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個事件誰在背後操縱?
《Slayers!秀逗魔法士》 · 神坂一 · 1.1萬 字
路上已經看不到人影了。
天色已暗,一戶戶並排的人家,從屋裏透出淡淡的光。
我和高裏不發一語,並肩走在路上。
空氣中微帶寒意。
我的斗篷還放在塔利姆家裏,現在先拿備用斗篷——或者該說是替換用的穿上。我的肩膀斜,只穿斗篷不太好看,所以昨天——不,應該說是今天早上,就在回旅舍的路上買了皮革制的肩甲,現在正穿在身上。
——沒有忘了拿劍真是太好了。
不過,那對由巨龜龜殼削成的肩甲可不便宜啊……等到這件事情解決之後再把它拿回來吧。
道路來到一處上坡。
昏暗的路上,只有一名身穿黑斗篷的魔導士,正用「光明術」點亮路燈。
「兩位要上哪去呢?」
突然有人對我們說話,語調黏膩,是我曾聽過的聲音。我們停下了腳步。
附近就只有那個背對着我們施展「光明術」的魔導士。
魔導士?不。
他一頭銀色的亂髮,披散在背上任風撕扯。
伸向路燈的手臂異樣地長。
我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說:
「想要攔下我們嗎,吉歐·蓋亞先生?」
「不是……」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綠色的眼珠上閃過水亮的光澤。
「不是攔下你們,是『解決』你們。」
「被他逃掉了。不過啊,臨走的這句臺詞還真老套。」我說。
可是——他還沒有毀滅!
聰明聰明。這樣我們行事也方便些。
高裏把「光之劍」收回劍鞘,回到我身邊。
我說着向他走近。
詭異的不快感還是揮之不去。
吉歐撂下狠話,奔向黑暗的深處。那不是人類追得上的速度。
呃,不,有一個人。
呃,但如果對手本領太高強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這下雙方都看不見對手了。
這回我的魔法貫穿了妖魔的身體。
我靜靜舉起右手,手掌忽地轉向吉歐的方向。
「高裏,先把傢伙弄成隨時能用的樣子。」
這個法術會令對手感到精神衰弱,若是用在人類身上,只會讓對方極度疲勞,持續一小段時間的衰弱狀態,但是對於近乎精神生命體的魔族來說,受到的傷害差不多相當於人類的「被狠狠砍了一刀」。
這是瘴氣的衝擊波嗎!
暗夜裏閃閃發光的「光之劍」,以些微的差距落了空。
「『地雷波』!」
妖魔腳下的地面掀起一陣大爆炸。
順便補充一下,他不知道的事情還有一件。
正確地斬向我前一刻所在的位置。
吉歐靜靜地看着我念咒。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和吉歐都睜大了眼。
當然我們也不知道吉歐在哪裏。
一個男人靜靜佇立在坡道的上方。
嗡!
他踩着彷彿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到道路正中央。
路燈朦朧的光芒,照着他紅色的頭髮。
「嗯,這靠你是不成的。」我冷冷地說。
我在喊叫的同時,往自己腳下擊出一發魔法,然後迅速跳離,屈身蹲下。
所謂的傢伙,不用說當然是那把「光之劍」。而對吉歐和塞格拉姆這樣的純魔族,物理攻擊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魔法的攻擊效果也不大,有些法術甚至完全無效。
他說着把右手用力往下一揮。我立刻感到不妙,向旁邊橫躍了一大步。
「咦,這丫頭怎麼不見了……」
高裏揮劍一砍,斬下了他異樣修長的右臂。
「振動彈!」
「是朗茲啊。」高裏出聲招呼。
這傢伙——雖然還不算太可怕,但也是不能掉以輕心的對手。
「怎麼可能?!『光之劍』?!這我從沒聽說過!」吉歐全身僵直地大叫。
我低低地說。他輕輕點頭。
吉歐滑行般地靠過來,一點腳步聲也沒有。
妖魔並不知道「光之劍」的存在。
一時之間,我還以爲我們倒向荷西佛姆評議長的事已經穿幫了,不過若真是爲了這個理由,他的態度也太奇怪了。
只可惜吉歐反射性地躲開,沒有斷送他的性命。
這就是我的目的。
「你們……是不是去過戴米亞家?」
吉歐·蓋亞立刻上當,大大方方地站出來。他似乎是看準戰士傷不了自己,已經不把失去蹤影的高裏放在眼裏了。
他堅定地退後了一步。
「哈!輕鬆解決!」
我繼續施展魔法。
「高裏!」
「小丫頭!」
在這個城市裏,知道我們有這件祕密武器的,就只有我和高裏,還有荷西佛姆評議長。吉歐不知道也很正常。
妖魔放出的衝擊波,一被「光之劍」的劍身接下,立刻四下消散,化作無害的涼風。
這把光之劍,不但擁有物質上的破壞力,還同時兼具斬斷對手精神的特性。說穿了,這把劍破壞的是對方的存在本身,因此就算是對魔族,也預期會有相當的效果。
這是當然的。
瀰漫的沙土慢慢地塵埃落定。
吉歐的慘叫聲響起。
雙假面以向下俯衝之姿,翻起左手。
「喝!」高裏大吼一聲。
當然,這並不會對吉歐造成傷害。我只是要擾亂他的視線。
「唔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拿來對付吉歐和塞格拉姆,應該是綽綽有餘。
「爲了你自己着想,還是算了吧。」
魔族雖然具有敏銳感知人類惡意與敵意的能力,但是現在我和高裏完全隱藏住自己存在的氣息,對方應該無從得知我們的位置。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啦?你看起來怪怪的耶。」

看似破舊襤褸的袍角隨風飄動。
「唔啊!」
我可不會等這失神呆站的魔族從驚愕中恢復過來。
一陣有如飛蟲振翅聲的微弱鳴響,從我的耳邊掠過。
劍刃無聲無息地一閃,朝着四處張望的雙假面砍下。
打得這麼轟轟烈烈,住在附近的人不可能沒注意到,不過他們大概是怕被牽連,沒有一個人跑出來。
趁着他還沒想到拿衝擊波亂轟這個法子之前——
真是危險的招數。這種東西要是正中身體,就算是巨人也承受不住。即使打中的是手腳,瘴氣也會從傷口擴散到體內,最後致人於死。
「下次見面就是你們的死期!」
「『烈閃槍』!」
「可惡!」
「你……你們之前都跑到哪裏去了……」他用發顫的聲音說。
我故意哀號,配合這落空的一擊。爲了騙過魔族,非得讓他真的以爲我身受痛苦纔行。我的演技實在是太逼真了!
「嘖!」
就在這一刻,雙假面朝正上方飛起。他沒發現高里正在飛揚的塵土之中。
無顏的塞格拉姆?這麼說,難道他那張假面底下什麼都沒有?
朗茲不知爲何臉色蒼白。
那就是,我可沒有什麼偉大的騎士道精神。
「在那裏嗎?」
我連續擊出魔法,往吉歐預定着地的地點射去。吉歐在空中突然停住,閃過這支能令他精神衰弱的魔法之槍。
「呃啊啊啊啊!」吉歐·蓋亞再度大叫。
他要用衝擊波襲擊高裏。這距離就算是高裏也無法完全躲開!
剛纔的獨角戲和哀號,只是爲了把吉歐引出來。同時也是給高裏的暗號。
「白假面?你指的是『無顏的塞格拉姆』大人?」
高裏衝了過去,雙假面躍起。
小小的紅色光球,在擊中的物體上產生劇烈震動後便自行引爆,使目標物粉碎、損壞。
削斷了幾根髮絲,斗篷的衣角也被扯開一道裂痕。
「呃?」
光球着地處激起了壯觀的砂土煙幕。
「塞格拉姆大人還有別的事要忙。至於我有沒有本事打倒你們……要不要試試看?」
「你要是和白假面一起來,倒還有點機會……」
衝擊波劃開煙幕飛了過來。
「烈閃槍!」
我和高裏互望了一眼。
拔出了光之劍的高裏,衝進漫天飛舞的煙塵中。
「喔!」
戰鬥拖得越長,對我們越不利。
「我問你們有沒有去過!」他大聲吼叫地回答我的問題。
這不是憤怒的嘶吼,倒像是掩飾恐懼的喊叫。
「是啊,去過了。不過——」
「那!」
他再度激動起來。
「那,那個是你們乾的嗎!」
嗯?
他所謂的「那個」,指的可能是救出荷西佛姆的事,不過若是如此,他也應該不至於會怕成這樣。
「你說的『那個』是什麼啊?戴米亞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的確是去過戴米亞家,不過什麼都沒做,立刻就回來了,只是因爲別的事情,纔出現在這裏……」
我姑且先撒個謊。要是在這裏說出真相,只會讓事情更麻煩。此刻的當務之急,還是先取得他的信任,讓他冷靜下來。
「什麼都……沒有做……」
他的語調轉而變得呆滯,彷彿附在他身上的鬼怪突然消失一樣。
「是啊,我發誓我什麼都沒有做,真的。你看我的眼睛。」
我專注地直視他的雙眼。
兩人互相凝視了一會。
要是這時突然轉開眼睛一定很好玩吧,不過看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我死命抗拒着這個誘惑。
「拜託,告訴我,戴米亞家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目不轉睛望着他,向他問道。
朗茲深深嘆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那該怎麼解釋……算了,你們跟我來!」
「這……什麼啊……」高裏啞着嗓子說。
似曾相識的笑聲,音量越來越大了。
「我待在這裏。我可不想再看到那鬼東西……」
高裏踏入房內一步,四下張望,然後視線就朝着某個方向定住不動。從我的位置看,那個方向是死角,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
從醜惡的肉團上長出來的蛇,等到身體長到一半時,就回身彎成弧形,緊緊咬住肉塊的一部分,在吞食的同時,再度沒入肉團之中。
他這樣做,大概是爲了掩飾內心的恐懼吧。
「我要開門了。」高裏不等我們答話就伸手推門。
我捱到高裏身邊,和一動也不動的他往同一個方向看去。
糾纏住這棟房子的妖氣,跟我們昨晚登門拜訪時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這是我們昨晚走過的古怪走廊。左右兩側零零落落地嵌着幾扇門,有些還敞開着無人理會。
這就是我們昨晚來過的那扇大門。
進門前和進門後,連空氣都截然不同。
我們背對着月光,靜靜地站在戴米亞的家前面。
今天早上我們才從這道門裏出來。
「我們好不容易幹掉那些怪物,稍微喘口氣,就發現你們不見了。就算是被殺了,也該有個屍體吧……當時是晚上,外出不太方便,所以等到天亮以後——也就是今天早上,我和羅德才分頭出去找你們。
「就是這裏?」
也就是——瘴氣。
我們都是這樣稱呼它的。
「他媽的笑個沒完……」
狀似蝙蝠的純白色動物,內臟等器官散落在身體四周,白色的翅膀急促抽搐着,上面的血管還清晰可見。
這是令人窒息的敵意、悲哀和絕望感,以絕妙的比例混合而成的空氣。
從前我經過某一座王宮時,曾經聽過這個魔法的名稱和傳說。
「是不是——笑聲?」朗茲略帶嘶啞地說。
我不經意地探頭向其中一扇門中張望。
那東西就倒在那裏。
朗茲無精打采地領着我們往屋子深處前進。
我和高裏互望了一眼,一起用力地點點頭。
「——!」我全身僵硬,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氣氛真是不得了啊……」
其中還有一些仍在蠕動的肉塊。
從外觀看來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樣。
「就這裏……」
記得當時製造的是玩賞兼護身用的小龍,現在倒在這裏的這些生物卻是——
比方說,有些像是史萊姆的東西,全身被包裹在各式各樣的甲冑和武器之中。
「我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管怎樣,我還是繼續找,這回是要找三個人了……到了傍晚的時候,我纔想到來這邊看看。
那是一個巨大的肉塊。
「羅德?」我忍不住反問。
他搖搖頭。
緊張感彷彿一陣寒氣般穿透我的全身。
三人穿過門戶大開、無人看守的大門。
「這些是戴米亞的合成獸!」我忍不住用力地吼回去。
汗珠從臉頰邊滑落。
還有的房間裏擠滿一堆傭兵似的男屍,全副武裝地做成木乃伊。
屋子角落的一張桌子上,放滿許多奇怪的用具,其中有些是我見過的。
每當肉蛇咬下肉塊,戴米亞的狂笑就更響亮一些。
耳邊一聲大叫,讓我不禁向後仰身躲開。是高裏。
這樣的情形在整個肉塊上隨處可見。
「這……這是什麼啊?!」
「我心裏還想,昨天晚上你們該不會是爲了什麼原因跑到敵人——戴米亞家裏去,然後在那裏被抓了或是被殺了……你們可能遭遇到什麼難題,後來羅德也覺得有這個可能,於是他也跑去戴米亞家,同樣發生問題。
門的另一側,就是那個發笑的人。
高裏皺起眉頭,不知道是對着誰在喃喃自語。
他的身體輕輕顫抖。
「你也聽到了嗎?」
但是——
「不是。我看到的那玩意……」
我向朗茲望了一眼。
每扇打開的門中,堆放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其中有些我也看不太明白的。
「那是什麼聲音?」我停下腳步。
不知道從哪裏——總之是相當遙遠的地方,依稀傳來一陣笑聲。
玄關的門沒有上鎖。
我當然是沒有意見。我可沒興趣觀賞這種一想到就令人倒胃的景象。
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冰冷潮溼的空氣包圍住我的身體。
「哇!這是什麼!」
肉團的一角隆起,生出一條肉做的小蛇。
「好,我們走吧。」
另外還有長着蛇的眼睛和鱗片的小狗,肚子上生了將近十隻觸手,以及不知所措的小鳥……
朗茲不知爲何,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異味越來越濃烈了。
「走了啦——目的地不是這裏。」朗茲催促我們兩個。
他一臉消沉的表情,向我搖搖手。
房間內的地板浸在顏色詭異的液體中。
「我們講好了,不管怎樣,到了中午要一起回塔利姆家,互相報告一下狀況。結果,到了中午約定的時間,羅德沒有回來。」
我問。朗茲默默點頭。
生肉的臭味。
然後——
啪!
要是給小孩子看到這種情景,保證會造成性格偏差。
緩緩打開的門縫間,傳出瘋狂的笑聲。
屋子裏充滿了生腥的異味。
「那——趕快進去吧。雖然我也不太想去。」我催促着一行人前進。
表面上全是裸露在外的內臟,彼此纏繞糾結,脈搏不停鼓動。
「你說的『那玩意』是什麼東西啊?」
無數摔破的水晶瓶碎片散了一地。
「這個味道是怎麼回事啊?如果是血腥味倒還說得過去……」
門裏面就是利用廣大的空間,佈下強力破法封咒的房間。
「聲音?」高裏反問。
以前我曾經在某個國家的魔導士協會中,見過這東西。
我注意到他的額頭上浮現小小的汗珠。
雖然上次見面時他就笑得很怪了,不過現在他的笑聲裏,更添了一層詭譎的氣氛。
「結果我來了以後,沒看到人影,倒是有一股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詭異氣氛……所以我提心吊膽地進來看看,結果就看到這副鬼樣子。」
「昨天晚上,你們不是突然消失了嗎?」朗茲突然開口說。
笑聲發自戴米亞的臉——那張平貼在肉塊正中央的臉。
說完他轉頭看看四周。
咕嚕……旁邊的朗茲重重吞了一口口水。
高裏不禁喃喃自語。
有隻沒有眼睛也沒有體毛、像是貓一樣的生物,橫躺住地板上,口中低低呻吟,揮舞着異常短小的四肢。
沒錯——
「『屍肉咒法』。」我喃喃地說。
「唔——」門一打開,我輕聲驚呼。
也就是——藍色戴米亞。
我們就不用說了,是因爲碰上那些事所以纔回不去,可是怎麼連羅德也不見了。
大約在二十年前,大名鼎鼎的「英斷王」,也就是該利亞王國的國王迪爾斯二世——迪爾斯·倫·該利亞,率領五千名精兵,出征討伐衆人口中世界混亂的源頭「北方魔王」。
後來,他和士兵們都沒有回來,大概是敗在「北方魔王」手中了吧——世間這麼流傳着。
其實——
迪爾斯王回來了。一個人獨自歸來。
天剛破曉之際,守衛的士兵巡察謁見大廳,發現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樣東西。
一個癱倒在王座上的巨大肉塊。
那肉塊一邊被自己身上生出的蛇吞喫着,一邊向士兵們哀求。
殺了我吧。
那是迪爾斯王的聲音。
「英斷王」被人類無法使用的黑暗咒法,變成了這個樣子。
一個看不過去的士兵揮劍砍下。
但是,這只不過是令他們昔日的君王平添痛苦而已。
重臣和士兵們既無法幫助他,又無法令他解脫,於是將他幽禁起來,絕口不提此事。
據說直到今天,在該利亞的城堡中,入夜後依然可以聽見迪爾斯王哀求「殺了我吧」的聲音,隨着風從通風孔傳出。
被施了這個咒法的人,只有在施法者毀滅時得以死去。
戴米亞也中了同樣的咒法。
我死命剋制住嘔吐的衝動。
只要是擁有人類的軀殼,就絕對沒有能力使用這個咒法。既然如此,那麼向戴米亞使用這個法術的,就是——
白假面,塞格拉姆。
外頭的空氣多麼令人舒暢啊。
高裏歪着脖子邊跑邊想。
雙腿突然一絆,讓我重重摔倒——
我在陷入黑暗中的道路上前進,心中奇異地充滿了不祥的念頭。
「狀況有變化,推導出來的結論當然不一樣啊!還有這不是『推理』,還只是在『推論』的階段而已!」
反胃的感覺,令我忍不住伸手掩口。我領教過的人間地獄也不在少數,不過這麼濃烈的血腥味,卻是怎麼也無法習慣。
「聽我的話!省省吧!」
「什麼『不小心』!」
亞特拉斯的夜晚,纔剛剛開始而已。
「那個——就是『藍色戴米亞』。他被只有魔族會用的咒法,變成了那個樣子……」
高裏凝視着朗茲離去後留下的那片黑暗,喃喃自語地說。
「怎麼了?」
「兩、兩、兩隻!」
過了一會,朗茲開口說道。
咕咚!
這句話說完,他整個人就消失在暗夜之中。
我抬頭一看,高裏在我前方不遠處,邊跑邊抓頭。
「少開玩笑!要是惹上那種傢伙,有幾條命都不夠!你們是玩真的嗎?!」
「當然是啊。」
「不會。他沒有被殺,只是被關起來,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道理。既然這樣,就算狀況有變,他應該也不至於會有立即的生命危險。危險的是——朗茲啊。」
我朝着朗茲離開的方向望去。
朗茲的眼珠子都凸出來了。
「進去裏面看看!」
我不禁感到扼腕。
「這麼說的話,那些魔族和這件事到底是什麼關係?」
「怎麼——」
他一邊講話,一邊緩緩向後退。
我們連滾帶爬逃命似的從戴米亞家裏出來,把夜裏的空氣吸個滿懷。
我啞然無語,全身僵硬。
朗茲嘶啞着嗓子說。
我一直深信不疑地認爲,那兩隻魔族是戴米亞派來的,但是——
「嗯。」我無力地點點頭。
「啊,用不着回答我!總之這件事我抽腿不管了!」
「沒有怎麼回事!這件事的幕後黑手,八成是『紫色塔利姆』!」
「我的意思是說,他利用戴米亞封住了荷西佛姆,原本想把戴米亞立刻解決掉,結果戴米亞比他想的更難對付。只要戴米亞待在破法封咒旁邊,就算派那兩隻魔族過去,也不保證可以打倒他。所以,塔利姆就想到僱用人類的傭兵做掉他。」
只是,對手是魔族。
高裏也是一樣。
我無意責怪他。事實上,要是他這時說「我也一起戰鬥」,那才更令我傷腦筋。
「結果我們一下子就掉進陷阱裏面了。」
「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麼吧,看你那個表情……」
我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他有危險了!」
高裏的話讓我回過神來。
我邊跑邊解釋。雖然很累人,不過要是現在不先跟他解釋清楚,他很可能就得在不明究理的情況下和敵人交手。這樣一來,劍技也無法發揮到淋漓盡致。
我說完就衝了出去。
這些是塔利姆僱來的傭兵。之前在夜裏前來襲擊的人造人大漢,三三兩兩地倒臥其間。
高裏目瞪口呆。
當然,要是開始認爲這是「不錯的味道」,可就相當危險了。
「呃?!」
他和高裏都不會使用魔法,而光之劍只有一把。
砰!
我正要開口,朗茲卻連忙阻止我。
「那,荷西佛姆不是也陷入危險了嗎?」
「他用自己偷偷在別的地方製造的人造人和合成獸襲擊自己家,試試我們的本領,再用那個不知道爲什麼被吉歐說成「無顏」的白假面塞格拉姆,把我們引誘到戴米亞家,弄得好像一切全是戴米亞搞的鬼……他的計劃應該就是要讓我們在那裏打倒戴米亞吧。」
高裏和朗茲臉上發青,應該不全是因爲月光的緣故。
「嗯……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我們在那裏遇到了評議長,把他放了出來。塔利姆用某種方式知道了這件事,擔心事蹟敗露,所以開始想辦法『解決』我們兩個證人,和失去破法封咒保護的戴米亞——」
「我不太知道這有什麼差別啦……總之先到塔利姆家去就是了,對吧?」
「這是怎麼回事啊?!」
「他僱了羅德,然後找到我們,可是我們完全不想接下工作。所以他就利用魔族來向我們挑釁。反正一被魔族恐嚇就退縮的傢伙,大概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就是這樣!」
「是喔……」
他驚訝之餘瞬間站住,然後才又急忙起跑。
「你是說——那原本是個人?!」
「就是這樣啊。說起來,我們之所以會插手這件事,也是因爲有兩隻魔族出面干涉。」
「呃?」
令人喘不過氣來的血腥味。傭兵們倒臥在只能用「血海」形容的血水中。
「喂,不跟我解釋一下嗎?」
那是塔利姆宅邱的方向。
「他沒發現塔利姆是幕後黑手。要是現在呆呆地回到塔利姆家,把事情始末仔仔細細地向他報告,對塔利姆來說,他就已經沒有用了,況且他還多少知道點內情。塔利姆很可能會把他當場解決掉!」
「啊,什麼都別說!不用講沒關係!你們要當我是孬種,我也管不着——不過想留下我的話,還是省省吧!可別怪我,人要是死了就什麼都沒了!聽好:省省吧,我不幹了!」
「什麼!」
「就是這樣!快點啊!」
我注視了他一會——
我和高裏不置一詞地望着他。
「啊,抱歉,我衝得太猛,一個不小心……」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當然,我想你們應該不是普通的傭兵和魔導士——」
跟在我身後不遠處的他,正專心地邊跑邊聽我說話——吧。
塔利姆的宅邸已經成了一座墳場。
「快追朗茲!」
我爬起來繼續跑。
朗茲驚恐萬分地看着我們兩個。
「等……等一下!我想你該不會是想跟魔族作對吧?」
打開玄關的門,看到的是——
我說。目前爲止都還沒看到朗茲的身影。他比我們瞭解這座城市的地理,可能走了近路或小路。
「啊啊!」忍不住大叫起來。
我們真的是啊……至於是不是「普通」就另當別論了。
「你的『敏銳的推理』一直變來變去……」
「呃,我們就呆呆地上了他們的當了……」
「喂!你說他有危險是怎麼回事啊?」高裏跟在我身後邊跑邊問。
他的音調又提得更高。
高裏!不要從我身上踩過去!
也就是說,無論他的本領有多高強,在和我們未來的對手交戰時,都完全派不上用場。
他說完就立刻跑遠了。途中只停下來一次,回頭說:
難道是——利用過之後就虐殺?
「可是啊,莉娜。」
看來他到現在,才終於瞭解到對手的真面目。他整個臉色都變了。
「這麼說,我們的對手,是有辦法把人類變成那副德行的……魔族?!」
紫色塔利姆!
「可是——」
「朗茲呢?!」
我回答得乾脆,高裏卻歪着脖子沉思。
「唔噗噗噗!」
倒不是說他本領不強。
我說着跨步向前走。靴子像是踩在泥巴里一樣,發出不太悅耳的聲音。
彎過走廊,穿過洞開的大廳正門——
我停下了腳步。
朗茲就躺臥在翻倒的傢俱和傭兵們的屍體之間。
他好像還有一口氣在,按着腹部低聲呻吟。
然後,站在他旁邊的人——
是羅德。手中出鞘的長劍還沾着血。
黑暗的目光朝我們望過來。
「這下終於可以戰鬥了。」
我知道,他是在對高裏說話。
「這是怎麼回事?」我用沙啞的嗓子問。
「彼此是同伴的話,我就不能和你戰鬥。」
他說着將血刃一甩,撇下沾黏的血珠。牆壁的燭臺上施的「光明術」,將刀身映照出淡紫色的光芒。
「原來如此,所以你……」
高裏說。他的話語深處,帶着平靜的怒意。
「所以我離開了塔利姆,投靠荷西佛姆。」羅德說。
什麼!
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這……這麼說,要他這麼做的人是……可是,這麼說的話……
那又是爲什麼!
高裏往前跑。
「來吧。」
羅德也笑了起來。
高裏伸手握住劍柄。
高裏把劍拔出。
咳……
變成一頭往羅德衝過去的姿勢。
霎時間,大廳裏充斥的緊張氣氛,令人忘了瀰漫的血腥味。
兩人靜靜對峙着。
羅德的劍變短了。
距離太遠了。羅德輕輕閃身,上身後仰躲開這一擊。
鏗!
高裏說着,露出毫不畏懼的笑容。
我輕輕點頭。
劍刃折斷——不,是被砍斷了將近一半。
刃與刃、氣與氣之間激烈地衝擊,兩人瞬間遠遠地後躍彈開。
可是——
以高裏的姿勢,無論要接招還是要閃躲,都有點勉強。
「原來如此,這真是值得敬佩的生活方式啊。爲了追求劍術的極致,什麼都做得出來。」
高裏雙手握劍,直指前方。
雙方的姿勢都難以閃掉對方的攻擊。
劍鋒淺淺削到了猛然躍起的高裏。
「要是嫌理由不夠,那我也把這女孩殺瞭如何?」
焦急的反而是羅德。
但是——
「我看還是算了吧。」
傷口流着血,身子站直不動。
就這樣沿着羅德的劍,滑行似的往上削。
我的眼睛只能勉強跟上他們兩人的動作。
「看來是我比較喫虧啊……」
羅德的視線靜靜轉到我的方向。
這樣會兩敗俱傷的!
羅德一臉滿足的笑容,望着高裏——斬殺自己的戰士。
高裏接住羅德從上方砍下的一擊。羅德不露破綻地把劍拉回,轉爲戳刺。
他說話時的神情,就像孩子一樣純真。那張臉上,已經深深籠罩着死亡的陰影。
高裏回答。我在高裏展露的氣勢壓迫下,不禁後退了一步。

「希望改天——可以跟你再打一場。」
黑色的戰士,就這樣倚在自己折斷的長劍上,結束了生命。
然後——
——應該說,羅德一直等待的就是這一瞬間。
高裏設法擋下他的劍。
不過——
羅德立刻揮劍往下砍!
如果劍還是原本的長度,應該可以在高裏左肩上砍下一道很深的傷口吧。
他依照習慣的距離反射性地出劍,結果只是淺淺削到了巨鐵蛇鱗片做成的肩甲。
「沒這個必要。」
但這也產生了一瞬間的微小破綻。這羅德可不會放過。
「你……好強……」
高裏的目標,是羅德手上的劍。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這是我第一次——遇到能讓我認真的對手。」
我低聲清了清喉嚨,口中再度念起不知何時中斷了的咒語。
羅德的劍半途轉了方向,高裏急忙往左跳。
「莉娜,你幫朗茲施回覆的魔法。還有——」
「地點不重要。」羅德口中迸出這句話。
羅德正因爲知道這一點,所以攻擊時絲毫不手軟。
「是嗎,太可惜了……」
高裏站到我的前方,手仍然沒有伸向劍柄。
高裏毫不留情地說,一時之間額頭上冒出許多汗珠。
高裏沒有站穩!
兩個人分開了。
高裏直撲而來,一劍橫砍在他的腰上。
但是羅德在發覺自己的劍會被砍斷的瞬間,又往前跨了一步,改變了劍尖的方向。
「喝!」
兩個人又開始奔跑。
羅德飛身向他躍去。
高裏格開羅德的攻擊,順勢將劍刃滑向對方胸口。羅德往後退,翻轉了被對方接下的劍。在劍的長度上是羅德比較佔優勢,高裏連忙把劍收回,擋下羅德的來劍。
他已經看出來,如果把目標放在羅德本人身上,對方大概會抱着同歸於盡的心態出招。
他的眼神近乎憧憬。
羅德揮劍帶着濃厚的殺意攻上前來。
他順勢向前撲倒,腳往地板一蹬。
兩道銀光交錯!
朗茲的傷雖然重,不過沒有大礙。我把手輕輕覆在他的傷口上,唸誦「治癒術」的咒語。
握着劍的手癱軟垂下。
既溫和又滿足的笑容,在這場景下顯得極爲突兀。
高裏大喝一聲!
羅德的劍突然轉了方向。高裏將自己的劍向下壓,抵禦這揮向腳下的一擊。
羅德向上挺身。
高裏握着劍的右臂——袖口上,血漬逐漸暈開。
響亮的金屬音。
說完後,我走到朗茲身邊。雖然我一直提心吊膽,害怕羅德會突然攻擊我,但是他的視線中,已經只剩高裏一個人了。
他並沒有倒下。
專注於攻防的同時,高裏的「氣」逐漸高漲。
雖然剛纔高裏要我別出手,不過看樣子我就算真的想幫他也是無能爲力。如果輕舉妄動的話,弄得不好,可能反而會扯高裏的後腿。
羅德的身體悄悄地失去了靈魂。
看來,他心裏在打着什麼主意。
「就在這裏打嗎?」
「我知道。無論如何我不會出手。」
高裏把劍從下往上撩。
羅德無言地弓起身子,將單刃的劍舉到右肩上方。
膝蓋突然跪到地上。
羅德飛奔而至。
不知道是慣用的手受了傷以致於力道不足,還是着地的時候踩到地上的血水而打滑。
看起來他好像用盡方法在承接、化解羅德層出不窮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