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別再聽其自然地接下工作了
《Slayers!秀逗魔法士》 · 神坂一 · 1.6萬 字
店裏已經成爲一片戰場。
——我可是話說在先,這絕不是我的錯喔。
大夥羣起揍人、踢人、咬人,宛如一幅慘無人道的地獄景象。
桌子被掀翻,許許多多菜餚連同盤子一起飛到空中。
……真是浪費。
這裏是亞特拉斯市的一間小餐廳。廚師的手藝絕對不差,不過客人的水準卻是糟透了。(唔,連自己也罵進去了……)
這種店就是那種傭兵、流氓、無賴之流的傢伙自然而然會聚集的地方。屋子正中央的羣毆亂鬥正在蔓延,完全看不到平息下來的跡象。
……又一個人倒下來了。
——那個,爲了避免誤會,我要先聲明一下,我不是傭兵,更不是流氓、無賴之類的人。
我只不過是聽說這家店很好喫,所以慕名而來,又正好撞見一堆人大打羣架而已,這可不代表我跟這些惹是生非的傢伙有任何瓜葛。
說起來,我可是個和平主義者。
因此之故,我姑且蹲到牆角某張桌子底下,一邊啃着雞肉,一邊遠遠望着混亂的戰況。
至於打架的原因嘛……唉,其實只是一件小事啦——
「唷,小姐,你一個人嗎?」
這個男人過來攀談的時候,坐在吧檯上的我,正好剛解決掉第四盤面。
他一頭紅髮,不是非常英俊,不過長得挺可愛的。
使用的武器是背在背上的巨劍,身上穿着紋理有些粗糙的套頭衫、褲子、長靴和皮甲。
以傭兵而言,這是相當尋常的打扮。
我的視線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下,就再度回到空盤子上。
「我有同伴——啊,再來請給我煎雞排套餐。」
一望即知,這是個相當厲害的傢伙。
我不知不覺也跟着站起身來,從他背後探出腦袋,偷偷望着門口。
他嘻皮笑臉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人生在世,有的事可以忍耐,有的事不能忍耐!就算一秒鐘也不行!
「……」
「當然!」
起身向門口張望的高裏,發出輕聲的讚歎。
咦咦咦……
他吹了聲口哨,一邊搖着指頭,一邊發出「嘖嘖嘖」的聲音。看來他是把這個當成自己的招牌動作。
「你看到了?」
還來不及思考,手就做出了動作。
「你就是從來沒遇過奇怪的男生摸你屁股,纔會說出這種話!」
店裏吹進了一陣風。
——歸根究柢,雖然他確實英俊,不過如果可以,我是絕對不想跟這一型的人打交道。
有個人一把抓起朗茲一扔。他被扔出去之後,又倒在另一張桌子上。
……應該是吧。
「嗯……」
哎呀呀,真是可憐啊(嘿嘿嘿)。
發出一陣相當宏亮的聲音。
匡當!
正當我要發表下一個意見的時候——
想說會在他頭上敲出「啪嗒」一聲輕微的聲響。
屁股附近有怪怪的感覺。
年齡大概二十出頭吧,和高裏相距不遠。不過,他不像高裏一副糊里糊塗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微感寒意的陰森氣質。
「那我們也只好乖乖待在旁邊看着囉?」
那裏,站了一個男人。
「不,我覺得那隻會火上加油。」
店裏的客人們之所以會一下子全部停手,也是震懾於這股殺氣。
——你看吧,這樣從頭細細想來,果然全都是那位老兄的錯,我只不過是個被害者。嗯,沒錯,就是這樣!
「呃啊,你這混蛋,這……」
忽然有人向我說話。我轉過頭去。
「……」
然而,店裏卻一片靜悄悄,有如無風的沙漠。
衆人的喧囂化作一陣竊竊私語。
我一邊啃着炸魚一邊說。他伸手拿起我留在盤子裏的帶骨肉,送進嘴裏。
「你叫什麼名字啊?」
高裏無話可答。
當然,要是我站出來擊出一發火炎球,所有的人應該都會乖乖倒地,再也不吵了……不過這法子有一點小問題,那就是我不想變成通緝犯。
當然,我一點都不想變成權力鬥爭的工具,不過——
「誰是罪魁禍首啊?」
「就是你啊。你該不會是忘了自己拿托盤的角敲那位老兄的頭吧。」
說我是可愛的女孩,這我完全沒有異議,不過要是每次有人這麼說,就得一個個陪他們應酬聊天,那我有幾個身體都不夠。
「我在找保鏢。」
他聽了我的點子之後,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沒想到。
我一把抓起擺在吧檯旁邊的空托盤,向下一揮。
「嗯,不過你說得也沒錯,得趕快讓這場糾紛平息下來纔行……啊,對了!」
「唉呀,漫長的人生中,偶爾被通緝一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高裏按着自己的太陽穴。
他說話的聲音和我想像的一樣冷冽澄澈,要比喻的話……對了,就像一把過於鋒利的刀子。
「呃……我的確沒遇過這種事……」
這、這是正當防衛喲!
「呃——可是,你要是再多忍耐一下就好了嘛。這樣就可以由我來處理,用比較穩當的法子打倒他。」
「能不能講得清楚一點?」
於是——
「……你覺得我出面事情就能解決嗎?」
我說着,同時站起身來。
「我叫作朗茲。」
「唔噢噢噢噢噢!」
距今大約半年前,這個城市的魔導士協會評議長「白色荷西佛姆」失蹤了。
想當然耳,又在那裏惹出了一場風波。
高裏一臉爲難地抓了抓頭。
一發不可收拾的大戰就此展開。
一個穿着黑色胸甲、佩着長劍的英俊男生蹲在桌子旁邊,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有人摸我!
「我是被害者啊!那傢伙跑來跟我搭訕,搞到最後居然摸我屁股!屁股耶!而且還平白的被他摸耶!」
黑色的長髮,材質看不太出來的黑色套頭衫;嘴角隱藏在圍巾之後,背上還背了一把形狀罕見的單刃長劍。
「想要錢的傢伙、對自己的本領有自信的傢伙,報個名站出來吧。出錢的是塔利姆先生,報酬不壞。」
這個話講到一半忽然住口的傢伙,就是一開始摸我屁股的那個泯滅人性的朗茲。他後來大概是被人家痛扁了好幾頓,一張臉已經變得慘不忍睹。
「……那,要是付了錢就可以摸了嗎?」
就這樣不偏不倚地倒在附近一張桌子上。
「再想什麼辦法?!弄得不好,我會變成通緝犯耶!」
朗茲誇張地大聲哀號,又誇張地向後一仰。
「我從廁所出來,正好就看見這一幕。」
「這個嘛……到時候再想辦法……」
他之所以會住口,是因爲那個男人瞪了他一眼。
「你覺得這樣如何!我突然慘叫一聲倒在地上,然後,你把劍拔出來單手拿着,站在我旁邊講:『哼,不堪一擊的傢伙……』之類的話。這樣,其他人一定都會停下打鬥來看好戲。」
「這種事誰受得了啊!」
啊~~正好打到盤角!
「喂,莉娜,你這個罪魁禍首窩在這裏做什麼啊?」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豎起一根手指。
在他失蹤之後,兩個副評議長——「紫色塔利姆」和「藍色戴米亞」,似乎爲空下來的評議長寶座,展開了一場抗爭。
厲害到讓高裏也不禁讚歎。
「也不是這個問題啦!」
彷彿被黑暗纏身的男人。
他望着這場越演越烈的混戰。
話講得單刀直入。不太和善,不過的確簡單明瞭。
「真是任性的傢伙……嗯,不然……」
打鬥如同波浪退去一般平息了下來。
亞特拉斯市這個地方,此刻正陷入一陣小風波之中。
「你也講講話嘛……」
我冷冰冰地回答他,然後繼續向老闆點菜。
「不過,看他們鬧成這樣,你不打算想想辦法嗎?」
那一桌已經有客人了。
「——喔喔。」
「真是冷淡啊——不過呢,會把像你這麼可愛的女孩冷落在一旁的傢伙,就別理他了吧……」
「你……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這個男人,大概是要替塔利姆那邊物色人手。
他是我最近因爲一些意外事件而認識的同行夥伴,名字叫作高裏。
「你啊……唉,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收拾這場面?」
「混帳!你他媽的幹什麼!」
「你在這裏幹什麼?」
那男人說道。看來他和朗茲認識吧。交友要謹慎啊……你們兩個都是……
「羅……羅德……」
朗茲吞吞吐吐地說。
「沒有……塔利姆先生交代我出來辦一點事,然後……」
「事情辦完就回去。」
羅德絲毫不假辭色,話講完也不多看他一眼,逕自往我的方向走來。
黑色的眼神從正前方直直盯住我的眼睛。我的背脊瞬間感到一陣寒意。
「魔導士嗎?」
他只問了這麼一句話。
我的衣服是在這個城市新訂做的,乳白色的套頭衫,披上深藍色的袍子和同色的長褲;頭上綁着黑色的頭帶,腰上掛着劍,還有巨龜的殼削薄做成的肩甲,和垂在肩甲之下的漆黑斗篷。要害之處都嵌上了寶石的護符。
不管怎麼看都是標準的魔導士裝扮。
不過,以前曾經有過一個笨蛋,說他以爲我是服務生還是賣魚的……
「眼神不錯。叫什麼名字?」
「問的人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吧。」
我雖然知道他的名字,還是壯着膽子這樣說。
當然,我心裏覺得毛毛的,這可是個什麼時候拔劍砍人都不令我意外的傢伙。
不過,可不能在這裏就矮了對方一截。
「我叫羅德。」
他回答得比我預期的還要乾脆,我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輕輕地讚歎着。
「怎麼了,莉娜?」
只有一個人——

「我也這樣覺得。」
在適合比劃的距離外站定,手落在長劍的劍柄上。
他回答,漫不經心地站了起來。
「我叫莉娜。」
悶塞潮溼的空氣中,只有我們這一行人。
他立刻接口說道。喂……
高裏輕輕避開話鋒。
我本來是打算在亞特拉斯市好好休息一下。
白天的時候,街道上的小販和地攤一個挨着一個擠得水泄不通,人滿爲患,爭端四起;不時出現扒手和小偷,又不時有人抓了他們圍毆,是個相當快樂的城市。
我知道他在對誰說話。
——唉啊,你就先別管我是不是真的有在探究真理啦。
沒錯。
只不過從大馬路走到另一條街上,城市的風貌就完全變了樣。
——大家都這麼想。
我說。
只是,原本應該是「真理探究者」的魔導士,卻沉迷在權力鬥爭當中,同爲魔導士的我無法苟同。
我大聲地喊着。
「……啊,我也得去嗎?」
「而且我只是說『要跟他談談』而已。只要把話聽完,然後說『果然還是不行』,不就好了嗎?」
「爲什麼你會想要跟塔利姆談工作的事?原本說在這裏不要接任何工作的人,不是你嗎?」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預料下一瞬間就是血腥火爆的畫面。
「好吧,你跟我來。」
利德罕公爵僱用的魔導士們,來回替各個路燈施「光明術」的魔法。
我大概知道羅德爲什麼特地選這條路走了。
「不過,我覺得……要是跟你一起旅行,我好像會活不久……」
不知道哪裏傳來狗吠的聲音。
高裏用喃喃自語般的聲音說着,正好是我聽得見,但是走在前面的羅德聽不見的音量。
他也注意到那道視線,所以故意走進人少的街道,以便迎戰注視我們的人。
稍早之前,我因爲一些小事,而被捲入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中,整個人有一點透支了。告誡他說「在這裏不要接任何工作」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這裏是亞特拉斯市。
反正都是不好的傳說。盜賊殺手啦,破壞帝王啦……
別看高裏他毫無知識、常識、智力和理解力,他使劍的本事可是一等一。我的劍術雖說也在一般戰士之上,但卻萬萬不是他的對手。
「可是啊,莉娜……」
「哪裏。不過呢,我的確覺得自己比一般人厲害一點。」
像這麼大的城市,大概都會有教會和魔導士協會、戰士仲介所等,這種在行政上擁有一定發言權的組織,不過……
一處依附着利德罕公爵的法依爾堡興起的城下町,因位居交通要津而得以繁榮。
「原來就是你啊。我聽過你的傳聞。」
「那我們走小路吧。」
眼中看到的,卻只有來往路過的人潮而已。
要拔劍了。
羅德忽地一躍!
「當時要不是那麼回答,就不可能輕易地從那裏脫身了吧。」
「從聽到的傳聞來看,我覺得這個叫塔利姆的傢伙,不太可能只說一句『不行的話也沒有辦法,請好好保重,後會有期』,就放過我們了吧……」
魔導士協會的建築,就在城堡外不遠處。
不過到了這個時刻,城市裏彷彿退潮一般,失去了喧譁的聲音。
不知道是搞不清楚狀況,還是故意裝傻——羅德來勢洶洶擺好架式的同時,他咻地一聲,整個人蹲了下去。
高裏問我。
「怎麼,你也感覺到啦?」
「各位殺手們,這個人說,別再玩下去了。」
「我想和你交手一次看看。」
這裏污穢的磚造高樓租屋一棟接着一棟,把夕陽的光芒全都擋在外面。
羅德低聲說道。
羅德說完轉過身去。
從那個我預留食物的盤子裏,抓起一片切好的肉卷,張口吞下。
——血氣過剩的傢伙。
羅德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能耐。
暮色漸漸降臨這座城市。
「先談工作的事吧。」
「……不要講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話。」
就在這一刻——
少女得意地插着美麗的髮簪,踩着輕快的步子踏上歸途——
的確,此地魔導士協會的評議長權力之大,就算有人爲它搶破頭也不足爲奇。
——唉,這在這樣的大都市裏是不足爲奇的。
建築物背後稀稀落落地跑出幾個男人,擋住我們前進的方向。
雄據山丘上,居高臨下俯瞰城市的城堡,映照着夕陽紫紅色的餘暉,就像是一幅巨大的圖畫。
「你很有本事嘛,小子。」
高裏抓了抓頭。
羅德旺盛的殺氣消散了——不過,比起一般劍士還是強烈得多。
攤販們趕忙開始打包收拾。
回頭一看,後面果然也有幾個男人逼近。這批傢伙的服裝打扮,如果說是盜賊團,也絕對不會有人懷疑。
對方有了動靜。
我也小聲地回答他。
「那就只能使用武力了。啊,如果要打的話,請你好好加油喔,高裏。」
高裏除外。
「是啊是啊,你們兩個想要打打殺殺的話,等到工作結束之後也不遲。」
這裏的魔導士協會,雖然不及白魔法都市賽倫的僧侶聯盟,但是影響力似乎也不弱——有些時候,甚至凌駕於領主利得罕公爵之上。
但是——
羅德突然停下腳步。
腐敗的臭味直衝鼻腔。
一行人往城堡的方向走去。
「呃,我覺得剛剛有一道視線——好像有人在看我們……」
真的不能說是什麼很有收穫的日子啊……
我向他微微一笑——
他露出一副爲難的表情。
笑容卻不由得在一陣奇異的感覺下僵住。
唉,姑且就……
「那——高裏,我們走吧。」
……累人的傢伙……
……嗯,不過話雖這麼說,我們是中午過了許久以後才進那家餐廳,光是喫飯和鬥毆,算算就去掉了將近半天的時間。
咦……剛纔我感覺到的視線不只一個人。
我急忙環顧四周。
「喔……」
大型建築物明顯地越來越多。這裏也不脫城下町的慣例,離城堡越近,公共設施就越多,居住者的地位和生活水準也越高。
「夠了吧。」
高裏戳了戳我的頭。
「可是……」
高裏回答得極其爽快。
可是那視線中,卻有讓人汗毛直豎的感覺。
而現在我們眼前的這批傢伙裏,無論如何應該沒有任何人擁有這般令人膽寒的視線。
這到底是——
應該不是我想太多才對……
「你們是塔利姆的保鏢吧。」 一個男人說道。
我的心思暫且回到眼前的現實上。
「啊,這個嘛,其實並不是這麼回事……」
高裏傻傻地向他們解釋。
「不管你是不是,他們都會砍你吧。」
羅德冷冷地說。
那羣男人發出低低的竊笑聲。
「那麼,既然演變成這個局面,就只有讓我看看你們的能耐了。」
黑色劍士對着我們——應該說,對着高裏這樣講。
——什麼叫作「既然演變成這個局面」!是誰故意搞出這個局面的!
「很抱歉,不關我的事喔。」
我直截了當地說。
「我們還沒決定要接下這份工作,要是在這裏就跟這些傢伙打了起來,就糊里糊塗地把這件差事攬下來了——很抱歉,不過我可不打算稱了你的如意算盤。」
「我的如意算盤?」
羅德冰冷的視線往我這邊看來。
「可以的話,我倒希望你們不要接受這份工作。」
……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
「接招!小丫頭!」
身子保持在泥濘之上。
他身穿黑色斗篷,拉上了兜帽,頸子上垂吊着寶石護符;他的左右兩側各戴着一片肩甲,造型仿造邪妖精的頭部,做得維妙維肖。
刺客們羣情激動了起來。
一面倒的屠殺,在眨眼間就結束了。
跟在後面的人總算了解到對手的實力,一個停步不及,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衝了幾步。
「正是如此。這件事他們倒是做得不錯。」
「莉娜,這傢伙要靠你來解決了。」
「彼此是同伴就不能戰鬥了。」
羅德很順手地把劍上的鮮血用圍巾抹去,將視線轉到朗茲的方向。
他向我和高裏看了一會,眼中滿是反感。
朗茲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們是我找來的人。」
「唔……」
只是——
那魔導士面向我。
我把手往腰上一叉,轉過身去。
我輕輕地離開地面,途中變換了使用的魔法。
簡直就是圖畫裏會看到的魔導士形象。
「混帳!竟敢小看找!」
這水準也太低落了些。
「你們都聽到了,各位!如果真的想要砍我們的話,就先打倒他再說!」
僱用他們的人應該錯不了,就是傳聞中和塔利姆敵對的戴米亞,只是……
臉上青一塊腫一塊。
朗茲走在後面,舌頭在嘴裏不安分地吱咂作響,讓我聽得一清二楚。
就在鞋底傳來地面觸感生變的那一剎那,我立刻用了這個法術,以免身體陷下去。
我們兩個跟了上去。
我一邊說着,一邊抬頭看着他。
才一瞬間,就飛到魔導士身旁。
我還來不及說什麼,羅德就輕聲打斷他的話。
——另外,他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健康。
不過羅德應該有勝過這批男人的本事。
簡單地說,這些刺客太弱了!
順道一提,羅德雖然雙腳陷在地裏不得自由,卻一副平心靜氣、冷眼旁觀事件發展的樣子。
「你……這話很嗆喔……」
他毫不顧忌地說道。
有什麼不滿意的,你就直說好了!
羅德仍舊用有些陰沉的語氣應着,他無視於朗茲,自顧自地往前走。
不過對方應該也不能再使用其他魔法了吧。
羅德把前方的敵人清光之後又往這邊追來。
我和高裏連出言責難的時間都沒有。
「不過,你說得沒錯。這批傢伙的確是要由我來宰。」
「像你這樣的傢伙有沒有都沒差。違抗戴米亞大人的傢伙,就由我魔導士卡爾亞斯來解決。」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高裏苦笑着說。看他這麼冷靜,一定也知道這些人不是羅德的對手吧。
我心知如此,於是指着羅德,大剌剌地對他們說:
「干預大地的精靈,把地面變成泥土,封住對手的行動然後從上方攻擊,相當不錯的作戰計劃嘛……不過很可惜,這裏還有我呢。」
高裏雙腳陷在泥濘中,還能若無其事地說着。
「……可是,羅德,像這樣矮不隆咚的女孩和傻呼呼的老兄,真的能派上用場嗎?」
「老兄,做不到的事可別說出口啊。」
就在與黑色旋風交會的瞬間,那刺客的頭高高地飛到半空中。
羅德冷冷地直視,手扶背後長劍的劍柄,向前疾衝。
那魔導士不懷好意地一笑。
當然,其中不可能包含殺傷力太強的招數。
我忽然感到地面一軟……
「嗯,算了。」
我現在控制着「翔封界」,如果要使用「光明術」之類的魔法還算馬馬虎虎,但若要使用攻擊魔法可就無能爲力了。
一個人要打倒將近十名的對手——這說起來很簡單,但是做起來,若非有天差地別的實力差距,是絕不可能辦到的。
我望向那個突然出現的傢伙。
卡爾亞斯驚訝地大喊。
他們轉過身,卻發現有個人擋在面前。
也就是說,懷疑我們的力量,就是懷疑羅德的眼光。
那人手裏握着出鞘的巨劍。
這些傢伙的動作停了下來。
這羣人的本事,充其量只比菜鳥新兵稍微好上一點點。
朗茲不等羅德開口,一口氣喋喋不休地講個沒完。
「——朗茲。」
刺客們很快就失去了鬥志。
咦,沒想到這傢伙這麼強啊。
這是「浮游」。
就在羅德掠過他身邊的那一剎那,他的人生劃下了句點。
不管再怎麼厲害的魔導士,同一時間最多也只能使用兩個法術。
不過,太遲了。
「你們走了之後,有一批傢伙也從店裏出去,好像要跟蹤你們……」
陷入突然之間化爲泥海的路面。
某個從後頭追上來的傢伙大喊。完全看不出有半點骨氣,但卻也是最明智的判斷。
腳下的大地變了個樣子!
「我知道啦。」
其中一個人,講了句既沒個性也沒有新意的臺詞之後,就往羅德衝過去。其餘的人也跟着他拔劍。
就是剛纔在餐廳裏遇到的朗茲。
矮……矮……矮不隆咚?!
這話正要出口的前一瞬間——
這是讓風的結界圍繞住施法者周圍,並隨着施法者一起高速飛行的魔法,由於比「浮游」更難以控制,使用上也不夠簡便,所以現在相當少人使用,不過要是運用得法,其實相當管用。
「你是多管閒事沒錯。」
「所以我忍不住就跟來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不知道我是不是多管閒事……」
「……這麼說,剛纔那些傢伙,是你爲了測試我們的實力纔派來的吧。」
「對、對不起,羅德……」
「『翔封界』!」
我說。
「喔……魔導士嗎……」
「什麼!」
對我來說,想知道對手大概有多少本領,只要打量他的舉手投足,就可以看出十之八九。
「……咦?」
朗茲領悟到這話中之意,臉色一青。
卡爾亞斯身前,出現了幾支「炎之矢」!
說話的是一個飄浮在昏暗天空中的男人。
他專注地望着我——身後的高裏。
羅德冷淡地說道。朗茲一時爲之語塞,似乎想要換個話題。
眼前這位魔導士,現在正使用着把地面變成一片泥濘的法術,以及「浮游」這兩個魔法。
其中一人向他撲了過去,不過雙方的劍交鋒不過一兩回合,他就被朗茲輕鬆撂倒了。
朗茲叫着。他的小腿以下都已經陷了下去。
「啊!撤退!」
這怎麼可能?!
「哇啊~~」
我閃掉飛過來的炎之矢。其實只要控制好風的結界的強度,應該就可以把這種軟弱無力的箭輕鬆擋下,只是我在驚嚇之餘,下意識地閃躲。
「呼……怎麼啦,小丫頭?你好像又嚇了一大跳呢。」
卡爾亞斯說着,朗聲大笑。他雙肩上的肩甲也跟着笑了起來。
……肩甲?
一般來說,這種東西應該不會笑吧?這麼說……
「沒錯。」
卡爾亞斯挺着胸脯說道。
「它們不是普通的肩甲,它們是活的。」
活的?那兩個附在他肩膀上的邪妖精是活的?
的確,邪妖精會使用層次不太高的攻擊魔法。頭部大小也和卡爾亞斯肩膀上的那玩意差不多。
可是——它們的身體呢?
邪妖精的身體雖然比普通人類小上很多,但也沒有小到可以整個藏在魔導士的斗篷裏。
「它們可不是普通的邪妖精,而是戴米亞大人制作出來,賜給我的合成獸,是我可愛的僕人。所以,我可以同時使用三個魔法!」
卡爾亞斯詳細地爲我解說。
……你在得意什麼。
總而言之,他就是靠那兩隻邪妖精幫他的忙。
維持並控制着把地面變成爛泥的魔法、「浮游」,還有攻擊魔法。
這三件事,那兩隻邪妖精合成獸和卡爾亞斯,各自負責一樣。
啪!
我向卡爾亞斯擊出「光明術」的魔法。「浮游」的靈活度不夠,躲不過這一招。
紫色本身沒什麼不好,無奈的是這顏色會挑人。
他對評議長失蹤之後,自己與戴米亞之間的對立情勢的說法,和我們在城裏聽到的大同小異。
這也好啦……唉……
當然,還是向四周散佈殺氣。
……這也是個累人的傢伙。
這種傢伙我看了就生氣。
啊!
——所謂的「紫色」、「藍色」,其實是魔導士協會連同該色的袍子和斗篷,一起授予在協會中擔任要職,或是從事特別工作之人的……嗯,可以算是稱號的東西吧。不過顏色不代表階級,並沒有說哪種顏色比較偉大。
我含糊地回答。
「無論如何啊,小姑娘,希望你們可以來當我的跑鑣。」
「他聲稱自己在做『不死的研究』,製造一些人造人啊、合成獸啊,自己一個人樂在其中。像這種把玩弄生命當成是興趣的傢伙,真是魔導士中最大的敗類……實在是……」
直到現在,魔導士之間還將這段時期稱爲「黑暗時代」。
不過,雖然我的粉紅色很糟,但塔利姆的紫色也不遑多讓。
唯一不同的是,按照塔利姆的說法,他們兩個並不是「互相對抗」,而是戴米亞單方面地採取攻勢,他自己之所以會僱用傭兵,完全只是爲了自衛。
「不死啊……」
魔導士一頭栽進自己製造出來的泥海中。
招待我們的晚餐菜色十分豪華。要是不談工作,要是羅德和塔利姆不在場,那就真的沒得挑剔了。
「上面?!」
想一想就知道了。讓對方喝下自己開發的「不死之藥」以後,如果想知道究竟有沒有效,最迅速省事的方法是什麼——
他右肩的邪妖精一喊。
甚至有魔導士和魔族定下不死的契約。
「『冰之矢』!」
整個上半身都埋下去了。
我放出的光球紮紮實實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可是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繼續着他剔除青椒的工作。
五百年前,雷提迪斯公國曾經盛極一時,無奈當時的公王萌生了貪圖永生不死的非分之想,拿出一筆龐大的獎金,向國內外徵求「不死」的方法。
「……喔。」
朗茲說。
——我真是成熟了不少啊。
結果——
高裏忽然從旁插進一句。
就在放出令他暫時失明的「光明術」之後,我用翔封界飛到魔導士的正上方,然後解除法術。
魔導士大叫。
法術這東西,最重要的是使用的方法。
雖然很想向他大吼:「喂~~喫飯的時候不要吞雲吐霧的抽什麼煙好不好!」順便用「青魔烈彈波」給他個迎頭痛擊,不過我還是死命地剋制住這股衝動。
他們做了各式各樣的實驗,但全部都失敗了。
他講話稍微有點口齒不清,高亢的聲音跟外表不太搭調。
這個被人通稱爲「紫色塔利姆」的傢伙,是個略顯老態的肥胖男人。
「啊!」
最後,在內亂外患交迫之下,公國滅亡,公王遭到斬首。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
噗!
我全身的力量都踩在他的臉上。
包裹起來蒸熟的羅亞尼亞羊肉,真是好喫!
「呵呵,他是不成的。下一任評議長非我莫屬——說是這麼說,但他的法力還真有兩下子,說不定比我高出兩段還不止。再說,他是貴族家的次子,多少還有點背景。不過,那傢伙——」
煩死人了!這本來就是選顏色的傢伙的錯嘛!
講一些題外話,其實我曾經在故鄉的魔導士協會擔任特別客座,因此也得到了顏色的稱號。參加協會的正式活動時,都要穿那時拿到的斗篷和袍子出席……
下一個咒語。我在落下的途中就唸完了。
「照道理說,探究鑽研本來就是身爲魔導士應盡的本分,可是戴米亞那傢伙卻把這當成兒戲。」
「你是女孩子,那就用可愛的粉紅色……」

例子我就不一一列舉了,不過當時可是明目張膽地進行了不少殘忍的實驗。
不要只聽到這種話好不好!我在桌子底下往他腳上狠狠一踩。
他說得相當憤慨。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確是個相當了不起的傢伙。
「小丫頭!你……你在哪裏!」
我放出的寒氣之箭刺入地面,滿地的泥濘瞬間凍結。
在「研究不死」的名義下,虐殺、掠奪公然橫行,國內外都陷入瘋狂,大家想的只是:「這方法也行不通嗎!好,再接再厲!」
「輕鬆解決!」
如果是個略帶神祕氣息、身材清瘦的英俊男子,這顏色的確很合適,然而——
我轉身面向他們三個——
他和另外兩個人一樣,下半身埋在凍結的地面下發抖。
他大概是聽得懂它的話吧,視力雖然沒有復原,仍舊抬頭往上看。
那種禮服能穿嗎!
當時我也不能大大發飆,吼着「誰要這種東西啊!」只能擠出生硬的笑容把衣服收下……
我輕聲喃喃自語。
雖然沒有留下明確的紀錄,但是似乎曾有魔導士活到兩百歲以上。
塔利姆完全沒有注意到這段插曲。
他身上的邪妖精大概也被一併解決了,法術失效,地表又恢復了原有的堅硬。
他擺了擺手,笑着回答我的質疑。
魔導士的身體抽了一抽,就再也不動了。
所以協會辦的活動我從來都沒出現過。
「可是,要是戴米亞當上評議長的話怎麼辦呢?」
以爲只要能同時使用好幾個魔法就代表自己很強,這正是卡爾亞斯最大的敗因。
「雖然戴米亞三番兩次派刺客來暗算我,不過我可不會就這樣跟他一般見識,做出這種卑鄙的事。」
他頓了一頓,指指自己的腦袋,把聲音壓低。
我咚地一聲,站在他露在地面外的屁股上。
「別管這些啦!趕快想個法子……」
世界上哪裏會有穿粉紅色衣服的黑魔法魔導士!
保鑣不會發音真是一大特色。
一個胖嘟嘟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鮮豔的紫色,坐在擺滿菜餚杯盤的桌子前面,一個勁地把食物往肚子裏塞……
拿回家的時候,哪可能不被姐姐譏笑。
粉紅色!
「你聽了不會覺得刺耳嗎?」
他的頭髮禿得精光,一對小眼睛始終眨個不停。或許他是打算以煙代酒,明明飯還沒喫完,居然就抽了一堆雪茄,這一點我絕不能容許!
對永恆的生命懷抱着熱情的人,絕對不在少數。
「這裏有點問題。」
高裏好像一開始就完全不想理這些事,他不發一語地,專心進行着把青椒從炒青菜中挑出來的工作。
卡爾亞斯嚷着。
呦嘰!
不過他似乎誤以爲這全都是自己的實力……
唉,實在不是讓人很有食慾的畫面。
但不管是用什麼方法,他們得到的,都只是短暫的不死——
羅德就站在塔利姆身旁,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高裏。
「光啊!」
「『紅粉莉娜』!聽起來好像特種營業啊!」
據說這距離尋求不死的命令頒佈,只有短短的兩年左右。
還有用香料醃得恰到好處的嫩煎肉排與青蔬,以及順口又帶着淡淡芬芳氣味的摻水蜂蜜酒。炸穆爾小蝦也是極品!
「嗯,等我當上評議長之後,我會給他適當的處分——啊,這樣講會讓人誤會。我的意思是說,我會取消他的權力就是了。」
這傢伙和他出場時自以爲了不起的樣子比起來,實在是不怎麼樣。
只要是「存在」,就絕對無法避免「毀滅」。
想用魔法來解決這件事,也許本身就是個不合理的構想。
——無論如何,從剛纔那些話聽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位叫什麼戴米亞副評議長的,不會是我想要主動結交的人物。
「身爲評議會選舉委員的那些人也很清楚這件事。再怎麼說,他們應該不至於會讓他當上評議長吧。」
「喔……」
我繼續單調的回應。不然還能說什麼呢。
「講到這個,我現在正在研究魔法中所使用的語言。」
塔利姆副評議長突然岔題,說起完全無關的東西。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自吹自擂!
世界上,就是有些一提到某件事就會得意起來的傢伙!只要講到這件事,他們就會把同樣的話重複一遍又一遍,滔滔不絕地講個沒完,讓聽的人痛苦得要死。
「魔法這個東西,當然也經常需要利用道具和儀式,但不管怎麼說,最重要的要素,還是規範因果的語言——『咒語』了。可是,爲什麼語言這東西居然有這麼大的力量,讓自然狀態下絕對不會發生的事情順利發生了呢?嗯,這就是我正在做的研究。」
不行。這似乎是相當標準的長篇大論。我扯開了話題。
「那,失蹤的荷西佛姆評議長,做的是什麼樣的研究呢?」
塔利姆聽了我硬是插進來的一句話,身子微微一顫。
……嗯?
看起來不像是因爲話題被我打斷而感到不愉快。很明顯地,他正感到不安。
「呃……評議長……唔……」
講句話都結巴得這麼厲害。
「這個嘛——生命,沒錯沒錯,他在做關於『生命』方面的研究……」
他的口吻極不自然。誰都看得出來,他顯然在隱瞞什麼事。
雙假面哼了一聲。
白假面用稱得上莊嚴肅穆的語調說着,聲音與雙假面截然不同。
「啊啊……」
在我說話的瞬間——
「……咦?」
「唔……」
「聽我們的話也好,不聽我們的話也好,只要那是你們自己選擇的生存方式——」
我甚至都已經做好交戰的心理準備了。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塔利姆。
「就算配合小孩的口味摻了水,酒也還是酒。喝起來順口你就喝個沒完,當然會喝醉。」
他口中說着,隔着桌上的燭臺向我笨拙地眨了眨眼。
原本應該已經熟悉了的夜色,突然有了極大的改變。
他說話的聲音,只能用黏滯來形容。
「別管了,吉歐。我們的任務只有警告他們而已。只要做到這件事就夠了。」
更讓我生氣的是,這不是空穴來風。
在留下「我們先考慮一下」這種毫無創意的曖昧答覆之後,我們離開了塔利姆家,可是我對這份工作還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話說在先,我可沒有喝醉。
高裏朝着錯誤的方向,把我的自言自語翻譯出來。
要是稍微靠近鬧區一點,像是爲旅人開設的旅舍和酒吧、妓院之類的地方,應該都還是燈火通明吧。只是這一帶是住宅區,一戶戶並排着的人家大半都睡了,難得有幾扇窗子還透着光。
空蕩蕩的大街上,只有我和高裏兩個人走着。
「塔利姆的客人嗎……」
我差點把嘴裏的燉豬肉全部噴出來。
但是,姑且不論這話是否出自真心,對方這麼講理,反而讓我有種若有所失的感覺。
「她是說:『你們在說什麼,你們纔沒有理由對我們說三道四。』」
不過,咬字果然還是變不回來。
相當沉穩的聲音,要是讓他去教會當神父,女性的信徒應該會增加吧。我不屑地哼道:
「辣個是……」
高裏一本正經地翻譯着。
——反正,她應該是冒充名人的假貨吧,不管怎樣,可以成爲戰力就好。
「……呵呵,懶向我莉辣辣人早茶,懶子不小嘛……」
談到荷西佛姆評議長時,他很明顯地表現出慌亂,然後開始語焉不詳地回答些不痛不癢的話,這怎麼看都像是另有隱情。我之所以沒有追問下去,是因爲這工作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想接。
「你要是不願意,就算我威迫利誘地強迫你去做,也很難期待得到什麼成果。這終究得看你本人的意思。」
高裏一本正經地向我翻譯。
那大概是雙假面的「眼睛」吧。
「回去的路是這條。」
「當然,要是小姑娘說不要,這件事就算了吧。」
至少,出現在某戶人家屋頂上的那兩道黑影,既不是夢也不是酒精讓我看見的幻覺。還有這妖氣——
我不禁喃喃自語。
身體輕飄飄地浮到空中,瞬間溶入黑暗當中。
是高裏。
他用一副拿我沒辦法的口吻說道。
副評議長輕輕地擺擺手。
白假面——被稱作塞格拉姆的魔族語氣苦澀地說。
那魔族傲然而立,斗篷被風激烈地撕扯着,臉上戴着石頭做的白色假面——就像是把假面劇裏用的惡魔面具塗成白色,眼睛以外的部分用漆黑的頭巾裹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背對着月光,除了假面上眼睛的部分以外,他全身都是一片黑暗,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個斗篷飄動的黑色剪影。
黑暗已經籠罩住整座城市。
噗!
要怎麼形容,才能讓沒見過妖魔的人瞭解這種感受呢?對了,這就像是充滿了寒冷和異味的感覺。
颯——
我盯住他的背,跟在後面走。
雙假面吉歐輕輕嘆了口氣,向我們說道:
我朝高裏注視的方向看去。
當然,這附近也豎着施了「光明術」的路燈,但它們的光線強度爲了延長有效時間而被壓低,比較起來,天空中的滿月還顯得亮一點。
才走沒幾步,就咚地一聲撞在他背上。
盤踞的瘴氣消失了。
儘管如此,他聽到我的名字卻完全不爲所動,這代表着——
吹送的妖氣,剎那間讓我從微微的醉意中醒了過來。
眼中所見的,仍是和原先一樣明亮燦爛的滿月。
我忍不住用聽起來有點笨的聲音反問回去。
最讓我不高興的,就是他在我報上名字時的反應——「喔,是喔。」
……搞不好這傢伙其實也喝醉了。
只是,這麼大的城市的魔導士協會副評議長,應該不會不知道這樣的傳聞吧。
月亮變暗了。
恐怕,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話。
我專注在思索當中,突然間領子被人往後一拉。
「不管怎樣,我雖然年紀不小了,不過可還不想死。我的確想找些有本事的護衛,希望你們能有讓我滿意的答覆。」
「裏梭隨喝醉啦?」我說。
兩隻魔族(大概是)懾於我話中的魄力,向後退了一步。
「不管怎樣——不要插手這件事。懂了吧。」
「她說:『呵呵,敢向我莉娜大人找碴,膽子不小嘛。』」
啊,這個嘛,我的口齒的確是不太清楚,不過意識可還是清醒得很!剛纔會走錯路,只不過是稍微想點事情而已。
雖然沒什麼好得意的,不過我的知名度相當高。
今天早上,和戴米亞僱的刺客們同時注視我們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兩個!
倒不是嫌他反應太小。
我纔沒有喝醉咧。
沒錯——我終於明白了。
——醉了!這傢伙,一定是醉了!
高裏低聲說。
雙假面——那個蹲着的黑色團塊,髮絲迎風一揚。
街道十分昏暗。
他大概是這樣看待我們的吧。
「……不要忽藍停下來啦!」
「是魔族嗎——?」
「話已經傳到了。」
「怎麼辦,塞格拉姆大人……這些傢伙醉成這樣,看來他們不把我們說的話當一回事……」
……可是高裏他應該喝了不少不摻水的酒,腳步和口齒竟然都絲毫不顯醉態。
「裏們在梭什麼!裏們纔沒理由對我們縮三到四。」
是佇立在屋頂上的兩道黑影,遮住了月光。
「那傢伙說:『撲管怎樣——撲要擦手勒件四。攏了吧。』」
他用異常修長的手指着我們。
白色那半邊的假面上,嵌着一顆綠色的寶珠,珠子上瞬間閃過滑溜的光芒。
這種東西不用翻譯!你腦袋有問題嗎!
嗯,老實說,我本來以爲事情會更復雜的。
「不過,你把協會的內幕告訴我,沒有問題嗎?」
不是被雲擋住。
——尤其是在壞的方面。
「你們該不會已經接受那傢伙的工作了吧……如果還想活久一點,就把它辭掉……」
「我們也還沒答應要接下這件工作……」
「總之,你好好跟着我走。」
兩隻魔族纔剛說完——
「怎……」
站在他身旁的,則是一個彷彿在塑成人形時做壞了的黑色團塊;在光溜溜的黑色假面上,還覆着一張像是由拼貼石磚製成,只有左半邊的白色假面。
說我毫無節制地用龍破斬到處亂炸,努力不懈地破壞自然啦;說我借「魔法實驗」之名,在海岸線上製造出一個生物絕跡的大缺口啦……
翌晨醒來,完全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我硬是叫醒睡在隔壁房間的高裏,兩個人一邊在旅舍一樓的餐廳喫些簡單的早餐,一邊談論今後的事。
「但是,你覺得他們到底是誰啊?應該是戴米亞豢養的魔族,對吧?」
「他們?」
高裏停下正要送到嘴邊的叉子,一臉疑惑的表情。
——有機可乘!
我的右手迅速展開攻擊。
他盤子上的一塊燉雞肉被我的刀子貫穿,下一瞬間立刻就在我的口中消失了。
「啊!你——!」
從呆滯狀態回覆過來的高裏,大驚小怪地叫着。
「什麼啊,是你不該讓人有機可乘的。」
「呵呵,這樣啊,要是你打着這種主意,那我也有我的辦法……嘿!」
「啊啊啊啊啊啊!你把我可愛的荷包蛋!」
混帳,我不原諒你!
我不禁在雷鳴的背景下豎起中指。(哎呀~好低級喲~)
「可惡!就算你是和我一起旅行的同伴,只要敢向我莉娜·因巴斯的荷包蛋出手,即使世界、天地、衆人都原諒你,我也絕對不會饒恕!」
「這個一般來說只是叫作『小氣』而已,你知道嗎?」
「吵死了!既然你這麼做,那我就這樣!這樣!」
「啊!我的香腸!那我就這樣!這樣如何啊!」
「那個,兩位客人……」
「——那,你覺得他們到底是誰呢?」
「怎麼了,莉娜?」高裏問我。
「當然。」
我連忙四處張望。
「混帳!最後的雞肉,我纔不會讓給你!嘿嘿嘿!」
「這麼說,你應該是要……」高裏苦笑着說。
一個不小心,雞肉從卡在一起的叉子上落下。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魔族——?」
她在一小段距離外,隔着人潮,朝我的方向低頭行了個禮。
我不禁停下腳步。
「這……這種事不應該抬頭挺胸地講吧!真是的……」
「那個,兩位客人……」
叩咚!
市場開張,商店裏、街道上,全都擠滿了人、人、人。
當我沉浸在某種情境的時候,敢打擾我的就是罪該萬死!
「你說的『他們』到底是誰?」
從眼神裏可以看出她深爲某事所苦。
我小聲地嘀咕。
「喏,就是從塔利姆家回來的路上出現的魔族啊。」
離開大街,走到人比較少的街道上,我終於喘了口氣。
「呀~~鬼!惡魔!好,既然這樣!」
「你在說什麼啊,就是昨天晚上遇到的那兩隻魔族啊!」
「兩位客人!」
「用餐的時候請保持安靜……」
唔啊啊啊啊啊啊!煩死啦!這麼多的人到底都是從哪冒出來的!
「啊——剛纔?!」
回頭一看,她已經不住那裏了。
我無可奈何地把昨晚發生的事講給他聽。
——矮子?!
「嗯,果然完全不記得了——不過,喝到什麼都不記得,意識還可以保持清醒……這連我自己都覺得滿了不起的呢。」
談話的場所移到了高裏的房間,我把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路好難走,擠得要命!煩死啦!
有個人撞到我。
「咦?」
「——我們就接受這份工作吧!」
啪!
「接招!看我的祕奧義!哈哈!」
那是女性的聲音。
我想追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我感覺到有個人走在我的右手邊。
「混帳,不要站在馬路中央發呆!你這矮子!」
只留我在原地出神地佇立。
我連人帶椅往旁邊摔倒在地。
旅舍老闆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說道:
我口中應着,還一邊喃喃地抱怨不止,跟在高裏的右側,和他並肩走過街道。
高裏用手託着下巴想了一會。
「可是啊……」高裏說。
「我昨天的記憶就停在塔利姆家,之後的事就一片空白了。」
「有啊。」
我毫不猶豫地,往那個撞上我、惡形惡狀的大叔兩腿間踢去,然後繼續出神地佇立在原處。
——找到了。
……喂喂。
「……哎呀,有這種事啊?」
「唉,這麼多人在這種地方擠成一團有什麼好玩的……」
「啊啊!」
「請你不要插手這件事——」
「我們也是你說的『擠成一團的人』其中兩個喔。」
高裏在小桌子的對面坐下來,把同樣的問題又問了一遍。
「哎呀,我這個人啊,只要喝超過某個限度,之後的事就完全記不住了。雖然從別人口中聽起來,他們好像完全看不出來我喝醉了……
「是啊,雖然老套了點。」
不過,所謂的「人比較少」,只是比大街上少而已,衆集在這附近的人還是相當多。要是在這裏和同伴走散了,找起人來大概也不是簡單的事吧。
「本來我也不想接下這份工作的,不過要是在這時候走人,就變成因爲怕魔族而逃跑。
「唔——」
「不要讚歎這種無聊的事,這下子又離題了。」
一位身穿白色衣服,髮色有如夕陽的女性。她的視線仍朝着前方,只有語句從脣間傳來。
她的身影早已沒入人羣之中。
明顯是向着我來的,但卻沒有敵意也沒有殺氣。
這時——
「我有個請求——」
「啊!」
我們突然回過神來,僵硬的身體在桌子上維持着刀叉相抵的姿勢。
「你怎麼可以這樣,簡直不是人!既然你那樣我就這樣!」
城市裏熱鬧非凡。
高裏兩手砰地一拍。
我將視線轉向說話的人。
「耶耶耶耶!鬼一般無情的攻擊!那這個怎麼樣啊!驚異的二段攻擊——假動作!」
「嗯,最合理的猜測應該是,那些魔族是戴米亞的刺客,對吧?」
咚。
果然這傢伙當時已經醉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發發牢騷而已。」
「這麼一說,我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