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臺版 轉自 戰鬥緋紅@輕之國度

精靈與人類的關係是從何時開始的,至今仍不確定。

有「頂多幾百年」的說法，也有「從精靈島以前的數千年前開始」的說法。

但不管怎麼樣，精靈與人類都攜手一起存活至今。他們共同建立文明、發展文化，並且建立了歷史累積而成的世界。

精靈是人類的「好鄰居」，那是很普通的認知。

但是，有些人知道還是有例外的。

知道「精靈也傷害過人類」這個事實。

而他，也是其中一個知曉這個事實的人。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警部補。

魯謝塞里斯市警察的精靈課搜查官。

隸屬於專門搜查精靈犯罪行爲的特務搜查課的精靈警官。

在精靈課號稱逮捕率最高，最起碼梅尼斯帝國任何跟警方有關的人，不會沒聽過這男人的名字。

但是他——

「你這個笨蛋！你打算把我公寓的地板全掀起來嗎？」

一大早就被罵得臭頭。

「啊啊，不是的。我沒有那個意思啦！」

蹲在地板回頭望的他，露出極度困惑的苦笑。

他的身高，實際上有兩公尺半。

但是他，不僅個子魁梧。襯衫底下露出來的胸膛很厚實，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來的手臂也很粗壯。

而且說到他啊一張臉，粗獷得有如隨便雕刻的岩石。

那棟單純被稱爲「公寓」的建築物，就位於櫛比鱗次的縱長形集合住宅一角，看起來就像被夾在裏面。

馬奇雅·瑪提亞警部。

一樣是隸屬於精靈課的樂士警官。

陽光照射到的地方是純白色的，而陰影部分放眼望去是整片漆黑。

在回答的壯漢旁邊蹲下來凝視地板的少女，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公分。

「什麼？擦不掉嗎？」

「啊，算了啦！」

她丟下這句話便離開房間，「踢踢韃韃」下樓梯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她隔着眼鏡抬頭瞪着馬納伽說：

但是，真的有問題。

這時候——

至少從外表按來是那樣。

她身上拿着罐裝飲料跟寶特瓶，而且都覆蓋着無數的水滴，看起來冰冰涼涼的樣子。

這裏是將都托爾巴斯，魯謝塞里斯市霍魯姆德大道一零三四號。

她是一名中年女性。

他有如圓木的手臂前方拿了一條巨大的桌巾的布塊，那是抹布。

然後馬納伽握緊拳頭說：「我當然知道。」

「唉！」

馬納伽接下她邊說話變遞過來的寶特瓶。

正如他所想的。

「線香……是嗎？那是什麼啊？」

也有人裝腔作勢地稱它爲「公共住宅」，但不管是什麼樣的稱呼都無法改變其實際情況。

最後再由馬納伽把殘留在地板的痕跡擦乾淨。

而且不僅是體型，她還有一張臉頰下垂的圓臉，連戴着的眼鏡都是圓框。

然後——

「是嗎？」

他從剛纔一直用那塊特大號抹布，擦拭地板某一角落。

馬納伽的夥伴兼同居人兼契約者從走廊前頭的寢室，用兩手提着裝了約半桶水的水桶走過來。

因爲他用力握緊厚厚的毛巾制抹布，導致髒水像是從壞掉的水龍頭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但是今天，她不像平常那樣穿黑色連身洋裝加黑色斗篷。而是穿着捲起袖子的連身童裝。腳上穿的也是工作用的運動鞋。

「要怎麼做才擦得掉呢？」

「什麼事？」

不過旁邊，還有一道小黑影。

卡莉娜喃喃說話的聲音，比往常還要低沉。

卡莉娜正確猜中他嘆那個氣的意思。

「是的……我知道。」

是配合他的巨體，用老舊浴巾對摺縫製而成的特大尺寸抹布。

那一天，的確出現了異狀。

這天沒有值班，幾乎在設定時間比平常晚的鬧鐘響起的同時，傳來有人敲房門的聲音。

「不過，小鬼。」

後來口香糖是照瑪提亞說的方法，先拿冰塊凝固之後，就能用美工刀輕鬆刮下來了。

「剛來這裏的時候啊，明明就像是分成四份的線香呢！」

她個子雖然嬌小，身着顏色單調的連身洋裝，胸部、臀部跟腹部都是圓滾滾的。

「冰塊？」

這兒是古老木造公寓的其中一室。

面對卡莉娜抬頭狠狠瞪着自己的視線，馬納伽無奈地「哈哈哈」苦笑着。

癱坐在那棟公寓正前方的馬納伽，粗獷地嘆了一口氣。

有什麼拍打的細小聲音「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地從腳邊傳來。

他那張粗獷的臉上，卻長了一雙可愛到有些格格不入的眼睛，現在正浮現出困惑的眼神。

「能夠保護那個孩子的，只有你哦。」

卡莉娜她，發現到那天晚上……以及隔天早上的瑪提亞不太對勁。

有點喘的她連臉頰都紅鼕鼕的。

「利用冷卻的方式讓他變硬，再用美工刀或什麼工具把它刮下來就可以了呦。」

「搞什麼，你真無知耶！就是指她纖細得有如直立分成四份的線香呦。」

到了差不多該喫午餐的時候，陽光也幾乎呈垂直狀照射。因此他的影子，也只是黑黑地落在巨體的正下方。

「……啊！」

「恩恩？」

仔細想想，應該從博物館那個案子……搞不好更早以前就開始了。

「上面，都弄完了嗎？」

仔細一看，黑色的水窪正從剛剛纔擦過的木製地板處慢慢擴散。

「遵、遵命！」

實際上，它是一棟木造的便宜公寓。

「是啊，真的很抱歉。」

「你今天，閒閒沒事對吧？過來幫我個忙吧。」

是抹布。

剎那間，笑容從馬納伽的臉上消失。

「這個怎麼搓都弄不掉呦。」

他就是對着卡莉娜沒轍。

署裏的夥伴，也有幾個人抱持着疑問。但那些人不是解釋看錯了，就是自己搞錯了。

「今天辛苦了。」

馬納伽站起來並嘆了口氣。

「別想用笑矇混過去，快給我擦乾淨！」

「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

她把長髮攏進包在頭上的毛巾裏，所以他提着水桶踩着小碎步走路的模樣，不禁讓人聯想到白色的企鵝。

這時候替傷透腦筋的他解圍的，是少女輕輕的聲音。

「我並沒有很累呦。來，這個給你。」

那聲音有如喃喃自語，但透明得沒有一點雜質，直接就傳進聽者的耳裏。

那個管理員，就是正對着身高是自己兩倍高的壯漢臭罵的人物——卡莉娜·韋恩·奇特克泰勒莎。

管理員對穿熊熊圖案的睡衣，眼睛蒙朧出來開門的馬納伽警部補說：

一走出馬路，耀眼的陽光讓萬物看起來呈現黑白對比。

依然單腳跪地的壯漢，難爲情地抓頭。

「喔，你也是呢。」

當眼睛很快習慣這個景象之後，眼前又是熟悉的街道了。

是一個空房間。

「我知道。」

身穿連身服的少女，緊靠在旁邊坐在一塊。

「傷腦筋耶！不是啦，這怎麼擦都擦不掉呦。」

「你可千萬不要大意呦。你大概也察覺到，那孩子身體並不尋常吧？」

窗邊的地板好像黏了什麼黑色的物體。

壯漢那張大臉正面看着她，堅定地點頭回應。

「是啊，很像是口香糖。」

這裏是從玄關連接到人行道的七層石造階梯的最上層。

「我這邊弄好了呦。」

卡莉娜像是揮開眼前的蟲子那樣，對着滿臉困惑的壯漢揮着手說：

他擦呀擦呀拼命擦，終於連旁邊的窗框都因爲震動而開始搖晃，所以卡莉娜纔會對他大喝一聲。

但是，臉上的微笑卻看不見任何疲憊。

這麼說的瑪提亞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說：

「結果精神變得相當不錯了嘛。」

「你等一下，我，去拿冰塊過來。」

「如果是用柑橘系油就弄得掉……」

看來是之前的房客讓口香糖或什麼東西黏在地板上。問題是那玩意兒，任憑馬納伽怎麼擦就是擦不掉。

那段期間先一步打掃完的瑪提亞，便跑到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喝的。

「真是的！虧你體型那麼魁梧，卻一點用處都沒有呢！」

但是她脫口說出來的話就不圓滑了，而是有如正面攻擊鼻子正中央的拳頭那麼強烈。

「那是什麼意思啊？」

「是啊，再來就只要把垃圾什麼的帶到街角的垃圾收集區，事情就全部結束了。」

「是嗎？」

兩人排排坐在向陽的玄關前方的階梯上喝起飲料。

瑪提亞喝的是罐裝的，馬納伽則是寶特瓶裝的。兩人喝的都是充滿碳酸成分的可樂。

「嗝！」

當兩人一口氣灌了半瓶左右，都同時打嗝，並互看對方的臉。

「哎呀！抱歉。」

「對不……嗝！」

他們看着對方，並露出苦笑。

這時候某處傳來蟬鳴聲。

公寓前方的馬路是單線車道的狹窄市道，交通流量也低。熱氣在黑色的柏油路升騰，中線今天也熱得似乎快要融化了呢。

「今天也好熱哦。」

瑪提亞不會流汗。

不對，是她變得不會流汗。

馬納伽最後一次看到她流汗，是在五年多前……那個時候，在醫院裏。聽當時的主治醫生說，她爲了復健每天都努力到流了滿身汗。

但是，後來呢？

仔細想想，馬納伽老是做黑色西裝搭黑色大衣的裝扮，結果連瑪提亞也跟着穿黑色連身洋裝加黑色斗篷。姑且不論馬納伽是精靈這件事，對身爲人類的瑪提亞來說，穿那樣的衣服是不可能不熱的。

但是她，並沒有流汗。

只有在極少的情況，會在她額頭上看到微微發亮的汗水。

至於瑪提亞，只是嚇得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

坐着不動的瑪提亞兩手往後撐，身體往後仰地抬頭看着背後的建築物。

馬納伽也用同樣的姿勢仰望公寓。

接住安全帽的馬納伽，連忙用另一隻手撐住差點一起翻倒的兩人。

她指的是房客。

「剛開始，我嚇到了呢。」

「……啊！」

正當馬納伽想說「好久沒見到她了呢」的時候。

那是幾乎以直角橫越中線的甩尾動作。

騎士似乎是女性。

「瑪提亞！」

她鐵定察覺到了吧？

在那個狀態下，她拼命用臉頰磨蹭他厚實的胸膛。

向日葵般的少女，個子比瑪提亞略高。她利用那個身高差抱緊瑪提亞的頭，還以猛烈的攻勢拼命磨蹭她的臉頰。

不會吧？

但是，這隻能說——

彷彿回應瑪提亞的喃喃細語似地，少女如此大叫：

聽到那句話而終於放開瑪提亞的少女，像彈開似地面向馬納伽。

「不是啦，該怎麼說呢？因爲實在太突然了，我們都嚇到了呦。對吧？」

停在這邊車道的路肩。

橘色的速克達用跟它小小的車體不搭調的猛烈速度接近，而且正準備從兩人的正前方通過。

其實連馬納伽也是一樣。

然後不斷看着他們兩人。

畢竟那是自己的身體，有什麼不尋常的狀況怎麼可能沒察覺到呢！

瑪提亞發出聲音。速克達突然在公寓正前方變換車道。

其實，馬納伽剛開始會看上這棟公寓，也是那個原因。

然後這件事也無法斷言跟她身上發生的「異變」絕對無關。

正確說的話，是五年八個月。

「喔哇！啊！啊！啊！」

這棟木造的破公寓。

然後，馬納伽這麼對她說。

那個人很嬌小。

她邊說邊用優異的跳躍力，這次換成撲向馬納伽的懷裏。

然後再次望向馬納伽他們這邊，緊接着就把防風眼鏡跟圍巾一次用力往下拉。

「那是啥東東啊……」

速克達以原先行駛的速度在黑色的路面畫出黑色胎痕，下一秒鐘便完美地停住。

其中什麼不尋常之處。

她戴着附有皮革耳罩的復古安全帽，以及防風眼鏡。纏在臉上遮住鼻子下方的布制圍巾，是騎士用來擋廢氣的。

「因爲是夏天呢。」

它正往這邊，也就是對向車道駛來。

等少女拼命「磨蹭磨蹭磨蹭磨蹭」完之後，便從馬納伽的懷裏跳下來。

是一輛速克達。

一定從幾年前，就已經察覺到了吧？

還有一個例外。

「是啊，算有點熱呢。」

馬納伽連忙接住安全帽。

「大叔！」

散開的頭髮是鮮豔的黃色，讓人聯想到盛夏太陽。

馬納伽在這以前，都不曾認真想過這件事所隱藏的含義。

還且是個少女。

穩穩地靠在人行道，龍頭朝着原先行駛的方向。

然後「嘻」地笑着。

「話說回來……」

那是馬路對面的南下車道。

「馬納伽大叔！」

那朵向日葵一口氣橫越人行道，並爬上樓梯衝過來。

然後對不由得站起來的兩人，用力摘掉安全帽。

身上的白色長袖T恤與深藍色的牛仔褲，都是緊身式的。她的個子雖小，但看起來身材比例還很勻稱。

那麼說的馬納伽，對瑪提亞投以求救的眼神。

那張「嘻」地露出笑容的可愛臉蛋，簡直就像是一朵向日葵。

「瑪提亞！」

「真令人驚訝！你怎麼突然冒出來了？」

「已經五年了呢。」

抱持這種想法的馬納伽不禁咋舌。

她把安全帽一丟。

彷彿除了前後兩個車輪，還隱藏了往旁邊移動的車輪，才能做出這樣的動作。

「啊啊，原來如此。」

「哇！」

「這也太扯了吧，喂！」馬納伽不由得喃喃說道。

馬納伽連忙接住她，但似乎沒那個必要。因爲黃髮少女的雙手早就緊緊抓住馬納伽的襯衫肩頭。

他聽到遠遠傳來逐漸接近的引擎聲。

然後少女以衝撞的氣勢，緊緊抱住楞在旁邊的瑪提亞。

她用戴着皮手套的手將引擎熄火，從速克達下來的時候還靈活地把腳架立好。

這句話如果說出來，鐵定被卡莉娜的臭罵聲轟得遠遠的。

——從今天起，這裏就是我跟你的家。

她露出男孩般的笑容。

「被什麼嚇到？」

她察覺到了嗎？

喃喃這麼說的瑪提亞，是不是察覺到了？

「小心！」

「啊恩？」

於其說那是熱情，不如說是過度激烈又充滿深情的表現。

「瑪提亞！瑪提亞！瑪提亞！」

馬納伽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而且，那張臉很熟悉。

「我好想你們哦！」

也可以說，他根本就沒發現到。甚至可以說，馬納伽想不起來瑪提亞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那樣的。

騎士讓後輪橫向打滑，車體也跟着往橫向滑行。

「我是說，自從我來到這裏之後。」

「……不會吧？」

「就是聽到大家都是精靈的時候。」

「大？啊？」

後來，經過了五年。

但是——

走路還不是很穩的瑪提亞，被馬納伽帶到這棟公寓，而且還自行爬上這段石階。

「這可是難得的感人場面耶，好歹也緊緊擁抱一下或互相拍打肩膀怎麼樣？」

就馬納伽所知道的，至少目前踏進這棟公寓的人類，只有瑪提亞一人。

回過臉的兩人眼裏，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瀰漫的白煙。

……不，不對。

以管理員爲首，入住者全都是精靈。

那是在新年過沒多久的冬季。

「你們幹嗎像個白癡那樣張着嘴巴。恩？我們八個月沒見了不是嗎？」

不過，瑪提亞至今都不曾提起過這件事。

「馬納伽。」

燃燒機油的白煙，不斷從排氣管冒出來，伴隨着機車高亢的引擎聲，從遙遠的另一頭慢慢靠近。

瑪提亞則是目瞪口呆地凝視黃髮少女。

然後，突然緊抱住她。

「咦？哇、哇！什麼？什麼？」

這次慌張的，是少女。

瑪提亞沒有回應。她只是，用全身的力量緊緊抱住少女。

然後，喃喃地說：

「……雪莉嘉。」

那是這個有如向日葵少女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