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伴
《天魔黑兔》 · 鏡貴也 · 1萬 字
她抬頭看看時鐘。
雖然以前並沒有看人類製造的時鐘這種習慣,但還是抬頭看看時鐘。
時間漸漸往前走。
地點是學生會室。
這個房間在戰鬥中遭到破壞,弄得一團亂,她把裏頭自己常坐的一張椅子修好,然後……
「……」
賽託希梅亞就坐在這椅子上。
她反覆把椅子往後仰,又回到原位,弄得椅子喀噠作響。
她有着閃耀彩虹光芒的粉紅色頭髮。
一對深紅色的眼睛。
身穿宮阪高中的水手服。
希梅亞茫然抬頭看着時鐘。
時間是深夜兩點。
世界將在今天傍晚五點毀滅,所以算下來這個世界的壽命只剩下十五個小時。
「……」
她看着學生會室白色的牆壁。牆上開着次元裂縫。這個房間被稱爲<聖地〉,能夠開出特殊的〈路徑〉,通往任何世界的任何地點,而現在這道次元裂縫似乎是通往北海道。
月光、美雷、泉、哈斯格、賽爾裘等五人就是從這裏逃向遙遠的北方大地。
「……」
希梅亞望向這通往北海道的次元裂縫,搖得椅子喀噠作響。
月光等人下落不明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卻還是遲遲找不到他們的蹤跡。
因爲她拒絕黑守。
她不要活下去。
安娜什麼都不說。
「請你趕快喫掉所有〈天魔〉,完成〈幸福〉。」
所以只要能和大兔廝守,哪怕處在多麼絕望的永恆之中一定也能過得幸福——本來她是這麼想的。
要再增加人數多半是辦不到的。就算可以,頂多也只能再增加幾個人。
「他會揹負起整個世界——以爲這一切都非得靠他拯救不可,然後跑出來找我。」
但這真的能夠算是幸福嗎?
「可是,要是你不喫掉兩隻烏鴉,〈幸福〉魔法就不會完成,不是嗎?」
這不是神智清醒的人會做的事。
實際上〈幸福〉是用來拯救世界的魔法,是一種用來在〈預言〉不再描寫未來的瞬間,開始描寫另一種未來的魔法。
艾基多娜的靈魂灌進了她的體內。
「用不着。反正他們自己會來找我們,因爲月光想必不可能任由世界消失。」
理由很簡單。
她只是以不含感情的眼睛一直看着虛空——一句話也不說。
喜歡鐵大兔。
這是她的真心話。
當然她一點都不在乎別人,無聊的人類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然而,她還是覺得一個平凡的人類會想進入這幸福之中,實在是非常愚蠢。
「要是你失敗,我會很爲難。」
喜歡大兔。
他說他要孤伶伶地進入永恆的孤獨之中。
不,黑守渴望一起活下去的那個叫做艾基多娜的魔女就已經呼喊着不想進入這種瘋狂的魔法之中。她呼喊着永遠活下去根本是反常的行爲,自己想尋死。
但就連希梅亞也無法相信這種魔法能讓其他人也覺得幸福。
〈軍方〉人員動員所有資源,在全世界架設咒術來建構搜索網,但還是找不到他們。
不惜喫掉世界也要活下去,這不是她要的。因爲她知道這樣一來……
希梅亞茫然看着這個喊着想和喜歡的女人永遠活下去的任性人類。
「鐵大兔,你給我閉嘴。別說廢話了,趕快把烏鴉……」
大兔聽了後笑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黑守聽了後瞪了大兔一眼。
「也不用這麼急啦。」
也就是說,黑守其實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他有可能跳脫〈預言〉——是有可能殺得了你的<天魔〉最後剩下的生存者。」
大兔說:
喜歡大兔。
她不要這樣。
不惜違抗天意……
被封在這〈聖地〉當中延命的一個叫做莉兒·莉兒的魔女就是艾基多娜,而艾基多娜則靠着安娜的身體才得以化爲實體。
「不可能。我認識的月光不是這種不負責任的傢伙。」
不惜違抗壽命……
喜歡大兔。
永遠的幸福。
「……我只要能和大兔在一起就很幸福,所以是無所謂啦。」
這是瘋狂。
「……可是如果不喫掉烏鴉,〈幸福〉不就無法完成?」
然而,相信一定沒有人能夠接受這種情形。
「……」
然而……
「那你去找啊。你不是世界最大的魔法結社〈軍方〉的首腦嗎?連一隻高中生都找不到,你這首腦是怎麼當的?」
「所以我們必須現在就立刻想辦法對應。應該去看〈預言>,查出月光在做什麼……」
「……」
但大兔搖了搖頭。
聽黑守這麼說,大兔又笑了。
「就叫你不用這麼急了。反正不管怎麼做都改變不了註定的結局。要是你真的那麼擔心,怎麼不離開這裏,找個地方和艾基多娜相好?」
這種感情是她唯一的真實。
「我看就去街上約個會如何?等世界不見了,這些像是人類會做的事就全都沒辦法做囉?你就帶艾基多娜去走走吧。我覺得兩個人一起喫個聖代、笑得像傻瓜一樣,也是很重要的事。」但安娜不笑。
「然後呢?」
但大兔仍然搖了搖頭。
「把月光找出來?」
希梅亞看着安娜,看着安娜體內的艾基多娜。結果安娜的眼睛忽然流下了淚水。
而大兔大概知道黑守接下來會怎麼樣。他看過〈預言>,知道結果。
她對永恆的生命沒有興趣。
「他又不是尋常的高中生。」
「我什麼都不打算做,而且也沒有必要去做。因爲就算放着不管,世界也會結束。因爲〈預言〉裏並沒有寫到接下來的部分。」
「……」
黑守聽了後瞪着大兔說:
永遠死不了的幸福。
黑守並未注意到她的心情。
除了自己和另一個作爲自己伴侶的人以外,什麼都不存在的幸福。
「那就有必要找出他……」
「他不在〈預言〉裏。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他現在待在完全跳脫〈預言〉的地方。真不愧是學生會長,不枉費那些女生看到他就尖叫。」
〈幸福>魔法——黑守提到了這個字眼。
希梅亞小聲地喃喃自語。
大兔同樣站在通往北海道的次元裂縫前,轉過身來回答:
因爲他終究是個人類。
而黑守強行拒絕了她的死。
相信黑守進入這幸福之中不用多久就會發瘋。
因爲她知道這樣一來,一定會讓只不過是個人類的黑守瘋狂;因爲她知道這樣會讓她心愛的人類完全崩潰。
他說着指了指待在房間角落的少女。
「說的也是。」
大兔這麼說了。
在一個完美而近乎虛無的世界裏,永遠無法死去的幸福。
希梅亞以冰冷的眼神注視他。
「沒錯。」
黑守同樣待在學生會室,這時開口了。他看起來有點焦慮,但希梅亞對人類根本不在乎。
艾基多娜遭到洗腦,聽從黑守的命令。她淪爲一個不會思考的傀儡。
只有這種感情一直存在於希梅亞心中。
描寫〈幸福〉的未來——
而黑守就是打算和這什麼話都不說的人偶共度永恆。
「已經剩下不到十五個小時了啊。」
所以她在抗拒要她遵從黑守命令的洗腦魔法。
大兔回答:
「不然是什麼?」
安娜——叫這個名字的魔女眼神空洞地站在那兒。這個人類曾是一個叫做〈魔女之園(登培隆·克勞利)〉的魔法組織首腦。
但〈幸福〉能夠描寫的量很少。這種魔法將吞沒這世上的一切,動用這些性命只讓幾個人存活,在永遠的幸福中活下去——〈幸福〉就只是用來實現這種情形的魔法。
「……可是,如果他不出來呢?」
於是就有了現在的情形。
一種不會受到任何人干擾的幸福。
黑守並未注意到。
但實際情形並非如此。
例如這次的術式預定只讓大兔、希梅亞、黑守與艾基多娜活下去,剩下的一切都會消失。
過去由於人們認爲這種魔法有可能毀滅世界,所以極盡所能地禁絕。
即使大兔介入〈預言〉來尋找他們的行蹤,但月光等人似乎跳脫了〈預言〉,怎麼找就是找不到。
黑守說:
「那到底……」
「……」
「然後我會毀掉月光,搶走他的力量——連同日向體內的另一隻烏鴉一起喫掉,這樣就結束了。我已經看過了這樣的〈預言>。」
但黑守仍然一臉不安地問:
「……可是,他有能力跳出〈預言〉。」
「嗯,說的也是。」
「那麼你看到的〈預言〉……」
「有可能說不準?」
「沒錯。」
但大兔換上略加思索般的表情說:
「……就算這樣我也無所謂啦~~如果真的發生這麼不得了的事情,也許還挺有意思的。只是,我實在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麼樣的未來啊。」
「……」
「因爲憑現在月光的力量根本拿我沒辦法,也拿〈預言〉沒辦法,所以分歧已經結束了,已經沒剩下時間可以讓人辦到什麼事了。最後的分歧已經結束,剩下的只會照我們的計劃進行。」
大兔這麼說了。
他的臉上莫名浮現出有點悲傷、有點沒趣的表情。
希梅亞看着大兔這種表情。
「……」
她心想這跟以前的大免果然有點不一樣。大兔進入人類體內以前不曾有過這樣的表情。以前的大兔更絕對、更具壓倒性,絲毫沒有脆弱或迷惘。
但現在的大兔不一樣。
他提到月光時,嗓音中蘊含了少許像是溫柔的感覺。
「……」
「嗯。啊,記得希梅亞你好像完全不看〈預言〉?」
大免一臉傻眼地回答:
大兔一臉有點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說下去:
看着他這愚蠢而且可悲得令人絕望的模樣,大兔陶醉地說:
「對。」
「……」
世界將只剩下他們倆。
「你真的變成了一個很討人厭的傢伙。」
黑守說了:
「嗯。而且我只要能跟大兔在一起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可是,這樣……」
然後說:
大兔用力抱緊希梅亞,這減少了她的不安。不,她根本沒有不安,因爲一定就像大兔說的一樣,事情已經演變到該怎樣就會怎樣的地步了。
「是這樣喔?」
「可是按照〈預言〉,月光應該還要很久纔會出來,要一直等到〈預言〉即將消失時。」
「月光跑出來,然後你喫掉他,就這麼結束?」
「這樣啊?」
黑守小聲說了這句話。
黑守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她.
「那麼到頭來,該怎樣就會怎樣?」
「人類不就是愛做沒有意義的事嗎?」
他點點頭,接着說:
「……這樣啊。」
而希梅亞比較喜歡現在的大兔。
「我最喜歡你了。」
看到他這實在太有人味的舉止……
雖然黑守這個區區的人類多半會忍受不了。
而大兔已經在看〈預言〉的最後一部分。
喜歡比以前多了脆弱這一面的大兔。
由完全找不到生命意義的〈上古魔女(雷米勒·莉莉絲)〉轉化而生的他們,就是被創造成會嚮往能很快找到生命意義的人類。
他們大概就是被創造成會嚮往這樣的特質。
大兔聽了後笑着說:
他的聲調仍然顯得有些無趣。
「大兔.我最喜歡你了。」
「我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我可以過去抱你嗎?」
「我還沒回答,你就已經站起來走向我了吧。」
「他說月光在北海道留下了線索。」
所以,其實月光已經無能爲力。
等大兔說到這裏,希梅亞已經抱住了他。
黑守望向次元裂縫說:
「……」
「是嗎?」
大兔聽了看着她露出微笑。他的表情很溫柔,果然比以前溫柔得多。
「是啊。」
因爲即使要花很久的時間、要用強迫的方式,你還是希望讓她再次喜歡上你?」
喜歡大兔的氣味。
「嗯。」
大兔輕輕摸着她的頭。
「大兔,問你喔。」
他們倆將從此獨處。
「嗯?」
「竟然跑去北海道約會,聽起來真開心啊。」
黑守沒回頭。
大免點點頭說:
「嗯。」
希梅亞問:
「不會的。」
「……再過不了多久,就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兩個了耶。」
喜歡大兔。
希梅亞看着這樣的大兔說:
她點點頭回答:
「嗯。」
「咦?是嗎?」
希梅亞點點頭。
「咦?你怎麼會這麼想?」
黑守皺起臉。
她覺得那一定非常美妙。
大兔見狀笑了。
大兔說着搖搖頭。
「讓世界變得只剩你跟我兩個人,你真的不討厭?」
「……聽你的口氣,總覺得你好像認爲〈幸福〉完不完成都無所謂。」
「沒錯。」
喜歡情緒有波動的大兔。
「是。嗯,是嗎?我知道了。」
「……聽說在北海道找到了月光他們的線索。」
這時有手機響了。是黑守的手機。他接了電話。
喜歡大兔抱起來的感覺。
他帶着艾基多娜消失在次元裂縫的另一頭。
「討厭只有我跟你?」
大兔帶着驚訝的表情低頭看着她說:
黑守說:
艾基多娜聽了點點頭,一臉不帶情緒的表情跟在黑守身後。
希梅亞在大兔懷裏這麼說。
喜歡有人味的大兔。
「我去看看。不過如果你說的沒錯,一切都是白費工夫,那跑這一趟也沒有意義就是了。」
大兔說着顯得有點高興。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把黑守的話當成是在誇他有人味。
「你會爲難?」
「也是啦。而且反正該怎樣就是會怎樣。」
「艾基多娜,我們一起去吧。」
「因爲我沒興趣。」
「因爲大兔講到〈幸福〉魔法的時候,都好像有點無聊。」
做出這樣的回答。
大兔轉過身來。
「對。」
所有分歧已經結束。
「是喔?這樣啊。」
「哈,哈哈,你這表情,你這種無窮無盡的慾望與人味,我們真的很嚮往。」
再過不久,整個世界就會只剩下這件事。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也許就是這樣吧。」
「因爲即使只有變成那種樣子的艾基多娜陪伴,你還是想跟她共度永恆?」
大兔看着黑守。
喜歡不再絕對……
黑守一臉厭煩的表情看着大兔,然後笑着說:
希梅亞抬頭看着他回答:
度過只有他們倆的永恆。
那應該是一種幸福得像是作夢的時間。
因爲像現在這樣緊緊相擁的時間將會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
不知道爲什麼,她不經意地想起了一件事。
以前從來不曾這樣,但她現在就是不經意地想起了這件事。
她想起的一樣是大兔的表情,然而……
「……」
在她腦海中閃過的卻是大兔在月光身旁歡笑的表情。
是大兔和泉、美雷、賽爾裘與哈斯格等人一起在學生會室裏歡笑的表情。
那時候的大兔看起來好開心。
不像現在有着覺得無聊、悲傷的表情。
接着希梅亞又想起了另一張臉孔。
是那個頭髮染成金色,老是露出輕薄傻笑,裙子非常短的少女。
她露出傻笑,很乾脆地坦然說出這樣的話:
「因爲我和小希是朋友嘛。」
「我跟小希在一起倒是很開心耶~~」
「我相信小希,所以腦子讓你弄也沒關係。你儘管動手。」
「真是的,小希好善良喔~~」
她明明不善良。
像是說在一起很開心。
因爲已經沒有辦法改變了。
儘管聽大兔問起,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嗯。」
大兔說着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推開她。
「唔?」
大兔聽了又悲傷地笑着說:
「你的意思是?」
說不管同伴在他眼前怎麼背叛他,他都不會對同伴出手。
不知道爲什麼,這些愚昧的人類說的話就是在她心中迴盪,讓她變得喜悅。讓她能夠誤以爲只是個人偶的自己好像真有什麼價值似的。
腦海終究是接連浮現出學生會成員們的面孔。
「因爲我希望至少在最後不要背叛相信我們的大家。」
他們只不過是一個力量大得反常的孤獨魔女爲了自殺而創造出來的傀儡。
想起泉的話、月光的話,還有人類大兔的話。
她只是會想起來。
「……」
「是希梅亞的魔法用非常隱密的方式在干擾〈軍方〉的魔法,纔會找不到月光他們。」
「是你,希梅亞。是你用魔法……保護月光他們。不是嗎?」
「……嗯。」
「……」
「……因爲大家救了我好幾次。」
但大兔搖搖頭說:
他看着她說:
明明對人類沒有興趣。
結果大兔露出了與先前不一樣的表情,露出開心的表情,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可是,這樣完全沒有意義吧?到頭來結果還是一樣,這你應該知道吧?」
「我們……」
要讓〈上古魔女〉死掉就必須毀掉〈預言〉,而〈預言〉一旦毀滅,世界就會消失……
「而且小希你趁亂說我是你朋友對吧?你說了我是你朋友對吧?其實那一瞬間,我感動得差點哭出來耶~~」
還說他一向奉行不背叛同伴主義。
月光說希梅亞是他的「同伴」。
聽到大兔這麼問,希梅亞又想起了大兔和泉、月光、美雷、賽爾裘、哈斯格——不,是跟學會的衆人在一起時的笑容,然後回答:
「你是想問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因爲這本來就沒有意義。
「因爲他們只是尋常的高中生;因爲他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所以要在那個時機從〈軍方〉的搜索魔法中消失是辦不到的。除非有哪個擁有強大力量的人從中阻撓……」
什麼都不會改變。
明明知道已經無法改變,她卻無謂地護着月光等人。
這樣的話從她口中說了出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所以……
「……」
「雖然我不知道月光他們是怎麼找出跳脫〈預言〉的方法,但就算跳出〈預言>,要消失得完全不留下蹤跡終究辦不到。」
「我其實知道。」
「我知道是你在干擾〈軍方〉的搜索魔法。不是嗎?」
「我不知道。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我會想保護月光他們。」
「然後到頭來她還是會做出和大兔一樣的事。她會喫掉<預言〉自殺。我們只是從她連自殺都嫌麻煩的願望中誕生的玩偶,所以……」
她一應聲,他就繼續說:
「……這樣啊?」
大兔又露出像是覺得不可思議又像是喫驚的表情。
「怎麼了?」
「……我知道沒有辦法了。」
「……我們要用〈幸福〉來爲世界延命——爲〈上古魔女>處於消失狀態的世界延命。」
「嗯。」
「我們要背叛所有人,爲〈上古魔女〉實現她想死、想消失的願望。〈預言〉將會結束,然後由我們背起永恆的孤獨。我們不是決定要這麼做了嗎?」
「……嗯。」
「那麼,這個人是誰呢?」
到頭來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
希梅亞搖搖頭。
因爲即使不說,他們都很清楚彼此誕生的理由。
「嗯。」
「我喜歡這樣的希梅亞。」
她坦白說出了心聲。
像是說你不是一個人。
「……沒事。」
「說的也是。」
「……你說過我……說進入人類體內後的我變得有人味了,可是……你自己遠比我變得更像個人類啊。你是怎麼辦到的?」
「而且即使他們真能讓〈預言〉回溯……一心求死的〈上古魔女〉也不會讓他們這麼做。那個一心只想不再存在的『月亮外側的魔女』絕對不會讓他們這麼做。」
「知道?」
「嗯?」
「嗯。」
她不曾跟大兔說過這些話。
「因爲〈預言〉已經不會回溯了。雖然那些〈天魔〉搞不好還誤以爲有辦法讓〈預言〉回溯——但是〈預言〉絕對不會回溯。」
希梅亞不明白他們有什麼目的;她不明白他們和她們有什麼理由纔會那麼相信她。
大兔這麼說了。
也想起了其他人類說過的話。
「……沒有錯。大兔,你會生氣嗎?」
「不會,我不生氣。只是,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希梅亞看着這樣的大兔,很乾脆地點頭承認:
「嗯。」
「那爲什麼……」
希梅亞說到這裏便止住話語。
「嗯。」
「知道希梅亞在用魔法。」
「所以你現在是在報恩?」
「我們……」
她莫名地接連想起這些話。
「例如你本來那麼討厭人類,卻保護月光他們,你的心境是起了什麼樣的變化呢?」
「……」
就在這時……
像是說我們是同伴。
「因爲當我孤獨、難受的時候,或是寂寞的時候,他們說我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
像是說我們是朋友。
「所以一旦〈預言〉回溯,她就會復活,然後首先就會除掉派不上用場的我們。」
希梅亞這麼一說,大兔就露出微笑。
大兔說到這裏……
「我說希梅亞啊。」
而世界也被牽連進這魔女的自殺當中。
「例如說?」
「知道什麼?」
「……大兔.我問你喔。」
「……」
大兔說話了。
然而現在……
明明沒做任何值得信任的事,泉卻很乾脆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唔。」
「嗯。」
「……雖然這世界只有我們可以活下去就是了。」
希梅亞看着大兔問:
「……你不喜歡只有我們倆?」
「我從來不曾這麼說過。現在我反而比較擔心你會不會不喜歡這樣呢。畢竟你出手保護了月光他們。」
「……」
「還是我們就像對黑守那樣,把月光他們也帶進〈幸福〉裏?如果只多三四個人,我們還有餘力可以帶過去……」
但希梅亞搖搖頭。
「這個世界不是尋常人類承受得了的。」
「……說的也是。畢竟永遠都不會有任何光明或希望啊。」
「可是,我們要爲這樣的世界延命。」
「嗯。」
「要負起自殺的責任。」
「嗯。」
「不管要花多長的時間,我和大兔兩個人都要負起毀掉〈預言〉的責任,待在〈幸福〉之中,慢慢地摸索,直到能夠創造出和〈預言〉同樣的魔法爲止……可是大兔……」
接着希梅亞看着大兔.低聲說:
「你覺得真有那麼一天,我們能夠創造出和〈預言〉一樣的魔法?」
「……」
大兔沒回答,因爲他不知道。也許他們兩人真的得在其中度過永恆。
而這並不重要。因爲他們就是被創造成可以忍受這種永恆。
就是被創造成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能夠〈幸福〉。
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
結果大兔說了:
他說到這裏就不說了。
「……我覺得要殺月光和泉他們……覺得要和大家分別,有點……」
「什麼事?」
希梅亞什麼都沒說,大兔卻悲傷地說出這句話。
「不對!我不是在說這種事!不要背叛她!再這樣下去,我真的得除掉你……」
「即使我們純粹只是爲了彌補〈上古魔女〉的罪惡感而落入無限地獄……也只能相信未來有着某種可能性,繼續做下去。」
「可是……我們想做的這個選擇也是〈上古魔女〉……」
「希梅亞。」
不問到頭來他們是否什麼都沒選擇,什麼決定都沒做。
說不定這種感情的方向和〈上古魔女〉的決定不一樣。
「告訴我,月光的所在。」
已經沒有辦法了。
希梅亞知道他本來要說什麼。
「……大兔。」
大兔說得很無趣、很悲傷。
她這麼說了。
「……我、我啊……」
哪怕到頭來那隻不過是〈上古魔女〉的藉口。
「可是……可是啊……」
「我也是。」
「抱緊我。」
雖然現在有點寂寞。
「我想問個問題。」
希梅亞一字一句說得像是在檢視自己心中不可思議的感情。
「……等等,大兔,我動不了。」
「快點……我不想,殺了你。」
畢竟〈幸福〉之中只有虛無。
想到這裏,希梅亞忽然說:
要相信、夢想着能夠重新創造出未來,永違不斷寫着魔法。
「嗯。」
「不會吧……?」
「我很慶幸有你陪伴。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大概沒辦法撐到最後。」
因爲是藉口,所以即使未來沒有希望,他們還是得做。
希梅亞點點頭,更用力抱住大兔。
「可是……」
而大兔多半也體會到了她的感覺。
希梅亞抬頭看着大兔的臉,看着他那沉痛的表情說:
「嗯。」
至少也得待在無限地獄裏不斷創造魔法……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
「嗯。」
大兔叫了她一聲。
大兔看着她,一臉像是難過、像是寂寞又像是無趣的表情看着她。
「大概,是這樣。」
「什麼問題?」
大兔更加用力抱住她,像是要壓抑她的顫抖。
「希梅亞,你不可以隱瞞。〈上古魔女〉會生氣……」
大兔抱得更用力了,用力得幾乎要扯斷她的身體。
「……大兔,我如果是死在大兔手裏……」
這麼做的真的是〈上古魔女〉?
「嗯。」
「有那麼一點,害怕……」
希梅亞喚了他一聲。
「……嗯。」
「所以,你快點說。希梅亞,不要背叛〈上古魔女〉。」
「……大兔。」
「月光在哪裏?」
大兔這麼問了。
「嗯?」
即使想違逆,這個世界裏已經不存在奈何得了〈上古魔女〉的人,〈天魔〉也只是輕而易舉就會被啃食得七零八落的角色。早在〈上古魔女〉決定要消滅的階段,一切就已經宣告結束。如果真有那唯一繼續掙扎的方法,那就是在〈幸福〉當中編寫新的魔法,但就連這種方法也未必真的有意義。
這時大兔的表情變了。他震驚地瞪大眼睛。
希梅亞抬頭看着大兔。
「……我體內人類的部分已經在嘶吼,可是……」
因爲大兔喜歡〈上古魔女〉,因爲他被創造成無法違逆〈上古魔女〉,搞不好真的有可能會無法原諒藏匿月光的她。
希梅亞點點頭。
被他很用力很用力地抱住。
於是大兔繼續說:
「……希梅亞,聽我的話。我不想除掉你。」
或者其實是大兔?
但她沒說完這句話。
「不然我們實在沒辦法辯解爲什麼不惜殺了同伴往前進。」
她要和大兔兩個人一起編寫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寫出來的魔法。
「……我最喜歡你了,大兔。」
「最喜歡你了。」
而大兔很乾脆地緊緊抱住她。只是這麼相擁,心中的孤獨就得到彌補。相信在從明天開始的無限地獄之中,自己也是隻要得到大兔擁抱就每天都能笑着過日子。
「……月光他們在哪裏?」
希梅亞這麼說了。
然後說:
希梅亞不知道是誰。
「……」
「嗯。」
「……大兔,我好痛,大……」
而他們就要在〈幸福〉當中,每天編寫魔法。
「只要和大兔像這樣抱在一起.我就其他什麼東西都不要了。」
「反正世界會消滅,大家都會死。都是我們害的,都是我們的主人害的。而我們對這種情形無能爲力,所以……」
感覺自己就好像成了看了〈預言〉的人類,會懷疑是不是一切都早已註定,自己的意志根本沒有意義可言。
他們別無選擇。
「……那個,我本來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樣的心情。」
但他們只能這麼做。
「……你是騙我的吧,大兔?你要殺了我?你……不需要我?」
「……可惡,不妙……她下了命令。她下令如果你違逆她……就要我除掉你……」
這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微微顫抖,甚至有種體內產生排斥反應似的感覺。
這時大兔說了:
「……大兔。」
「嗯。」
「可是,我們非做不可。」
希梅亞又感覺到身體在顫抖。她的身體被大兔用力抱住。
不問會不會是想自殺的她對於消滅世界懷抱着些許的罪惡感,纔會想讓他們創造〈幸福〉作爲藉口。
「……大概就是這樣=」
她不問到頭來這會不會也是〈上古魔女〉決定的。
雖然要和月光、泉、美雷、哈斯格,賽爾裘——和這些學生會成員分開有點寂寞,但相信很快就會忘記。
「嗯。」
但是,即使真是如此……
但希梅亞聽了後微笑着開口。
她說出了其實不能說的話。
她還是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她應該沒有被設定成會說出這樣的話。
但她卻說了:
「……不要,我不說。因爲我喜歡的大兔喜歡月光他們。」
大兔瞪大了眼睛。
他的眼裏映出了絕望。
「所以我也喜歡學生會的大家;喜歡大兔喜歡的大家。」
「所以,我不說。大兔喜歡的人,我也想保……」
但希梅亞只說到這裏就停住了。
因爲大兔將手伸到她的脖子上,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脖子被大兔一手捏爛。如果她是人類,頭大概已經被扯到地上滾動;但她不是人類,所以只是微微一笑。
然後她說了。
她不是用被扯斷的聲帶發聲,而是用魔法發聲,把心意告訴大兔:
「……大兔,我最喜歡……」
「我要喫掉賽託希梅亞的力量。給我消失。」
「……」
希梅亞的意識就此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