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都過了十年，到時你也是個出色的大人了吧。等到那時候也沒關係，我要預約你來把我帶走。啊，可是十年這麼長，以你的條件感覺會有兩、三個未婚妻耶。這樣的話我當你的情婦也可以。』

數年前……我對救了自己的人族少年這麼說。

講這種話超羞恥的，對方又還是小孩……不過，我並沒有後悔。

因爲我環遊世界的那十年，從來沒有遇過比見到那名少年——天狼星更大的衝擊。

他在我被人攻擊的時候伸出援手，面對一羣大人也毫不畏懼，甚至擁有一把就能將我抱起來的力氣，使我相當驚訝。

更重要的是，他散發出完全不像小孩的神祕氣息，深深觸動我的心絃。

雖然自己講這種話有點奇怪，我是稀有的妖精族，外表還滿容易吸引人的。

我還想過「天狼星這麼小，會不會迷上我呀……」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事，天狼星卻說他想認識我，只是純粹基於興趣。

看起來不像在裝成熟。

在跟天狼星交談的過程中，我逐漸將他視爲一個大人，對他在意到不行。

可是我想，最關鍵的原因是在於他教我飛行的方法。

我已經不記得爲什麼了，總之我從小就很渴望在天上飛。

所以看得見風精靈後，我以爲可以靠風的力量飛翔，興奮得不得了。結果在空中一直難以維持姿勢，一點都沒有在飛的感覺。

我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不知不覺到了妖精族規定要去環遊世界的年齡，便將這件事暫時擱置，離開故鄉前往外面的世界。

對好奇心強烈的我來說，環遊世界的旅途真的很愉快，想飛上天的慾望逐漸減弱，但我心底依舊無法捨棄對天空的嚮往。

十年後……即將回到故鄉前，我在天狼星的指導下成功學會飛行。

我對他不只是感謝。

天狼星擁有不可思議的魅力及知識，我確信只要跟他在一起，一定能經歷有趣的事。

用故事書裏常看見的辭彙形容，我認爲天狼星是我命中註定的對象。

但是……未來十年，我將因爲族裏的規定不準離開故鄉。要不是因爲這樣，我可能會直接殺到天狼星家找他。

「爸爸竟然會找我，真難得。意思是事情非常不妙囉？」

「……你聽說了吧？」

『我聽我母親說過，以前似乎有妖精從聖樹那邊逃走過。所以……照你喜歡的方式活下去吧。』

以前只能飛起來，如今已經能在天空自在飛翔，同時使用攻擊魔法。

「……我不記得我跟你說過呀？」

這孩子個性固執，做事常常不小心太超過，不過對我來說就像個可愛的妹妹。

「哪有辦法拒絕。真是……若你是一般的妖精，我就能以妖精族長，以父親的身分驕傲地爲你送行了。」

「嗚嗚……是的。姊姊，請您立刻回家。您的父親在找您。」

※　※　※

我相信一定能與他重逢……

雖然我覺得精神已經成熟的天狼星大概不會變，還是會害怕這份羈絆因此斷絕的些微可能性……於是，我自然而然向天狼星告白了。

「對呀！其實剛纔，高等種大人說要把您……」

即使我一心想着要回來，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沒人知道，假如我沒辦法回來……不就再也見不到天狼星了嗎？

還差一年而已，現在只要乖乖等時間到就好。

雖然她都叫我姊姊，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

「爸爸……你認真的嗎？」

我下定決心，默默準備起來，然後發現一個問題。

「冷靜點。來，做個深呼吸……」

「可惜你女兒就是這種個性。而且我不在你也會寂寞吧？」

爸爸說得沒錯，將來天狼星會留下身爲妖精的我獨自離去……可是隻要我生下他的孩子，應該就不會寂寞。

對所有的妖精來說，聖樹是絕對的存在，被選上是非常光榮的事。

聽完愛莎的說明，我連忙趕回家。爸爸坐在桌子前面，神情複雜。

「姊姊，糟糕了！高等種！」

她太過着急，害我聽不太懂她想表達的意思。

就是……來叫被聖樹選上的妖精過去。

「……沒有食物。」

用人族的方式譬喻，大概就像平民被國王叫去服侍自己……我和爸爸卻一臉憂鬱。

我不是不在乎妖精族的規定和爸爸，然而，我無論如何都放棄不了天狼星。

我輕輕用手刀往愛莎頭上敲下去，她叫了一聲，差點跪到地上。

「可是，十年真的好久喔……」

聽見爸爸這麼說，我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把食物塞滿行囊時，我在樹果下面找到一張小紙片。

「唔咿！？」

「冷靜下來了嗎？到底有什麼事？」

「沒那個時間深呼吸啦！高等種要把姊姊！」

在極少數的情況下，高等種大人會來到我們的部落。

跟天狼星分別的九年後。

「我不否認。不過你爲何這麼不甘願？你確實跟其他妖精不一樣，但你不是會無緣無故反抗人的孩子。照理說你反而會好奇聖樹長什麼樣子，想去看一看。」

我心想「這也不能怪他」，坐到爸爸對面，他深深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真是的……不曉得他是要整理倉庫還是要幹麼，怎麼可以不把東西放回去。

有種被當成活祭的感覺，要是其他妖精在場，八成會狂罵我「這可是非常光榮的事耶」。

但我總不能因此疏於準備，於是我躡手躡腳準備溜出房間，發現爸爸不在家。

「姊姊——！」

「嗯，愛莎跟我說了。高等種大人來了對不對？」

這種時候她聽不進別人說話，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給她一點打擊。

我呼喚風精靈發動魔法，準備做每天的例行公事。

聖樹會叫我們妖精侍奉它，頻率約數百年一次，不曉得是以什麼爲標準選擇的。

我獨自坐在離家不遠處的樹上自言自語。

和天狼星分開後，我一直在反覆練習，魔法有了顯著的進步。

而且這是用來慶祝時喫的珍藏品。

儘管有些罪惡感，我就不客氣地收下囉。

爸爸用銳利的眼神看着無言以對的我。

在外旅行的那十年明明過得那麼快，等待的時間卻如此漫長。

或許是因爲這一帶樹木不多吧，其他妖精鮮少靠近這裏，除了我以外就只有……

「剛纔高等種大人回去了，他叫你這幾天到聖樹那邊去。準備好了嗎？」

妖精基本上是不會想跟外界扯上關係的封閉種族，我卻幾乎相反，在妖精中是個異類。

愛莎接下來說的話，使我大受打擊。

但爸爸明白我的個性，無奈地嘆息出聲。

當然是在準備踏上旅程，我決定趁晚上離開這個家……離開森林。

只要跟天狼星一起努力就行。

本以爲當時湧上心頭的感情只是暫時的，過了這麼多年，我的愛意依然沒有冷卻。

我離開房間打算速戰速決，看到桌上放着肉乾、樹果之類的食物。

練習了一段時間，差不多該休息時，風精靈告訴我有人在朝我接近。

「這還用說。不管侍奉聖樹再光榮，我有想做的事，所以絕對不去。沒辦法拒絕嗎？」

「好了，今天也要加油。大家注意不要太過頭唷。」

聽說妖精懷孕的機率非常低……我纔不管呢。

反而越來越思念他，常常產生乾脆無視族規，離開故鄉的衝動。

確實，要是沒有天狼星，我八成會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答應前去。

「因爲……」

平常一找到我她就會笑着衝過來，今天卻顯得相當慌張。

愛莎是比我小的妖精，很崇拜被大家叫做異類的我，是個神祕的孩子。

如我所料，喘着氣跑過來的人是愛莎。

高等種是指住在比我們住的森林更深處的高等妖精。

每位高等妖精都擁有足以毀滅一個國家的力量，不過高等種大人基本上不會離開森林深處。

此外，我還發明瞭各種魔法，真期待表演給天狼星看的那一天。

因爲被聖樹叫去的妖精，從來沒有人回來過。

「八成是之前旅行時遇見了感興趣的人，對吧？」

而且去不去都得離開爸爸，既然如此，我想選擇自己喜歡的道路。

天狼星苦笑着說這個告自來得太突然，即使如此，他仍然答應了我。

都要違背聖樹的命令了，事到如今偷走家裏的糧食算什麼。

爸爸說他們是妖精族的祖先，負責守護在這座廣大森林正中央的聖樹。

晚上，我喫完晚餐回到房間，打包行李。

我叫她冷靜下來，愛莎卻抓着我的肩膀一直叫，傷腦筋。

「嘿！」

然而……講出理由的話爸爸絕對會反對。

旅行所需的乾糧放在我家倉庫，不過去那邊的話，可能會被爸爸發現。

「和你相處這麼久，就算我不想知道也看得出來。我不清楚讓你那麼感興趣的是怎樣的人，如果對方不是妖精，勸你放棄吧。對方遲早會比你先走一步，留給你的只剩下後悔。」

對長壽的妖精而言，十年算不上多長，但這段時間已經足夠讓人族的小孩改變。

今天的她看起來有點奇怪。

「果然。我就知道你會這個反應。」

爸爸採取放任主義，只要不要做太超過的事，都會讓我自由行動，然而今天的狀況明顯不一樣。

「他難得在這種時間出門耶？太好了，趁現在趕快……」

因此我才能笑着道別。

天狼星笑着接納這樣子的我時……我真的很開心。

好不容易遇見他，竟然還得等十年，有點太久。

但我不能不守規定，也不能給身爲妖精族長的爸爸添麻煩。

「天狼星現在在做什麼呢？如果他說得沒錯，應該已經畢業了吧……」

……爸爸一定很猶豫。

所以他才留下這張紙條，讓我自己選擇。

面對面說不出口就用這招，太奸詐了啦。會害我決心動搖耶。

雖然我對爸爸態度不怎麼好，跟他講話語氣都滿冷淡的……其實我很尊敬願意愛着像我這樣的小孩，媽媽去世後獨自撫養我長大的父親。

再加上我一直給爸爸添麻煩，要留他一個人在家，實在讓人非常不忍。

就算這樣……

「謝謝你，爸爸。可是……」

我要出發了，因爲我不想後悔。

我偷偷離開部落，穿過森林，在以前與天狼星道別的地方停下腳步。

我一句話都沒對妹妹愛莎說，因爲那孩子八成會硬要跟我一起走，我才決定瞞着她。

而且想見面的話只要請風精靈幫忙傳話，叫愛莎到森林外面就行。

這九年……我想像過好幾次天狼星來接我的情境，想不到會由我去見他。

「好吧……沒差。比起等待，我果然更適合主動去追人。」

要在全世界尋找一名男人，想必會很辛苦。

不過我手中握有線索，一定沒問題。

當時天狼星說他長大要環遊世界，在那之前會先去艾琉席恩的學校唸書。

朝那個方向前進，很可能發現天狼星的蹤跡。

而且在一定距離內，風精靈會幫我找到他，我一點都不擔心再也見不到面。

最大的問題是天狼星已經有妻子或未婚妻。

只要能待在他身邊，要我當他的情婦也可以，但對方不一定會這麼想，萬一我們處不來，我會有點頭痛。

現在……

「天狼星，你等我。」

我懷着又能外出旅行的喜悅，以及與天狼星重逢的願望，再次奔向外面的世界。

腦中浮現各種令人不安的問題，等見到天狼星再煩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