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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黑兔》 · 鏡貴也 · 5085 字
黑色兔子說話了。
〈嗨,大兔。嗨,大兔。>
他心中那混合〈天魔〉與〈月亮外側的神〉而成的兔子說話了。
〈嗨,大兔。嗨,大兔。>
大兔不理會兔子的聲音。
夜裏的學校。
大兔站在校舍屋頂。
「……」
不理會胸中越來越大的聲音。
但黑兔也不管他是否理會。
〈嗨,大兔。時候差不多了吧?>
黑兔侵入大兔的視神經,出現在現實世界。
當然黑兔並非實際出現,因爲他沒有實體。那就像是一種在大兔體內細胞中翻騰的詛咒,照理說是不能出現在這個世界的。然而——
看起來卻像是兔子出現在大兔的意識中。
學校。
夜晚的屋頂正中央。
一個有着黑色兔子臉的小孩子出現在這個位置。
大兔朝兔子看了一眼,然後指向空中的月亮說:
「……黑兔,回你的月亮去。」
兔子笑着回答:
「其他東西根本不重要。永恆的孤獨,只要有我和希梅亞兩個人去嘗就好了。」
〈你會後悔的。你創造不了未來……>
大兔不回答這個問題。
本來還剩下的遙與〈天魔〉的意識都毀壤,異狀也被消除。
「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大兔說着揮動拳頭。
大兔見狀說道:
大兔眯起眼睛,悲傷地說:
這時兔子沉默了。
「……這跟你有關係嗎?」
〈可是你真心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嗎?不,真要說起來,你當初爲什麼喫掉〈上古魔女〉,連〈天魔之兔〉也殺掉,連〈預言〉都毀掉,花了這麼長的時間來做這種事?>
這時大兔俯視着兔子說:
〈的確是這樣。那麼,再也沒有神在了。這個世上沒有神。>
〈說得也是。>
他看着兔子,然後仰望過去自己所待的地方——
〈所以,你就先趕緊跑進人類的軀殼?因爲只要懂了愛,說不定就能知道怎麼描繪未來?因爲只要知道那些脆弱的人類爲什麼會活得那麼拚命,說不定就能知道怎麼描繪未來?結果呢?你學會方法了嗎?〉
〈嗯,我知道。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什麼都沒在想。>
兔子回答:
「……」
靠着希梅亞的力量。
〈可是〈上古魔女〉的力量太強大,強大得足以填滿這個世界、整個宇宙——當然也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是這世上最孤獨的一個——>
兔子沉默了。
打穿自己的心臟。
「……你很囉唆。」
〈哎呀呀,是因爲這世上沒有神,纔會變得這麼不像話嗎?像是少子高齡化、要提高稅率之類的。>
〈鬧到最後就是這個樣子。>
〈不想消失的不只是遙。不管是月光、美雷、泉、哈斯格、賽爾裘、你的妹妹,還是這世上〈預言〉——盼望這個世界能夠恢復原狀。>
兔子似乎是說膩了,轉頭看看四周,搖搖頭說:
兔子用力伸出手,槌了槌大兔的胸口。
〈鐵大兔,你聽得見嗎?>
〈就算你用了幸福魔法,除了你和賽託希梅亞,還有那個,是叫克洛斯來着?就是那個跟你約的年輕魔法師,到時候會創造出來的,是一個除了你們以外的人全都會消失的世界。〉
〈還有像是最近的年輕人真不像話之類的。>
大兔抓住兔子的手臂說:
兔子笑着看向四周。
那就是他纔剛納入不久的〈時雨遙>的意識。
靠着〈上古魔女〉所擁有的〈毒〉。
這麼一來……
「……」
〈當然有啦。要是你不做事,一切就會消失。>
自己體內那透過摻雜〈天魔〉與〈月亮外側的神>而穩定下來的黑兔,已經受到別人操縱。大兔感到輕微頭痛,接着說:
然而,大兔用強得幾乎要捏爛的力道抓住兔子的脖子。
〈我不是叫你,是在叫人類的軀殼。你不也一樣嗎?不也還希望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嗎?那你就應該抗拒,不要讓未來就這麼被那些月亮外側的怪物搶走……>
「是喔?那又怎麼樣?」
〈爲了救這樣的她,就必須擁有和她一樣的力量。所以你爲了得到這種力量,和克洛斯共謀殺了另一個神——〈天魔之兔〉,還把他喫了。你只是想減輕〈上古魔女〉的痛苦,就只是爲了這個慾望而行動。>
「……沒有。但那又怎麼樣?」
〈可是,月亮上沒有兔子,兔子是這個世界的神。月亮的外側,明明是你們這些異形之神住的地方吧?〉
「對。」
〈還有塞車之類的。>
兔子說到這裏看着大兔,動着短短的腿走了過來,並伸出手。
「……」
結果兔子開心地笑咪咪的。
〈既然沒學會,就把力量還給天魔之兔啊。你創造不了未來。創造未來的能力——>
〈……〉
〈呵呵,你相信那種迷信喔?>
〈你只是想拯救痛苦的〈上古魔女〉,想要能夠救她的力量。>
〈我們沒那麼容易被你這種貨色給全部喫……>
他以迫切的聲調說:
兔子聽了後抬頭瞪了他一眼。
「這邊的〈天魔之兔〉也被我殺掉,搶走了〈預言〉。」
兔子以一對深紅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在鬼扯什麼啦?」
〈可是,這當中只有慾望,所以少了神以後的世界會變怎樣,〈預言〉會變怎樣,未來會變怎樣,這些你都沒想過。〉
<……不過先不說這些,現在沒有神了。要說有,也只有你了吧?你願意當神嗎?>
兔子也笑了。
大兔說着笑了笑。
大兔對此做出了回答。
大兔說着舉起右手拳頭。現在出現異常的,是靠近心臟部分的細胞。
「你明明就知道答案吧?」
〈啊哈哈,神竟然是沒興趣當神的人,我看這世界完了。>
「……」
「就是啊。」
「……遙就這麼不想消失嗎?」
〈啊哈哈,你是說兔子就該乖乖去搗年糕?>
然後他開始尋找留在體內的〈天魔之兔〉的意識。他把本來應該已經完全納爲己有的〈天魔之兔〉的力量全都搜尋出來,仔細檢查每一股力量是否確實在掌控之中。
然後重生。
全都結束了。
「……」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這世上還剩下一點點〈天魔之兔〉的力量?」
兔子不理他,繼續說了。
〈那麼,你要怎麼辦?四天後——不,現在已經是晚上,所以是三天後了。你應該有責任把以前的神〈天魔之兔〉寫下的〈預言〉繼續寫下去。>
結果找出有一部分出現異常(Error)。
〈……〉
〈現在還來得及。只要把力量還給我……>
「……」
「只是兩邊都已經沒有神了啊。月亮上的〈上古魔女〉已經被我喫掉了。」
因此他舉起拳頭。
然後說了:
「不行。一旦把力量還給你,〈上古魔女〉又會醒來,忍受孤獨的痛苦。她想永遠沉睡。」
「……」
生命一度停止。
結果兔子以遙的那部分爲起點對他說:
〈你就爲了這個……就只爲了這個瘋狂的魔女,毀了其他的一切……>
所以只要刺穿、毀掉這個部分,這些異常應該就會消失。
「就說你太囉唆了。」
「但是,你已經無能爲力。力量絕對不會回到你身上。」
「創造不了也無所謂。」
〈再過幾天,這個世界就會消失,而且你不知道怎麼寫〈預言〉。因爲你沒有愛,因爲你對這個世界沒有興趣。>
「……哈哈。」
大兔聳了聳肩。
「哎呀……你的發言也太支持〈天魔〉了。」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兔子這麼問了。
「你是哪兒跑出來的老頭子啦?」
因爲大兔捏斷了兔子的脖子。
一切都不會再有改變。
一切都會按照走向末日的〈預言〉進行。
大兔小聲嘆息,然後深深吸一口氣。
夜晚屋頂上清澈的空氣進入肺裏。
進入這個叫做鐵大兔的人類軀殼的肺裏。
結果他又聽到了說話的聲音。
是同樣住在他體內的魔獸說話的聲音。
〈……變得好安靜咪。>
是那隻名叫維蕭卜·埃雷蘭卡,外型像貓的魔獸。
大兔應該是用喵吉這個名字來稱呼這隻魔獸。
喵吉說了:
〈在我身邊跑來跑去的那些嚇人的兔子,全都消失了咪。>
「是嗎?」
〈我爲了你,一直拚命在你體內對付這些兔子咪。>
「嗯。」
<……到了現在,我覺得我好像做錯事了咪。>
它這麼說了。
大兔聽了看向自己的胸口。
看到喵吉從他的胸口探出可愛的臉。
大兔低頭看着它,一臉厭煩地說:
「嗯。」
「說來就是這樣。」
「……我的幸福,就是實現〈上古魔女〉的願望。」
它這麼形容他。
「什麼問題?」
〈那就跟殺了我一樣咪。〉
「嗯。這種〈烏鴉〉分開喫是有毒的,必須先讓他們合而爲一再喫掉。所以我才特地改寫〈預言〉,讓他們自相殘殺……」
「對。」
「我已經在〈預言〉裏看過你會這樣罵我了。」
大兔思索了一會兒,點點頭說:
<……你呢?>
「你剛剛又喵了……」
<……我也喜歡你咪。所以,我纔會幫你。>
「我想也是。至少我的主人……〈上古魔女〉就很痛苦。我不推薦,因爲我喜歡你。」
但喵吉搖搖頭。
〈你不想消失咪?所以纔不想把力量還給天魔咪?>
〈可是這樣一來,你就只是個沒有自我意志的傀儡咪。>
〈你是指〈上古魔女〉?>
「不可能。一旦把力量還回去,〈上古魔女〉也會跟着復活。可是,這不是她要的。」
「嗯?我就是大兔……」
〈……〉
〈你是指月光和日向咪?〉
「大家會跟你一起死的。這樣比較幸福。」
「對。」
「是嗎?」
<……唔~~這還真是無解喵~~〉
<……你把這些全都跟我說了,不要緊咪?>
〈可是,我不是喜歡現在的你。>
〈我沒有咪。別說這些了,你……〉
<……到世界消失爲止?>
大兔回答:
大兔笑了笑。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心中有一種感情,就是想救〈上古魔女〉。」
它的語尾拉長,讓大兔忍不住笑了。
〈看過?全都看過了?>
但喵吉打斷他:
〈我不是想見你這種只是被〈上古魔女〉操縱的傀儡……是想見那個善良、脆弱,可是絕不會對未來死心的人類大兔。>
〈我沒有咪。〉
「不知道。不過,大概會吧。」
但大兔打斷它:
〈……〉
<可是一旦世界消失,我也會跟着消失咪?>
「……」
大兔說到這裏,抬頭望向天空。
〈這在你進了人類軀殼以後還是一樣?進了這個如此嘔心瀝血喊着想救大家的天真小子的軀殼以後,也還是一樣?>
〈當然咪。>
喵吉搖搖頭回答:
「哈哈,我現在沒有人味?」
「你有。」
他仰望着天上那已經沒有神在的月亮說道:
喵吉以難過的聲調說:
「對。」
〈……我想,這個是不是找大家一起商量一下會比較好喵~~?>
「我和希梅亞都是〈上古魔女〉創造出來的傀儡。所以一旦把力量還回去,讓〈上古魔女〉醒來……一旦我們真的這麼沒用,讓她的痛苦也跟着恢復……」
〈我站在自己這邊咪。>
「對啊。」
「不是,是〈天魔之兔〉。我聽克洛斯的建議,出其不意地毀了〈天魔之兔〉。但就算這樣,〈天魔〉剛剛還是來找我接觸。」
「我不殺你。只是要吸收你。」
「……」
喵吉聽了抬頭看着大兔說:
<……這表示.一切都按照你的計劃進行咪?>
〈沒有,我甚至想問你是誰啊咪。>
「……不管是我還是希梅亞,大概都會被她嫌棄,說我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就這麼把我們銷燬。」
「嗯?」
〈我說啊。〉
喵吉依然仰望着他。
「那要不要我讓你也活下來?有我、希梅亞、喵吉,還有克洛斯。如果克洛斯有辦法說服她,那就再多一個艾基多娜。就我們五個。」
〈你是不是把一些讓月光或日向聽到會不太妙的事情,都跟我說了咪?>
〈真的咪?>
〈就是剛剛兔子說的話咪。>
大兔聽了,很乾脆地回答:
「嗯。」
〈我說你啊。>
「……搞什麼嘛,原來你也站在天魔那邊?」
〈所以,我要離開你了咪。契約就到此爲止咪。>
<……啊啊,最後,真想見大兔一面咪……>
喵吉這麼說了。
「謝謝你。」
「不成。沒那麼簡單。」
大兔聽了便舉起手,摸了摸喵吉的頭。
〈要是把力量還給那個叫天魔之兔的傢伙,〈預言〉就能寫下去,未來也會繼續下去咪?>
「嗯,這我也看過了。」
「不只如此,還把力量分散,留在叫什麼〈雙頭烏鴉〉之類的咒法裏……不讓我全喫掉。」
「不……很遺憾,我對人類沒那麼有興趣。」
「那麼,你不想在三天後消失?」
〈只有自己活下來,我也不覺得日子能過得開心。>
〈難不成,你要殺了我咪……?>
「嗯?」
喵吉瞪着大兔說:
〈那把力量歸還這個選擇……>
喵吉聽到這裏,死了心似的閉上眼睛。
「嗯?」
〈你爛透了咪。>
喵吉一臉悲傷地抬頭看着大兔。
「對。」
喵吉聽到這裏眯起眼睛,抬起頭以厭惡的眼神看着大兔。
〈也就是說……你看着月光和日向……看着你的夥伴受苦,卻很開心咪?>
「你剛剛喵了一聲。」
〈我喜歡的是更脆弱,像個傻子一樣想救大家的那個很有人味的你咪。>
〈我可以問這種問題嗎咪?>
喵吉沒理會他,露出爲難的表情說:
〈雖然已經沒剩多少時間咪……可是隻要找大家一起商量,說不定能想出什麼方法讓你不用消失,世界也不用消失,也不必讓〈上古魔女>復活……>
〈你怎麼想咪?別管〈上古魔女〉,你自己的願望咪?>
以不帶感情的聲音哈哈笑了。
〈我喜歡人類的你咪。>
說喫了〈上古魔女〉的大兔只是個被操控的傀儡……
「……對啊,你說得對,我也這麼覺得。」
大兔這麼說着就把喵吉壓進胸口,讓它消失。
喵吉被他吸進體內,再也無法動彈。
大兔已經在〈預言〉中看過這幅光景。就是他自己在〈預言〉裏動手腳,讓事情這麼發展。
就是他寫下這樣的發展,讓一切順利進行。
然而……
「我爲什麼這麼不痛快?」
大兔這麼說了。
他在校舍屋頂捂着自己的胸口。
「……我爲什麼……」
大兔說到這裏就沒再說下去了。
天上還是掛着沒有主人在的月亮。
空虛的月亮高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