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下來的人》

————　天狼星　————

從手臂傳來的柔軟觸感，以及神祕的窸窣聲，使我睜開眼睛。

看了下四周，天已經亮了。我慢慢將臉轉向旁邊，艾米莉亞天真無邪的睡臉近在眼前，手臂被她緊緊抱着。

她還沒醒，尾巴卻樂得狂搖，大概是下意識的行爲。我聽見的就是尾巴在毯子裏搖來搖去的聲音。

看太陽的高度，我似乎醒得比平常晚。昨天處理了那麼一大羣魔物，用光好幾次魔力，會累也不意外。

艾米莉亞也克服傷痛、與羅帝亞龍交戰，因此睡得比我還熟。

她下意識用臉反覆磨蹭我的手臂，說着夢話。

「天狼星……少爺……」

話說回來……真幸福的表情。

看到這麼可愛的睡臉，我忍不住用另一隻手摸她的頭，艾米莉亞高興地往我身上貼過來，開始聞我味道。

「嘻嘻嘻……」

「……你醒了對吧？」

「……被發現了。」

艾米莉亞被我抓包，睜開眼睛，身體依然黏在我身上。

她看着我的臉展露微笑，把我的手臂抱得更緊。

「我的夢想實現了。我現在非常開心……非常幸福。」

本以爲她終於要離開，結果艾米莉亞只是挪了下身體，咬我肩膀。

昨天她不知道咬了我多少下，因此我感覺有點麻痹，艾米莉亞卻嫌不夠的樣子。

「我很高興你這麼喜歡我，可是再繼續咬下去搞不好會流血，差不多該停止囉。」

「十分抱歉。但我太開心了，控制不住。那個，您流血的話我會幫您舔掉，所以請讓我再……」

我們坐在勉強保有原形的破舊桌子前喫早餐，討論今後的行程。

「天狼星少爺，請用。」

聽見我的宣言，艾米莉亞更開心了，神情恍惚，尾巴搖來搖去。

然而，再熟也要講禮數……我認爲應該正式跟艾米莉亞的家人問好，站到加布面前深深一鞠躬。

不是他左手裝備的那隻手甲，是右手戴的手甲。

說是討論，要做的事也不多。最重要的課題——銀狼族一家的仇報了，附近的魔物也在北斗的努力下清理完畢。

順帶一提，雷烏斯在昨天的戰鬥中沒受什麼傷，又得到充分的休息，現在很有精神。加布則因爲連續使用必殺技，累積不少疲勞，左手還有點骨折，大概是太勉強自己了。

「哼……恭喜你們。」

「雷烏斯，你太急了啦。我終究是天狼星少爺的隨從。對了……請問您想要幾個孩子？」

「對不起，莉絲。我現在非常想爲天狼星少爺服務……」

先稍微整地一下，接着用雷烏斯的劍把石頭整齊地切下來，放到廣場。最後再由兩姊弟用我的小刀刻上每個人的名字。

「你們不會想振興這個部落，回來這裏住嗎？」

艾米莉亞熱情的愛，終於把我肩膀咬出血來。

「喔，爺爺也笑了！」

總而言之，不僅要祭拜將近一百名亡者，其中還包含姊弟倆的雙親，得準備相應的大墓碑纔行。

「……好，第五隻……噢，咬得挺緊的。」

「……好久沒有這樣悠閒度過了。」

好吧……看到孫女這樣，他當然會察覺到。

「最喜歡天狼星少爺了……」

「當然不可能完全不想，不過……要振興部落太難了。因爲唯二倖存下來的我們不能留在這裏。」

加布苦笑着祝福我們，在旁邊聽我們說話的雷烏斯也拍手錶示喜悅。

這個手甲掉在那邊，證明雷烏斯的父親無疑被喫掉了。

他拿出祕銀製的手甲，開始用乾布擦拭。

「我沒資格多說什麼……不過，你不會後悔吧？」

「唉……你們兩個都太急了。是說莉絲在哪裏？」

「結果你還是要咬我。」

我們互相問候，只有加布啞口無言。

「……呵。」

她們好像有事想私下聊，因此我們幾個男人留下北斗，到附近的河裏抓魚，抓到一定數量就帶回去給她們。

她明明面向莉絲，卻神不知鬼不覺把菜夾到我嘴邊。

「說得也是。我還有……孫子在。」

每餵我喫一口，艾米莉亞就會露出幸福的笑容，莉絲看得有點傻眼，又有點羨慕的樣子。

「艾米莉亞，看這邊。」

「是你們啊。早——」

銀狼族對氣味很敏銳，但艾米莉亞的情況，光看就知道發生什麼事。

「所以我們想在墓碑上刻大家的名字。大哥，我去找石頭，等等借我小刀。」

幸好有我的再生能力活性化和莉絲的治療，傷勢並不嚴重，纏上繃帶再用夾板固定住手，好好休息，應該很快就能復原。

加布發現孫女的變化，目瞪口呆，雷烏斯則跟平常一樣。雖然他不管有沒有發現大概都沒差。

「別吵！不能安靜點喫飯嗎！」

「早餐準備好囉——！」

加布大概只是想傾訴心情，就算我一句話也沒回，依然接着說道。

喫完早餐，大家立刻開始立墓碑。

好不容易找到兒子的遺物，卻被迫面對殘酷的現實，加布略顯寂寞地反覆擦拭手甲。

將臉移開後，艾米莉亞露出陶醉的笑容…………咬我肩膀。

說服抱着我不放的艾米莉亞離開後，我整理好儀容來到外面，看見雷烏斯和加布面對面站在部落的廣場。

這是雷烏斯在打倒羅帝亞龍的洞窟深處發現的。附近還掉着融化一半的金屬碎片，應該是羅帝亞龍無法消化，吐出來的東西吧。

雷烏斯聽從加布的指示揮拳，似乎在學什麼招式。

「真拿你沒辦法。不過不能怪你今天這樣，因爲你的夢想終於成真了嘛。」

自從聽說部落遭到襲擊的那一刻起，加布從來沒有一天過得安穩。有時會夢到跟兒子吵架的夢，還會因爲後悔而失眠。

如今親眼見證部落的慘狀，爲兒子報仇後，擾亂他心神的雜念已經消失，會放鬆下來很正常。

「艾莉娜小姐在這方面的教育是完美的！」

「爺爺放心。如果天狼星少爺害我哭，也是因爲喜極而泣……呵呵呵。」

由於不需要趕時間，我用粗樹枝跟「魔力線」做了臨時釣竿釣魚。

「對啊。大哥在哪，我們就跟到哪。而且仇也報了，能幫大家立墓碑就好。」

「姊姊，你狀況超好耶！笑容超級燦爛。」

「……謝謝。」

看來他們也知道，光憑心意做不了什麼。

「莫……莫非，你……」

「是！」

「啊，大哥，姊姊，早安。」

「都是託莉絲的福，真的很謝謝你。所以莉絲也……來。」

「是的。待在天狼星少爺身邊，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她說着，又開始咬我肩膀。本來想順着她的意……不過這種時候該做的不是咬肩膀，而是……

「是說……艾米莉亞打算照顧天狼星前輩到什麼時候？」

跨過一堵高牆的我們，度過熱鬧的早餐時間。

「我想討論一下之後要做什麼。」

「我們的部落沒多餘的人手派過來，現在只要能弔祭兒子及同胞便足矣。」

艾米莉亞喜孜孜地勾着我的手，尾巴搖個不停，看起來十分幸福。

「到時就麻煩您教訓我。」

「留給我的……只剩這東西嗎？」

看來加布對我的信賴，已經足以把孫女託付給我。

我撫上她的臉頰讓她轉過來，吻了她一下。

「不好意思這麼晚才告知，我跟艾米莉亞在一起了。我一定會給她幸福，請您儘管放心。」

「咦？」

「別那麼悲觀啦。你不是還有重要的存在嗎？」

我回頭望向聲音來源，莉絲從另一棟房子走出來，對我們揮手，所有人便先移動到那裏喫早餐。

我們簡單分配好工作，這時看着我們的莉絲開口說道：

「呵呵呵……早安！天狼星，爺爺！」

由於艾米莉亞的注意力轉移到莉絲身上，我鬆了一口氣，正想自己夾菜的瞬間……

銀狼族似乎是空手或用類似魚叉的東西捕魚，所以加布看到我的做法，一臉不可思議。

用我的祕銀刀確實可以輕鬆在石頭上刻下文字，但我總覺得那樣已經不算墓碑，而是慰靈碑。

「得準備許多墓碑呢。對了，這個部落總共住了多少人？」

大家分成收集食材班及料理班，艾米莉亞和莉絲希望可以男女分開。

「那當然。因爲我終於跟天狼星少爺……呵呵呵。」

「不、不用餵我啦。」

「不到一百人。還有，銀狼族的墓只要一個大墓碑就夠了，因爲大家都是夥伴及家族。所以沒有留下骨頭或遺物，我好難過。」

「是嗎。如果是這個男人，我也沒有不滿。連着菲利歐斯和蕾娜的份一起得到幸福吧。」

於是我們按照當初的計劃，決定先爲部落的銀狼族立墓碑。

艾米莉亞在討論途中也不停往我嘴裏塞東西，殷勤地爲我服務。拒絕的話她會明顯陷入消沉，因此我徹底放棄，任憑她擺佈。

「啊……」

算了，先別討論這個，姊弟倆這樣就滿意了嗎？

開飯前纔跟艾米莉亞見到面的莉絲，笑着祝福她。完全感覺不到險惡的氣氛，幸好她們感情好。

「莉絲姊在那棟房子裏做早餐。你看。」

「姊姊，你心情真好。」

這時，從昨天就在幫忙看守的北斗走了過來，我便摸摸它的頭，艾米莉亞跟加布在旁邊相對而視，面色凝重。

「我不覺得這樣不好啦，可是，賽妮亞的服務大概都沒那麼周到。」

「……拜託你了。可是給我記住，要是你敢害那孩子哭，我可能會直接殺去揍你。」

「沒想到還能這樣抓魚。」

他們輪流刻着名字，可是人數這麼多，自然需要耗費不少時間，因此我們暫時休息，着手準備午餐。

加布是傷患，沒有動手抓魚，而是坐在我旁邊。他看着在不遠處的下游抓魚的雷烏斯，喃喃自語。

「嘿嘿，太好了姊姊。這樣大哥就是我真正的大哥咧。」

加布望向旁邊，看着走進河裏抓魚的雷烏斯，眼神非常溫柔。

對了……加布有看見雷烏斯變成詛咒之子的模樣，不曉得他是怎麼想的？

「是說，你知道雷烏斯是詛咒之子對不對？你不在乎規定了嗎？」

「規定嗎？老實說……我還在猶豫。」

看見雷烏斯變身時，加布當場愣在原地，不過姊弟倆的那番話讓他振作起來，重新踏上戰場。

當時他專注在對付羅帝亞龍上，所以把這件事忘了，現在回想起來，內心似乎百感交集。

「那兩個孩子說族規毫無意義的時候，我確實覺得就算外表變了，他還是我的孫子。可是我曾經是銀狼族的村長，沒辦法立刻接受，因爲我已經親手處理過詛咒之子。」

加布曾經殺過身爲詛咒之子的同胞。當時他是村長，又是實力最堅強的人，殺掉同胞的時候，他說他嚐到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你很痛苦對吧。話說回來，爲什麼銀狼族有這麼可怕的族規？」

「……有這麼一個傳說。很久很久以前，某個變成詛咒之子的銀狼族不僅殺了同胞，還瘋狂虐殺其他種族的人。」

用「虐殺」這個詞形容感覺有點太誇張，不過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可以理解。

變身後的雷烏斯體能雖然會大幅提升，卻會變得莫名亢奮、好戰。我的推測是，變身之後，沉睡在體內的本能可能會比較容易顯露出來。

那個傳說裏提到的詛咒之子，恐怕是殺人會嚐到快感的類型。

「原來如此。你處理掉的那個詛咒之子，就是做了同樣的事？」

「是啊……起初我並不相信。但變成詛咒之子的人會失去自我，攻擊同伴，想對身邊的小孩子下手。我只能逼自己相信，以村長的身分……殺了他。」

想必加布當時是勉強相信傳說，叫自己接受這個做法的。這個工作真讓人不好受。

「你明知道他是詛咒之子，還選擇把他養大對吧？假設……我是說假設。雷烏斯長大後變身成詛咒之子，變成會到處殺人的男人，你會怎麼辦？」

「這個嘛……先問清楚原因。我不打算叫他不準殺人，只要有合理的理由，我就不會插嘴。只不過，如果他做了你說的那種事……」

至少我沒資格叫他不準殺人。

然而，雷烏斯如果是爲了追求快感，對一般人出手……

過了一會兒，剩下的魚都處理完畢，只要悶在鍋裏煮到晚餐時間即可，莉絲這個時候才終於開口。

等太久的話，我也會考慮主動進攻，不過現在先這樣好了。

加布好像也有同樣的經歷。

釣到第十隻魚後，我暫時放下釣竿，動動肩膀做伸展運動。

我們沿着同一條路回去，花了好幾天回到馬車的藏匿處……與加布分別的時刻來臨。

「那個……天狼星前輩。您跟艾米莉亞……那個，成爲戀人了對不對？」

爲了避免輸給雷烏斯，我從未疏於鍛鍊，還像父親一樣對待他，得到他的信任。兩者都是出於自然的行動，並非刻意爲之。

「跟我老婆一樣。看來那孩子不輸給她啊。」

「太小了。」

今天就聽莉絲的話，將這句話收回去吧。

接着，我睜開眼睛，姊弟倆和加布站起來，向我低下頭。

她跟艾米莉亞有點不同，像一般的少女一樣愛着我。因此儘管艾米莉亞一直在前面拉着她跑，莉絲依然慢慢培育心中的愛苗……現在的狀況卻讓她着急起來。

「……是啊。」

最後……艾米莉亞親手刻下一行字，大功告成。

「等等。」

看着面帶笑容的一家人，我總算有種事情全都辦完的感覺。

我叫他千萬不可以勉強，加布卻隔天就跟雷烏斯一起訓練，艾米莉亞知道後，逼加布跪坐在面前訓話。

雷烏斯驕傲地炫耀自己的獵物，加布卻笑着搖頭。

「雖然他言行舉止有那麼點粗魯，那傢伙就算變身也有辦法控制自己。你不是也親眼見到了？」

照理說，我應該裝作沒聽見，不過趁現在跟她講清楚或許比較好。

嘗過同樣痛楚的同志默默握手，又抓到一隻魚的雷烏斯跑了過來。

於是……回到街道上的我們，跟加布相對而視。

等加布康復後，大家最後又去墓前祭拜了一次，離開部落。

「對吧？萬一喫不完，只要做成魚乾就好。那麼麻煩你囉，北斗。」

「可惡——！」

我望向雷烏斯，他高高舉起剛抓到的大魚給我們看，笑容十分燦爛，跟小時候一樣天真無邪。

他抓到的魚大到得用雙手捧着。

「嗯。」

「謝謝大哥！」

夕陽西斜之時，姊弟倆終於刻完所有人的名字。

除去心中的疙瘩後，孫子在加布眼中似乎變得異常可愛。他徹底淪陷了，跟某位笨爺爺一樣。

仔細一想，用那種「既然跟艾米莉亞在一起了，那莉絲也順便吧」的感覺向她告白確實很失禮。

「這樣啊……」

加布露出稍微放鬆一些的表情，這時抓完魚的雷烏斯跑了過來。

「對了，魚已經夠了吧？光那條大的就夠好幾個人喫。」

她對其他人也是這麼說的，我猜可能是受到媽媽的影響。媽媽不只將技術傳授給她，也教了她侍奉主人的喜悅。

「哎，雖然我跟你講了那麼多，我們的價值觀和思考方式又不一樣。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不曉得能不能供你參考？」

「太天真了。有我們家那幾個，這點量轉眼間就會消失。」

我們供上剛纔煮好的料理，在墓前哀悼，祭拜亡者。

之後……大家喫完午餐，姊弟倆繼續在墓碑上刻名字，我則用石頭做了臨時調理臺。

至於其他變化，大概就是鑽進我牀鋪的頻率比以前更高了吧。不過她很懂得節制，只有抱着我的手臂睡覺而已。

我會負起責任，讓你們重要的孩子得到幸福。

是加布決定在這邊道別的，不然我本來想直接送他回部落。

「但，那只是最終手段。只要別把雷烏斯教育成那樣就行了。你看，你覺得那傢伙像喜歡殺人的人嗎？」

「身爲他的師父，我決定將雷烏斯教成一個優秀的男人。我是帶着如果雷烏斯失控，不惜殺了他也要阻止他的責任與覺悟與他相處的。」

我有邀請他跟我們一起去旅行，可惜加布因爲有徒弟及同胞在等他回去，沒有答應。其實他好像想跟孫子在一起，不過他私下告訴我，這樣並不是真正爲那兩個人好。

只有覺悟當然不夠，也要擁有與其相應的實力。

「而且……光臉頰我就不行了，要更進一步實在……」

順帶一提，艾米莉亞狀況絕佳，對我的過度服務持續了好一陣子。

她還是一樣會搶着餵我喫東西，不讓我自己來。她的好意我很感激，但這樣下去我可能會變廢人，因此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成功說服她。想不到光是說服就花了好幾天時間。

「最後由你來刻吧。」

「熱情到我都流血了。不過她這麼喜歡我，我很高興。」

艾米莉亞最後刻的那行字是……

「這問題我也問過艾米莉亞，你真的要跟我在一起嗎？」

「姊姊，給你。」

這次，莉絲不是抓我袖子，而是握住我的手，紅着臉對我微笑，我也以笑容回應。

「我很高興。我也喜歡——」

「真的假的！？好，我絕對要贏過爺爺！」

加布看着北斗離開，同意我說的話，又開始擦手甲，我也繼續釣魚。

「……足夠了。」

莉絲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可能是想到自己在洞窟親了我的臉頰。

「嗷！」

「到時我會殺了他。身爲一直鍛鍊他、教育他的師父，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非常開心，也想立刻聽你說出那句話，可是今天我希望你只看着艾米莉亞一個人。因爲她講過好幾次的夢想終於實現了……好不好？」

時間靜靜流逝，我在心中對兩人的父母發誓。

她的臉一直紅通通的，是跟艾米莉亞聊了些什麼嗎？隨便亂問可能會害氣氛變尷尬，因此我刻意假裝沒看見。

「……不然我纔不會在你身邊待這麼久。」

「這算不了什麼。我抓過更大隻的。」

「怎麼樣？銀狼族的女人很熱情吧？」

住在這裏的數日間，我們一下收拾環境，一下製作緊急糧食，悠閒度日。

之後，我們度過一段平靜的時光，只聽得見潺潺流水聲，以及雷烏斯抓魚的聲音。

他似乎看開了，但我的話還沒說完。

肩膀已經不痛，但還是有股異樣感，大概是因爲被艾米莉亞咬了好幾下。雖然是暫時的，一想到這個狀況不會只有一次，我就不禁苦笑。

莉絲露出衷心祝福摯友的聖女笑容。

從這邊往北方走，似乎可以抵達一座有鬥技場的大城市，加布說送他回去的話得多繞一段路，婉拒了我。應該也是因爲拖得越久，會更捨不得離開吧。

我將中午沒用到的魚處理好，一些拿去做魚乾，一些拿去煮魚湯，莉絲也在旁邊幫忙，可是不知爲何，釣完魚回來後，她完全沒有正眼看過我。

本想將心意傳達給她，莉絲卻搖頭打斷我說話。

「大哥！爺爺！我抓到這麼大的魚耶！」

「啊嗚嗚……嗯、嗯。再等我一下。」

『我們誠心祈禱家人們能夠安息……最後的倖存者上。』

「我……總有一天是不是也能成爲你的戀人呢。」

「果然。艾米莉亞剛纔跟我說，她只是你的隨從。明明當你的戀人就好了，她卻堅持這一點，真不可思議。」

「謝謝您，天狼星少爺。」

我心想「這樣加布說不定終於能放下心中的負擔」，默默揚起嘴角。

當時她說那是給我的祝福，相當積極，然而對她而言，那似乎就是極限的樣子。

能跟我在一起她固然高興，但艾米莉亞似乎打算繼續維持隨從的身分。

途中，北斗來幫忙送魚回去，我便把裝了雷烏斯抓的魚和我釣到的魚的籠子交給它。

「我是這麼認爲的，不過誰知道她怎麼想呢？」

她總是說自己不是聖女，但就我看來，以她的包容力與溫柔的心，冠上聖女之名一點都不奇怪。

聽見我的回答，加布只哀傷地咕噥一句。

莉絲不小心將腦中所想說出來，急忙遮住嘴巴，可惜我聽得清清楚楚。

「知道了。照自己的步調慢慢來就好，我會一直等你。」

收集食材的溫馨時光，慢慢地流逝。

他把魚放下來，又跑去河裏。加布看着他，眼神完全是溫柔守候孫子的爺爺。

「呣……的確，他們胃口很大。」

巨大墓碑上刻了將近一百個名字，虧他們想得起來。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銀狼族是同伴意識強烈的種族。

加布看到我的行爲，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之後，我們在那裏待到加布的傷勢徹底痊癒。

「這樣我終於能向前邁進了。託你的福，我不僅與孫子重逢，還爲大家立了墓碑。真的很感謝你。」

照理說，骨折應該要靜養半個月，但加布有我的再生能力活性化幫助治療，再加上他本來恢復力就高，兩天就差不多了。

「爺爺，這隻怎麼樣！」

「是時候道別了，在那之前，我得向你們道歉。」

「道歉？爲啥？」

「對呀。爺爺做了什麼嗎？」

「直到爲菲利歐斯報仇前，我都對你們毫不關心。而且身爲長輩，還被你們看見那麼窩囊的模樣。」

兩人一頭霧水，聽完加布的懺悔後，笑着握住他的手。

「沒關係的。我們知道爺爺很溫柔。」

「對啊。就因爲是一家人，纔會讓我們看到那個樣子。而且這次最窩囊的是姊——嗚！？」

「雷烏斯……之後我們好好聊一聊。總之，爺爺不需要道歉。」

「……我很幸福，擁有這麼優秀的孫子。再讓我多看幾眼。」

加布微微彎腰，看着姊弟倆的臉，眯起眼睛。

「雖然只有短短几天，這段旅程很愉快。拿去，這是我的餞別禮。」

「爺爺，這是……」

「爸爸的……」

加布卸下手甲，將它和這幾天擦得閃閃發亮的菲利歐斯的手甲交給雷烏斯。

「要活用我教的招式，得保護好拳頭。這樣就不會妨礙你用劍了吧？」

雖然加布把它拿來當成攻擊時保護拳頭的道具，手甲原本就是防具，戴着它揮劍也不成問題。

這副手甲用了很久，上頭有些磨損，儘管如此，這麼高級的裝備隨便估計都超過一百枚金幣，加布卻毫不猶豫送給雷烏斯。

「以你現在的實力，應該可以駕馭它。別客氣，收下吧。」

「爺爺……」

雷烏斯感受到家人的心意，鄭重地接過手甲，立刻裝備上去。

就這樣……我們跨越一堵高牆，重新踏上旅途。

「阿庫拉是……詛咒之子！」

阿庫拉喫了我一拳，動彈不得，害怕地抬頭看着我。

當時天狼星問我對詛咒之子有何看法，我從跟他的對話中理解了一件事。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們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才坐馬車前往下個目的地。

我屈服於他的熱情，把他當成大人對待，認真鍛鍊他，然而……

天狼星教了大家各式各樣的知識，得到他們的信賴，再加上雷烏斯身爲詛咒之子，笑容卻如此天真無邪，他們反而覺得我說的更有道理。

他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模樣，最後好不容易忍住，摸摸兩姊弟的頭，轉過身去。

艾米莉亞抱住稍微蹲下的加布，輕咬他的肩膀。

艾米莉亞與雷烏斯。

「都是因爲我……爸爸纔會死掉！所以……我要……代替爸爸……保護媽媽……」

阿庫拉是我徒弟中年紀最小的少年，在一年前左右失去父親。

「這樣嗎？」

我缺少的是……引導弟子走向正途，以及接受一切的覺悟。

詛咒之子能夠發揮異常的力量，但阿庫拉還是個孩子，動作拙劣，想讓他失去戰鬥力並不難。

我扶起阿庫拉，看着他被泥土與淚水弄髒的臉。

大家……都很悲傷，尤其是阿庫拉的母親，哭着不斷呼喚孩子的名字。丈夫留下他們離開人世，唯一的兒子又要因爲族規被處死，她的傷痛無法估量。

雷烏斯墊東西進去，確認不會妨礙動作後，開心地揮了好幾下拳。

「呣？說得也是，但我沒有適合送她的東西。」

「你想保護媽媽對不對？」

「爺爺不用勉強。那……可以請你蹲下來一點嗎？」

既然有遠比我可靠的存在跟着他們，自然不需要我同行。因此我才能放心送他們離開。

其他人看見我這麼做，爲之騷動，我便向他們說明孫子雷烏斯是詛咒之子的事實。

「嗯……是啊，我得看你們長得更大才行。要活久一點啊……」

北斗拉的馬車，載着坐在裏面擦拭手甲的雷烏斯、坐在駕駛座旁邊抱着我手臂的艾米莉亞，以及坐在另一邊小心翼翼地牽着我的手的莉絲。

「加布先生……之後由我來吧。這是村長的職責。」

離開這裏才過了幾天，部落沒什麼——不對，有一個變化。

沒有人……反對。

「嗯，交給我吧。」

幾天後……部落發生一起事件。

我一面心想「下次見面時，說不定可以看見曾孫呢」，走回自己的部落。

他跟父母一起去採野菜時遇到魔物，父親犧牲性命保護了兒子。

「啊……」

「只要有爺爺在就夠了。所以直到下次見面前，請你保重身體唷。」

————　加布　————

「嗯。還有……艾米莉亞。」

尺寸好像有點大，不過調整一下就好。而且雷烏斯還在成長，再過一段時間就會剛剛好了吧。

那幾個孩子住在這的時候，北斗大人經常睡在我家旁邊，現在那裏多出一尊北斗大人的石像。

還告訴他們天狼星知道詛咒之子的力量可以控制，一路這麼鍛鍊雷烏斯。

我的孫子強到會令我想起菲利歐斯，也可愛到配我這個爺爺太過可惜。

「不……讓我來。」

雷烏斯也撲過去咬他肩膀，加布閉上眼睛，沉浸在幸福中。

最後，加布第一次叫了兩人的名字，頭也不回地離去。

「天狼星，莉絲，我的孫子……就拜託你們了。」

然後……我抱緊變成詛咒之子的阿庫拉，撫摸他的背安撫他。

「然而，規定是不能違背的……」

「……保重。」

「別擔心。我們怎麼能被這種沒意義的規定牽着鼻子走。」

那一天，我陪徒弟訓練時，吉里亞匆匆忙忙跑過來。

我笑着講出了這句話。

「加布先生，糟糕了！阿庫拉他！」

「我也是，爺爺！」

聽說詛咒之子一輩子都未必過得到一個，想不到我竟然遇到了兩個……不對，是三個。

本來就沒人想殺死同胞。也許這會是個改變的好機會。

以身分及立場而言不方便贊成我，因此村長提出異議。我想起孫子對我說過的話，抱緊面前小小的生命。

花了好幾天回到故鄉後，大家看到我平安無事都很高興。

「不要……我死掉的話……媽媽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礙於族規，過去大家只能坐視詛咒之子被處死，不過明白我的覺悟後，每個人都默許了。

我急忙趕到現場，變成詛咒之子的阿庫拉哭着蹲在地上，我一靠近就突然攻擊我。

我再度感受到，我的歸屬果然是這個地方。

「爺爺？」

我告訴他們兒子的仇已經報了，還立了墓碑祭拜大家，所有人都笑着感謝我。

阿庫拉與活下來的母親非常傷心，他覺得是自己害父親死掉的，相當悲憤，年紀輕輕就拜我爲師。

「嘿嘿……謝謝爺爺。那姊姊沒有餞別禮嗎？」

我深感榮幸，可是偶爾會有人供奉食物在石像前面，處理起來有點麻煩。

我低頭看着倒在地上的阿庫拉，環視周遭。

而且他們倆有天狼星陪伴，更重要的是，北斗大人也在。

「請放心。因爲我們是一家人。」

「雷烏斯……」

我看着淚流滿面、抓着地面努力試圖逃跑的阿庫拉，這時村長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目的地是有鬥技場的城市，根據我事前聽說的情報，如果是想增廣見聞，去一趟似乎不會有損失。

衆人的反應……並不壞。

「是嗎？那麼……你就由我扶養吧。」

「所以，我來扶養阿庫拉。假如他再次失控……我會負起責任了結他。」

和孫子孫女分開固然令人寂寞，上了年紀的我跟他們在一起，也不會對那些孩子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