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家可歸的佐治
《神曲奏界 黑》 · 大迫純一 · 2萬 字
1
要敘述那天的事情,就得回溯一點點時間。
兩年前。
在提安特的店。
正確說的話,那家店的名字應該是「提安特喫到飽餐廳」。
當地下拘留所的瓦第耶肯尼·艾茲·霍拉第亞斯凱還是菜鳥的時候,它就已經專門解決魯謝塞理斯市警察本部同仁喫喝的問題,因此歷史算很悠久。
目前的店長,據說說創立這家店的第一代店長的孫子。
不管怎麼樣,它端上來的每一道料理都跟招牌上的量一樣多。價格合理,味道則是差強人意。
不過馬納伽之所以喜歡這家店,是他看上這兒的精靈酒種類非常齊全。
「啊啊,那麼請容我冒昧……」
那麼說的馬納伽還拉整了一下衣領。
然後,高高舉起倒了哈拉黑·黑哈魯的酒杯。
「祝賀我的夥伴升職!」
聽到馬納伽這麼說,同桌的兩人也舉起杯子。
在壯漢正面的是紅髮女性,然後在馬納伽旁邊覷腆地縮着身子,就是他那位「夥伴」,也就是馬奇雅·瑪提亞。
「乾杯!」
馬納伽的聲音在腹部下面低沉迴響。
「乾杯!」
紅髮女性跟着回應,三個杯子「鏘鏘」地發出聲音。
「謝謝你們……」
只添了一點點的瑪提亞,嘴脣浮現出難爲情的笑容。
他們建議瑪提亞繼續參加升級考試。
甚至追上有三年資歷的前輩馬納伽,成爲警部補。
然後今晚,就是替她舉行的一個小小慶祝會。
他壯碩的手,再次舉起杯子。
警官禁止穿制服的時候擦指甲油。如果是非執勤的日子,那當然屬個人的自由行爲。但明知道是升級考試進行面試的日子還擦指甲油,而且是到了面試會場——也就是穿了制服以後才卸掉指甲油,那真是令人無法想像。
當然,還包括她的契約精靈馬納伽。
因此會出這種問題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不僅是那樣哦。」
薩達梅奇·提古蕾雅醫師。
「啊!你說什麼?你講那什麼話?你的意思是,我沒有識人的眼光嗎?我沒有嗎?是不是?」
身穿黑色連身洋裝的瑪提亞則不好意思地低頭看,偷瞄的視線還跟馬納伽的眼睛四目交接。
她凝視少女的眼神,充滿了母性的慈愛。
「這隻差一步就演變成國際問題呦?還避免戰爭發生耶!那樣的孩子,一直只能當個小警官,未免太扯了吧?」
而且這一切,是她初次穿上警官制服後的半年間一一發生的,也難怪他們想要舉辦宴會慶祝。
馬納伽第一次跟她見面的時候,她當時的幸事是「薩達梅奇」。
害瑪提亞不禁難爲情地低下頭。
「不過啊,瑪提亞應該沒問題吧?因爲她有識人的眼光呢。」
這次,魯謝塞理斯市警高層意氣用事了。
不過在魯謝市警裏的她,平常都是穿着白袍。
當然,那也要考試真的過了。
或許那是針對哈匹利卡政府的態度。而且精靈課搜查官所有的特權之中,也包含了允許在短期間不斷升級的條款。
她說的是三個月前,發生在托爾巴斯機場的某個事件。
啜着第二杯的精靈酒,馬納伽說道。
但是,在現場負責維安工作的一名菜鳥警官,卻看破這點。而且成功阻止了一場自殺爆炸事件。
當時馬納伽是警部補,而瑪提亞是巡查部長。
「終於被追過去了呢!」
據說上上一代開始經營這家店的時候,只做過補強工作而已,並沒有做任何維修。
然後馬納伽,明明還沒喝醉,但是他那有如巖塊的臉頰已經紅鼕鼕的了。
總之,這一次的升級考試,帝警廳堅持要派監考官在場見證。
至今這四年來——借用她的說法,是爲了償還「暗淡的婚姻生活」這個債務,現在正傾全力享受優雅的三次單身生活。
「那個嬌小的瑪提亞,能夠有如此了不起的成就,我也很開心呦!」
但是,帝都警察廳又從旁干涉。也就是說,他們懷疑這是不是政治因素,而破例讓瑪提亞升級。
「後來的表現不也是很棒嗎?畢竟她連升兩次呢!」
「又怎麼樣呢?女人啊,酒量不好纔可愛呦!對不對,瑪提亞?你說對不對?」
在那樣的店家裏面,看似廉價的塑膠桌布四周圍坐着三個人,他們是同一個職場的同事。
面對正面投過來的眼神,瑪提亞又慌張了起來。
接着,她微笑了一下,輕輕點頭回應。
就連天花板露出的樑柱,也是一樣的顏色。
「馬尼她呀,卻爲了結婚一事雀躍不已呦!」
更何況她本人穿的制服與佩帶的階級章如果都是真的,那她應該是一位相當資歷的警官纔對。
「反正,總之呢……」
「敬瑪提亞榮升!」
「可是啊……」
「瑪提亞,你聽清楚哦?不像樣的男人最愛接近工作幹練的女性了,所以要睜大眼睛,看準好男人再下手呦!」
一直被提古蕾雅要求贊同她的話,瑪提亞不禁露出困惑的笑容。
跟馬納伽一樣舉起酒杯倒進嘴裏的紅髮女性,穿着時髦的套裝。
因爲引發梅尼斯帝國與哈匹利卡之間紛爭的奇達利歐恐怖組織分子,假扮成重要人士入境。
「我沒說錯吧?看,真正不懂的是馬納伽,只有你呦!」
哪兒不是貼滿了酒標,就是老電影的海報。
也就是「恭喜馬奇雅·瑪提亞榮升警部」。
結果瑪提亞接受這個提議,並且漂亮地升級。
「我這個人啊,就是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這孩子啊,再過個五年,鐵定出落成大美女。所以馬納伽你呢,要好好看緊她,別讓一些不三不四的臭蟲碰她!懂嗎?」
而且也不是市警法醫,當時的她是諾扎姆卡斯魯大學附屬醫院的外科醫生。
也是馬納伽跟瑪提亞的同事。
兩個人調到精靈課沒多久,瑪提亞就在一次非常絕妙的時機,獲得哈匹利卡贈予的勳章。
「就是說啊?我也是個正妹呦?可是啊,卻被臭蟲纏上了。」
從這時候起,事情就開始變複雜了。
「你也長得很正啊!」
她之所以改變姓氏,並非結婚的關係,而是相反。
經過漫長的協議之後,提古蕾雅過來向馬納伽報告自己離婚成立,還變蹦蹦跳跳地說:
一就定位,她就這麼說。
「是啊!不過從一開始,我就覺得馮瑪提亞的實力,應該能順利通過纔對。」
那個時候之所以能夠特別晉升兩個階級,是因爲精靈課正是需要有那種階級權限的特殊搜查課。
馬納伽苦笑着。
她是依蝶·提古蕾雅法醫。
帝警廳與魯謝市警,幾乎快正面衝突了。
「傷腦筋耶!」
瑪提亞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也舉起杯子。
魯謝塞理斯市警高層,試探剛升上巡查部長的瑪提亞是否有意願參加升級考試。
亦即,她是冒牌貨。
提古蕾雅變說「嘻」地露齒而笑。
「我已經有馬納伽了……」
一手拿着酒杯的提古蕾雅嘻嘻笑着。
但瑪提亞卻完全識破。
提古蕾雅也回應他的話。
後來她的表現受到上級賞識,因此受命調派到精靈課。
那名菜鳥警官,也就是當時還任職巡官的馬奇雅·瑪提亞。
「敬馬奇雅·瑪提亞警部!」
聽到她這麼問,瑪提亞回頭看馬納伽。但馬納伽只是無奈地聳肩,除了露出模棱兩可的笑容,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回應纔好。
「總、總之,這個嘛,就是那樣。」
每一根木頭柱子,都像沾到油漬似地漆黑。
不過現在的她,是依蝶·提古蕾雅法醫。
「成立!成立!離婚成立!呀呵!」
但是瑪提亞對那麼說的提古蕾雅輕輕搖着頭說:
提古蕾雅訝異地瞪大眼睛,然後哈哈大笑。
仔細一看,有個以面試官身份坐在其中的中年女性警官,指甲上殘留着些須紅色的東西。
據說證據是去光水的味道。因爲她一進房間,就聞到微微的揮發性液體的味道。
「那是當然咯!」
她是提古蕾雅的妹妹。
大口喝光杯子裏的酒,沒系領帶但竄着黑色西裝的馬納伽說道。
「其實啊,我今天也有找她來,但是她說要準備婚禮事宜。女人想靠婚姻追求幸福是不行的,你們說對不對?」
酒杯裏的冰塊「喀啷」地響,提古蕾雅戀上堆滿了笑容。
那不僅跟精靈課的特殊性有關,也可以說是稀奇的事情。
而帝警廳甚至很壞心眼地派一名非警官的冒牌貨,混入其中充當面試的面試官。本來他們對瑪提亞在托爾巴斯機場立下的「功勞」就抱持質疑,想說趁這個機會讓它真相大白。
提安特的店是一棟木造的舊式建築物。
「他們雙方可是互不相讓呢!」
話一說完,提古蕾雅又在馬納伽空了的酒杯裏倒精靈酒。
忽然間提古蕾雅把拿着酒杯的手肘支在桌面。
「搞什麼,你已經醉了嗎?才喝一杯而已耶?」
油漆剝落的牆壁沒有貼任何東西,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大堆塗鴉。像是不知道是誰的名字啦,對工作的不滿啦,給心上人的話語等等,重重疊疊地寫在上面。
那個……有個非警官的人夾雜在裏面,沒關係嗎?
結果,連帝警廳都不得不承認她的實力。
是指甲油!
「……敬馬尼耶提卡新婚!」
三人互看了一陣子,然後露出笑容。
「乾杯!」
三隻玻璃杯發生小小的聲響。
2
走出提安特的店,兩人便與提古蕾雅分別。
提古蕾雅搭計程車回家,至於馬納伽跟瑪提亞則是搭地下鐵。
這個時間段很少有適合大型精靈搭乘的精靈專用計程車。馬納伽的體型對一般計程車來說,實在太龐大了。
所以他們在晚風的吹拂下,漫步走着。
「恩,還真的,有點醉呢。」
照理說應該很堅固的人行道,現在的觸感很像是踩在彈性極佳的軟墊上。
但實際上,馬納伽很樂於享受那種觸感。
「你沒事吧?」
擔心看着他的瑪提亞,跟往常一樣被馬納伽抱着。她就坐在身高兩公尺半的壯漢所彎在胸前的粗壯手臂上。
「我需要下來嗎?」
「別講那種令人寂寞的話。」
馬納伽「嘻」地笑着。他內心某處意識到自己的笑容過度到露出牙齒。
他感覺自己的一舉一動,似乎處於剎車失控的狀態。
但總覺得,那又是另一種樂趣。
只不過問題是,不稍微走快一點就會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
魯謝塞理斯這個城市,位於將都托爾巴斯中央街區的西邊。就托爾巴斯整體來看,算得上是比較大的城市。
與龐大身體格格不入的眼睛眯得更細,並且望着前方。
馬納伽轉頭一看,發現瑪提亞正若有所思地凝視前方的地面。不過她有點嘟着嘴,看得出她內心有些不滿。
「別這麼說。」
「那可不行,畢竟你手上拿着那個東西呢。」
「你啊,是個好警官呦。」
神曲樂士及其契約精靈,以社會觀點來看,大多認定是「一個法律上的人格」。那也是警官的任用基準之一。
「別這麼說。」
「我對升級並沒什麼興趣啦……」
「我知道。」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聽到聲音的。
輕輕呢喃的少女,臉部位置就在抱着她的馬納伽臉部旁邊。
不過少年無視馬納伽講的話,只是拼命揮動手臂、扭轉身體。他之所以連腳也往上踢,是企圖踢飛抓住自己的傢伙。
因爲她不會把感情表現出來。
微醉的馬納伽在夜路漫步着。
或許是皮鞋的尺寸不合吧,他發出「啪啦啪啦」的腳步聲往他們這邊直衝而來。
少年略微骯髒的臉上,唯獨起深藍色的眼睛格外炯炯有神。
「等一下等一下,你先等一下!」
「我說瑪提亞啊……」
「就是我,變得比你高呦。」
結果,真的讓她考上了。
「我只是覺得,如果我通過考試就能杜絕悠悠之口,那我願意那麼做。」
「你是說階級嗎?」
平常沉默寡言的瑪提亞,只要跟馬納伽獨處,就會變得很多話。對她而言,真正能讓自己敞開心房的,也只有他。
「那是實力的問題,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改變,不是嗎?」
就算是升級考試,也是同樣的意思。
應該是野貓在找喫的東西吧?
市區內混雜着近代的高樓大廈與老舊住宅區,講好聽一點是景觀多樣化,講難聽一點是無秩序的城市。
「放開我!可惡,放開我啦!」
「是嗎?」
那一瞬間,馬納伽動了。
順着大精靈樹的樹枝抬頭看的時候,完全沒變的月亮,就高掛在那裏。
馬納伽因爲笑容而放鬆的臉頰,應該不光是喝醉的關係。
不過,今晚她的話卻比平常來得多。聽在馬納伽的耳裏,彷彿在替自己找藉口。
然後回頭看。
遠處傳來垃圾箱翻倒的聲音。
就這個時候他開始掙扎,打算脫掉被抓住衣領的上衣。
看似廉價的西裝外套衣冠不整地從肩膀滑開,然後拼命揮動另一隻手,應該同是提安特的店的客人吧。
有百年老店,也有半年前剛建好的摩登大樓。只要往四周轉一圈,這兩種風格的建築就會映入眼簾。
「唔、咕!」
「恩,謝謝你的誇獎。」
偶爾擦身而過的人們之中,有任何一個人看得出他們是警官嗎?
他指的是少年的右手。
「哎呀呀!」
「喔喔!小心小心,不行哦不行哦!」
剛走出提安特的店不久,有個年輕男子大叫着。
「討厭什麼?」
「恩。」
「快抓住他!他是小偷啊!」
在降下的格子狀鐵欄杆裏面,可以看到櫥窗裏穿着最新款式服裝的模特兒;隔壁拉下的鐵門上畫有許多塗鴉,看起來是在販賣抹布與老花眼鏡的雜貨店。
兩個笑容好燦爛。
也因爲這樣,她的階級追過了前輩馬納伽。
當然,就年齡來說已經算是成人了。
很矮小。
「馬納伽……」
並不是馬納伽把他抓上來。而是他猛然衝過來的時候剛好衣領被揪住,以至於產生兩邊肩頭往上提,胸部以下往下垂的慣性法則。
你有必要參加警部資格考試!
穿着磨破的毛衣,褲子也有好幾處縫補過的痕跡。大概是報童帽壓得很低的關係,沒能看清楚對方的臉,但怎麼看都像是個孩子。
但實際上,瑪提亞本人對升級這種事情完全沒有興趣。
差不多跟瑪提亞一般高吧?或者頂多高她半個頭吧?
傷腦筋,真可惜。
即使馬納伽回頭看,少年也毫無畏懼的樣子,直往這邊跑過來。
正好跟凝視自己的瑪提亞四目交接。
而馬納伽則是用苦笑揮去那段回憶。
體力不佳的瑪提亞之所以會通過警官的任用考試,是因爲她的契約精靈——也就是馬納伽,已經是精靈警官的關係。
而問題就出在丟下那兩個人,朝着他們這邊直衝過來的那道人影。
瑪提亞平常的表情,本來就不怎麼豐富。
「我啊,能夠跟你這麼優秀的警官搭檔,覺得很榮耀呢。」
至於男人的旁邊,也是一個穿着便宜禮服的年輕女性,她整個人癱坐在人行道上。她愣在原地,恐怕她纔是真正的受害者。
看起來很像是名牌包,不過金屬製的連帶看起來像是鍍金的。搞不好是仿冒品呢。
她只是覺得不管是政治的關係,還是高層意氣用事,這種事情應該做個了斷。
「馬納伽也是個好警官呦。」
是一名少年。
矮小的少年,這次則被壯漢抓到大約他臉部的高度。
「什麼?」
他側頭一看,發現她也在往這邊看。
手上正緊緊握着一隻肩揹包。
這有一半是事實。
「恩……可是,我能夠成爲警官,是靠馬納伽的幫忙耶……」
應該是跌坐在地上那個女性的吧。
這時候,少年開始抓狂似地亂動。
對方一面扭轉身體,一面發出少女般的尖銳聲音。看樣子還沒變聲呢。
提安特店的周圍,就位於魯謝市這種象徵的一帶。
回答的馬納伽似乎醉意全消。因爲聽到有人大喊「小偷」的那一瞬間,精靈酒的效力也跟着消失了。
然後,準備從站在人行道上的龐大身體旁邊跑過。
馬納伽邊說,又邊用力拉住他的衣領。
兩人四目交會。
「沒錯,就是那樣。」
「是嗎……」
「馬納伽,你不會感到討厭嗎?」
被抓住的那一瞬間,少年的身體幾乎是騰在半空中。
「對了。」
另一方面,馬納伽的手臂有如鋼鐵起重機一般,穩如泰山動也不動。
抬頭一看,天空出現了圓月。
「不僅是課長,連署長都開口了呢!」
「沒錯。我早就知道你的頭銜,並不只是普通的裝飾而已。」
因此,人口自然也多。
剛剛在餐廳裏的時候,外面可能曾下下雨,因此柏油路面是溼的,路燈的光芒映照在地面上。
但這個時候她微微皺起細眉,那模樣看起來有些寂寞。
他順手抓住準備從旁邊跑過的少年衣領。
「小偷!」
這樣的街道,這樣的夜晚。
他不知不覺避開那雙眼睛,把視線別到前方去。但少女的嘴脣,倒是微微浮現出安心的笑容。
「謝謝你的讚美。」
接着馬納伽稍微思索一下,又加了一句話。
但不管怎麼樣,那的確不是這種年齡,也非男生所擁有的物品。
「那個包包,應該不是你的吧?」
「啊,謝謝。」
剛纔那名男性走過來如此說道。
他扶着那名女性走過來。仔細一看,女性褲襪的膝蓋部分已經破掉,睫毛膏也開始花掉了。
雖然看起來並沒有很醜,但臉上的妝也都毀了。
馬納伽對那兩個人聳了一下肩,然後又把視線移回少年身上。
「喂,快還給人家!」
少年把視線別開。
他躲在帽檐陰影下那張髒兮兮的臉頰,不高興地鼓起來。
「哼!」
然後哼了一聲,把包包丟回給那名男性。
男子倆忙伸手抓住,又把臉轉向被抓得高高的少年。
「這傢伙……你們會送交警方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作法。
但是——
「沒那個必要。」
開口說話的是瑪提亞。
她輕快地從馬納伽的手臂滑下來。
然後從黑色連身洋裝的口袋裏拿出全新的黑色手冊,並且打開給男子看。
「我纔沒有家。」
「……恩。」
「我知道,得讓他洗個澡呢。」
「既然這樣,我就不想聽那些羅哩羅嗦的解釋了。只要不造成其他人的困擾,隨便你們想怎樣吧!」
然後——
馬納伽的聲音,夾雜着嘆息。
坐在馬納伽手臂上的少女,用指尖扯一下壯漢的上衣衣領。
他詢問瑪提亞。
「哎呀,你又撿什麼回來了?」
說話的人是瑪提亞。
啊恩?
在她視線前方無奈聳肩的,正是馬納伽。
他那麼說並回頭看旁邊的女性。
「什麼?你……啊!不要亂做決定啦你們!」
一打開入口的大門,旁邊就是管理員室。
卡莉娜是個很好的管理員。
她隔着眼鏡鏡片與窗口的玻璃,靜靜盯着馬納伽瞧。
「你家在哪裏?」
男子的怒氣正慢慢消退。
「我先聲明,反正不能就這麼放他走哦?」
馬納伽則苦笑地嘆了口氣說:
如此回答的女性被男性從背後推着往前走,不過她還數度回頭看瑪提亞。
「說什麼「要花兩個小時填寫文件」?」
「那麼,祝你們有個美好的夜晚!」
「你到底有什麼用意?」
瑪提亞繼續說道。
男子只是訝異得張大口。
「想必你們,有什麼正當的理由吧?」
也有人稱他們爲「街頭兒童」,那是托爾巴斯——不,那也是梅尼斯帝國黑暗一面的象徵。
原本就沒有肉體,說起來只有精神的生命體……人類既看不見也摸不着,那就是精靈。
「放開我!你這傢伙,喂!叫你放開我沒聽到啊,笨蛋!」
瑪提亞點了點頭,然後馬納伽詢問少年。
騙人的吧!
「因爲馬納伽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呢。」
「請問你們要報案嗎?」
不過也難怪卡莉娜會這麼說,因爲壯漢的手裏正掛着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兒。
但最起碼,他們搭電車回到便宜公寓以前,少年都不曾踏到地面。
也難怪他們會有這種反應。
他們利用高密度壓縮本身這個能量構造體的存在,構築出相仿的「肉體」。
「馬納伽……」
縱使被馬納伽提着走,但他又開始大吵大鬧。他拼命揮動手臂,拼命把腳往上踢。
「謝謝你。」
但是當他們決定與人類扯上關係的時候,精靈們便選擇擁有「肉體」。
從馬納伽手臂滑下來的瑪提亞,踢噠踢噠地小步接近窗口。
馬納伽自己非常清楚,那並不是真的。
「啊,這樣啊,不是啦。」
馬納伽還對那兩個人離去的背影說:
卡莉娜·韋恩·奇特克泰勒莎,是個不錯的管理員。
根據托爾巴斯的法律,只要年滿十五歲的確算成年。因此僞滿二十歲的警官雖然絕不算多數,但也不是什麼罕見的存在。
但是少年彷彿反對他們的意見。
畢竟是現行犯呢。
馬納伽一手抱着瑪提亞,另一手提着那個少年,踏上玄關前的階梯。
霍魯姆大道一零三四號,雖然只是一棟被稱爲「公寓」的廉價公寓,卻是她管理的「城堡」。
果然一如預期,卡莉娜在窗口探出臉來。
總之,這就是卡莉娜。
她講那些話,是爲了不讓那兩個人報案,也就是所謂的喫案。
而地下鐵車站,距離雖然稱不上近,但徒步走到哪兒也不會多辛苦。
「因爲……」
附近有兩家便利超市,還有封像盤出租店。
但是她也跟馬納伽一樣,並不是人類。
而是精靈。
但不管是什麼立場,犯罪就是犯罪。
「不行。」
少年仍然懸在馬納伽面前。
她之所以會對房客碎碎念,就表示她把大家的事情全「放在眼裏」。
「既然包包已經拿回來了,那就算了,對吧?」
3
是個流浪兒。
至少對瑪提亞來說,她是那麼認爲的。
「記得安靜一點呦。」
瑪提亞的聲音,微弱得像呢喃細語。
「這孩子……有點臭。」
「好了,就是這裏。」
看着瑪提亞直視的眼神,卡莉娜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啊!」
「傷腦筋耶……」
要不是隔着窗口的玻璃,否則瑪提亞巴不得挺直身體,在卡莉娜的臉上吻一下呢。
「接、下、來。」
在那兩人坐上計程車離開以前,滾滾是馬納伽有算到的,就已經算出出他們總共回頭看了二十七次。
卡莉娜吐出來的香菸煙霧,瀰漫在那道玻璃窗後面。
「看得出來,你真的無法改掉撿東西的毛病耶。」
「是的。」
女性也低頭看着少女,不斷眨着被睫毛膏染花的眼皮。
在身爲人類的瑪提亞眼裏,她只是個年長的女性。
也可以說那是擁有自我意識的能量,亦或是能量生命體。
「需要解釋一下原因嗎?」
「不需要!」
但是,又不能隨便放走現行犯。
不過被害人並沒有提出報案三聯單就離開了,這種情況就算把少年帶回市警本部,也只是浪費同事的時間而已。
現在是什麼情況?
那一瞬間,可以說開啓了精靈與人類持續至今的關係。
「不過那樣的話,就必須請兩位跟我們一起到市警本部,並且填寫幾份文件。要是兩位肯花個兩小時,應該就能夠結案……」
在物質化的階段,精靈可以變化成任何模樣。不過會把自己的模樣塑造得如此平凡,就瑪提亞所知,真的少之又少。
但是馬納伽的手臂,根本就不爲所動。
要是有兩小時的時間,剛剛那兩人就會悠哉悠哉地報案,然後到自家或賓館親熱一番,搞不好還有多餘的時間抽根完事煙呢。
他們都是居無定所,屬於赤貧階層的少年。
「我是魯謝塞理斯的警察,馬奇雅·瑪提亞。」
回答的少年像被抓住的貓咪,彎着身子懸在半空中。
「咦?啊,是啊,沒錯呢。」
也就是物質化。
馬納伽確實聽到少女的聲音裏,夾雜着微微的笑意。
但如果是像瑪提亞這麼嬌小又瘦弱,而且還是個少女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如果是竊盜罪的話,要處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是以暴力搶奪皮包的話,這就是搶劫,要處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然後,兩人做出共同的決定。
於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馬納伽把手一伸,用熟練的動作將瑪提亞抱起來。
她只是那麼交代,沒等馬納伽回答就退進去裏面。
回頭看的馬納伽只是苦笑地聳聳肩。
他們的房間在三樓。
這裏沒有電梯。
沿着嚴重磨損的木造樓梯往上爬,右邊就是瑪提亞和馬納伽的房間。
瑪提亞用鑰匙把門打開,一走進去就是玄關跟兼具廚房的客廳。窗簾拉上的窗戶有紅色、藍色及綠色一閃一閃的,是距離不遠處的酒吧霓虹燈。
「歡迎光臨!」
撇開原委不說,少年算是踏進這房間的第一個客人。
但是懸在半空中的客人,並沒有回應瑪提亞的歡迎。
從搭地鐵開始,可能是放棄抵抗了吧?被馬納伽抓住而騰在半空中的他,一直把雙手叉在胸前。
還帶着稚氣的臉,則氣呼呼地嘟着嘴。
「想喫點什麼嗎?」
不過他的表情,因爲瑪提亞說的這句話而變緩和。
「……咦?」
「不過只能做點漢堡給你喫哦。」
少年依舊把報童帽壓得低低的,雖然馬納伽已經把他放下來,不過也沒打算要逃跑了。
「等一下下哦。」
瑪提亞從冰箱拿出雷歐勞漢堡的紙袋。
這是昨天從現場回來的路上買的。本來打算當宵夜喫的,但兩人實在太累了就沒喫,直接上牀睡覺了。
瑪提亞打開爐火,在平底鍋倒點油加熱。
這中間兩人四目交會,那時候佐治一定先把視線別開,但不一會他藍色的眼睛又馬上移回來凝視瑪提亞。
佐治開始大吵大鬧。
這時候咀嚼的動作才變緩慢了些。
「是的。天哪!真抱歉,實在太丟臉了。」
「喂!真的假的!別開玩笑了!」
然後最後一口也是把嘴巴張得大大地塞進去,接着改用右手拿第二個漢堡。
對方的回應只有點頭而已。
退到夠不到少年的距離。
「哇!住手!你這傢伙,我要投訴你哦!」
他往上看的那個眼神,看起來有些覷腆。
「我叫瑪提亞,你呢?」
另一方面馬納伽——
而是充滿戒心地觀察瑪提亞的行動。
兩公尺半的巨體,彷彿發出「咻嚕咻嚕」的聲音慢慢萎縮。
「冰箱裏不是有檸檬汁嗎?能不能先拿出來,洗完澡可以喝。」
少年拼命動着嘴巴咀嚼着,但是從剛纔就一直盯着瑪提亞瞧。瑪提亞朝着那雙眼睛點點頭。
他急得想從壯漢旁邊穿過去,但又被馬納伽抓住脖子懸在半空中。
苦笑。
縱使嘴巴還在嚼,但視線瞬間來回看着手上的漢堡,以及留在盤子裏的漢堡。
「……好的。」
「要給我喫的嗎?」
不過,並不是。
而且跟瑪提亞面對面地喫。
罪惡感。
聽他的話去開冰箱的瑪提亞,也停下動作。
報童帽下的眼睛,意外地瞪得大大的。
他深藍色的眼睛雖然被帽檐遮住一半,卻是直盯着瑪提亞看。
瑪提亞小心翼翼將包裝紙打開,然後把漢堡分解。
速度快到讓馬納伽幾乎準備反射性衝上去。
突然從佐治後面接近的馬納伽說道。
他的聲音,突然停頓了。
聽到這句話的瑪提亞率先說:
這時候,他停止動作。
喫完之後,佐治用上衣袖口擦嘴巴,兩手則在上衣旁邊拼命摩擦。
「慢慢喫,那三個漢堡都是你的。」
看到壯漢對自己做出聳肩的動作之後變直接走到吧檯,這次他看了一下瑪提亞。
困惑。
「那個……還是我……」
「請用吧。」
沒過多久,事情正如她所想像的。
「想喝點什麼嗎?」
這些就是他臉上所有的情緒。
脫衣間並沒有門,不過裝在那兒的窗簾也還關着。
而且左右手各一個。
要制住不安分的佐治並讓他洗澡,那的確是個相當耗費力氣的工作。
瑪提亞走向浴室。
「沒關係呦?」
可能動作看起來是要抓瑪提亞吧?畢竟速度快得嚇人。
馬納伽笑眯眯地對說話吞吞吐吐的瑪提亞說:
盤子放在吧檯上。
「感覺冷靜點了嗎?」
佐治搖搖頭。
然後,是佐治的抗議的聲音。
接着馬納伽笑眯眯地對嚇得回頭的佐治宣佈:
他失聲大喊的聲音,就跟慘叫沒什麼兩樣。
脫下外套,把襯衫袖子捲到手臂的馬納伽,慢慢地從走廊出來。
對方沒有回答,但是原本盯着瑪提亞的那雙眼睛,已經看不到充滿戒心的神色。
馬納伽只講這些話,不久就聽到浴室傳來浴缸放洗澡水的聲音。
對方凝視着瑪提亞,又回頭看站在牆邊的馬納伽,然後把視線移回來說:
可是……
即使兩人的距離很近,他悠哉的語氣聽起來也像在肚子裏迴響。
遮羞。
「哇——!叫你住手啦!笨蛋!喂!變態!真不敢相信啊!」
「馬納伽要帶他去嗎?」
張着大口咬漢堡的他,嘴巴塞得鼓鼓的。而另一個漢堡還抓在胸前的位置。
如此說道的他,依舊把佐治吊在半空中,然後慢慢走向裏面的走廊。
她從吧檯往後退一步。
佐治點點頭。
「這你應該沒辦法啦,反正需要動用力氣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這一次,連佐治也慢慢喫漢堡。
「佐治?」
那兒,有一名少女。
不過佐治並沒有逃開。
瑪提亞早就知道他想說什麼。
反而把漢堡連同盤子,推到瑪提亞那邊。
「謝謝。」
因爲,那是一家喫到飽的餐廳。
接着,以非常驚人之勢開始喫起來。
令人誤以爲要攻擊而往前伸的手,一把抓住了漢堡。
他一面喃喃這麼說,一面從帽檐下方偷看瑪提亞。
於是——
「我知道了。那麼檸檬汁,就麻煩你了。」
她先把上下兩塊麪包排放在平底鍋裏,用火加熱。在麪包煎焦以前起鍋,接下來再稍微加熱漢堡肉。
「好了好了,勸你還是安分一點比較好哦。」
「喂,別那麼粗魯啦。快點脫衣服……」
「不好意思,那個,該怎麼說……」
「難不成,你弄錯了?」
沒錯,不是少年。
不過瑪提亞隔着吧檯,與剛認識的佐治面對面喫起那個漢堡。
瑪提亞看出他害怕一旦伸手拿食物,會發生什麼事情。
「啊啊,那個……瑪提亞。」
那不是在問:「我可以喫嗎?」
他有如岩石的臉上,充滿了複雜的表情。
「那麼,接下來就是洗澡時間了呢。」
「對了。」
因此瑪提亞走近吧檯。
從紙袋裏一起滾出來的,是包裝紙印了雷歐勞LOGO跟吉祥物的三個漢堡。
手伸向吧檯的佐治,並沒有拿盤子上的漢堡。
就在那一瞬間,骯髒的手往前伸了出去。
果然沒錯。
然後當事人發出抗議。
此時戴着報童帽的少年回頭看馬納伽。
只不過他們在提安特的店纔剛喫飽,肚子並不餓。
「……好好喫哦。」
麪包與漢堡肉又熱又好喫,但生菜跟番茄已經變老了,讓她覺得自己弄熱的漢堡似乎有點失敗。
而是少女。
「對不起哦。」
瑪提亞對佐治這麼說。
背靠着浴室門的少女,癱坐在地板上。
她把腳拉近胸前,兩手則抱着膝蓋。
她的上衣被脫掉,腳上的鞋子也不見了。
掉在地板的,是報童帽。應該是兩人在拉扯的時候被摘下來的吧。
恐怕馬納伽也是因爲那樣,才察覺到的。
長髮披在害怕發抖的佐治肩膀上。
髮色是淡黃色,高雅的色調讓人不禁聯想到路邊的野花。即使骯髒油膩,糾結在一起,卻格外吸引瑪提亞的目光。
「馬納伽,似乎把你當成男生……」
不過,佐治並沒有回答。只是用怒不可遏的眼神瞪着瑪提亞。
那眼神彷彿在述說——我遭到背叛。
以佐治的立場來說,都說不要洗澡了,卻還是被那雙大手硬推進來,衣服還被剝光光。
她一定很害怕。
也難怪會有遭到背叛的感覺。
而且那不僅是對馬納伽的想法,同時也是對瑪提亞……
「你放心。」
瑪提亞如此說道,但是她也沒期待對方會回答。
「剛纔都是誤會,我們絕不會對你做任何過分的事情了。」
由於瑪提亞反射性抓住她,因此兩人幾乎是抱在一塊的姿勢。
「不、不用了,我自己洗。」
瑪提亞進浴室的時候,自稱佐治的少女只稍微往旁邊移動讓路給她。
「……咦?」
「大……大概兩年。」
因爲……
溼透的頭髮貼在背部,溫暖的水滴像小河般順着背部的凹處往下滑。
佐治只是半愣住地抬頭看瑪提亞。
要是知道她是女的,別說是脫她衣服,根本不會幹出不她提着走這種糊塗事。
「啊,喔。不客氣,恩。」
她數度用指尖觸摸呈圓錐狀灑下來的水滴,再慢慢轉動兩個並排的水龍頭之中漆成紅色的那一個。
的確是,失策。
她全身上下只剩下內衣褲。她不曾露出如此無防備的模樣。
「你的背。」
於是,就這麼跟瑪提亞說定了。
再當着佐治面前把身上最後一件衣物脫掉,然後打開浴室的門。
「我來幫你洗。」
佐治自行坐在塑膠圓椅上,背對着瑪提亞,而瑪提亞跪着幫自己刷背。剛開始香皂確實起不了什麼泡泡,因此只好一直重複刷洗、沖水,刷洗、沖水這個動作。
從寬大的水龍頭落進浴缸的水柱,響起「撲通撲通」的沉重聲音。
那句話之所以讓瑪提亞感到不知所措,有兩個理由。
「喂……」
於是,僵硬的笑容的笑容從瑪提亞的臉上消失了。
「啊……」
到了第三遍,黃髮少女終於全身都是泡泡。
浴缸的熱水輕微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說完,瑪提亞便解開後面的背鉤。
但是,佐治什麼話也沒說。
當黑色連身洋裝落在瑪提亞的腳邊,形成一圈的時候。
我懂了呦。
「啊啊,那個……你快站好吧。」
除了這句,古代精靈沒有其他言詞可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因爲我都沒洗澡啊。」
那女孩,跟我一樣……
佐治也赤裸着身體。
「一起進來洗,我、幫你洗背。」
瑪提亞的頭髮,長到幾乎蓋住背部。大概是頭髮甩動的時候,從髮間看到的吧?
經過蓮蓬頭的沖洗,下方露出了剛剝下蛋殼的水煮蛋般嬌嫩肌膚。
瑪提亞就是在等她講這句話。
佐治發出小聲的驚呼。
但是,瑪提亞總覺得那個聲音,跟沾了肥皂的海綿所發出的「咻嚕咻嚕」微弱聲音重疊在一塊,聽起來像音樂似的。
佐治,會不會進來洗啊?
「好了,換手!」在椅子上的佐治回頭說道。
然後,另一個理由是……
或許,這也會染個自己看起來好像突然不高興的樣子。
「就這麼說定了哦?」
一個是,她從來沒想過會讓別人幫自己刷背。
不過,她仍舊試着露出笑容。
瑪提亞心想,既然這樣,就讓自己表裏如一。
她「咻」地鬆開抓住的手臂。
她似乎看到什麼。
不知爲何,佐治別開她沾滿髒污的臉蛋。但她之所以沒有放手,是因爲瑪提亞還沒恢復正常的姿勢,這時候放手的話她就會摔進浴缸裏。
但是瑪提亞馬上念頭一轉,覺得她會進來。
佐治沒有做任何回應,只是默默地拿起擺在浴室牆壁鏡子下方的肥皂。
瑪提亞則「嘶」地抽了一下鼻子,代替回答那句話。
「失策!」
是二重奏。
因此瑪提亞先扭開蓮蓬頭的開關。而她之所以站在灑下來的水滴外側,是因爲溫度要等一段時間纔會調節過來。
「那我,幫你洗背部就好。」
等到溫度適中,瑪提亞便站在出水口下方。
佐治不禁皺着眉頭說「糟糕」,但已經太遲了。
而且完全以爲她是男生。
明明就沒有可以配合對方的時間,但兩塊海綿的「咻嚕咻嚕」聲卻合而爲一,至於微弱的「嘩啦嘩啦」水聲,則略慢一點在後面追趕。
然後馬納伽,兩手支在廚房吧檯的桌面,抱着頭說:
滿臉不爽的少女再次把臉轉向瑪提亞,但是面對下一個問題她又把眼睛別到一邊。
無論多笨拙或多與衆不同,這纔是真正的馬奇雅·瑪提亞。
瑪提亞沒有掩飾自己的軀體,面對面地站在少女前面。
連她自己都知道,臉上的笑容很僵硬。
佐治的聲音,有些沙啞。可能是剛纔拼命大叫的關係吧。
「是嗎?」
因爲佐治瞬間上前伸手抱住了她。
微熱的熱水從頭部往下衝。
「你不願意,就算了。」
這句話讓瑪提亞睜開眼睛。
那張可愛的臉蛋,越過嬌嫩得如水煮蛋的肩膀說:
這時候後面傳來開門聲,但瑪提亞沒有回頭看。
「啊!糟糕!」
多虧佐治提醒,熱水纔沒有從浴缸滿出來。但因爲是以不自然的姿勢把手伸出去,導致踩着地板瓷磚的腳滑了一下。
不過,這纔是真正的我。
她拋棄了不自然的事情。
「謝謝你。」
即使是同年齡的少女,對瑪提亞來說,要她對初次見面的人露出笑容,可以說是極度困難的事情。
她的意思是,「換我幫你刷背」。
「……啊!」
精靈以外表無法確實判斷其來歷及年齡,連性別也一樣。但是身爲精靈的他,卻都是靠外表來判斷人類。
「失策!」
她那張依舊臭着的臉,想不到一沖掉髒污,居然可愛得令人驚訝。
「換你了。」
佐治如此說道,並轉過身子。
「哇!」
「我、要進去、洗澡呦,要一起洗嗎?」
不過今天的音樂,卻跟往常有所不同。
因此瑪提亞也什麼都沒說就回頭。
使用的是兩塊海綿,一塊佐治拿着,另一塊則在瑪提亞手上。
「你,好臭哦。」
浴缸裏的水只注入一半。
「快滿出來了哦。」
接着她背對佐治,慢慢解開胸前紐扣。
往下衝的細小但無數的水滴,發出「淅淅瀝瀝」輕快的彈跳聲。
是嗎?
由於建築物老舊的關係,因此只要用海綿刷洗身體,那股震動的力量就會傳到地板,導致浴缸也跟着搖動。
「多久沒洗了?」
而瑪提亞也知道她看到了什麼。
她連忙伸手把浴缸的水龍頭關上。
瑪提亞心想,她果然來了。
瑪提亞沒有跌倒。
這一次,她跟瑪提亞變成面對面相視的姿勢。
看樣子,她剛剛果然看到瑪提亞背上那個東西。
所以瑪提亞點頭說:
「恩,就麻煩你幫我刷背吧。」
接着跟站起來的少女交換位置,並坐在圓椅上。
她用手把溼透的頭髮握成一束,然後越過肩膀垂到前面。
等她稍微吸了口氣之後,佐治說道:
「會痛的話,要說哦。」
「恩。」
當瑪提亞開始刷洗自己的手臂,同時也有香皂泡跟海綿觸碰她的背部。
咻嚕咻嚕。
嘩啦嘩啦。
咻嚕咻嚕。
她覺得很舒服。
想起很久以前,也曾有過讓人幫自己刷背的經驗。
那是她覺得這輩子不可能再體驗的觸感。
「喂!」
佐治冷漠的語調,聽起來像是一直卡在喉嚨裏的聲音,好不容易衝出來的樣子。
「什麼事?」
「爲什麼?」
話一說完,她就嘻嘻地笑起來。
接着,突然慌慌張張地補了一句話:
「不會吧,真的假的?跟我同年耶!」
「喔。」
「我也要向你說對不起。仔細想想,我這個人可是不相信臉上老是掛着和藹笑容的傢伙呢。」
「這樣啊……」
「什麼啦?」
「恩。」
「真的嚇一跳耶。」
「對於之前誤會你,我感到很抱歉。」
那個動作,害少女的手不慎滑了一下,使得瑪提亞的鼻頭沾到泡泡。
「樓下的管理員也是呦。」
只不過佐治,是否能理解瑪提亞爲何沉默呢?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用年輕仍不足以形容的兩個小女生,果然跟一般女性沒什麼兩樣呢。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
「十五。」
雪莉嘉邊說,邊掬起熱水撫摸自己的臉。
難道她們倆就這麼直接上牀睡覺了嗎?
接着少女又繼續溫柔地幫轉回前面的瑪提亞刷背。
現在他這個男性,沒有上場的機會。
瑪提亞不知不覺感到很開心,因此在刷洗自己的腳時,似乎還用力過猛。所以用熱水沖掉泡泡的時候,有點刺痛。
「是巡官嗎?」
「那我是,無家可歸的雪莉嘉。」
就這麼丟下馬納伽不管?
雪莉嘉,笑得臉頰鼓鼓的。
「你是幾歲啊?」
她只是這樣想着。
「爲什麼要幫我?」
「你,是那個嗎?真的是警官嗎?」
雪莉嘉那頭將髒污完全洗淨的頭髮,環繞着她可愛的臉蛋,看起來好耀眼。
然後兩人,互看着對方。
「很可怕?」
她的反應就如此而已。
接着——
「恩,從這禮拜開始。」
因爲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恩……」
「啊,你別誤會哦!那位很魁的大叔可是另當別論呢!」
而且,相必她也看得出來做此決定的不是馬納伽,而是瑪提亞。
浴室的門開了。
「年齡,你跟我同年?」
他又等了五分鐘,但兩人似乎不打算出來。
從門的另一邊,傳來夾雜着吹風機聲音的說話聲。
不過,現在並不是。
雪莉嘉也跟着重複一遍。
「恩……」
自己對她並沒有那方面的期待。
「我是警官呦!」
「馬納伽。」
瑪提亞想回答她的問題。
話一說完,她又「嘻」地笑了。
「是啊,一樣,我也十五。」
雪莉嘉目瞪口呆地說:「那位大叔,是精靈啊?」
瑪提亞心想,她簡直就像朵向日葵。
「天哪!真教人喫驚耶!我從來沒看過像他那樣的精靈呢!」
「恩?」
瑪提亞不由得往回看。
這是分成通稱、柱名跟精名的三個名字……
「哇!喂,別突然亂動啦!」
瑪提亞點點頭,並且告訴雪莉嘉他的正式名字。
雪莉嘉誇張地晃動身體,所以洗澡水宛如暴風雨的海洋一樣波動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沒錯呦!」
「是啊,總覺得我好像惹火你似的。」
「真的假的?警部?」
「馬納伽?」
「搞不好我半夜會偷走什麼東西,然後逃跑哦!」
接着她們互相替對方洗頭髮,最後還一起泡澡。
瑪提亞如此訂正。
「對,沒錯。」
「真的嗎?」
馬納伽非常訝異。
「雪莉嘉。」
隔着房門,他聽到馬達「轟隆隆」的聲音。
原來如此。
那是她的名字。
因此瑪提亞也抱上自己的名字。
「……是警部。」
自己的確有過那個時期。
「……咦?」
「恩。」
總而言之。
她想問的是,爲什麼沒把她帶回署裏,卻帶她回家請她喫飯,甚至幫她洗澡的理由。
「真的假的?哇!未知的衝擊一個接着一個出現呢!」
「恩,我剛開始也是嚇了一跳呢。」
於是馬納伽慢慢走向寢室。
那是瑪提亞洗完澡後,常使用的吹風機聲。
瑪提亞居然跟剛認識的少年……不,是跟剛認識少女講話。
「馬奇雅·瑪提亞。」
「我可是,沒辦法對你們做任何回報哦!」
照理說洗完澡的兩名少女,並沒有到馬納伽已經準備好檸檬汁的廚房去。
——她跟我一樣。
當她們用毛巾窸窸窣窣擦身體、換好衣服的聲音一消失,腳步聲就直接往走廊裏移動,原來她們進寢室去了。
「因爲,你當時的表情很可怕嘛!」
咦?
那是連馬納伽都能夠容納的浴缸。嬌小的兩名少女,抱膝面對面地坐着。然後黃髮少女開口說:
「什麼爲什麼?」
原來我們同年啊。
自己根本不擔心會發生那種事。
至於瑪提亞,她當然是沒笑出來,但是雪莉嘉也沒說什麼。
「對不起啦。」
但是,卻回答不出來。
「我叫佐治·雪莉嘉。」
「你,是個不錯的傢伙呢。」
「瑪提亞警部?」
雖然偶爾聽見笑聲是那名少女的,但瑪提亞會像這樣跟別人講話,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讓馬納伽大喫一驚了。
不過是帶有喜悅的訝異。
馬納伽臉上露出笑容,然後慢慢地從門前離開。
然後把原來擺在吧檯上的檸檬汁,又放回冰箱。他又想了一會兒,接着把兩隻玻璃杯放進冷凍庫裏。
他坐在吧檯椅上。三張並排的吧檯椅,只有一張的支柱是金屬製的,座椅也比其他兩個還大。那是馬納伽專用的。
他背對着連接寢室的走廊而坐,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
手支在三合板快剝落的吧檯上,馬納伽嘆了口氣。
三年了。
從開始跟瑪提亞生活,到現在。
不過,在她成爲警官以前,幾乎都是過着擦身而過的生活。由於警官的工作時間並不規律,瑪提亞的身體曾經還無法負荷。
因爲過着不是長達三是個小時沒休息,就是日夜顛倒,或是早上出門到隔天早上纔回家的生活。
另一方面,瑪提亞不光是年齡方面尚未成熟,她也曾遇到空難而身負重傷。
而且在那樣的情況下,她還靠自學的方式取得神曲樂士的資格。甚至一滿十五歲,就立刻爲了考上警官而不斷用功。
然後,瑪提亞終於做到了。
現在,兩人的生活步調終於完全一致。
因爲他們是同一組的夥伴。
馬納伽心想,或許……
答應她當警官,並不是正確的選擇。
她的確是個優秀的警官,但活血稱不上是一個健全的十五歲少女。
沒有值班的日子,也都待在家裏不找朋友玩。
她是個美少女。
他終於把眼前的狀況搞清楚了。
她那句不經意的話,刺痛馬納伽的心。
「好極了!那麼,要開燈了哦!」
然後跟她握手。
可見這三年來,瑪提亞也成長了不少呢。
「謝謝你。」
馬納伽搖頭否定她這句話。
黃髮少女看過馬納伽跟瑪提亞之後,這麼說:
「哇!」
正當他不知不覺如此喃喃自語時。
但是雪莉嘉與瑪提亞想對而視之後,點着頭說:
而且,還不是平常那套黑色的連身洋裝。
原來她都是過那種生活啊?
「敬藍色眼睛!」瑪提亞又接着說道。
她接納了雪莉嘉。
馬納伽主動說要把自己的牀讓給雪莉嘉睡。因爲實際上牀鋪對身爲精靈的他來說,並非必要之物。
「恩恩,這個嘛,實在是……」
就站在走廊前面。
馬納伽首先瞪大他那雙跟身體比起來格外渺小的眼睛,接下來對瑪提亞拋出求救般的困惑眼神,然後又看着眼前的少女。
此時戰戰兢兢走出來,站在瑪提亞旁邊的,是一名陌生的少女。
馬納伽想起來了,那是瑪提亞還住在醫院時,他送的其中一件禮物。
「不會,我覺得你穿那樣也很可愛呢。」
「有點小嗎?」
「看起來會很奇怪嗎?」
那名少女,既不是瑪提亞的契約者,也不是工作夥伴。
然後瑪提亞,完全不對除了馬納伽以外的人敞開心門。
她們倆坐在牀上互看着對方。
長度跟瑪提亞的黑髮差不多,不過髮量比較多。帶點自然捲的頭髮,輕飄飄地披在她肩上,看起來就像是童話裏的公主。
因爲牀鋪太大的關係。
「好,就這麼決定了。」
就在他弄清楚的時候,發出近乎呻吟的聲音。
這是真心話。
接着從冰箱拿出來並擺在兩人面前的,是兩個玻璃杯。表面已經結了霜,看着微微保衛着白色冰霧的玻璃杯,馬納伽露出會心一笑。
忽然間,馬納伽發現到一件事。
「沒關係,我跟瑪提亞一起睡。可以嗎?」
「請用。」
不過——
馬納伽好不容易在二手店找到符合自己體形的牀鋪時,那家店的老闆說:
深藍色的眼睛,幾乎是從正下方的角度往上看。
「我不會強迫你對我態度親切,只要你不討厭我就可以了呦。」
站在門邊的馬納伽這麼說,他身上穿着小熊圖案的睡衣。若要問爲什麼是小熊圖案,因爲符合他尺寸的睡衣只有賣那種圖案的。
撇開馬納伽的牀不說,連瑪提亞的牀也很大,那是有原因的。
瑪提亞也贊同她的提議。
他把檸檬汁倒進去。
他聽到那清脆透明的聲音而回頭,變看到瑪提亞正站在那兒。
那是出院那天——她第一次來這棟公寓的時候,所穿的衣服。
但瑪提亞對請她們喝檸檬汁的馬納伽,提出反對的意見。
那名少女呢?
這樣啊。
「……咦,咦?」
「敬這次的邂逅!」馬納伽如此說道。
「因爲要慶祝啊。」
最後是雪莉嘉。
這就是現在這兩張排在一塊的大牀,佔據房間一大半的原因。
「啊啊,是真的。」
馬納伽舉起檸檬汁的瓶子。雖然底部只剩一點點檸檬汁,不過瑪提亞倒也覺得無妨。
「那麼……」
「喔,是嗎?好吧!」
兩個薄玻璃杯跟厚瓶子,發出「鏘」的聲音。
寢室裏只有兩張牀,跟隔在中間的簡單矮框。
不過,那就是事實。
說着說着,馬納伽把兩名少女抱起來。
但是——
「啊恩?」
平常的話,洗完澡的她只在頭上跟身體裹着毛巾。但是今天,她的頭髮已經完全吹乾,身上還穿着洋裝。
而顏色更加鮮豔地披在那套橘色洋裝上面的,是很眼熟的淡黃色頭髮。
「不行,馬納伽也要喝。」
但是跟瑪提亞的生活,原則上他不希望利用那股力量。
瑪提亞轉身往後看。
「我纔要向你道歉,竟然對你那麼粗魯。」
她跟雪莉嘉交換一下眼神,然後兩人拿起冰冰涼涼的玻璃杯。
但是瑪提亞會點頭同意,並不單單只是牀鋪大小的問題。
是橘色的。
少女的纖纖十指交叉在腰部前面,還難爲情地閃躲馬納伽的視線。老實說,他現在還無法相信她跟剛纔一路提回來的「少年」是同一個人。
當然,只要使用精靈的「力量」,任何「服裝」都做得出來。
袖子顯得短了一點,原本到膝蓋下面的裙襬,現在變成在膝上。胸圍也變得比較緊。
的確沒錯。
雖然馬納伽其實連操縱一點點的精靈雷都沒有自信,但只要多花點時間就沒什麼問題。
4
「真的沒關係嗎?」
瑪提亞穿的是長襯衫,雪莉嘉則是睡衣。
但是唯獨對提古蕾雅,那道牆就顯得比較薄弱了。但反過來說,她面對提古蕾雅仍舊築了一道牆。
「敬我的朋友!」
再來就沒有其他東西了。
她那張大牀連馬納伽睡起來都綽綽有餘,真的很寬敞,夠她們倆睡。
而是接納的問題。
馬納伽站了起來,走過去伸出手說:
輕輕報出那個名字的聲音,的確跟那名「少年」一樣。
「馬納伽。」
「如果同樣的牀鋪你願意再帶一個,就算你一個牀鋪的價錢!」
「……算朋友嗎?」
本來他還想說哪一天要買一張符合她身高尺寸的牀鋪。但是今晚,那張大牀反而剛剛好。
「恩,我跟瑪提亞聊過了。這陣子,就麻煩你照顧了。」
「真的嗎?」
滑嫩的臉頰很白皙,眼睛是清澈的深藍色。
而案發現場跟警署,圍繞在她身邊的全都是大人。
穿在身上的,是跟瑪提亞不同顏色的連身洋裝。
是淡水藍色的。
因爲便宜的關係。
然後直接帶吧檯前面,並讓她們倆坐下。
從門後傳來的說話聲……?
「佐治·雪莉嘉。」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習慣了。」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
因此周遭的東西,全都是「實際物品」。
像西裝雖然較晚到手,但這也是瑪提亞幫他挑的。等領到下個月的薪水,瑪提亞就要幫馬納伽買大衣,而馬納伽也幫她找了一件合適的斗篷。
這時候馬納伽心想,下次假日也幫雪莉嘉買幾套衣服吧。
「啊!等一下等一下!」
雪莉嘉連忙鑽進毛毯底下,緊接着瑪提亞也那麼做。雖然牀鋪夠寬,但她們還是要肩靠着肩睡。
「可以了嗎?」
雪莉嘉詢問瑪提亞,她們倆睡在同一個枕頭上。
等瑪提亞點頭之後,雪莉嘉纔回答馬納伽。
「可以了呦!」
「好,那麼晚安咯。」
馬納伽粗壯的手指,將牆上的開關「啪嚓」地關掉。
剎那間,他聽到滿足嘆息的笑聲。應該是雪莉嘉吧。
房間烏漆抹黑的,只有窗簾那邊還發出一閃一閃的光芒。
有紅色、藍色、綠色。
是酒吧的霓虹燈。
剛開始馬納伽感覺到兩名少女在翻身,但那也是他鑽進被窩望着天花板以前的事。
窗外時而傳來車輛疾駛而過的聲音。
遠處還微微聽見醉漢在大呼小叫。
馬納伽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有許多事情非問雪莉嘉不可。
然後把襯裙的紐扣,一顆一顆地解開。
當瑪提亞被馬納伽從空難現場救出來的時候,她的頭髮是短的。後來連馬納伽都察覺到,那個傷口是她開始把頭髮留長的理由。
雪莉嘉的指尖,彷彿顧慮什麼地再次觸碰傷痕。
過沒多久,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雪莉嘉像碰到熱水似地縮回指頭。
「就是你的,那個……背部……」
「不會,沒事的。」
她看到了啊?
「這樣啊……」
「空難。」瑪提亞的回答很冷淡。
既然這樣。
「瑪提亞。」
是雪莉嘉。
「……恩。」
醒來的時候就躺在醫院裏的事情。
「那個馬納伽大叔,我也喜歡他。」
然後——
瑪提亞沒有等對方回答,便從牀上坐了起來。
「喂……」
雪莉嘉不禁發出訝異的聲音。
「咦……?」
看來她輕聲說話的對象,並不是馬納伽。
四年前……準備進入將都托爾巴斯上空的新帝都航空二三一班機在空中解體,猛烈撞上索爾帖山之後便四分五裂。
緊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移動聲,應該是瑪提亞把身體轉向雪莉嘉那邊吧?
原來如此。
追捕犯罪者是他的職責。
實際上,像雪莉嘉這樣的貧民,是托爾巴斯的一大問題。尤其針對居無定所的人們,非但無法正確掌握他們的人數,甚至他們也幾乎享受不到社會福利。
「恩。」
雪莉嘉也慢慢坐起身來。
「啊啊,是馬納伽大叔他……」
「這是,怎麼回事?」
雪莉嘉沒有回應。
那次意外造成一百多名以上乘客遇難。
「是墜機嗎?」
但是,馬納伽是警官。
「什麼事?」
然後,馬納伽救了她。
這不是道德觀的問題。
然後,兩人又鑽進被窩裏。
「對不起……痛嗎?」
瑪提亞的臉頰之所以看起來泛紅,可能是霓虹燈照映的緣故吧。
兩人份的呼吸聲,雖然響起的時間點有些交錯,但聽在馬納伽耳裏卻有如不可思議的二重奏。
「恩。」
「我,很喜歡瑪提亞。」
「是墜機。」
說什麼「社會有問題」,不過是藉口罷了。可是,既然社會的結構有缺陷……而且有人發現到那個問題卻不解決,不也是一種罪嗎?
「恩,還沒睡。」
至少,那是瑪提亞所知道的全部。
而是出自本能。
緩緩地,順着傷痕移動。
馬納伽也一樣感到訝異。
說自己受重傷的事情。
面對這個問句,瑪提亞輕輕搖頭,併發出頭發甩動的聲音。
還有花了近半年的時間做復健,以及在那兒遇見的人們。
「沒關係。」
那就是,當時十一歲的馬奇雅·瑪提亞。
瑪提亞開始娓娓道來。
但是,她也不是毫髮無傷生存下來的。她那纖細的身體,留下了非常慘不忍睹的傷痕。
「我猜應該有過很痛的時候,只是我沒印象了。」
「是那位,大叔……」
「馬納伽。」
而傷疤就在那上面。
那纔是她想問的事情。
馬納伽不由得屏住呼吸。
「不會。」
他聽到唧唧喳喳呢喃的聲音。
她白皙光滑的肌膚,浮現在紅、藍、綠……一閃一閃的光線裏。
「痛嗎?」
這就是,瑪提亞與雪莉嘉邂逅的那一天的情形。
「想看嗎?」瑪提亞如此說道。
「不喜歡我碰的話,要說哦。」
說出只有馬納伽知道的部分,也是過去她不曾跟任何人提起的過去。
不過馬納伽大概猜得出瑪提亞是什麼表情。
接着瑪提亞用她纖細的手,把蓋住背部的黑髮從肩膀撥到前面。
瑪提亞的身體,既細嫩又苗條。
古代精靈粗線條的臉頰,浮現出笑容。
「什麼事?」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然後這一次,連馬納伽也確實閉上眼睛睡覺。
「恩。」
兩人的對話就僅止於此,再來就沒聽到任何談話聲了。
然後,這些人中有不少人因此犯罪。
因爲雪莉嘉突然回頭,馬納伽連忙閉上眼睛。
瑪提亞糾正她喃喃說的那句話。
但是沒有回應。
她會瞪大眼睛凝視着對方,然後說不出話。
雪莉嘉戰戰兢兢地伸出她的手。
是制止被撕裂的小生命隕落的縫合痕跡。
是什麼原因讓雪莉嘉這樣的小孩也犯罪呢?
「對不起哦。」
茫然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馬納伽思索着。
「謝謝你。」
「我覺得,有一點癢。」黑髮少女如此說道。
倖存者,只有一名。
她盯着瑪提亞的背部看。
畢竟當初不是單純基於同情,才帶她回來的。
襯裙柔軟的布料,從少女的肩膀順着背部往腰部滑落。
「睡了嗎?」
接着瑪提亞發出「窸窸窣窣」穿上睡衣的聲音。
簡直像在回答「今天喫了什麼午餐?」那種問題。
「不那麼做就無法生存」,這是既單純又嚴重的問題。
從右邊肩胛骨那邊,斜劃過背脊上方,通過左側腹。傷疤像蟹足腫那樣地紅腫,像燙傷傷疤般地蔓延。那是動過縫合手術的痕跡。
「恩,我是不覺得討厭啦。」
當指尖觸碰到傷痕的時候,瑪提亞抖了一下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