東西嗎?」
「不,那樣範圍太狹窄了,不行。」
「也就是說,假設嫌犯是人類嗎?」
她堅定地直視馬納伽的眼睛。
忽然間,馬納伽發現到一件事。
套一句瓦茲基講的話,就是在停止的狀態「咚」地倒下。
馬納伽第一個漢堡只花兩口就喫掉,並且準備打開第二個漢堡的包裝袋,這時侯發現瑪提亞正往他這邊看。
「然後是,在機車簽名的車輛及跟在後面的車輛,都沒有因爲那件事而造成直接的受害。」
「應該不可能吧?」
雖然很唐突,但那並不是質問。
那雖然也觸動了馬納伽的心思,但另一方面也讓他感到心痛。
這個案件最大的謎團,是子彈。從遭到射殺的被害人體內、命案現場,都找不到子彈。
少女一邊嚼着漢堡,嘴角一邊揚起淺淺的笑容。
用她那嬌小有瘦弱的身體。
因此,他們鎖定了兩種可能性。亦即,在沒有子彈的情況下射殺被害人的可能性;以及,射殺被害人後讓子彈消失的可能性。
縱使邊喫邊聊天,不過她的部分思維已經投入事件裏。
原以爲瑪提亞只顧着喫漢堡,但她突然冒出這句話。
「這話是什麼意思?」
「先不要去想嫌犯的事情,只要更單純地推測怎麼做纔可能辦到?或者使用什麼才讓這個犯罪行爲成立?」
「嗯。」
「歐米克龍。」
「可是,如果切斷的那一瞬間他起身的話,兩手也會從把手鬆開吧?」
這是指他們兩年前承辦的神曲樂士殺人事件。
她斜眼盯着那片生菜,有點不高興地碎碎念一會兒之後,便往上甩在半空中一口吃掉。
聽到馬納伽這麼說的瑪提亞,開始把紙袋的東西擺放在桌面上。
然後,瑪提亞的辦公桌上之所以有這一袋速食,是他們早上早前往市警本部的路上到雷歐勞漢堡的分店買的。
這樣的話,就變成被害人在頭部被切斷沒多久又重新握住把手,然後做減速的動作。
「就是哪個啊,歐索尼·庫登達爾事件。」
她難爲情地笑着。
又馬上把話題拉回血淋淋的頭顱切斷事件。
「嗯,說的也是。」
事件解決後,瑪提亞曾說——
「討厭,不要看我啦!」
「要喫了嗎?」
現在瑪提亞的意思,就跟那個一樣。
「在推測切口怎樣怎樣以前,像雷射及水壓力刀那種需要大規模裝置的東西,打從一開始就排除在外囉?」
「不管怎麼樣,那都不可能喲。」
但是,真相卻是第三種可能性。嫌犯想到了利用子彈射殺被害人,但不僅讓那顆子彈消失不見,也讓衆人遍尋不着的方法。
「開動。」
「嗯!」
能夠看到她這種笑容的,只有馬納伽一個人。雖然也有幾個交情較爲特別的朋友,但她不曾當着他們的面,像這樣露出毫無防備的笑容。
然後——
他問了以後,纔想到她那句話的意思。
「習慣什麼?」
瑪提亞立刻駁回那個想法。
「喔,謝了。」
因爲機車減速的關係,只有頭部隨着慣性法則滾落地上,另一方面,車體則一面繼續往路肩靠近,一面持續減速,到最後完全停止之後,才倒下。
「也沒有人看見。」
馬納伽稍微回想了一下,所以下一個漢堡花了三口才喫掉,不過也把第一杯可樂喝光了。
回答的瑪提亞原本想把生菜咬斷,結果卻整個從漢堡里拉出來。
至於瑪提亞連一半都還沒有喫完,不過她還是兩手撐在桌上拼命啃漢堡。
「這麼說的話,就算使用其他刀刃,結果都是一樣囉?」
離開車禍事故現場之後,他們曾經回家一趟。可能是有什麼預感吧,只不過案子在當下還不是他們負責的,況且他們是完成當天的勤務後正準備下班回家。
「啊啊,原來如此。」
「喔,那個啊。」
「怎麼啦?」
兩人雙手合十對眼前的速食那麼說之後,打開包裝紙。
「既然這樣。」
「怎麼了嗎?」
拼命地啃。
照馬納伽的想法,切斷面是跟路面平行的。既然機車騎士的姿勢是往前傾,那麼切斷面可能就是從喉嚨到肩膀的背面吧?或者反而是從下巴連同安全帽穿過頭部後面。
要從沒有被人看見的條件剔除,而且那些也不符合「一瞬間」這個條件。
「嗯嗯?」
「好啊,我們來喫吧。」
馬納伽拿的是三個起司漢堡跟兩杯大可樂。瑪提亞則是生菜番茄培根漢堡跟小杯可樂。
盡全力地喫。
「喔。」
「沒錯,只要高速往前衝,人類的頭顱就會……」
「無論我們怎麼苦思,只能得出是精靈乾的喲,可是,這樣的話……」
「嗯。」
目前已知機車在翻覆時,速度降到相當低,幾乎是到停止的狀態,也就是近乎「原地倒下」的狀況。
他之所以沒有把話說完,是因爲想起剛纔看到的東西。
雖然令人訝異,不過就現場所看到的,那似乎是事實。
畢竟對象是行進中的機車,如果撇開被目擊的可能性不說,也不管嫌犯使用的是什麼兇器爲前提,光是被害人的頭被切斷這個狀況,就已經把所有的可能性否定掉了。
馬納伽呻吟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
「把那個在道路上展開?」
在問那個「棘手的事」以前,瑪提亞點了點頭。
馬納伽只用黑眼珠瞪着天花板。
「對,沒錯喲。」
「除了精靈雷,還有想到什麼?」
光是機車能夠降低速度靠向路肩這點,就已經近乎奇蹟了。
「條件有三個呢。」
這樣的話。
照遺體顯示的狀況,不會做出是事先設計的手法這種結論,但這是嫌犯有意圖的行爲。
也就是說,機車、安全帽跟賽車服都沒有損傷,唯獨被害人的頸部……而且還是在他騎乘的時候切斷的。
結果只能夠那麼想。
這是打從一開始就鎖定被害人的犯罪行爲。
如此一來。
「嫌犯,並不簡單喲。」
沒錯。
那如果是精靈乾的。
那傢伙一定是瘋了。
4
瑟萊札之所以沒有走高速公路,應該是替她着想的關係吧。
進入伊格洛克市再上高速公路的話,最起碼不會經過事故現場。儘管如此,整條環狀高速公路還是都跟事故現場有連接。
瑟萊札怎麼樣都不認爲她願意經過那種地方。
至少,現在並不願意。
大概,往後好幾年也都不願意吧。
「露妮那邊,還是讓我告訴她怎麼樣?」
瑟萊札一面熟練的操控馬克達2000的方向盤,一面如此問道。透過後視鏡看到的那雙眼睛非常哀傷,他好久沒看到那樣的眼神了。
「不用。」
半躺在後座的拉蒂耶妮如此回答。
「我自己跟她說。」
「畢竟這種事情是第一次碰上。」
身上穿的,是睡前脫下之後隨便亂丟的牛仔褲跟T恤,頭髮還亂成一團,而且自己還是剛剛纔發現,套在平底鞋裏的腳並沒有穿襪子。
其實,曾有人說自己看起來很年輕。
「沒事的。」
「媽媽,你沒事吧?」
「謝謝你。」
「他是精靈。」
說完之後她又後悔了。
緊抱住她的瑟萊札在她耳邊輕輕說道。
但是現在,映在鏡子裏的女人,怎麼看都是確確實實已年過四十的中年女性。
嵌在大廳牆壁的鏡子裏,無情的映出美麗的精靈跟外觀邋遢的女人。
跟決定性的絕望比起來,不安及擔心就變得不是那麼嚴重。
裏面是她的身份證明,已經金色的大警徽
從那個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人影。
也就是,發生了什麼必須穿正式服裝外出的狀況。
爲什麼警方要找你?爲什麼爸爸到了早上還沒回來呢?警方對媽媽說了些什麼?
露妮葉特。
「真的,沒關係的。」
但在遠古時期,當他們決定跟人類扯上關係的時候,他們就用驚人的手段超越這個差異。
而且。
「是啊。」
精靈的原型是能量。
並且準備應付接下來的質問。
「我們回來了,露妮。」
因爲其肉體就原本的意思來看,並不是「物質」。
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因此人類的肉眼本來看不見他們的模樣,也不可能觸摸得到。
那傢伙是精靈?
這不是瑟萊札的錯。
回應的聲音及腳步聲慢慢接近。
露妮葉特擔心的看着自己母親。
讓露妮葉特等那麼久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這件事不方便在電話裏跟她說。
在這棟沒有設置會客室的大樓,一旦招呼友人的時候,通常都是帶去那裏。
是拉蒂耶妮跟修雷汀格的女兒。
「啊,對不起,抱歉打擾了。」
變得好和藹、溫柔。
是他們倆的孩子。
當車子滑進大樓停車場裏,瑟萊札用人類不可能辦到的速度,迅速拉開後坐的車門並把手伸向拉蒂耶妮。
換言之,他們利用高密度壓縮自己身爲能量的「存在」,然後構築出「肉體」。
讓自己覺得身爲女人的必要因素,可以說在今天消失不見了。
回答的這句話的是瑟萊札。
「媽媽……」
「魯謝塞理斯市警精靈課。」
哪個佔去走廊大多數空間的奇怪生物,居然是精靈?
一進門先出聲說話的也是瑟萊札。
就連跟女兒走在路上,也常常被誤以爲是姐妹呢。
就算從警方的醫務室醒來,直到坐起身來也花了三十分鐘?
到底該怎麼說纔好?
在距離女兒後面的不遠處,站着另一個人物。
「媽媽?」
反正已經沒必要注意自己的打扮了。
這是熟悉的走廊。
紫藍色頭髮的瑟萊札以人類的外貌判斷,大概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但是被那個「年輕人」摟着腰的,卻是個年過四十,打扮難看的中年女性。
不過學校正在放暑假,暑期輔導也是下禮拜纔開始,但是她會穿制服的話,這表示,或許連露妮葉特也察覺到什麼事情發生了。
她心想,隨便啦。
清晨被電話吵醒之後,她就被警方叫出去,現在該怎麼向獨自在家等待母親回家的高中女兒解釋呢?
「她沒事。」
「別放在心上。拉蒂耶。」
是一名身材嬌小,有如行的黑白照片般的少女。
今天她不像往常穿着家居服,穿的罩衫跟格子裙是她高中的制服。
在說話的同時竟露出笑容,連拉提耶妮自己都很驚訝。
因爲自己已經傷心到,這個時候一旦扶着她的瑟萊札鬆手,很可能就整個人癱坐在玄關呢。
我,做了什麼?
在搭電梯到六樓的過程中,瑟萊札一直摟着拉蒂耶妮的腰,一直扶着她。
瑟萊札如此回答。
光是擠出這句話就花了不少力氣。
「對不起。」
瑟萊札說道。
「你是寺間.拉蒂耶妮女士對吧?」
拉蒂耶妮撐着他的手下車,被他摟在懷裏似的往前走,最後總算到了大樓的電梯大廳。
但是。
平常自己總是很勤勞地趁家事空檔運動,以保持身材不走樣,加上自己一向很注重皮膚保養,所以魚尾紋到現在還很淺。
「別這麼說。」
那麼說着的露妮葉特回頭往走廊裏面望過去。
只是一回答完,她馬上後悔了。
聽到他這個在肚子底下回響的低沉聲音,拉蒂耶妮不由得抓住瑟萊札的手臂。
「不過,要是你覺得自己撐不下去的話,隨時跟我說一聲,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人家瑟萊札還西裝筆挺的呢。
「因爲精靈跟人類不一樣,壽命很長呢。」
「她只是有點疲勞喲。」
況且,他一接到拉蒂耶妮的求救電話就立刻飛奔過來。然後送她到警署,還照顧看了先生遺體照而昏倒的她。甚至幫她完成所有的手續,現在則是像這樣送她回家。
瑟萊札映在後視鏡的眼神變了。
頭部幾乎快要抵達天花板的壯漢正在,慢慢走過來。
她的嘴巴吸引了拉蒂耶妮的眼光。
嚴格來說,精靈雖然是「生命體」,但不算是「生物」。
拉蒂耶妮在警方的會客室看過照片之後,不也失去意識整整一個小時嗎?
他動着鮮豔的紫色頭髮,這次只是越過肩膀往拉蒂耶妮這邊看一下。
是有如細語呢喃,但很神奇的聽得一清二楚的透明聲音。
從走廊深處探出頭的少女,筆直地走過來。
「咦?」
「我們不是朋友嗎?」
拉蒂耶妮心想,相較之下……
精靈?
作業並排着房門的走廊盡頭,是這個家的飯廳。
忽然間,傳進耳朵裏的,是另一個聲音。
漫長的一天才剛剛開始而已。
拉蒂耶妮沒有信心回答。
「警方」
也可以說是具有思考能力,有個體的能量生命體。
她跟父親一樣,有着一對濃眉,不過那可愛的嘴形,完全遺傳自她的母親。話說回來,似乎好久沒像這樣近距離看自己女兒了。
瑟萊札幫忙打開她好不容易走到的家門。
熟悉的家門。
當露妮葉特往旁邊讓路給她過,少女隨即筆直走到拉蒂耶妮面前,打開黑色的手手冊給她看。
因爲走的是白天的一般道路,所以花了四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那就是後來稱之爲「物質化」的現象。
透過這種方式,精靈得以決定自己的「肉體」。
既然這樣的話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眼前這個頻頻道歉的巨大精靈,到底是基於什麼念頭,心裏想些什麼而構築出這樣的「肉體」?
「我們不是刻意挑你不在家的時候來的。」
那麼說的壯漢依舊站在飯廳前面。
是他婉拒坐下來的,但實際上這個家裏也沒有可以給他坐的椅子,無論是尺寸大小或是奈重程度。
只有黑衣少女是以背對壯漢的姿勢坐在桌子前面。
這樣的大熱天裏,他們倆依舊穿着大衣和斗篷。縱使有開冷氣,但是連只穿T恤的拉蒂耶妮,都覺得室溫只是感覺舒適而已。
該不會這位少女也是精靈?她連一滴汗都沒有流下來,只是用清澈透明的眼睛直往這邊看。
坐在那位少女正前方的,分別是拉蒂耶妮跟坐在旁邊的女兒露妮葉特。
至於站在母女倆後面的瑟萊札也沒有坐下來,那並不表示屋裏沒有他可以坐的椅子。
沒錯。
這也是他關心她們的作法。
「是我請他們進來的。」
說話的是露妮葉特。
拉蒂耶妮將手覆上女兒放在桌上的手。
「沒關係喲露妮,謝謝你」
拉蒂耶妮在瑟萊札的扶持下回到家的時候,露妮葉特才請兩位搜查官到飯廳等待沒多久。
「寺間·修雷汀格先生騎機車行駛在環狀高速公路的時候,遭某物切斷他的頸部而喪命。」
「你爸爸,死掉了。」
她女兒回應地轉頭看她,不過好象已經有什麼預感了。
「是從頸部被砍斷。」
重複這句話的聲音,聽起來不帶有任何感情。
「請問是,精靈事件嗎?」
兩位刑警應該早就發覺到了。不知何時回來的瑟萊札就站在拉蒂耶妮的後面,並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切斷、頸部?」
「是的,關於這個問題呢……」
現階段最古老的記錄,據說是二千三百年前。在某部分文獻中,有出現疑似是精靈的人物。
他們倆消失在門的另一邊,還沒多久就傳來微微的嗚咽聲。
不過拉蒂耶妮用言語把問題丟回去。
「難不成?」
「……頭……咦?」
如此而已。
瑟萊札彷彿摟着拉蒂耶妮的肩膀,從後方在她耳邊呢喃地說:
「知道了」
所以……
「我知道了。」
滿臉困惑的馬納伽彎着背,不過他的視線有兩公尺以上的高度。
但是。
「然後呢,當案子演變成那樣的時候,我們首先會搜查被害人身邊的……」
那是馬納伽刑警的回答。
那成了很深沉的嘆息。
一點也沒錯。
「照你的說法,你沒有問清楚詳細情形嗎?」
因爲自己似乎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說完這句話,少女便率先步出飯廳,壯漢則緊跟在後。
這時候說話的是瑟萊札。
她直視母親的眼睛,非但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眨眼睛。
「因爲這個案子是精靈事件的可能性很大……」
身穿黑衣的瑪提亞直視着被害人的妻子。
「那麼,精靈課的刑警怎麼會來找我呢?」
露妮葉特直盯着走廊,然後頭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間走去。
「難不成,他是被人殺死的?」
「我可以離席嗎?」
「是的。」
所以纔會只給她看臉部的照片,而且還是黑白照。更何況警方沒有讓她親眼確認遺體,是不是其中隱藏了什麼真相?
馬納伽的大手拼命抓他那翹得厲害的頭髮。
名喚瑪提亞的少女輕輕點頭打招呼。
或者說魯謝賽理斯市警察,原本打算要說明詳細情形也說不定。但不管怎麼樣,拉蒂耶妮光是看到照片就昏倒,所以沒機會聽警方解釋那是一場什麼樣的事故,丈夫又是怎麼死的。
拉蒂耶妮不知不覺脫口說出這句話。
壯漢一副很爲難的樣子。
「啊啊……好的。」
跟往常一樣會保護我的瑟萊札。
她忽然發現到。
他們攜手建立文化、文明、社會,以及歷史。
「畢竟也沒有那個時間,況且,這種事情不是我們警方可以插嘴的……」
這麼說的話……
保護我遠離眼前這兩個穿着奇怪黑衣的人。
就連警方給她看的照片,也只有臉部特寫,而且還是黑白照。加上是以斜角的方向拍攝他躺着的模樣,因此看起來就像在睡覺。
不過自己一直沒把那個傳聞放在心上。
「是的。」
不過這個時間點,那個人物早就不被當成什麼令人驚歎的存在,因此就一般的看法判斷,精靈早在這份記錄以前就跟人類有密切的關係了。
「似乎,是那樣呢。」
雖然沒有很多人知道,但近年來精靈犯罪的案例有逐漸增加的趨勢,因此,聽說有成立專門搜查那類犯罪的特別搜查課。
「你還沒跟我女兒說吧?」
「是誰幹的?」
「哎呀,這個嘛,寺間先生他……」
「我們一定會協助警方的搜查,但是,能不能改天再來呢?最起碼……」
果不其然。
聽到這震驚的消息,她只說:
從此以後,精靈對人類而言就是「人類的好鄰居」。
拉蒂耶妮點了點頭,露妮葉特隨即從位子上站起來。當女兒的手從自己手的下面抽離的那一瞬間,拉蒂耶妮本想制止她,只不過太遲了。
但是現在,從那個精靈課來的倆名刑警,就在自己眼前。
壯漢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往下沉,不過聽起來還是像在肚子底下回響。
「我真的感到很遺憾。」
用她那隻彷彿看透未知黑暗的黑色眼睛。
然後拉蒂耶妮,依舊把手搭在女兒的手上並面對着她。
「你們應該知道,現在她的狀況無法接受你們的問詢吧?」
精靈與人類是什麼時候邂逅的,並沒有正確記載。
「然後呢?」
無論如何,精靈早在遠古時期就決定跟人類扯上關係。
當她好不容易抬起頭來,已經花了整整三十秒。
「最起碼,等葬禮結束」
「我還以爲你早就回來了。」
她沒有馬上反應過來。
拉蒂耶妮隨着吐出的氣,把累積在胸口的熾熱感覺吐出來。
瑟萊札則是用滑行般的動作尾隨在她後面。
「是嗎?」
縱使明白對方在說些什麼,但還是無法耐住性子打斷他的話如此問道。
但是淚水漸漸從她眼眶冒出來。
「你說自己是精靈課的對吧?」
「是從頸部被砍斷。」
「請你照實說!」
「抱歉了打擾了。」
面對拉蒂耶妮的詢問,壯漢回答「是的。」
「露妮。」
壯漢從大衣內袋掏出一本黑色皮革制的手冊。他打開給拉蒂耶妮看的,跟少女剛剛秀出來的東西一模一樣,只不過那本手冊在他那隻大手裏,看起來就像火柴盒那麼小。
但是。
拉蒂耶妮並沒有看到一瞬間,少女是用什麼樣的表情告訴她這件事。
黑衣少女說的話,至今仍在腦海裏盤旋,但是拉蒂耶妮的腦子就是無法理解那些話的意思。
她顫抖着嘴脣說:
「夠了吧?」
「……咦?」
那是一如平常的瑟萊札。
瑪提亞立刻回答。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人怎麼了?我可是一無所知喲!雖然我是他的妻子,但是他發生了什麼事?是怎麼死的?我全都不知道!只是突然接到警方通知他死了,我根本就不曉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是砍斷。」
「你待在這裏別動」
「究竟是誰,而且是怎麼殺死他的?」
她也有那個打算。
「不是交通意外嗎?」
這時候,瑟萊札搭在她肩上的手,剎那間似乎有力量灌注在上面。
「我是魯謝市警精靈課的馬納伽,這位是我的搭檔瑪提亞。」
「真的不好意思打擾了」
就算隔了一段距離,馬納伽的聲音仍然像在肚子底下回響。
忽然間。
「刑警先生!」
走廊上有另一扇門打開了。
「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是露妮葉特的聲音。
「我爸爸……是在沒有痛苦的情況下走掉的嗎?」
「是的。」
那撼動空氣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
「他連一瞬間的痛苦都沒有感受到,這我可以掛保證。」
「……謝謝你的回答」
拉蒂耶妮跟修雷汀格的女兒如此說道。
緊接着便傳來兩扇門關上的聲音。
一個是露妮葉特她房間的聲音。
一個是玄關的。
瑟萊札·韋凱·塞利亞西亞什麼話也沒說。
然後拉蒂耶妮終於明白了。
她好不容易明白自己先生出了什麼事。
於是她發出悲鳴。
過沒多久,連馬納伽也坐進駕駛座。即使是經過改造纔有這麼寬敞的空間,但是對他這麼龐大的身軀來說,感覺還是很窄。
5
瑪提亞的額頭確實微微冒汗,只是沒注意的話,還真看不出來呢。
「對不起。」
她沒有集中於某一點,但是大致上也同時掌握了「整體」。
當然,他們也把路魔犯案的可能性列入考慮範圍。但是,如果那時基於怨恨才犯下的罪行,那麼嫌犯本身很可能會跟被害人的家屬接觸。
馬達開始迴轉,不過吹出來的還是溫風。
「我敢肯定喲,這其中有什麼不尋常之處。我、注意到了。」
「可是馬納伽不也還穿着大衣?」
結果,就會在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異狀是什麼的情形下,抓到不尋常的存在。
當時感到猶豫不決的時候,結果是瑪提亞說出來的。
這是指往後的調查。
原來從堤古蕾雅法醫那兒得知指認遺體的時間,是堤古蕾雅從別人口中聽來的,也就是說,他們都不知道拉蒂耶妮在指認遺體時曾當場昏倒,因而在警署的醫務室待過一陣子的事情。
她從副駕駛座的車窗往外看。
那是瑪提亞優秀的才能。
要在他們跟第三者接觸以前。
「總之現在,只有儘可能把被害人的人際關係相關資料收集齊全。」
「只要馬納伽能夠了解,不管別人對我有什麼樣的想法,我都無所謂的。」
「恩,是有點熱呢。」
他是羅奇枝族的弗馬奴比克。
但是,他們失算了。
他把車窗整個打開之後,才關上車門。
跟寺間母女在一塊的那個精靈。
她注視的,並非「外表」。
「沒關係喲。」
那是瑟萊札。
她指的是剛纔造訪被害人家屬那件事。
身材高佻的他不像馬納伽那麼高大,肌肉雖然發達但偏瘦。線條明顯、沒有凹凸不平的臉孔,簡直具備了精靈特有的美貌。
「雖然有注意到……照理說是注意到了,但就是不知道自己看到什麼,或看到什麼覺得不對勁。」
「我是精靈,這點溫度我還能忍受。」
每個人都那麼認爲,但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並非如此。
然後,他們失敗了。
他們從堤古蕾雅那兒,得知寺間·拉蒂耶妮指認修雷汀格遺體的時間。於是根據那個時間往回推算,估計拉蒂耶妮到家之後,心情大概等多久纔會鎮靜下來,然後才登門拜訪的。
「我也說不上來的喲。不過,就是覺得有什麼怪怪的。從剛纔我就超在意呢,只是,我完全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怪。」
能夠像這樣看到她開心笑的人,那就更少了。儘管只是微微動嘴脣又經過剋制的笑容。
就一般來說,無論人類或精靈,對於所見所聞的注意力都傾向鎖定在一點。譬如與初識的人見面,而且時間又短暫的話,之後無論怎麼會想都想不起對方的長相,就是這個原因。
「有點失敗呢。」
「啊,這個嘛,是嗎?」
而且那個自稱是寺間夫婦朋友的精靈——瑟萊札並沒有走高速公路,只是利用一般道路而已。所以導致馬納伽跟瑪提亞,比預估的時間還要更早就抵達寺間家造訪他們。
「能不能讓我代替她們?」
「你也知道的,層級的關係啊。」
一些重要的記憶很可能因爲嫌犯的恣意誘導,導致在偵訊以前有了改變。也就是說,握有重要線索的人物,或許會產生與事實大有出入的記憶。
馬納伽問道,瑪提亞隔着擋風玻璃直視着正前方。
走出外賓用停車場出入口玄關大廳的那個人,正繞過建築物往他們這邊走過來。
「那麼,首先……」
瑪提亞不會笑。
「就是,死因的告知啊。」
連馬納伽都這麼說。
富塔塔邦河濱大樓的外賓用停車場,就設在建築物後方。
瑪提亞這句話非常突然。
瑪提亞鮮少說話。
「是嗎?」
的確在那個狀況,位階比馬納伽還高的瑪提亞,有權決定是否要告知被害人的死因,對於遺孀的要求,瑪提亞沒有等馬納伽回答就先回應,可以說是正常的處置。
「不過她們對我們的印象很糟吧,大概啦。」
他們有必要再較早的階段,往遺族口中問出最初的偵訊內容。
「啊,恩。不過那件事情,的確應該由我來說。」
雖然特地把車停在陰涼的停車位,不過一打開車門,悶熱的熱氣馬上就衝出來。
這裏較令人擔憂的,是記憶的改變。
「這都是馬納伽的關係喲。」
「啊?」
「恩,反正失敗就是失敗了。」
「我沒有泰然自如,真的很熱喲。」
「嗯 ,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再看一次現場」
「嗯。」
一點也沒錯。
「別這麼說啦。」
在副駕駛座回頭的少女,直盯着馬納伽這邊看。
「嗯,我自己也那麼認爲喲。」
嘴巴這麼說的瑪提亞卻只是稍微皺眉頭,然後直接坐進副駕駛座。
馬納伽放下手煞車。
「只希望他們願意配合我們呢。」
「你說現場?」
「你對不起什麼?」
「馬上就變涼了。」
少女在副駕駛座挪了下身子,以橫坐的姿勢再次面向馬納伽這邊。
兩個腳步聲隨即衝過來,從兩側將她緊緊抱住。
也就是意識只是「部分」集中,並沒有觀察「整體」。
壯漢發動引擎之後便打開汽車冷氣。
「你越來越能撐了呢。」
「那就把斗篷脫掉吧。」
爲了避免那種事情發生,因此兩名搜查官才急着跟遺族接觸。
「那我也一樣喲。」
但是瑪提亞的回答並不是之那個。
但是,瑪提亞似乎異於常人。
正面是建築物的牆壁,所以,她注視的當然不可能是牆壁。
「嗯。」
「哇!好熱哦。」
「想不到你還真是泰然自如呢。」
「等一下。」
還有……
「馬納伽我問你,昨晚……應該說今天早上吧,在觀察現場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怪怪的嗎?」
「沒錯,是失敗了。」
「是嗎?」
她直視着馬納伽看。
「什麼……怪怪的?」
「要繞去事故現場嗎?」
「哎呀……」
「要拜託瓦茲基或者克斯諾梅幫忙嗎?」
「沒錯,現場。」
他說自己叫作瑟萊札·韋凱·塞利亞西亞。
「怎麼辦?」
「不是啦,只是覺得害你當壞人……我說瑪提亞……」
但是。
「來了。」
他指的是造訪的時間點。
他一開口就這麼說。
這裏距離大樓車程五分鐘,是兀德庫馬的某間家庭餐廳。因爲瑟萊札表示有話要說,於是他們倆就配合他到這裏來。
在馬納伽開車到這裏那段時間,他都沒有開口說話。即使進餐廳坐定位,也只是開口點餐而已。
然後等三杯飲料都送上桌,女服務生也離開後,他好不容易纔開口說那句話。
能不能讓我代替她們?
「你說『代替』是什麼意思?」
瑟萊札的正對面是馬納伽,而馬納伽旁邊坐的是瑪提亞。他們是坐在盡頭的包廂席。
「我指的是問問題那件事。」
「你說偵訊是嗎?」
瑪提亞訂正他的說法,而且隔着擺在桌上的玻璃杯直視瑟萊札。
「啊,是的,就是偵訊這件事。」
「代替她們偵訊?你嗎?」
「沒錯。」
瑟萊札直視回問的馬納伽,並且堅定地點頭回應。
「不是啦,那個……我不太明白你在講什麼。難不成,你想代替寺間女士她們母女,接受警方的偵訊,你的意思是那樣嗎?」
「一點也沒錯。」
「那是不可能的,根本就不可能。」
「爲什麼?」
「因爲你並不是被害人的妻子,也不是他女兒。」
「那樣就綽綽有餘了。」
瑟萊札在她旁邊坐下來。
也就是說,瑟萊札從寺間夫婦相識、結婚,到露妮葉特出生至今,一直都陪在他們身邊。
而修雷汀格也剛好是在那個時候,開始跟就讀同一所大學音響工學系的蚊谷·拉蒂耶妮交往。
「嗯,謝謝你的關心。」
「露妮……」
也不是一味只看着馬納伽的少女。
瑟萊札只是輕輕搖頭回應那個問題。
「嗯。」
但是……
忽然間,瑪提亞開口了。
「是的。」
不過,那麼做的精靈並不會因爲違反規定而遭到逮捕。就算遭到通報或者被警官目擊到,也只是查出其姓名與地址,然後口頭上警告而已。而且,只要當事人沒有企圖逃走或者妨礙公務,並不會遭受特別懲罰。
「不管怎麼樣,我們也有話想要問你。但我們不會找別人來代替,瑟萊札先生,那是針對你個人的偵訊。」
露妮葉特露出淡淡的笑容,不過是僵硬且帶着恐懼的笑容。
「只要問我,我任何問題都能答得出來。所以……」
再也不會回來了。
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這樣的日子遲早會到來。因爲寺間家的三個人是人類,但瑟萊札是精靈。
明明是遠比人類強壯、長命,連能力的優秀程度都遠超過人類的精靈,卻對人類毫無憐憫之意,他一秒鐘都不想跟那種傢伙待在同一個空間。
然後,兩人成了朋友。
同樣身爲精靈,他是不可能答應的。
連馬納伽也不由得回頭看她。
「如果只能做到那種事情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什麼警官哦。」
回答的是馬納伽。
「是的,這個嘛,我當然明白。」
至少就理論上來說是那樣。
她講的,一點也沒錯。
「我會保護你們的。」
修雷汀格死了。
「結果怎麼樣?」
這時候,瑟萊札沒把話說下去。
「爲什麼?不管你們問什麼,我都會確實回答呦!」
「沒事吧?」
「能不能問我就好呢?」
「她……拉蒂耶妮並沒有很堅強。面對修雷汀格的驟逝,在她如此痛苦的時候,是不可能熬過偵訊這種事的。」
忽然間,瑟萊札的語氣變得很粗暴,周遭的客人紛紛轉頭往這邊看。
「能不能請你們不要打擾她們母女呢?」
「也難怪你會擔心呢!我看她的情緒好像很混亂。」
發現到這個狀況的瑟萊札立刻壓低聲音,但還是成了衆人注目的焦點。
「我不是不能體會你的心情,不過,那實在是不可能。」
然後握成兩個拳頭。
「怎麼會這樣……再怎麼樣那也是……」
那就是他的信念。
最起碼在人類的生活圈,物質化的精靈是被禁止飛行的。
雖然壯碩的精靈警官說要送他回去,不過他拒絕了。
「你好堅強哦,露妮。」
「你們!」
聽到這句話訝異得目瞪口呆的,不只是瑟萊札。
據說當時是修雷汀格,在他們第一次共同實習的時候先主動打招呼的。然後他聽修雷汀格說,他自己對學習機械工學的精靈很感興趣的關係。
總之,事情是這樣的。
「是嗎?其實才不呢。」
瑟萊札的臉上夾雜着兩種情緒,並且慢慢擴散開來。
「不僅是你,像是拉蒂耶妮女士跟露妮葉特小姐,現階段都被視爲嫌疑犯。」
淡淡講這些話的她,是魯謝賽理斯市警精靈課的馬奇雅·瑪提亞警部。
她的聲音淡到非常冷漠。
「不。」
少女的黑色眼睛,直盯着眼前這位羅奇枝族的精靈。
瑟萊札·韋凱·塞利亞西亞,是被害人寺間·修雷汀格多年的老朋友,從修雷汀格還是學生的時候,他們就認識了——大約認識二十年了。
沒錯。
「我們的工作。」
然後。
「你們不是警官嗎?你們的工作不就是要保護市民嗎?」
「他們的事情我都知道。」
「你說什麼……?」
那是充滿悲痛且硬擠出來的聲音。
現在的她,並不是那個老是沉默寡言的瑪提亞。
他直視的眼神充滿了央求。
盯着杯子的瑟萊札抬起頭來。
房門雖然沒關,但還是先敲一下門。
依照瑟萊札的說法,「說我們是死黨也不爲過」。
「是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對他們來說也是礙於職務呢。」
「這個嘛……」
「可是對拉蒂耶妮來說,這是她第一次遭遇到這種事情。而且死去的,還是她這二十年來始終深愛,一起生活的人。」
「因爲你也是被列爲嫌疑犯之一,瑟萊札先生。」
「沒錯。」
「我也是呢。」
「啥?」
拉蒂耶妮在睡覺。
「如果是我,對這種事情早就習以爲常,人類的朋友去世,或者突然跟某人無法再見面,這類事情我早已經經歷過好幾次。既然你也是精靈,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所以,你希望代替她接受偵訊?」
瑟萊札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們的工作,是找出隱藏的真相。揪出罪犯並加以逮捕,讓他爲自己犯下的罪行贖罪。」
他在桌上十指交叉,前面的咖啡杯一直襬着都沒有碰。
「老實說,像這樣離開她的身邊,我都很擔心她。因此希望能夠早點回去。」
不,應該說她是在失去意識還沒醒來,或許會比較貼切一些。那兩名警官離開之後,原以爲她會發出悲鳴並嚎啕大哭,想不到卻突然變得安靜無聲。
無論是高度、速度或着移動距離,全都有設限。
不過,事情就是演變成這樣。
他們同樣就讀艾肯瑪工科大學,也是機械工學系的學生。
當時以兩人爲中心所聯手的畢業作品,是設計混合動力概念車。修雷汀格他們這支團隊成的引擎試作初號機,後來在他成立汽車維修廠的時候,還成了讓銀行接受融資給他的最有力保證。
「是的,所以……」
分別是驚愕,還有憤怒。
在寺間夫婦的寢室。
「嗯。」
不過,馬納伽前面的茶杯,跟瑪提亞前面的玻璃杯也都沒有動。
露妮葉特對他點了點頭。
裏面有兩張並列且看起來像靠在一塊的牀鋪,拉蒂耶妮沒有換下外出服直接躺在上面。她的女兒則坐在同一張牀的牀邊,用兩手包住母親的手並緊緊握住。
聽到那句話的瑟萊札訝異地回頭,少女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但是,連瑟萊札都沒想到,那一天居然會以「這種形式」造訪。
所以瑟萊札在飛行。
回到大樓,拉蒂耶妮跟露妮葉特都在寢室裏。
「我……」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警部補接着說,那纔是……
那硬擠出來的聲音,聽起來有如呢喃一般。
「除了修雷汀格先生遭到殺害這個事實,現階段的案情都尚未明朗。在這種情況下,跟他有關的人物可以說都涉有嫌疑。」
「只不過,我還是無法相信喲。」
瑟萊札放開原來十指交叉的雙手。
當瑟萊札摟住她的肩膀,露妮葉特還握着母親的手,她把頭「咚」地靠在瑟萊札的胸膛。
「一定哦。」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一定要保護我們哦,瑟萊札。」
「會的,我答應你。」
無論對方是什麼樣的傢伙。
「不管是你或是拉蒂耶妮,我都會盡全力保護的。」
都會代替修雷汀格保護你們。
「嗯。」
兩人一直維持這樣的姿勢。
時間不曉得過了多久。
不久拉蒂耶妮醒了,雖然想起那件事又讓她哭了出來,但她不在發出悲鳴或者大哭大喊的。
瑟萊札伸出雙手。
將拉蒂耶尼跟露妮葉特一起擁在懷裏。
兩人的嗚咽聲在他胸前同時響起。
此刻他的心裏有火焰在燃燒。
熊熊又靜靜地燃燒。
那是他的怒火。
6
車禍事故的車輛不僅消除完畢,連道路的封鎖令也解除了。
交通流量雖然有些不佳,但這個時段的環狀高速公路——尤其是這段車到縮減的路段,這是很稀疏鬆平常的事。
「等一下。」
「沒問題,這種程度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
她指的是雙線道的更後面。
「馬納伽。」
「你的意思是,它是落在其中一個車道的正中央嗎?」
「然後呢?有什麼讓你感到在意的事情嗎?」
「拜——託——啦!」
機車就翻倒在那個地方。
「嗯……」
瑪提亞點點頭之後,手指便往車輛的行進方向移動。
回應的瑪提亞用不是拿手帕捂嘴的另一隻手,往道路的方向伸出去,從手部前端又比直延伸而出的,是她的食指。
她數度確認道路路面,大約走了三十公尺之後,少女終於停了下來。
「是兩次。」
但是……
「如果他是在這邊的外側車道遭到殺害的話,被甩到前方的安全帽照理說是直接滾到路肩吧?可是事故現場裏最前面的那輛迷你廂型車,是爲了閃避路上的安全帽才引發事故的。」
「馬納伽。」
「然後,纔會滾落到那一帶……」
汽車大燈跟方向燈的碎片還散落在路面,行駛中的車輛不斷從上面輾過去。
緊接着是代替臭罵的喇叭聲。
走過停在路肩的黑色四輪驅動車,瑪提亞繼續往前走。
緊跟在旁邊的瑪提亞,聲音之聽起來悶悶地,是因爲她用手帕捂住嘴巴的關係。
幾乎呈垂直狀,劃出山形拋物線的高度跳躍。
因爲川流不息的車陣沒有一絲縫隙。
「對,沒錯。」
馬納伽跳了起來。
瑪提亞像在回溯機車行徑路線似地回頭看路面。
但是在着地的那一瞬間,近距離從旁邊駛過的輕型卡車,在千鈞一髮之際蛇形閃過他們。
「真是敗給你了。」
依然用手帕捂住嘴巴的的瑪提亞,在污漬面前停下腳步。
「當機車突然減速的時候,照理說安全帽會往前甩出去吧?實際上也真的是那樣。」
因此路線呈斜線,從超車道橫越外側車道,然後往路肩翻倒。
馬納伽連忙尾隨在後。但車輛不斷以近距離,從兩人行走的路線旁邊呼嘯而過。
如果是精靈馬納伽,那的確不是他無法跳過的距離,也不是無法跳躍的高度。
瑪提亞纖細的指頭指着近在眼前,也就是對面那個隔着雙線道的中央分隔島。
「要抱着你嗎?」
「嗯,是有一點。」
「但是我認爲機車應該是從那邊開始減速的。」
「瑪提亞……?」
「這要是被上頭知道的話,鐵定又要交報告了。」
正確說的話,掉的並不是安全帽,而是被害人套着安全帽的頭顱。
而且,照理說甩出去的方向應該跟機車的行進方向幾乎一致。
「話雖如此,不過……」
「嗯,麻煩你了。」
如此回答的馬納伽伸出他那又粗又長的手臂。
「假設他遭到殺害的時候,曾經瞬間減速,因此速度到了那個位置變爲零而翻倒的話……」
「嗯。」
也是昨晚……不,也是今天凌晨的車禍現場。
馬納伽把匡塔.克魯格4WD停靠在路肩,稍微考慮一下,沒有熄引擎就下車。
「什麼?」
她的手指再次回到安全帽所在的位置。
「沒錯。」
她又把手指往旁邊移動,最後停在最初確認的路肩那個位置。
「你看一下那邊。」
「你說不是在這一邊,而是靠分隔島那邊?」
「安全帽就掉在那一帶對吧?」
當然,汽車冷氣也還開着。
「有一點不對,正確來說安全帽是被甩出去,但因爲有些重量的關係,所以只滾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就停在不遠處的道路正中央。」
被害人就倒在這裏。
「馬納伽你還問「什麼」,難不成你想把我丟在對面嗎?」
也就是說真正的殺害現場,是在更南邊的地方。
「我馬上就好。」
少女幾乎從正下方抬頭看他,並且對他伸出手臂。
她回頭並對馬納伽這麼說。
「而機車是從那裏……」
當時還跨坐在機車上。
在清除事故車輛的時候,似乎有大略沖洗過。雖然那大量的血泊不見了,但一眼還是看得出那沖洗過後殘留的污漬是什麼。
那是寺間,修雷汀格的血漬。
「傷腦筋耶!」
然後像在撈金魚似地把少女抱上來,瑪提亞就坐在他彎在胸前的手臂。
「嗯。」
「喂,不會吧?真的要那樣?」
「你說中央分隔島嗎?」
瑪提亞曾說,覺得現場有些怪怪的。
「呃,不過那……」
換句話說,路況已經恢復如常了。
「嗯,之前你不也那麼做過嗎?」
縱使頭部被砍斷了。
「是嗎?」
瑪提亞一說完就沿着隔音牆走在路肩上,前方的路肩有一塊大面積的紅黑色污漬。
「原來如此。所以是靠分隔島那邊啊。」
馬納伽追了上去。
雖然遭到瑟萊札的阻止無法進行偵訊,不過他氣沖沖離開餐廳之後,馬納伽就聽瑪提亞的提議到現場進行確認。
「呃,那個時候該怎麼說呢,就是……」
馬納伽皺着眉頭,困惑的表情在他粗線條的臉上擴散開來。
「嗯。」
這裏是環狀高速公路的外圍道路。
望着好幾輛從眼前「咻咻」呼嘯而過的車子,馬納伽不禁皺起眉頭。
「要兩次喲。」
「沒錯,的確是那樣。」
「可以不用飛的,用跳的就行了。」
然後開始沿着路肩往回走,這次是直接徒步往南折回剛纔北上過來的路。
「行不行啊?」
這特地拉長語氣的說法……沒錯,手帕下方她的嘴脣正露出笑意。
「不是啦,就算用跳的也……」
「只有一次哦。」
「要出發了哦。」
「啊?」
「嗯。」
之所以沒有低空跳躍,是爲了不要嚇到行進中的車輛駕駛。
「恩,所以我想做個確認。」
「衝到那邊對吧?」
也就是機車翻倒的那個地點。
對哦,真是的。
「喂,瑪提亞!」
但是從他手臂滑到地上的瑪提亞,依舊隔着手帕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向他道謝。
「謝謝你。」
然後開始沿着中央分隔島步行。
原則上,那是呈細長狀的水泥塊。
以馬納伽的體格,一手就抱得起來。裏面包覆着鋼筋,側面則是塗了黃色跟黑色的油漆,前後兩個地方還貼上了紅色塑膠製的反光板。
那種水泥塊並排在一塊,於是就區隔出內圍道路跟外圍道路的車道,也就是中央分隔島。
瑪提亞一面觀察那一個個的水泥塊,一面順着外圍道路的超車道南下。
對於緊跟在後面的馬納伽來說,則是覺得她的舉動很危險而擔心不已。
至於擦身而過的駕駛無不大喫一驚,或者對這兩個人投以好奇的眼光而慢慢遠離。
不久……
「找到了。」
少女忽然停下腳步。
「什麼?」
「這個。」
沒有回頭的瑪提亞指着其中一個水泥塊,緊跟在後面的馬納伽隨即上前觀看。
又細又白的指頭所指的前方,有個奇妙的東西。
「這是啥東東啊?」
是螺旋。
被輪胎削掉的柏油路粉塵,跟混雜汽機車廢棄的微粒子,化成黑色塵埃落在水泥塊上,還堆積了薄薄一層。因此,每一個水泥塊的顏色都不是水泥原本的灰色,上面都是黑的。
不過在那些黑色水泥塊之中,倒是夾雜了一個擁有奇特螺旋的水泥塊。
「我說這個是起跳的痕跡,他是在這裏物質化的。」
從最初的時候,兩人都那麼認爲。
「馬納伽……」
他回答的聲音有如喃喃自語一般。
「是啊,是不懂。」
「我認爲,這是精靈乾的。」
除了反覆那麼說,馬納伽沒有第二句話好說。
「我不懂耶。」
馬納伽凝視少女的眼睛。
「可以說一件事嗎?」
但是,直徑約一公尺的……這個是什麼痕跡?
直徑大約是水泥塊長度的一半,所以無法完全看出圓形漩渦的全貌,不過靠漩渦中心的距離,跟外圍的弧形彎曲,大致上可以推測出其大小。
「這個,是起跳的痕跡。」
然後又把視線轉移往中央分隔島上面的痕跡。
馬納伽看看自己的腳。
「當然可以,你說吧。」
「看不出來。」
這次的狀況,不得不認爲嫌犯的犯行既迅速又精密,既然如此,那個精靈嫌犯在犯案的那一瞬間,應該有物質化纔對。
「他到底做了些什麼?」
那是比較妥當的推測。
螺旋……亦或是螺旋狀的形狀,水泥塊上面的黑色灰塵像是被削掉。
瑪提亞慢慢地回頭,
因此只有那個部分,路出全新的灰色水泥塊。
直徑約一公尺,馬納伽覺得是那麼長。
但既然精靈雷是針對「物質」做出「物理性的干擾」,在非物質化狀態下擊出的精準度將劣於物質化的狀態。
「事情並不單純。」
當然,精靈即使處於能量體的狀態,也是能夠擊出精靈雷的。
瑪提亞邊這麼說,不過她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那個螺旋。
「不過,那是什麼痕跡?」
到底做了些什麼才留下這種痕跡?
在滿天飛舞的灰塵中,她放下拿着手帕的手,抬頭直盯着壯漢看。
這樣的話。
「嗯。」
那是幾乎呈圓形的漩渦。
瑪提亞的眼神也停在那裏。
然後,點了點頭說:
到底擊出了什麼樣的精靈雷,纔會留下這種痕跡呢?
那就是,這不過是把髒污掃過的痕跡。
能量體狀態的精靈是在這裏物質化,然後對準被害人擊出精靈雷。
但是。
只不過是,把黑灰碳掃成漩渦狀的痕跡。
正如瑪提亞所說的,這裏如果就是犯案現場,這奇怪的痕跡肯定是「起跳」的痕跡。
不過,就同是精靈……就他身爲古代精靈的本能來說,可以斷定一件事。
「什麼?」
「不過,唯有這個事可以確定的。」
「啊,我也那麼認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