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不堪道別離

十三時五分 第五區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4.6萬 字

騎在路邊渾身是血的男人身上的男人剛舉起雙臂大吼示威,另一個男人便從後方一腳打斷了他。就在旁邊有一名半裸的女人抱着酒瓶酣睡不醒,還有一羣最多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大叫着發着怪聲彼此毆打踢踹。因爲這裏是艾爾甸所以沒人制止是再正常不過,可甚至都沒有吸引到旁人注意就顯得有些異常了。放眼所見到處都是揹着大包行李來來往往的男男女女,原本就已經是很可怕的人流量,再加上行李使得每個人佔據的空間大幅增加,導致道路變得極度擁擠。有人撞在一起,有人推搡抱怨,有人吵着吵着便動起手來、演變成羣毆。貧窮的小孩子們朝着掉落在地的行李蜂擁而去,又被盯準錢財的骯髒大人們踹開。在街頭高聲叫喊着‘自由的終焉’、‘世界的毀滅’的醉漢們,也不知是誰起的名,人們稱他們爲“空談士”。還有隻要一見到女人就纏上去、或是滿臉笑容或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懇求“求你了讓我幹一回吧就一回讓我幹一次吧就插進去一點點拜託了”的男人,也不知打的是什麼算盤,想幹的話就強行拖到陰暗的角落裏強暴這纔是艾爾甸的一貫風格,像那樣纏着人不放的倒是從未見過。也有的男人光着身子在街上游蕩,朝着女人衝過去卻被一肘打倒——這種情景倒是並不稀奇,在夜晚的庫拉那得算是司空見慣——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第五區就很少見了。而且,數量還不少,簡直如同那愚蠢至極的行徑成了某種流行一樣。要說多的話,無人顧及的屍體數量也很多。街上的每個人都殺氣四溢,心浮氣躁,像是失去了理智——說每個人都是這樣可能有些過於絕對,仔細看看,也有不少人的生活一如往常。然而,這又能說明什麼呢。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形式並不固定,可如果我們有着名爲日常的東西的話,馬上、在不遠的將來,這日常就將被破壞,離我們而去。明明面臨着這種可能性卻仍然一如平常,從某種角度來說也是一種異常。嘛,肯定也有的人只是因爲城門一帶都已混亂不堪想出城也出不去,所以才破罐破摔罷了。

總而言之,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艾爾甸。

不安、焦躁、憤怒、狂亂、心灰意冷、混雜着格格不入的平穩,將整個城市填滿,洶湧不定卻完全沒有發泄出口。

“真是嚇人……”瑪利亞羅斯一刻不敢放鬆地觀察着周圍,將兜帽稍微拉緊了些。

這種時候,必須得比平常更加警戒。不過從另一方面想,大家如今光是處理自己的事務就已經很累了,好像根本沒空再去管其他人,只要保持着已經成爲本能的自衛準備,似乎也不會遭遇什麼大危險。只是,在這種情況下,不論何時發生任何事也都不奇怪,下一個瞬間,也許就會被捲入什麼根本無法想象的事態中。應該說,已經卷進去了,比如戰爭之類的,完全是莫名其妙地遭殃。

總之,就算待在收容所,目前也沒有任何事情幫得上忙。只能外出親身探查城市的情況,要是可能的話順便採購一些物資。往常在這種時候總能發揮巨大作用的皮巴涅魯目前正在接受包裹左腳傷口安裝義足的手術,因此只能讓露西陪同。嘛,這孩子只要拜託他什麼就會像小狗一樣搖着尾巴滿心歡喜,絕對不會說一個不字,真是幹勁十足啊。

“——然而,爲什麼馬上就走散了啊。那孩子真是的,是不是太奇怪了啊。呀,要說奇怪的話,倒的確是很奇怪……”

大概是隻顧盯着路過的可愛女孩子看,一不留神就走散了吧。總是滿不在乎地幹出這種可笑至極的事,還相當頻繁。

“不過倒是挺有趣的。而且不管在什麼方面都不稀鬆平常。果然是因爲好奇心太強吧?對我來說只要不造成太大危害的話——而且也的確沒怎麼添麻煩嘛。姑且算是吧。還挺努力的。那孩子天生就是這種性格……”

獨自一人的時候,總是忍不住要自言自語。這已經成了一種癖好。不過聲音不大,嘴巴也基本不怎麼動,應該不會被旁人認爲是腦子不正常。不過——

“這癖好、是不是不太好……嗯?”瑪利亞羅斯停下腳步,眨了好幾下眼。

我爲什麼要停下來呢。

頭腦還在思考時,身體已經本能地作出了反應。

瑪利亞羅斯向後一跳。

來了。

有什麼東西,要掉下來……?

瑪利亞羅斯正在本忒咖啡前的道路另一側、距離建築物外壁一美迪爾之外的地方快步行走。

大概,就是從身旁建築物的窗戶,或是屋頂上。

有東西落了下來。

哇,是人——頭腦如此得出結論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看到了什麼。看得清清楚楚。以怪誕的墜落方式,頭朝下,雙臂張開,緊並着的雙腿伸得筆直,而且,如果沒看錯的話,還盯着地面露出了笑容。

無法否定。是啊。像剛纔那種情況,要是任其發展下去,大概會出大事的。首先肯定會受重傷,要是運氣不好,也許就死了。而且這種危機是無法迴避的。人居然從天上掉下來,這種事誰會想得到嘛,只要沒有預知能力就不可能猜得到,所以完全沒辦法。然而,我被人救了下來。

“真的真的。”

抬起頭的時候,對方已經近在眼前,可以算是至近距離。這傢伙也同樣張開雙臂,大概兩腿也是並緊伸直着的吧。他的視線與自己對到了一起。

然後保持着這樣的姿勢,與地面衝突,恐怕是臉面着地。

走在前方四、五美迪爾處的男子被第三名跳樓者直接砸中。兩人摔作一團時,第四名跳樓者就在緊旁與地面碰撞,緊接着第五名、第六名跳樓者又連累數名路過行人遭殃。怎、怎、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算什麼。不行不行。哪有這種事。別過來。都說了別過來。瑪利亞羅斯瞪着眼睛心中罵個不停,又一次向後跳了一步,總算是躲開了眼前的屍體,卻和身後的某人撞在了一起,被對方“喂!”地怒喝。明顯是我的不對,因此道了一聲歉正要跑開,頭上又有什麼東西落了過來。抬頭一看,還能是什麼東西啊。

“呀,他們倒不是盯上我了啦……”瑪利亞羅斯嘆了口氣,吞了口唾沫,“……也不只是那個人。有好多人。是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怎麼回事啊、那是……”露西僵硬地笑了笑,“一不留神走散了,正在到處找呢,就發現有人朝着瑪利亞桑撲下來……”

“正是。”

也不是最近纔開始的了,我一直都是這樣,不可能簡單地改變。不過,總是這麼小氣,連我自己都要討厭自己了,而且現在明明不是斤斤計較的時候。

“誰讓你說那麼莫名其妙的話?自作自受,有什麼好哭的。”

“這種行爲,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道路兩旁譁然一片。當然啦,就算是艾爾甸,也很少見到那麼多人接連從樓頂跳下來。說不定至今爲止還從未發生過。至少,據瑪利亞羅斯所知沒有。

“嗯。”瑪利亞羅斯仍擺着笑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在露西的頭頂狠拍了一記。

“沒什麼沒什麼。”瑪利亞羅斯做了一次深呼吸,“——嗯。沒什麼。”

“現在這裏已經快要全部成爲藝術作品的一部分了。”塔裏艾洛哼了一聲揮舞手中酒杯,“等老太婆回來了,受到牽連的話不知道要被罵成什麼樣。”

煩死人了這種事乾脆不要管了,反正是怎麼樣都好爲什麼還要去想它。真討厭,現在明明不是應該想這種事的時候。

而現在不同了。

爲什麼是露西啊。

“那個、”露西窺視着我的表情,“瑪利亞桑……?”

利契耶魯看上去像是坐在椅子上,其實屁股是懸空的,僅以單手小指按在椅子上支撐體重。

響起什麼東西被擠扁的聲音,各種各樣的東西四處飛散,那傢伙張開雙臂伸直兩腿的姿勢大概又保持了一秒。

“……真的啊……?”

冷靜,冷靜。露西是個直率的孩子,有的時候過於老實,顯得有些遲鈍,微妙地有些煩人,但他完全沒有惡意。他的急速成長的確是事實,這自然是一件好事,說實話,好得讓人嫉妒,應該說我已經在嫉妒了,可作爲一個前輩,一個年長者,應該更加沉穩——要是我的心胸有那麼寬廣,哪還用得上這麼辛苦。

“你沒事嗎?”

被露西援助,是這麼讓我受挫的事嗎……?

“……虧你注意得到啊。”塔裏艾洛小聲嘟噥着咂了咂舌,“真讓人反胃。”

“真是、莫名其妙。太莫名其妙了。這座城市。”

貝蒂抬起頭瞥了一眼塔裏艾洛,正打算說什麼又閉上了嘴。隨後,比起嘲笑塔裏艾洛更像是自嘲地笑了笑。“是啊。”

不會吧。

“剛纔,幫大忙了。謝謝你。”

聲音的主人高高躍起一記飛踢將第七名跳樓者踹開。

“你已經很努力了。”瑪利亞羅斯輕輕拍了拍露西的肩膀。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自殺?”

“啊……”瑪利亞羅斯正欲點頭又停了下來,再次向上方望去。正好屋頂上又有另外的男人正打算落下。不只是一人,三人、不、四個人。雖然完全不明白具體情況,但可以確定的是有一批自殺志願者正聚集在某個建築物的屋頂上,打算大家一起和睦地跳樓去死。而我似乎恰好位於這莫名其妙的現場之中。瑪利亞羅斯拔腿就跑,爲了不再被捲入其中,必須馬上與這幢樓拉開距離。“——露西!這邊……!”

十四時四十二分 n’ebula

“……說的是啊。”

“比起去死,明明還有很多事可以去做呢……”露西撅起嘴,眺望着無法飛翔只能墜落在地的人們的屍骸。

“挺好的挺好的。”

“K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H……!”

說起來,這傢伙真是長高了啊。

塔裏艾洛那原本就左右不對稱的歪斜臉龐進一步扭曲,擺出彷彿嚼着世上最苦的東西的表情,啜飲着從廚房裏擅自取出的音美婆婆珍藏好酒。肯定是心情極度不好,不過他的心情就基本沒好過。

“哼,要不要原諒呢~~”瑪利亞羅斯哧笑着,無意中捂住了鈍痛着的胸口。肯定,那傢伙已經不會再來幫我了。

朝着我這邊。

“不過、總覺得——”露西張開雙臂,試着跳起來,“像這樣跳下來,看上去倒像是想要飛呢。”

“怪異這種詞,說起來會讓人害羞的呀。雖然自誇有些不好,但我感覺我的身法應該也不錯,就是還有些多餘的動作。”

“是挺莫名其妙的。在這種時候,也是無可奈何吧。該怎麼說、自暴自棄的人本來就挺多,在這種情況下,精神很容易突然失衡,然後就做出這種事……吧?其實我也不是很懂。”

想要離開艾爾甸並不容易。即便是成功逃脫,也沒有能夠回去的故鄉,沒有充分的儲蓄,沒有能養活自己的一技之長,前路沒有希望。而且,以每日的生活越來越艱辛的狀態再碰上這種事態,也許產生死了還比較好的想法是很正常的。而艾爾甸如今處於這種境遇的人一定不在少數。瑪利亞羅斯也是,如果不加入ZOO,就只會一直是個孤獨的三流入侵者。

“嘎!”露西兩手捂住眼睛,“……好、好疼。真的很疼啊。現在還在疼……”

“真的嗎?”

剛纔、我又是在尋找什麼……?

依然是人。

“唔!?啊、是……!”

“……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非常抱歉。請原諒我吧……”

救我的人偏偏是露西。

“真、真的嗎?唔哼哼哼。是麼。那就好。想來我的體力應該已經鍛煉出來了。”

強·史坦巴克撓着假鬍子微笑道:“請隨意問。”

真是何等驚人的跳躍能力。

“沒錯吧。”

自殺志願者們選擇的建築物,從外側的窗戶數量來判斷,應該是七層高。那種高度,要是腳先落地的話也許不至於馬上死亡,可如果像那樣以頭部、準確地說是臉着地的話肯定會死。連蘇生也不可能。他們應該是想死,可想死的話就自己去死啊,被捲進去的無辜羣衆實在是值得同情。我自己也差點遭殃。

利契耶魯的身體開始緩緩上下移動。似乎光是用手指支撐體重已經無法讓他滿足了。

正因爲如此,才能這麼拼命。

雖然這話也許沒錯,可如果換作是我,若沒有同伴沒有朋友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入侵者的話又會如何?

那傢伙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弱男人,似乎很開心地笑着。根本躲不過去,沒辦法了。這樣的話根本來不及——應該吧……?即便如此瑪利亞羅斯仍試着向側旁閃躲,就在此時——

“哎?怎麼?”

“不。正如您所說。”

“——總之。”亞濟安注視着眼前坐在椅子上緊盯着自己的女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依然張開着雙臂,躲不過去——不,還好,就差一點點。

想到這裏,不禁鬱悶起來,瑪利亞羅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你總是戴着手套,然而,永遠只戴單手。”

隨後雙腿分開倒在地上。不對,應該是倒過來了。

其他還有,亞魯巴特、施特烈豪森、亨德里克、德爾蓋、寂星、約格·弗洛優·梅道夫·賽肯格連麥瑟希、夏子、維多利亞、米希莉亞、白妙,大家都無所事事地在n’ebula一層的餐廳裏各自分散坐着,被如同褪了色的午後沉重空氣包圍,寂靜中帶着一絲疲憊。

“你、你指什麼?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很多、嗎……”

露西一瞬間就追上了瑪利亞羅斯,真是讓人火大。驚人的爆發力,簡直不真實的加速能力。兩人並排衝過道路來到另一側的建築物附近。回頭一看,似乎這些自殺志願者們終於全員得償所願。那幢建築的屋頂上已經沒有了人影。

“可以的話——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嘛,應該……就是吧?如果不想死,誰會以那種方式跳下來啊,應該說根本就不會跳。”

“嗯。體力已經是相當怪異的級別了。”

瑪利亞羅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捅向露西的眼窩。“這玩意兒是瞎了嗎。”

“而且並不是固定的。有的時候戴在右手上,有的時候又是左手。感覺似乎每次見到你時都不一樣,是我記錯了嗎?”

“好疼!?”露西如同被主人痛罵的小狗一樣蜷縮起身體,“——哎?哎?哎……?爲、爲什麼要打我……?”

第二名跳樓者,在瑪利亞羅斯腳趾外三十桑取左右的地方頭部着地。距離實在是太近,拜之所賜身上淋到了一些不想被淋到的東西。瑪利亞羅斯不禁發出呻吟:“——唔呃……”

聽到了聲音。含着某些危險而又深不可測的部分、穿透力極強的聲音。瑪利亞羅斯認識這個聲音。

從早上開始就在建築外壁掛上帆布專心塗抹不可思議繪畫的“巨匠”彭德靜靜地走進店內開始在地板上描繪什麼。跟在他身後的波達達格在不遠處蹲下注視着彭德的工作。店內唯一的服務員,在音美婆婆不在的時候本應挺身而出守護這家店的勝男,正趴在吧檯上鼾聲如雷。

第七名跳樓者撞在建築的外壁上,而聲音的主人則在瑪利亞羅斯身邊二美迪爾處落地。

用手撐着臉、望着遠方某處的貝蒂,不知爲何一副神經過敏的模樣。本以爲是身體不舒服,其實並不是這樣,而是因爲在意某件事。恐怕是和爲帝國軍工作的閃光魔女有關吧。雖然她很少談起,但與自己的老師和數名同門師姐妹之間的關係,一直是刺在貝蒂心口無法拔除的荊棘。

“沒這回事沒這回事。”

穿男裝、帶假鬍子之類的倒是無所謂。

“那個、總感覺……”露西低下頭吞吞吐吐,“看上去,有點像是快要哭出來——啊、對、對不起,只是、真的只是在我眼裏看起來是那樣——”

“其實,劍術感覺也進步了不少呀。不,當然只是一點點啦,沒錯吧?就好比一張白紙上終於有了點顏色。”

一部分自己這麼認爲,另一部分自己又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嗯?”

“露西。”

個子竄得也太快了。

但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她。

“呀,可他們不會飛嘛。又不是鳥。”

“誒……!?”露西表情凌亂地撓了撓頭,“呀其實沒什麼。追究起來,也是我走散了的錯,而且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完全沒有,對吧?還差得遠呢,我這種人。真想爲了能幫上大家的忙而變強,越快越好。”

“——瑪利亞桑……!沒事吧……!?”

瑪利亞羅斯環視四周。

因爲有許多想要保護、無法捨棄的事物。

“大家都是這麼覺得的,都是認可你的,所以不要太焦急。”

不是露西的話,我又期待着誰來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

“不、等等……”等等——上面又來……?

貝蒂聳了聳肩。“我倒是沒注意到。不是一直戴在右手上嗎?”

“這是爲了平衡。”強·史坦巴克快速舉起兩手示意,“我是個女人,所以要穿男裝來保持平衡。我慣用右手,所以就得偶爾有意識地使用左手來保持平衡。”

亞濟安摸着下巴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呀,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好嗎?”

“吵死了,塔裏艾洛。現在正在說正事呢。”

“閉嘴,貝蒂。明明就你話最多。”

“我又不像你那麼煩人。”

“那整天煩我的又是哪一位啊?”

“誰啊?在哪裏啊?”

“當然就是你啊。”

“塔溜咧囉!”

“嘎、米希莉亞、你這傢伙,別黏過來!熱死了!白癡嗎!”

“塔溜咧囉!啦可啦可~~”

“煩死了!不想被打的話就趕緊滾!”

“哎呀。怎麼可以這麼冷淡呀。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你不是挺溫柔的嗎。”

“你、你說誰——”

“啦可~~塔溜咧囉~~啦可~~”

“靠……!真是吵死了!滅了你哦,快滾!”

“要是生個孩子的話,你意外地會是個好爸爸哦。話說,你就沒一兩個孩子嗎?感覺應該有才對啊。”

“沒有!誰要生孩子啊!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想被幹得懷孕嗎!”

“啊啊——”貝蒂做出將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推開的動作,“我沒戲的。”

這羣馬當然都是野馬,沒有掛鞍,又是全力奔馳,想要騎在馬上是極爲困難的。即便如此,老人依然【站】着。

“不用你提醒。”亞濟安望着專心致志揮着畫筆將地板變作藝術品的彭德,“對於我們來說,這座城市、這個場所都並不是不可或缺。只要是我們存在的地方,就是午餐時間。——找個合適的機會,離開艾爾甸吧。”

強·史坦巴克擺弄着假鬍子的尖端,掃視了一遍店內。“是的。”

“哈?”

“不,是我想做的事。”

感情並不豐富,也不像是刻意抑制感情,似乎也沒有緊張。非要說的話,就是沉穩而滿足。自己的觀察能力雖然並不十分可靠,但看上去就是如此。

“不心虛的話,爲什麼要說兩遍?”

“沒、沒那回事啦。”亞濟安別開臉去,“沒那回事。”

劍聖露出臉龐回答“你還有可用之處。”她並沒有開口,只是用眼神傳達了這個含義。他了解劍聖,因此當即便領會了。

在那馬背上,有着人類的身影。

苦喪津的六根手臂全部被斬斷。

目標是、艾爾甸。

“哦,是啊。欺負小鬼頭可不像樣。”

驅趕着它們的,是恐怖。

它們被追趕着,那東西就在它們身後漸漸迫近,那毫無疑問是怪物。它們能聽到那怪物無聲的足音,能感受到怪物的氣息。很近。就在附近。馬上就要被怪物踩在腳下。馬上就要崩潰。

只是憧憬她、抑制不住對她的戀慕,被她迷得暈頭轉向。這是無法言喻的幸福。

雖有衆多目擊情報,大家口耳相傳,卻少有人真正相信。

忍得下去。

若是常人、不、就算不是常人,看到這幅光景也會懷疑自己的眼睛。然而老人的模樣看上去根本就是滿不在乎——這倒不是重點,像那樣站在馬背上,這個現象本身就是不可能發生的。

說到底,這些馬到底察覺到了嗎。那讓它們不眠不休持續奔跑的恐怖的源頭正是那老人。老人雖然看上去泰然自若一動不動,卻在持續向馬羣施以威壓。

她的劍毫不留情而又華麗,無比鮮豔,美麗至極。

“你看,我的身體,被擺弄太多啦。已經沒那個機能了。這種事也許很少有人知道,不過在魔術士中可是很常見的哦?”

突然,一匹馬口吐混着鮮血的白沫絆倒在地。其他的馬對此不管不顧,一個勁地奔跑,它們根本注意不到同伴的狀況,它們只顧得上拼命狂奔,一步也不能停。它們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奔向何處,假使它們有思考能力,也沒有思考的閒暇。

又有一匹馬即將筋疲力竭,正是跑在最前面的那匹。

只要想想便好。

是個男性。上半邊臉被護目鏡覆蓋。頭頂上殘留着一撮與耳後方相連的白髮,身穿黑白相間的小袖,右臂伸進敞開着的衣襟,左手收在袖中。背上負着一柄長刀,不管怎麼看都不年輕,是個老人。

一羣暴亂的野馬,噴灑着大量的汗水、唾液,在被夕陽昏沉燃燒着的安魯克草原上一心奔馳。

強·史坦巴克說,她有想做的事。

不經意間握起劍,開始斬殺異界生物。如果有人妨礙,那就連人也斬。不經意間模仿起她的技巧,然而,她的體型和力量與自己完全不同,因此便自己加以修改,使其更適應自己。

“你——”剛對她開口,她便立即回頭應答。“在。”

突然,天花板上響起了某種東西砸上去的聲音。似乎是連在椅子上用小指做俯臥撐也無法讓他滿足,利契耶魯抬起巨大的身軀開始倒立,結果就是踢到了天花板。

“哎呀——”塔裏艾洛被米希莉亞拔着頭髮,吊起右嘴角和左眼,“到頭來,依然還是個謎一般的人物。只知道她喜歡庫塔尼那混賬,除此之外真是一無所知。”

“鍛鍊。”

要是讓他們閉嘴的話只會起到反效果,你們以爲我會被這種幼稚的挑釁惹怒嗎。再說我也沒那個心情。

“明顯得不得了哦……”在一臉呆滯的夏子旁邊,維多利亞努力試圖蜷縮着身體。“……這個我也……知道……”

即便如此,不知從何開始,她被人們稱爲“劍聖”。

說真的,我一直以來都不覺得自己是被討厭了,現在也是同樣的想法。應該說,是希望沒被討厭,相信自己沒被討厭。可話又說回來,就算沒被討厭,也不代表就沒有任何問題。這種事並不簡單,總是難遂人願。

如果你是真心期望與我分開,即便是痛苦得身心欲裂,我也會忍耐下去。忍得下去。

“你什麼意思!活得不耐煩了嗎!?”

強·史坦巴克如同被捅到軟肋一般瞪大眼睛,又馬上掩蓋表情轉過身去。“謝謝。”

“這是鍛鍊……?”

又名“覓血者·詳情不明【Van Blood L】”。

“察覺到氣息過來一看。”紅色的人以女聲低語,“結果卻不過如此。”

強·史坦巴克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塔裏艾洛和貝蒂拌嘴。

那一句話,以及如同在猶豫過後痛下決心的表情,都極爲沉重。

“別他媽裝純潔。”塔裏艾洛擰了擰脖子,“——不過,要說純潔的話,好像的確是不經人事。”

她打算沿着自己想走的路前進,想要努力衝刺。如果爲此她必須得離開這裏,那就讓她離開也好。理當如此。今後就算無法一同前行,也能夠祈禱她好運。

忍不下去。

就在被揉成一團的前一刻,一陣紅色疾風颳過。

塔裏艾洛無視臉紅了的貝蒂瞪着亞濟安。“差不多該決定了。這是你必須得做的事。”

轉移到旁邊另一匹馬的背上,隨後又和之前一樣回到了直立不動的姿勢,如同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脫離午餐時間後,你打算做什麼?”

其他的傢伙們,雖然不是全部,但也有大半苦笑着點頭。

應該不是人。雖然有着人類的體型,卻明顯不同。完全算是兩個物種。即便如此也只能稱呼她爲“人”。那個渾身鮮紅的人很美,僅僅只是感懷於她的美,便沉醉於其中無法自拔。心被她奪去,從未想過要討還回來。自那以來,這顆心就一直在她手中。

在馬背上,一撮白髮和小袖的衣袖飄動,老人像一根棒子一樣若無其事地直立。

“真是無法交流。雖然我早就知道你是這種人——喂,頭頭。”塔裏艾洛將酒杯砸在桌子上,大聲打了個嗝。

他頭一回覺得,自己很強。

隨後,她便就這麼離開了。

午餐時間的同伴們也是,都有各自錯綜複雜的煩惱。正因爲此,即便是看得見前進的方向,也因爲各種各樣的緣故難以前行。很多時候,人都總也無法朝着一個方向徑直前行,這也是很多人唯一的生存方式。

“別這樣,塔裏艾洛。多可憐啊,他還是個孩子呢。”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這追逐在她身後的忠實信徒,被世人與劍聖相提並論。正因爲比誰都更加了解她,理解她與自己之間那壓倒性的、比不可觸及還要廣大深遠的差距,他無法忍受這個稱號。自己絕不是能與劍聖比肩的劍客,最多也就只是個仰視劍聖光輝的愣頭青罷了。因此某一天,他開始自稱爲劍聖的弟子。

忍不下去。

忍得下去。

亞濟安輕聲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這對老人來說極爲簡單,甚至不必拔出自己已磨練至巔峯的刀。只需不去抑制自己心底湧動着的炙熱情感,讓它散發出來少許便好。

“吾師啊。吾師啊。吾師啊。”巴尼格·巴拉德半邊臉刻着笑容。“——我來傾訴衷腸了。”

他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誰。

“我已經有了打算。”

“居然一年比一年壯。汗臭好重,噁心死了。”

自己很強,已經抵達了頂峯。於是他首次向劍聖挑戰,結果是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右臂和左腿被砍掉。可他沒有被殺。巴尼格·巴拉德躺在血泊中質問。爲什麼。爲什麼我還活着。你爲什麼不殺我。

“這倒是……”塔裏艾洛不管推開多少次米希莉亞都會再度纏上來,他最終還是放棄,被米希莉亞緊緊抱着,又喝了口酒,“——省了不少麻煩。小屁孩兒可不是好養的。”

年輕不懂事唯有膽大包天算是可取之處的小鬼,瞬間變被她的魅力俘獲。自那以來,不斷地追逐她,失去了蹤跡便再度尋找,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一行爲本身便成了對自己身心的鍛鍊。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乳臭未乾的入侵者,每次找到她的蹤影,最短三十分鐘、長的話能與她糾纏足足半天。

“吾師啊……”

忍不下去。

“——真是的……”塔裏艾洛抓住米希莉亞的手腕拯救出自己的頭髮,“明明能察覺到那麼奇怪的細節,卻連這麼明顯的事都發現不了。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敏銳還是遲鈍了。還是說,你只是單純地在那方面完全不行?”

有人看上了他的劍術,爲他提供工作。他賺了如同雨點般不計其數的金錢。每當拿到錢就立即花掉,女人們蜂擁而至,敵人愈發增多。可對於瞭解劍聖的他來說,那些人根本算不上是敵人。

——保重。

貝蒂皺起眉頭。“你這人真沒品。”

毫無疑問是春季,卻感覺不到一絲春天的氣息。在地底、地下、地下城中,有六人潛伏着。老人那時還很年輕,只是個魯莽的臭小鬼。D13下層達那姆雷,本應是蜥蜴人的巢穴,卻讓祭品之園的居民在此大逞威風。六根手臂、三個頭顱、全身刺滿了無數粗大長針的“苦喪津”,墮亞亞亞墮亞亞亞墮亞亞亞墮亞亞亞地大叫,將蜥蜴人們蹂躪、吞食又吐出來,吐得到處都是。按常識考慮,這時應該立即逃離,也的確有人感到畏懼,打算逃跑。可結果卻硬着頭皮上前迎擊,這決定極爲無謀,愚蠢的年輕入侵者們一個個輕易死去,被殺死,被吞食。只剩下了年輕時的老人。他從未想象過這般的慘敗,也從未認識到死亡的嚴重性,他甚至根本不覺得自己會死。他錯了。他畏懼地蜷縮身體,小便失禁,連一句饒命也說不出口。說了也沒用,祭品之園的居民根本不懂人類的語言。苦喪津流着紅黑色的眼淚,墮亞亞亞墮亞亞亞墮亞亞亞墮亞亞亞地叫着,將年輕時的老人、一個臭小鬼,以六隻手臂抓起。

劍聖已經沒有了敵手,沒有稱得上是敵人的對手。劍聖總是咬着牙尋找能夠一戰的對手,現在的他還配不上,不過,卻有潛力。變得更加、更加強大的話,就能爲劍聖派上用場。

它們被恐懼完全支配。

“是你必須要做的事嗎?”

靠着牆壁站着的約格推了推黑框眼鏡。“祝你好運。”

他從未想過要通過尋找她、通過在地下城中緊追與異界生物持續交戰的她來磨練自己。

“哎、”亞濟安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她喜歡庫拉尼……!?”

或是“地獄送葬之紅【Mortalred】”。

一羣狂亂的野馬,播撒着汗水和唾液,在夕暮的草原上疾速奔馳,宛如怒濤。它們到底在奔向何處?西北方。徑直朝着西北方。

不知是誰給自己起的名字,他已經不記得了。只不過,在還是個淌着鼻涕的小鬼頭時,有人叫他“巴拉德”,他便把這當成了自己的名字。有人說巴拉德的劍法如同奔騰的烈火,便給他冠以“燃劍【Burning】”的稱號。如此響亮的名頭並不是他所期盼的,在那之後,總有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爲本領高強的蠢貨接連不斷前來挑釁,越是將他們打退,他的名氣就越是高漲。

那個春日在腦中縈繞不散,並不是刻意回想起來,而是彷彿黏在了頭顱內側取也取不下來。

十八時八分 安魯克草原

從頭頂至腳底約二美迪爾七桑取。覆蓋着全身的紅色裝甲以再衍纖維和特殊複合鋼材製成,知道這種材料存在的人世間就沒有幾個。當時還很年輕的老人自然也是不知的,他後來費勁千辛萬苦——實際上他並不覺得辛苦——才查明。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他能夠確信:是她自己親手創造出了自己。體格像是女性——應該說是以人類的女性爲模板朝着戰鬥方向特化,一遍又一遍重複調整最終得來的形狀。話雖如此,胸部有着隆起,腰部纖細,手腳修長。非常長。而那似乎是憑藉着某種機械構造收納於雙臂之中的雙刀並非是她的創造物,刀身上刻着銘文“緋之魂滅”,那是神靈佳尼斯·伊狄爾與惡魔大公阿曼的兒子、半神半魔的“棄子”尤比·伊狄爾以單性生殖留下的末裔“鍛冶鬼”西尼·伊狄爾鑄造的、極限之刃“銀河”0078死亡金屬。

爲了你……!

就算忍不下去,也必須得忍下去。

“有必要。”

從記事起就在艾爾甸遊蕩。

並非強烈的拒絕,也不是明確的訣別。可正因爲此,反倒充滿了真實感。

“你在幹什麼啊……”

“哎、”貝蒂緊盯着亞濟安,“你該不會不知道吧……?開玩笑的吧?”

就在馬摔倒的前一刻,老人跳了起來。

忍得下去。忍得下去。忍得下去。忍得下去。忍得下去。忍得下去。忍得下去。

“不存在極限。”

即便如此,馬匹若是摔倒,哪怕是那老人也不可能依然巋然不動。

強·史坦巴克無言地從椅子上站起,拿起靠在桌上的手杖行了一禮。

“在這裏的話做不到?”

前進方向西北。

二十三時五分 第九區

有時我會想,爲什麼我還活着,爲什麼我會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他個子很矮。明明喫得並不多,卻一年比一年胖。腿短,脖子粗,腦袋大得驚人。不僅體格不好,皮膚也極爲粗糙,佈滿乾癬,連自己看了都覺得難以置信。臉就更糟糕了,左右眼距離奇遠,甚至連高度都不同,鼻樑七扭八歪,好像處處都在抽搐的紫色嘴脣肥厚得噁心。過大的圓鼻頭兩側大張着的鼻孔,真想拜託它們不要再那麼顯擺自己的存在感了。稀疏的頭髮生得跟鐵絲一樣,從鏡子裏看到都免不了背生寒意。深灰色的眼瞳中彷彿沒有任何感情和知性,不禁讓人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個活着的人類。

讓這種生物活在這世上真的好嗎,真的可以嗎。

不僅是外表,性格也很扭曲。又自卑又貪婪,之所以沒變得卑鄙無恥,只是因爲腦袋不好使罷了。就算想要變得狡猾,也沒有那樣的才能。不管是什麼人,基本都在各種各樣的意義上比自己優越,想要找個人比較競爭都辦不到。像自己這種人不管做什麼都不可能做好,如果去祈禱明天有個好天氣,第二天肯定就會下暴雨。不能有任何期待,因爲只會產生反效果,還會給旁人添麻煩。

他處於社會底層中的底層,藏在地底的裂縫中苟且偷生。靠着喫腐爛了的剩飯、甚至是剩飯被喫剩下的殘渣,他才能活下來。

我爲什麼要活下來?

他並不是特別想活,只是因爲非常怕死,所以才活了下來。

那我爲什麼會出生?

那都是幼小時便拋棄他的母親、和根本沒見過面的父親的錯。

十四歲時,他如變不成蒼蠅的蛆蟲一般,在垃圾堆的邊角來回爬行,有個老爺爺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說‘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活着肯定就有好事發生’,後來這老爺子撿了五達拉硬幣,興高采烈地向同伴們炫耀時,被武力搶走摔倒在地撞到了後腦勺死了。

所以他一直都覺得,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好事。

但是,果然他還是打心底裏盼望,總有一天能有好事發生。

“彭、彭德!託託!洛洛!大、大家都在吧!?都在的吧!?回、回應我一聲啊!說句話呀!說、說不出嗎!那、那就隨便了!”

波達達格被命令照看“巨匠”彭德、“占卜師”託託和“骨女”洛洛。

體型乾瘦的彭德基本上腦子裏除了繪畫再無他物,褐色皮膚看上去像小孩子一樣的託託除了使用精神體進行占卜以外什麼都做不了,骨瘦如柴的魔術士洛洛則正沉迷於用一百七十根木棒占卜。

這三人都不擅長與他人溝通,像彭德這種則根本就是極少說話。要說麻煩的話也的確是幫麻煩的傢伙,不過他們不怎麼在乎別人的看法,也不介意波達達格的醜惡。多虧如此,自己的自卑感不會被刺激到,光是遠遠看着他們做自己的事也不會被他們以不悅的表情對待,對於波達達格來說算是比較容易自處的了。

也許正因爲此,塔裏艾洛纔將這個任務交給波達達格。對於塔裏艾洛來說,也許只是嫌麻煩推掉一個苦差事,但波達達格很高興。自己這種人居然有派上用場的一天,真是幸福得難以置信。塔裏艾洛嘴巴很毒,性格也粗暴,光是遠遠看着就渾身冷汗,非常討厭,但在這件事上還是得感謝他。

“……但、但是,我、做、做得好嗎……有、有點不安——等、喂、彭德、你、你要去哪裏!”波達達格抓住晃晃悠悠不知打算去哪裏的彭德的衣襟將他拽了回來,“不、不行!聽好了,不能走,彭德!聽得懂嗎?聽不懂啊……”

託託和洛洛目前暫且都乖乖地待在原地,可說不定不知何時就會和彭德一樣毫無徵兆地突然行動起來,因此眼睛必須盯緊了一刻也不能鬆懈。在通往瑪貝拉斯·古德大街的這條小路上,除波達達格以外,雷切、祝花、寂星、昂哥森、雷吉兄妹、白妙、繆奇都被分配到了指定地點,有着各自的職責。萬一發生什麼狀況,也許俠膽熱腸的雷切之類的人會幫波達達格一把,但最好還是不要麻煩大家。

是艾爾甸發生了什麼大事嗎。還是說,是艾爾甸之外發生了什麼?

雷吉哥哥和雷吉妹妹兩人是貨真價實的殺手。雖然不至於真的殺死同伴,但打個半死他們想必是毫不在乎的。

之後被帶到某家店裏,被安排坐在男人旁邊的席位,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了酒的味道。男人的同行人中顯然有人對波達達格的容貌很看不順眼,卻沒有打他踢他。那次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走出店門,與他們分別。

“……要、要是我做不好。連、連這種事都做不好的話、我、還有什麼活着的意義。不過本來、我這種人、就不該活着纔好……”

同行的人向着男人抱怨,但男人的回答,波達達格至今也記得清清楚楚。‘因爲他看上去好像想要跟來嘛,你們有意見?’

那些傢伙暴怒起來,不知天高地厚地對着包括討債人在內的幾人揮拳相向,結果轉眼間便反被打倒在地。討債人扶着波達達格站起來,說了一句‘雖然不知是怎麼回事,總之多加小心’打算離去。波達達格一個勁點頭,注意力卻都放在了與討債人同行的另一個男人身上。

馬上就是瑪貝拉斯·古德大街了。

“彭德、畫得真好啊……不、別、別畫了呀、彭德!來這邊來這邊!那個方向走反了!託託、洛洛已、已經過來了吧,好……”

是裘弟嗎。

同時刻 牢獄

發生了可怕的事,非常、極度可怕的事。發生了很多、很多。而且,更加糟糕的事還持續發生着。大家全部滿腦子都是那種事,說的話全都與之相關。不論何時,不論何處。世界即便在白天也非常昏暗。某種比本應溫暖世界、成爲籠罩全世界的能量源的太陽光更加昏暗的東西,一層層、一層層壓迫世界,將世界徹底覆蓋。

“你也很強大。而且,爲了保護其他人,能夠變得更強。話雖如此,也不要勉強,這世上有許多遠遠超出你想象、擁有驚人力量的傢伙。”

“噢。”雷切側過身來,以強壯的手臂護住祝花,走到了昂哥森的身邊。白妙和繆奇緊跟在昂哥森、雷切和祝花的身後,波達達格和彭德、託託、洛洛、寂星、雷吉兄妹都彼此靠近幾乎擠在一起。

抱着祝花的雷切和昂哥森推開人羣,偶爾直接從人們身上踩過,漸漸向東走去。繆奇和白妙也跟在後面。

“波達達格。”後方有人出聲。是寂星。是個性格稍微有些帶刺的冷靜男人,雖不及雷吉兄妹,但惹火了他的話也很可怕。

即便如此,依然活着。

淨是些過分的事,不管發生什麼也不稀奇,早就習慣了無能爲力,因爲只能去試着習慣。如果這些全都不是謊言而是現實,那這個世界就真的無藥可救。沒錯,無藥可救。要堅信仍有希望,一切都只是個惡作劇——這纔是真正的謊言。

波達達格他們所在的小路也有大量的人潮湧來,就在被人潮沖垮之前——

“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啊……”

這是一個誓言,沒有見證人的誓言。

只能發出乾燥沙啞的笑聲。真可笑。

見到自己丑惡容貌的人都會產生厭惡感,有時還會被催生憤怒,這一點波達達格早以身體領會了無數遍。經常被人以“噁心”“礙眼”爲由毆打、踢踹、丟來石塊或是什麼東西的碎片,早就習慣了。即便如此波達達格也沒有隱藏自己的臉。

“你、你、你是笨蛋嗎!爲、爲了我這種人……!”波達達格迅速扶起仍蹲在地上的託託和洛洛,將彭德背起來。彭德身體乾瘦因此並不重,沒問題,走得動。不論如何,也必須得走。

“託託、洛洛!快、快點跟上……!”波達達格跑了出去,踩在一個蹲在地上的男人肩頭,又踏癟了某人的行李袋,朝着東方衝刺。午餐時間及幾名相關人員,將從東門逃離艾爾甸。一個人也不能少,否則亞濟安會傷心。因此沒有閒心再去顧忌素不相識的人了。我一定要把我該做的事做好……!

無價值本身就是一種恐怖。不想被無視、想要得到注目——簡單地說就是如此。我真是一點都沒變,他想到。在變成這樣之前很久,他還年幼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的人。看看我吧!別當我不存在啊!認同我吧!SOS!Mayday!Mayday!救救我啊!幫幫我啊!

小小的牢獄之外似乎頗爲吵鬧。發生什麼事情了嗎?雖然沒有獲知正確情報的手段,但牢獄正位於瑪貝拉斯·古德大街與環狀路的交叉點,作爲唯一一名囚徒的他,從不久之前開始,就一直能看見大量男男女女和馬車湧向東門。看來這些人,都是想要逃離這艾爾甸。

“……是嗎。要離開艾爾甸啊。是啊。這樣也好。莫莉·利普斯,她既聰明又堅強,肯定不會有事的,小心點趕緊走吧。跑得越遠越好。”

“那、那是啥?”“鳥……!?”“好大!”“明明是晚上。”“怎麼回事!”“喂、那個——”

“……這就是你所說的,在原地站穩。不論發生什麼,都……”

那個時候也是,被路過的醉漢突然踢來一腳、毫無緣由地大聲痛罵、隨後是一通毒打。對方應該是三人,已經記不清楚了。總之,現在已經不在了的討債人對着他們喊了一聲。‘喲,在幹什麼呢?’

亞濟安帶着黑色的面具,看不見他的容貌。不過,依然很漂亮。非常漂亮,漂亮到那種程度,應該稱之爲美麗纔對。雖然由我這張嘴說出來的話,美麗這個詞彙也會被玷污。

“——彭德!說了多少遍了、別、別走遠!託託、洛洛!不、不行、現在不是占卜的時候!稍微忍一會兒,乖乖地待着別動!”

亞濟安的右手拔出悲哭之劍,刺在左手手背上。這麼遠的距離,實在是聽不見,但他肯定在低語。

“要開始了,喂。”昂哥森撩起中分的金髮,鼻子裏哼了好幾聲,“準備、準備。做好準備啊,混賬東西們。首先是那個,心理準備。”

現在,艾爾甸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就是四座城門附近,其次就是兩處王立銀行周邊。去銀行取出存款,然後逃離艾爾甸。每個人都這麼打算,因此銀行的窗口前總擠着上千人幾乎永遠都在大亂鬥,門口被堵得水泄不通。族裏的有錢人如李·布拉克和克菈菈身上都帶着不少現金,面臨戰爭的情況下也不是不捨得錢財的時候,因此都放棄了去銀行取款,可要離開城市還面臨着通過城門這一難關。按普通的方法,無論如何也沒有通過城門的手段。

我真是倒黴——不知是誰這麼說過,居然生在這個不幸的時代,真想在一個更好的時代出生啊。

在那瑪貝拉斯·古德大街的上空——話雖如此其實也僅僅是五、六美迪爾的低空,有一個黑影以驚人的速度飛過。

“怪、怪物啊……!”不知是誰大吼了一聲。這並非是天方夜譚,這裏可是艾爾甸,過去那個SI曾率領過巨人族半鬼人之類的異形生物在此鬧得天翻地覆,巨大的基涅斯大亞鳥也曾在艾爾甸的空中飛過。以前,還有過本應該無法離開地下城的異界生物出現在地面大肆撒野的事件。在艾爾甸不管發生什麼也不奇怪。本來就已經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再出現更加嚴重的事態也不值得驚訝。厄運總是會交疊着到來,不僅是雪上加霜,簡直就是雪霜冰雹一起來。畢竟,這裏可是艾爾甸啊。

“快走!”雷切抱起祝花奔跑起來。昂哥森、繆奇、白妙緊隨其後。

因此,雖然真的覺得像我這樣的人還是消失爲好,但是,如果讓除同伴以外什麼都沒有的我爲了午餐時間幹這幹那,那當然,我還是會努力去做的。不管怎樣,也會設法完成。一定會做到。哪怕是讓我死,我也會馬上在這裏去死。

哭泣吧,寶貝——scream,baby。

“……然而,我依然活着。”

我當時並不是很明白,只覺得這是在說什麼鬼話。大家的錯?這都是屁話。因爲,我什麼都沒做。對此我絕對沒有一絲一毫的過錯。自我記事起,世界就已經是這幅模樣了。我還能做什麼?我能有什麼責任?我——我只是,忍耐不了這個黑暗、無比黑暗的世界,討厭任何人都不注視我,忍不住的時候就總是唱歌。扯開嗓子,一心唱歌,僅此而已。

他當時倒是沒有考慮過,現在仔細想來,大概是因爲如果真的將容貌隱藏,誰都注意不到波達達格,那種寂寞會比死還難受。

一直以來無比期待的那個瞬間,馬上就要來到了。

無比殘酷,卻又極爲溫柔,如同神明。

有人抬頭望着黑影,有人伸手指着黑影,而此時黑影已經從他們的頭上掠過。黑影雖然只有一個,但因爲其驚人的速度,給人一種遮天蔽日的錯覺。有的人害怕黑影會撞來——雖然的確相去不遠——發出尖叫,有人馬上趴下,也有人被試圖趴下的人撞倒。如果是白天,或許以一般人的視力也足以認清黑影的真面目,可現在是夜晚——準確地說是深夜。以街邊路燈的亮度,只能看得清那東西很黑、似乎長着雙翼、比常見的鳥類都要龐大這幾點罷了。人們震驚於來路不明的黑影,變得膽怯而畏懼。

從小路逃跑。

這不算什麼,都是隨處可見的事——不,應該說是在那個時候、那個國家、那種地方里隨處可見,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shibuya·ichiru。澀谷一流。這不是個好名字。一流這兩個字,並不該讀作ichiru,ichiryuu纔是正確的讀法。不要給我起這麼奇怪的名字啊。名字?起名字?是誰?給我起名字的雙親。是誰來着。是啊,雙親。父母。父親。母親?爸爸?媽媽?不記得了。爸爸和媽媽,都記不起來了。他們肯定存在過,絕對是存在過,可我就是不明白。

正呆滯不動,雷吉妹妹用薩哈·裏德爾鑄造的“道德刀”刀柄捅了自己一下。“呀你這臭糰子快走呀別擋路呀GIHA!”

反正也只會留在原地罷了,他如此喃喃自語。

他雖見過幾個漂亮的女人,但漂亮到讓他瞠目結舌的男人還是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

“差不多了。”前方的雷切以粗獷的聲音說,“向前走吧。”

已經不記得到底是誰了,總之有那麼一個人對此發表過評論。‘聽好了,這不是大家、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如果說這些全都是某個人招致的結果,那就可能全都是他的錯。可是,不管是誰,事實上,任何人,都無力阻止事情變成這樣。其實我們都明白,會變成這樣,總有一天變成這樣也不奇怪,早就有很多人警告過了。比如說二氧化碳,全球變暖宣傳得那麼熱烈,事實上,氣溫還是不斷上升,結果從某個時候開始,包括我們最主要的穀物在內、世界各地的各類農作物都變得歉收。每年每年都是如此,饑荒連續不斷,到後來已經成了常態。不僅是全球變暖,隨着大量排出的二氧化碳被海水吸收,本世紀初就有研究報告預測至2100年海水的pH值將降至7.8。然而很少有人聽進去,事實上是以超出預測一倍以上的速度持續酸化。急速的海水酸化導致生物大量滅絕,對生態系統造成了巨大影響,而我們自然也無法置身事外。爲了跨越衆多危機而引發的科技革新不僅沒有縮小貧富差距,反而將其進一步擴大,虛飾和僞善的外殼被剝去,同時溫暖人心的真正善意也蕩然無存。在這通過剝削才能成立的社會結構變得任誰都能看透之後,主義、主張、宗教都作爲掠奪的手段光明正大地被利用,在爲此感到恥辱之前,首先得確保自己的生存纔行。說到底,問題實在太多、太多、多得無從下手,太過複雜,互相之間都有關聯,混雜糾纏到這種地步,無論如何也解不開了。我們的未來與其說是不明朗,更應該說是一片黑暗。大家都很不安,而這份不安更是破壞了人們的自制能力,催生了大量愚蠢可悲的煽動者及其追隨者。也有人失去理智,想要去做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有人嚴肅地討論,有人迅速地行動,有人與無知者們爭辯,也有人爲了緩解局面不選擇任何手段。可是,任何人,到頭來,不管是誰,都沒能阻止事情變成現在這樣。沒有阻止成功,已經遲了,太遲了,已經病入膏肓沒有救了。所以,這是大家的錯,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們每一個人的錯,是所有人的錯。變成這樣,是大家親手選擇的結果。’

剛想到這裏,人潮突然開始逆流。從東門方向回湧至環狀路、又或是艾爾甸中心。人羣極度混亂,看上去似乎是陷入了恐慌。其中有的人還試圖從牢獄上方爬過。

在悔恨恐怖狂亂絕望之上,左手流着鮮血、背生黑翼的亞濟安君臨此地。

“……沒多少時間了,長話短說。”她輕聲嘆了口氣,“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的軍隊將要攻來,卡利歐薩克已經毀滅,帝國軍恐怕會一路打到艾爾甸城下。我將和收容所的人一同離開艾爾甸。”

當然,亞濟安是不會讓我去死的。就算他不說,如果真的出現了讓我去死比較好的狀況,我也會去死。無論何時我都整裝待命。因爲,我現在很幸福。說真的,我雖然醜陋無能沒有活着的價值,卻能擁有同伴,能夠不孤身一人,就已經很幸福了。像我這種渣滓不如的渣滓,卻比任何人都要幸福。我這個人雖然爛透了,心情卻一直是最棒的狀態,因此任何時候都可以慨然赴死。不會有任何的不捨和眷戀。

“噢噢噢……!”波達達格瞪大眼睛,推開白妙和繆奇衝進昂哥森和雷切之間。向東方望去,只見那黑影正在急速回旋,擁擠在瑪貝拉斯·古德大街上的人們,似乎也注意到了黑影的存在。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昂哥森停下腳步。昂哥森的前方有着一堵牆壁,這堵牆壁朝着右側,也就是東方試圖移動,卻完全不見進展。當然,這是人組成的牆壁。祝花戳了戳雷切的後背。“到時間了。”

他已經有一段時間察覺不到敲打鐵柵欄的觀衆的存在了。

黑影驟然靜止在空中。

面臨糟糕的情況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是裝作不知道,要麼就是馬上轉身就跑,這種狀況則只有逃跑一條路。可街上如此地混亂不堪,就算想逃也逃不掉。黑影的高度時上時下,在瑪貝拉斯·古德大街的上空盤旋,使混亂變得更加嚴重。無法前進,回頭也無法後退,反正一定得離開瑪貝拉斯·古德大街,那就只有旁邊的分支小路了。

自那以來,波達達格一直尋覓着男人的蹤跡。有三次找到並跟在他的身後,大概每次都被男人察覺到了。在第四次跟蹤的時候,男人突然不見蹤影,本以爲是跟丟了,結果卻突然出現在了身邊,男人淡藍色的眼瞳徑直盯着波達達格說,‘你想要成爲我們的同伴嗎?’

幾乎沒有人能從止步不前的他身上得到反思,他的存在沒有價值。

說白了,他被排除在外,就算要推測,能成爲線索的情報也少得可憐。只是,裘弟肯定有所企圖,這是必然的。裘弟,裘弟,裘弟,永遠都是裘弟在搞這樣那樣的計策陰謀。雖然他沒有能夠這麼說的情面,但那個男人恐怕早就無法保持人形,連是否還活着都無法確定了。

因此當終於有人蹲下來透過鐵柵欄窺視內部時,他的胸口一緊呼吸一度停止。那人雖戴着頭巾遮掩了容貌,但他立即明白了那是誰。雖說認爲是她,卻突然無法相信自己。這是個夢嗎?以自己的處境,做些不切實際的美夢也不奇怪。應該說,至今爲止還從未做過夢,這纔是異常的。

容貌絕不僅僅是工整。假使世間有價值一千億達拉的寶石,也無法比得上那淡藍色的澄澈眼瞳。有着那樣的眼睛,肯定內心也美好得一塌糊塗。想到這裏,那男人便注意到自己的視線,波達達格慌張地挪開視線,心想真是糟糕了。看到我這樣的人,豈不是髒了那對眼睛,我天生就如此醜陋,與我接觸的漂亮東西,全都會被污染。太浪費了。

成百、上千、數以萬計、甚至更多的、如同撕裂、如同攪動、如同要將腦漿混成一團再敲打成碎片、飽含着悲傷恐怖痛苦絕望的叫聲,於街道上降臨、散播、炸裂。蘊含着遠超音量的威力。幾乎所有人都蹲下趴下躺倒在地抱着腦袋,但這並不是爲了試圖承受這聲音,而是除了本能地抱頭掙扎以外完全無能爲力。

“拉夫雷西亞……?”

這是爲什麼?

“真的是……過了很長時間啊……”

在你的心中,有我的存在嗎。我就在這裏,認可我呀,接受我呀。

“救、救命啊!”“快跑……!”“別推我!”“滾!”“好疼疼疼疼……!”

包含波達達格在內的午餐時間一行人,聚在一起沿着小路前進。現今連着四座城門的四條大街、以及通往這些大街的小路都混亂不堪,控制這條通往瑪貝拉斯·古德大街的狹窄小路也不是件輕鬆的工作。話雖如此,波達達格也只是負責照顧彭德、託託和洛洛罷了。雖然自己這麼輕鬆很不好意思,但波達達格充其量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事而已。隨便一提,占卜出幾條人數較少道路的正是託託和洛洛,他們也盡了自己的一份力。

“——見到你真開心吶。”

雖然既裝腔作勢又狡猾,但昂哥森非常小心謹慎。他的聲音在微微顫抖,看來非常緊張,甚至有些害怕。波達達格雖然是個窩囊廢,但如今卻全然沒有畏懼。因爲,完全不需要擔心,肯定會順利的。不如說,簡直是愉悅,我現在期待得心跳個不停。

難以想象那是人世所能容納的存在。

可這又怎麼樣。關我什麼事?都是軟弱、愛哭的那傢伙的錯。沒錯吧?有什麼問題?肯定的呀?

只有這一種可能性。肯定是那傢伙在背後操縱。只是,爲什麼。爲了什麼目的。這裏是古德的王國,爲什麼裘弟要攻打古德的國家?有什麼必要嗎?

在稍遠處,能看到李·布拉克、流悠路加、夏瑪尼、歐諾、多爾蓋他們、以及塔裏艾洛那一組正在橫衝直撞。沒、沒、沒事嗎。那幫傢伙。別做過頭了就好。

就在這時男人說了一句‘要一起來嗎’。

嘛,對我來說,就是一切。就是全部。我不需要其他的東西,準確地說本來就沒有。

他在狹小的牢獄中以大字躺着,頂板的高度只有一美迪爾左右。原本他的兩手手背、十根手指、兩肘、兩肩、腹部、雙腿根部、兩膝、左右腳踝都釘着鐵樁,外加身上嵌有十七道枷鎖,不能活動分毫。可如今只要他願意就可以活動手腳。自願入獄以來的這段時間,無數的人從鐵柵欄的空隙中投入長槍或是其他的什麼東西盡情地傷害他的肉體,也曾被潑過強酸,被澆上熱油點火。在痛苦和再生之後,大部分的鐵樁和枷鎖都已經從他的身體上拔除脫離。雖然仍是無法自由活動,但至少能夠改變姿勢了。可是,他依然不動。一動不動地活着,被限制到了極限,這小小的空間就是他的世界。

午餐時間打算離開艾爾甸。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似乎即將攻來,留在必將成爲進攻目標的首都十分危險。總之先離開艾爾甸,同伴中的一人多爾蓋,以前曾是佔山爲王的山賊中的一員,如果對方不願接收我們這一大批人,就武力攻佔。

他笑了。

彭德滿臉都是眼淚鼻涕和唾液,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波達達格的雙耳被彭德捂住了,那麼彭德自己肯定直接聽到了那哀嚎聲。胸中突然一熱。

注意到自己居然在假裝正經,不禁自嘲起來,取回了幾分冷靜。他搖了搖頭。頭如同生鏽的鐵塊一般沉重。

總是特別在乎他人的眼光,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在害怕,總是虛張聲勢。我可沒有、害怕。明明很懦弱,卻要裝作目中無人,一旦習慣了扮演強硬的角色,在欺負其他愛哭鬼的時候也不會感到絲毫心痛。可當自己被人踩在腳底的時候,才終於想起,那個傢伙,那個時候,肯定非常痛吧。

波達達格慌張地正要邁步奔跑,又想起了彭德,連忙回過身來。

真的是沒有任何現實感。

你居然長着翅膀,黑色的雙翼。

好厲害,好厲害。太厲害了吧,亞濟安。

“啊……”波達達格眨着眼睛,看亞濟安看入了迷,忘記了捂住耳朵。即便如此,耳朵還是被塞住了,不是自己的手,是從後面——是彭德嗎。

“你有什麼——”

這條小路很暗,但瑪貝拉斯·古德大街上設有路燈,因此更明亮一些。

“捂住耳朵!”雷切大聲怒吼。

話雖如此,想要離開艾爾甸的人非常多,根本數不勝數。

“在這種夜晚……本應該唱歌,可是……什麼都想不出來,沒有任何靈感啊……Ku·Ku……”

視線一直追着黑影的波達達格,清楚地看見了。好厲害。

雖然彭德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波達達格也只不過是稍微好上一點罷了。大腦、身體的中心、體內深處在劇烈地搖晃,一不小心便湧出了眼淚。這並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每當聽到它的時候,波達達格都忍不住想跪地謝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一切都對不起。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真是對不起。我還活着真是對不起。並不是波達達格異常,實際上,在瑪貝拉斯·古德大街上直接聽到這壓倒性的哀嚎的人羣中,到處都能見到雙手合十低下頭哭着喊着謝罪的人。也有人滿地打滾,有人撓着自己的喉嚨,有人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也有人只是蜷縮起來瑟瑟發抖。

內臟本能地開始蠕動,這種感覺在他的精神表面掀起波瀾。

所謂的同伴,到底是什麼。

記得討債人當時的確是笑了,隨後摟住波達達格的肩。‘好嘞,明白了。畢竟,這可是頭領的命令呀。這位小哥,能喝的話就陪我們喝幾杯吧,不會喝酒的話,也可以點杯冰水嘛。’

“不用你提醒。”

“沒關係,我的友軍中也有這樣的人。”

“打算和秩序守護者一起行動嗎。這是好事。如果是優安·桑瑞斯,即便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換,也一定會護得你們周全。”

“還有ZOO。”

“那我就更安心了。”

“真是腐壞得不像樣了啊。”她伸手按住鐵柵欄。因爲一直沒有人保養,鐵柵欄當然會漸漸損壞,這一點他也心知肚明。卻沒有想到,居然已經到了使力一推就會搖晃的地步。

“……你還是早點走吧。已經沒時間了對吧?說真的……我不希望你出現在這種地方。因爲,肯定很臭吧。我的感官倒是已經麻痹了,基本感覺不到。還有那柵欄,你最好不要再摸了。”

“我可是個醫術士,雖然只是見習而已。”

“快走,拜託了。”

“SI。”

有一瞬間期望她不用這個,而是用那個很久以前就捨棄、不得不捨棄的名字來稱呼自己。看來我在這段時間裏也是被慣壞了。

“……怎麼了。”

“我來找你談話,並不是爲了告別。”

“那麼——”

比我的詢問還要更快,她後退一步拔出了摩德洛裏刀。

那充盈着、緊緊凝聚不向外放散、如今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東西,已經連他也能感受得到。

“……!”她發出無聲的大喝,揮下手中的摩德洛裏刀。

那只是一道閃光,他看不清楚。多麼迅疾啊。

她收刀入鞘,抓住鐵柵欄向外一拉,便將欄杆拔除了。

是她揮刀砍斷了嗎?

“自己選吧。”她從背後取出什麼東西,丟在牢獄之中。

“說了讓你們快滾……!”瓦儂大吼着,用盾牌一擊將一名反應遲鈍的逃難市民撞飛。那頭盔深處的臉龐肯定已經激動得通紅,圓瞪着的眼睛恐怕滿是血絲。這不是針對逃難市民,也不是針對下命令的總長,而是對自身的憤怒化作火焰灼燒着他。琳迪也多少有些難受,想起瓦儂的苦衷胸口更是如同有什麼東西碾過。現在就變成一個忘記一切的莽撞武者吧,瓦儂。不必提醒,她的男人也會這麼做。

“舉盾!”包含琳迪在內的各隊隊長應和着將盾牌舉在前方,全部隊員整齊劃一地效仿。

所謂靈法,指的是以古代的實證主義魔術爲基礎、利用仿生學的知識、使超越者能夠操縱屍體的全部手法,以及被稱作靈典的各種儀式的詳細流程的集合。

那東西落在他的肚子上,隨後滾落地面。是一柄短刀。

因此靈姬親手製造了能夠完全滿足自己要求的僕人。

低垂着邊緣是紅、黃、藍三色的雙眼,抿緊花瓣一般的纖小嘴脣鼓起臉頰。黑髮結成六根短角形狀的小巧頭部,應和着纖塵不染來回擺動的柔軟腳丫微微搖晃。

烏大男沒有回答。他姑且是能夠發出“唔”“啊”之類的叫聲的,不過因爲實在是太刺耳,便用扣帶牢牢將他的上下顎固定在一起,還爲他帶上了鋼鐵面具。除此之外,還在各種各樣的部分徹底改造,比起那些低能的活人要厲害得多了。與當即就能量產的自動骸不同,無命衛士是靈姬的精心作品,是個捨棄起來略顯可惜的玩具。

“嗯。果然,妾還是按自己喜歡的來吧。忍耐對身體可不好。妾可是很看重身體健康的啊。雖然喜歡屍體,但是可不想死啊。要是死的話,還怎麼玩屍體呀。”靈姬指向大君國軍的營地,“——走吧,烏大男!”

“什麼是黴力?”

前方有一個男人摔倒在地,立即想要爬起來。男人揹着大得過頭的袋子,還在肩上掛了三四個小包。那副模樣又怎麼可能方便活動?真是迂腐。琳迪既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加速。微微咬了咬牙,然而絕無收力地將盾牌撞在慌忙轉過身去的男人背後的大袋子上。男人尖叫一聲向前摔倒在地,發出了一聲像是“哆咳”、唯有完全沒有任何決心的人才能發出、極爲不像樣的聲音。明明是個男人,卻如此地丟人。

“……這個……”莎菲妮亞低下頭眉頭緊皺,“……的確是……”

哈妮剛“呵呵”地輕笑了幾聲,便捂緊了肚子。“——好疼疼疼。雖然笑出來可能會很吵,但還是想笑。怎麼辦啊。啊,不用擔心我。其實沒什麼事的。”

全員一百七十四人。靈姬親手栽培而成的無命衛士們,即便是與萬人大軍周旋也決不會畏懼。單純從戰鬥力考慮,這些無命衛士大概只相當於一千名活人士兵。然而,被無命衛士奪去性命的人,都將立即成爲靈姬手下的自動骸。自動骸雖然是連無命衛士的腳跟都比不上的遲鈍士兵,卻無所畏懼,不懂放棄,回頭便會襲擊曾經的同伴。有意願的話,靈姬能夠同時操控超過十萬名屍體。

“秩序守護者。”總長揮下右手,“開始前進。”

“——來了……!”

“哦呀呀呀呀呀。哎呀呀。連二十四小時聒噪不停的露西都這麼說,真是徹底沒救了。完蛋啦。老子的青春,已經一去不復返啦啊啊啊啊——”

“哎……”

拉德·瓦儂是個天生的鬥士。是名能夠以身詮釋何謂剛直不屈勇猛果敢的戰士。並非是因爲遲鈍而不知畏懼,而是知道如何打敗恐懼的男人中的男人。如果是爲了大義,或許他連親兄弟都可以吞下眼淚親手格殺,可在那寬厚的胸膛深處將流淌大量的鮮血,揮動手中之劍的同時心中的傷口也無法洗淨,他同時也是如此溫柔的男人。正因爲此,這個任務對於瓦儂來說一定很不好受。可不論多麼痛苦,只要命令下來就會去做,這就是所謂的男人。

那個男人本來就有些性格問題,自捨棄“神劍”名號以來,古雷哈突然變得更加失常,可以明確地說是有些脫離常軌。那個男人很危險,如果琳迪有那個權力,是決不會將一支隊伍交給古雷哈的。總長爲何對那個男人置之不理,到底是出何考慮?難道是有自信能夠操控那個已經敗壞了的男人嗎?不過,仔細想來,如果已故的初代還活着,恐怕也會很樂意使用他吧。

同時刻 第三區

“……你這麼、低聲下氣……也只會讓人……噁心……”

“之前也說過,我不會原諒你。不過,現在能夠相信你,不知爲何,我就是這麼覺得。”

如同退潮,只是這退潮伴隨着推搡、衝撞、翻滾、踩踏,逃難市民們爭先恐後地離秩序守護者遠去。“——這到底怎麼回事啊!”“別開玩笑了,SUCK!”“所以說這幫守護者真是!”“疼死了,別踩我!”“停手啊,很疼的知不知道……!”“救命……”“你在哪兒,喬尼!?”“別推我!”“要死了要死了。”“快跑。”“要來了!”“糟糕、”“完蛋了!”“快點——”

秩序守護者每踏出一步,逃難市民們便退後兩到三步。然而這只是最初的時候,並沒有持續多少時間。即便是馬克思佩恩大街的混亂狀況比起其他大街要好上一些、與環狀路相交的這一帶距離隊列的末尾處也比較近,大量混雜着無法小半徑轉彎的馬車和推車也使得人潮無法順利流動。轉眼之間,秩序守護者和逃難市民間的距離漸漸縮短,已經能看得見男男女女們驚愕恐懼的表情,他們、她們的腳步雜亂無章。琳迪瞥了一眼旁邊的瓦儂,又望向露出面容不帶盾不帶刀走在隊伍最前方的總長。既然是優安·桑瑞斯,不用盾也會用自己的手直接推開逃難市民清出道路。如果不得不流血,那他也將身先士卒。因此,收容所護衛隊和巡邏隊的隊員們或許還會有些猶豫,但總長直屬隊、親衛隊、突擊隊、游擊隊的隊員們絕不會迷茫。至少,琳迪自己沒有絲毫迷茫,也決不會讓自己的部下有迷茫的機會。

不僅僅是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職員、入院患者以及收養的孤兒們。除了收容所方面之外,仍有許多與秩序守護者關係匪淺的人,在總長代理羅叉、琺琉副長、馬修·修奈特副長的直屬隊、各護衛隊、巡邏隊、以及無名隊的保護下移動着。

“退後……!”湧上腦門的血液隨着這一聲怒吼急速退去,琳迪又向前邁出一步。滿身行李的男人丟下包裹,連滾帶爬地逃竄。沒錯,拼命逃吧——決不可這般心存仁慈。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道路,哪怕是將那男人踐踏在腳底,我等也必須前進。總長自不必多言,琳迪等諸隊隊長也必須表明自己的意志。

“單純只是口誤了吧!”

秩序守護者並不是僅僅爲了威嚇市民而擺出如此誇張的陣仗。我團的行爲永遠基於明確的目的,市民們也應該知道這一點。我等聚集於此,自然是將要有所行動,不可能就這樣收場。

“那邊的!”穿着亮銀胸甲的救護劍士舉起摩德洛裏刀指向半魚人,“再不閉嘴,就把你那顆搞笑的腦袋敲下來!”

“不過,真是無趣啊……”

附近的逃難市民們一齊閉上嘴向總長投去視線。

“真的是,太無趣了……”

“接下來,我們將暫時清空道路,請各位配合。另外,反抗者將以武力排除,請做好心理準備。”

因此,靈姬率領的無命軍團沒有敵手。

“真是無聊到無情的地步啊。雖然時間還早,但已經不必忍耐了吧?說到底,憑什麼妾非得聽那隻臭貓的話不可?反倒是那隻臭貓才應該聽妾的話纔對吧。這纔是世間常理嘛……?”

“咋啦。大家怎麼都用懷疑的眼光看過來,怎麼,老子剛纔的臺詞有任何地方值得懷疑嗎?”

衝破沉重的雲層,東方遠處的天空開始燃燒。

“提不起勁嗎,瓦儂隊長。”琳迪以連小聲都算不上的細微聲音問道。巨漢聽了微微扭動了下身體。

局勢對我們有利。

只要有死靈術,死者比起生者,將遠遠地、壓倒性地、不可動搖地更加有用。

優安·桑瑞斯的話足夠響亮,也容易理解。只是聲音中沒有任何情感,只有冷靜與沉着。

“非要讓我說的話·全部。”

“嘛,先不論這個,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個不小的亂子了。”

九月五日四時七分 艾門大君國莫斯卡高原

“好好等着吧,蠢貨們。”靈姬舔了舔嘴脣,“容妾將爾等盡數化爲屍體,再來好好玩耍。”

也就是說,利用情報操縱來誘導逃難市民也是計劃的一環,這與瑪貝拉斯·古德大街上的騷亂恰好重疊在一起。

“唔唔……”琳迪身邊的巨漢同志低聲嘟噥。突擊隊和游擊隊是交叉配置着的,琳迪的十二號游擊隊左邊便是六號突擊隊,巨漢正是六號突擊隊的首領。若是脫去那一身銀色的甲冑,便能顯出覆蓋着密度正好的體毛、脂肪含量極少的結實肉體;取下頭盔的話,理應會露出如同既猙獰又有可愛之處的大熊一般滿是鬍子的臉龐。

“唔唔……”

“從你的嘴裏說出來,總覺得就好像會變成現實一樣……”

總長舉起右手。“全員,舉盾。”

“唔……!”瓦儂又撞倒了一名逃難者。那是一個老人,老人的臉摔在地上開始大量出血。瓦儂跨過老人繼續前進。隊員中也許有人會踩到、踢倒那老人,也許那老人將就這樣丟掉性命。但是別想,別去想這些,瓦儂。我也不會去想。若是心痛,就將其澆鑄成鋼鐵,我等如是化爲堅鋼。可是,我們現在的行爲中有任何大義的存在嗎?身爲鋼鐵,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靈姬坐在自己忠實僕人的肩上。身爲靈姬,她極少通過自己的雙腳行走。因爲實在是太麻煩了。

隨着喃喃自語,腹底的怒火愈發旺盛。

露西精神十足地舉起手。“我也有同感!”

實際上由康拉德·亞瑟隊長候補率領的一號總長直屬隊如同總長的手足。極爲嚴厲苛刻的“小羅剎”李童晏率領的二號親衛隊也不存在任何手下留情的可能性。小個子切斯·彼得率領的七號突擊隊與這兩隊巧妙地配合,一如既往迅速而踏實地突進,驅逐逃難市民們。將喬比·加拉瑪的十一號游擊隊配置在其旁邊是總長的英明決策。外號“夜之遊擊手”的加拉瑪對於女人太過縱容。他的部下們也是,總是瞪大眼睛盯着女人看的話便根本無法完成任務。在認真卻也並非固執、只是極爲忠實的切斯·彼得的監視下,色魔加拉瑪也無法幹出蠢事了吧。看上去像是風流浪子,本性卻是個戰鬥白癡的迪特尼希·波爾本澤的九號突擊隊、與天性樂觀的武者太臺子的十號游擊隊沒有問題。夏特·古雷哈的八號突擊隊讓人多少有些擔心,八號突擊隊過於依賴古雷哈突出的個人戰鬥力了。事實上,應該說是古雷哈抑制不住自己只會橫衝直撞,而隊員們完全無可奈何。

其一。昨晚,瑪貝拉斯·古德大街上有真實身份不明的飛行生物出現,擁堵着的逃難市民們被其姿態與鳴叫聲所驚嚇,陷入恐慌,引發了四散奔逃的騷亂。但這只不過是一時出現的現象,在那之後,一口氣湧來大量試圖搶佔一度出現的空隙的逃難市民,瑪貝拉斯·古德大街頓時成爲了人口密度最高的大街。

“啊哈哈。總感覺,卡塔力先生就算是被燒成灰也能從灰裏再爬出來呢。”

靈姬將自己的隨從們盡情依次殺死,製作成有用的屍體。向她刀兵相向的煩人傢伙們也被她殺光,變作自己的棋子。在此期間,憑着廉價的恐懼和怨恨結爲同盟的愚鈍白癡們起義討伐靈姬,靈姬厭煩了這場無聊的鬧劇,將靈國拋棄。愚劣的蠢貨們大肆宣揚着靈姬的浮躁、惡行、以及死亡。能夠自如操縱死亡將死視作自己最愛的戀人的阿麼李姬大人,又怎麼會因爲這種程度的事死掉?一幫蠢貨。蠢貨。蠢貨。

夏洛特·琳迪放下頭盔面罩,被金屬覆蓋的臉面對着擁擠在通往艾爾甸南門的馬克思佩恩大街上的市民們。自優安·桑瑞斯總長率領的一號總長直屬隊、二號親衛隊以下,秩序守護者各突擊、游擊隊在馬克思佩恩大街與環狀路的交界處結成隊列,靜靜地以冰冷的視線睨視正試圖逃脫的市民。帶着儘可能多的行李、一心想要靠近南門哪怕只是一點點卻仍無法如願的人們全都非常不安。其中有人偷瞄着銀色軍團與附近的人小聲說着什麼,也有人擺出侮辱的手勢,還有人遠遠地便朝這邊大聲叫罵。他們害怕會發生什麼大事,這份預感沒有錯。

雖然比不上最高傑作烏大男,其他的無命衛士們也都分佈在莫斯卡高原各處,有的從地底爬出,有的則從樹上落下。

“超、超級抱歉……”腐爛的半魚人縮起腦袋裝作反省,不過馬上又暴露了本性,“——喂,搞笑的腦袋是什麼意思!能把罵人話說得這麼清爽,也是有你的啊,奴嚯嚯嚯嚯,該怎麼說呢,好像現在不該感慨這啵咕哇——”

打起精神來,瓦儂。琳迪在心底裏低語。

“當然。”

在麼禱野靈國,死者不會被埋葬,而是被保存起來。靈姬的職責,就是操縱儘可能保存了生前姿態的屍體執行靈典。通過靈典,將麼禱野靈國扮演爲一個死者不死的特別國家,依靠神祕感與他人的畏懼來守護常年被濃霧包圍的國土。也就是說,靈姬只是一個用制度化的鬧劇來誆騙國民的裝置。衆多的國民堅信,靈國被偉大且深不可測的靈力守護因此外敵無法靠近,然而實情完全不同。靈國的周圍有着天然障礙,沒有值得一提的資源和產業,耕地稀少,維持着閉關鎖國的舊態,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如此的靈國被周圍國家輕視,準確地說是幾乎無視。不過這就是靈國體制的本來目的。

“真希望就保持這樣,不要再發生什麼亂子了。”蠢魚如此小聲低語。

“噢、噢呼!?”渣魚誇張地皺起魚臉,“那、那個是、所謂的黴力就是那啥。你看,大喊一聲、黴!然後就渾身都是力——不行了老子編不下去了抱歉別再問啦!”

“不好意思,莉琪。”瑪利亞羅斯用在後腦勺上的一擊使超級白癡半魚人閉嘴,合起手掌向佩爾多莉琪道歉,“就用這廢物的死來償還吧。”

麼禱野靈國(譯註:之前譯作瑪圖亞靈國,此處作者給出了正式漢字名。)的根基在於靈典,而負責靈典的靈姬,則從記事前開始就要接受嚴格的訓練,同時也作爲國家無上的至寶被小心對待。作爲靈姬,在能夠準時參與修習靈法的儀式的前提下,不論何等的任性都是合理的。

一個男人大吼着“糟了……!”拔腿便跑,可是畢竟人羣都擠成一團他想跑也跑不了,被男人撞開的幾人倒向其他人,其他人又踉蹌着朝着別人撲倒。“好疼——”“哇。”“等、等等——”“咋了……”“噢啊!”

“爬出來個頭啊!雖說不死之身正是老子最有黴力的地方,變成灰了也是沒辦法的呀!”

視線追趕着她漸漸離去的背影,他的手指摸上短刀刀柄。手指如他所想根本無法彎曲,如同纏了好幾層爛布一樣感覺遲鈍。即便如此,他仍動了起來。

“莎菲妮亞。莎菲妮亞。這一下實在太疼了。不知道是啥玩意兒,就這麼呲啦啦地刺過來哇。”

ZOO以協助秩序守護者後備隊的形式,幫助移送、引導收容所的入院患者以及孩子們。話雖如此,真正出手幫忙的也只有作爲醫術士照顧患者的由莉卡,以及兩肩各坐了一名五歲小孩兒和六歲小孩兒的多瑪德君,啾也背了兩個三歲孩子。安裝了義肢的皮巴涅魯輕鬆地行走着。至於好像已經恢復到了能夠自力行走的地步——準確地說是被強行恢復了的哈妮梅麗仍需要照顧,現今也只有這一件事需要注意了。

“沒這種事。”

本來,就是聽說會有前所未聞的趣事發生,纔沒辦法答應了他的各種請求。光憑這個,哪來的義理非要按他說的去做?靈姬用力點了點頭。

“……骨灰、不能放在一起……得撒在不同的好幾個地方……”

是無敵的。

其二。有拉夫雷西亞第三帝國軍馬上就要攻來的流言急速散播,認爲從南門逃跑非常危險的人比以前進一步增加。因此,在逃難市民中很少有人選擇南門。事實上,現在艾爾甸的人口可謂是隻出不進,沒人能夠把握帝國軍的動向。這個流言完全無根無據,其出處正是秩序守護者無名隊。

“怎麼了嘛。老子只是在說一件誰都會擔心、極爲正常的憂慮而已啊?”

哈妮梅麗仍纏滿繃帶的身體勉強裹在緊身衣裏,臉上帶着遮掩燒傷的面具。這副模樣看上去就覺得痛,實際上也肯定很痛,不可能不難受。即便如此,雖然她開口不多,還是能跟上話題。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問題在於,大多數人都不怎麼機靈。即便偶爾出現幾個還算有用的人,也總是無意識地玩壞、或是一不小心殺掉、再或者就是隨着衰老失去了原本的機能。總而言之,人類基本上都是沒用的。

靈法說白了,只不過是使特定的屍體活動起來罷了。而死靈術則完全處於另一個次元,屍體將成爲能夠遵從靈姬簡單命令的自動骸,若多花些工夫,還能使其成爲絕對服從於靈姬的無命衛士。

“話說,卡塔力先生。你從剛纔開始就非常吵欸……?”

靈姬乘在自己最喜歡的無命衛士、身高二美迪爾三十七桑取、體重超過二百五十基爾格拉哈姆的烏大男肩頭,在拂曉前的莫斯卡高原上悠閒地散步。

“全部?好歹說成只有一部分嘛。就不能說是一部分嗎?拜託了呀,真的。吶?以老子和你們的關係,就不能口下留情嗎?”

“全體都有……!”一號總長直屬隊隊長候補康拉德·亞瑟大吼,緊接着除總長外的全部隊員都高聲相應。“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

“別埋·要燒乾淨。”

瑪利亞羅斯側眼瞪了一下蠢魚。“……能不能不要烏鴉嘴?”

“再重複一遍。”總長以過於冷淡的聲音打擊着逃難市民,“即刻離開此地。造成妨害者悉數排除。”

“哦嚯嚯嚯,又罵得這麼狠?假如不是老子,恐怕會被傷得很深哪。不不不?老子我還是長着一顆會受傷的心的,畢竟也是個人類嘛。”

“我乃秩序守護者總長優安·桑瑞斯。”

沒有戴頭盔露出面容的總長,前進兩步離開隊列,睥睨着逃難的市民們。

“因此本人,優安·桑瑞斯,作爲秩序守護者總長,強烈推薦各位採取以下的行動:即刻,離開此地。我等對於阻擋前路之人沒有容赦可言。重複一遍。即刻,離開此地。否則,將以強制性的手段排除,這將無法保證各位的生命安全。”

“請務必。”

同日五時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環狀路

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這片高原有一半是與沙藍德無政府王國接壤的艾門大君國的領土。向東望去,能看到大君國軍隊的野營地。天還未亮,大君國軍的遲鈍哨兵們肯定發現不了靈姬,而可愛強大高貴的靈姬能將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古雷哈渾身一抖停下腳步,隨後瞥了一眼總長露骨地嘖了一聲,擺出極度厭惡的表情放慢腳步與其他隊員保持一致。那種態度算什麼?雖然難以容忍,但現在並不是因這等蠢貨而發火的時候。

看着大量的逃難市民中抱着嬰兒的母親、或是尚且年幼的孩童,他一定是於心不忍,差點打了退堂鼓。如果沒有旁人在,恐怕會忍不住上去踹他屁股,不過這種地方也是瓦儂的優點所在。這份既是他的優點、也算得上是缺點的幼稚,就由我來彌補。只要是爲了大義,以及爲了自己所愛的男人,自己可以無情到任何地步。夏洛特·琳迪可以斬除任何東西,哪怕是自己的身體與靈魂。我就是這樣的女人。

即便如此,不久後秩序守護者們的面前也騰出了一片空間。馬克思佩恩大街的確是擠滿了試圖從南門逃離的市民,但其他的三條大街——通向北斗門的馬克西瑪姆AM多拉貢大街、通向東門的瑪貝拉斯·古德大街、延伸至西門的特維萊特·多雷德斯塔茲大街——毫無疑問是更加無從下手的。馬克思佩恩大街比起其他大街狀況好上許多,造成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有二:

“好啦好啦好啦,請讓一下請讓一下請讓一下。”古雷哈姑且是拿着盾卻沒有使用,將眼前的逃難市民們依次踹倒。整個隊伍中,只有他沒穿銀色的盔甲,而是一身藏青色的便服。到最後,甚至快要越過了總長在先頭標出的最前線。琳迪用盾牌推着慢騰騰地想要後退卻退不動的市民咬緊牙關,我果然忍不了那個男人,幾乎想要開口痛罵他。就在這時,總長髮出了如同歷經研磨的刀刃般銳利的聲音:“——夏特·古雷哈!”

正是靈姬使得過於樣式化、業已陳腐不堪的靈法得到革新,創造出了死靈術。

直白地說,靈姬是個超越者。

“吵死了,露西!你這樣給人家傷口上撒鹽很開心嗎!而且還是對如此溫柔的重要前輩!”

瑪利亞羅斯嘆氣道:“說真的,看上去可不像是沒事……”

“是麼?不過,真的沒什麼的。光是能夠站起來走路,對我來說就已經是幫大忙了。之後反正也不可能變得更糟。”

“真是個向前看的傢伙呀,比起老是回頭的要好得多了哇。”

“你還是稍微·不要老是看前面·偶爾回頭看看後面比較好。”

“噢噢,是你說的吧,皮普。你說的哦?你說的哦?這話可是你說的哦?既然這樣老子就從現在開始朝後邊走了哦?沒問題嗎?”

“……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隨便了……”

“超級冷淡啊、莎菲妮亞!心都要被凍傷嘞!好冷哇!好冷哇!啊、好冷……!”

“對對對對。”

“對說一遍就可以了啊?最多也就是兩遍吧?哪有你這樣連續說四遍的,瑪——利亞羅——斯!”

“你這種腔調真是超讓人火大能不能閉嘴?”

“哼要的就是這效果!”

“不過,仔細想想,卡塔力先生不管是向前還是向後,眼睛永遠都是看向側面,真是挺那啥的呀。”

“那啥又是啥!還有啊你這傢伙,眼睛朝着側面也不代表就是魚啊!別看老子這樣那也是人類!怎麼,沒騙你呀。妥妥的人類啊!爲什麼老子非得一遍又一遍拼命跟你們說明這一點不可啊!?”

“話說啊——”瑪利亞羅斯側眼瞄了一下已經很長時間一言未發的多瑪德君,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還是猜中了。“……這邊有個人在一邊睡覺一邊走路。”

“別轉移話題!小瞧老子嗎!”卡塔力瞥了一眼多瑪德君,緊接着又看了一眼,仔細地再確認過一眼後,終於以眼珠快要蹦出來的氣勢瞪大魚眼。“——還真的啊喂!”

多瑪德君右肩上坐着六歲的小女孩,左肩上則乘着五歲的小男孩。兩人坐在肩膀上抓緊了多瑪德君的頭,應該不用擔心會摔下來——當然前提是多瑪德君自己不摔倒。

閉着眼睛,發出近乎於鼾聲的鼻息,以那副樣子爲什麼還能走路啊。稍微有點——不,非常的難以置信。

身上揹着兩個三歲小女孩的啾,因爲怕生最初的時候非常緊張,現在似乎是習慣了。佩爾多莉琪特地選出來的這兩個孩子既容易親近又老實聽話,記得應該是叫潔妮和璃梨。她們似乎很喜歡啾,半個身子埋在純白的毛髮中一動不動。嘛,憑那絨毛的美妙舒爽,即便是窮兇極惡之徒也會沉迷於其中變得恍惚吧。

“啾。那傢伙從什麼時候開始睡的啊……”

“啾。”啾攤開兩手示意。

“那就別去救。”

守護者的聲音來回交錯,在人羣恢復冷靜之前,後衛已經掉頭前去迎擊。瑪利亞羅斯在此時什麼都做不到,即便是心癢癢也無可奈何,要是擅自行動只會給別人添麻煩。既然不該多事,那麼總該有其他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至少得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沒、沒事吧!哈妮小姐……!?”

“……是麼。已經這麼一邊睡一邊走了很久了啊。”

“什、什麼、咕嚕茲咔是什麼意思……”

“話說你啊,再怎麼說這也實在是保護過度了吧?”

“嗯咳——”瑪利亞羅斯連忙捂住嘴巴。不不不不。我可是不會笑的哦?要是被氣氛拽着一起笑了總感覺就輸了。“咳、咳咳咳咳咕咕咕……”

“呀,有什麼好笑的啊……?不就是咕嚕茲咔嗎?我倒是覺得沒什麼——”瑪利亞羅斯看了一眼周圍。多瑪德君以沉睡狀態走着路,啾完全摸不着頭腦,不過除此之外,不僅是ZOO的各位,連附近的孩子們和職員、成年人患者、甚至一部分秩序守護者後備隊隊員中,都有人開始大笑出聲、或是抖着肩拼命抑制笑聲。嘴脣不自然地抿緊的皮巴涅魯,難道也在忍笑?這算什麼?就我一個人不懂幽默是個異類?但是,咕嚕茲咔,是啊,咕嚕茲咔。並沒有什麼好笑的,但是看着大家的笑容,不禁腹部就開始抽動。

“卡塔力!露西!振作一點!”

“這就是漢子的證明啊。”

“莎菲妮亞,能不能狙擊遠處?”

“……不、咳咻、不用管我……”

後背一寒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佩爾多莉琪的雙眼已經成了倒三角形。

“誰高興了啊!只不過是稍微有些熱血沸騰嘛。咔——老子我也想去迎擊啊!”

“噢噢,露西。你也是嗎。真不錯,你也是能獨當一面的漢子了啊。”

“胡椒粉嗎……!”

“——多瑪德、啾、皮巴涅魯、哈妮留下來!我和卡塔力、露西、還有莎菲妮亞向東!行動!”

後續部隊的先頭已經進入了環狀路。

“話說啊。”瑪利亞羅斯抬頭看向多瑪德君,“沒問題嗎?”

“啾!”啾發出尖聲望向東方,幾乎與此同時,皮巴涅魯弓下腰面對西方。“——是夾擊……”

瑪利亞羅斯立即伸手探向腰間,隨後纔想起本該掛在那裏的小型強弩已經與多瑪德君宅邸一同覆滅了。話又說回來,就算擊落了也沒用。畢竟並不只有一個,而是複數,已經遲了。

“咕。”

“爲什麼你看上去這麼高興啊……”

“誒嘿嘿。真的嗎……?不過,怎麼說呢,迎擊這個詞,感覺說出來就讓人心跳加速呢。”

瑪利亞羅斯即便是伸直了腰也看不見情況,但還是能明白似乎不僅是背後,連東西兩側也有敵人殺來。不,看見了。西面。從看上去如同腐朽殘骸的聚合物一樣的建築物外窗裏,身穿條紋緊身衣的禿頭男子躍了下來。酸橙綠和檸檬黃相間的條紋,記得應該是貝斯公這一惡黨族的印象色。雖然不是個規模龐大的族,但因爲色調很顯眼因此有印象。後方和左右兩側同時遇襲,後續部隊的前進步伐徹底停了下來。

“……沒救了……這兩個人……”

“快點、咳咻、快走快走、噗咳。”瑪利亞羅斯拉着莎菲妮亞的手踢了幾腳卡塔力和露西,實在忍不住慢吞吞的兩人便先行一步。守護者們保持不動以盾牌結成牆壁,似乎是打算貫徹防禦。真是值得佩服。以目前的狀況,那樣應對應該就是最好的選擇了。眼睛好疼,好疼、雖然好疼但這又算得了什麼。孩子們雖然很礙事但還是要注意不要撞到他們,至於成年人就容我稍微失禮了。胡椒炸彈依然持續落下,敵人到底做了多少準備?嘛,胡椒炸彈這種東西只要戴上護目鏡和麪具就能解決,這種簡單裝備敵人肯定早就事先準備好了。靠近前方的守護者隊伍之後——果然,朝着守護者們衝鋒過來的敵人全部都戴着防毒面具或是護目鏡、還有各式各樣的面罩。

混雜着大量的體臭,以及塵埃的味道,從建築夾縫間射下的晨光,使得瑪利亞羅斯微微眯起了眼睛。

“話說,又來了一批啊……!?莎菲妮亞……!”“——呃……!”

“但是、會很心疼……總之,看上去應該沒問題……”

佩爾多莉琪就在附近,可莫莉應該在前方很遠處,從瑪利亞羅斯的位置看不見她的情況。

“你們這幫人哪,這有那麼好笑嗎。滿嘴的咕嚕茲咔咕嚕茲咔。”

後續部隊逐漸向右轉彎,這裏已經是馬克思佩恩大街了。說起來,馬克思佩恩——瑪利亞羅斯側眼看了看多瑪德君,立即又望向了前方。現在就算了,之後再說吧。

“都說了很吵你們耳朵是聾了嗎……?”

“等、等等、唔哈哈哈、卡塔力先生、別、別突然、噗哈哈哈、別笑了真是的、咕嚕茲咔、咳嘿嘿嘿嘿——”

瑪利亞羅斯沒有等待回應,直接撥開收容所的患者孩子和職員們向東跑去。

即便如此,在觀察四周的同時還能有空說些閒話,實在是過於平穩無事,哪怕不是那烏鴉嘴的白癡半魚人,也不禁擔心起來是不是會發生什麼。不過從另一個角度想,就算有困難在等着那也是之後的事,眼前再怎麼精神緊繃也是沒有用的。

優安·桑瑞斯率領的先行部隊,應該已經衝入了馬克思佩恩大街,爲了後續部隊的安全驅逐着逃難市民們。毫無疑問,這會催生混亂,也許會有人因此而受傷、甚至死亡。即便如此也做好了覺悟,要讓收容所相關人員全員平安離開艾爾甸,秩序守護者應該會將這個計劃堅持到底。優安·桑瑞斯。雖然依然無論如何也無法喜歡那個男人,但他的確有着不尋常的堅強意志,值得信賴。至少,不會犯下想要保護一切、結果卻失去了最重要事物的愚蠢錯誤。他也不是將髒活全都甩給手下的厚顏無恥之人。眉頭都不皺一下率先親自弄髒自己的手,這男人明明心底裏不好受卻很擅長裝作冷酷無情,這一點尤其地讓人火大。

話是這麼說,可是與習慣了實戰的秩序守護者不同,收容所的患者和孩子們、以及其他的避難者都是門外漢,聽到敵襲步伐都亂了起來。其中還有患者被擔架抬着,步調不一致之後便有人撞在一起差點摔倒。

“我不是很明白……噗……咕嚕茲咔……”

能夠聽到從前方遙遠處,有哀嚎和怒吼傳來。不過除此以外並沒有明顯的變化——剛想到這裏,便注意到鋪裝地面上塗着血糊,還散落着如同是斷牙的東西。收容所的孩子們想要翻過逃難市民丟下的行李袋卻沒站穩,被後備隊隊員扶住了。無法說完全沒有一絲內疚,不過,我們決不會選擇將身家性命交給命運決斷。爲了活下去,已經下定了決心,哪怕是要將別人推開——不管是否是敵人——也要創造出前進的道路,因此這樣的結果是可以預見的。事到如今畏縮躊躇也沒用,而且也無法被允許。

不知爲什麼,突然向上看去。

“爆條Mees雷來禮”

“呀,這可說不準。一般而言,不是醒過來才比較安全嗎?”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對、對不起啦。”“不好意思哈……”“真對不起。”“不會再笑了。”

“別停下!”羅叉大叫道,“迎擊交給後衛去做!前衛及中堅保持微速前進!”

事情的發展極爲迅速,可自己卻是相當冷靜。

瑪利亞羅斯看了一眼裝着義肢的皮巴涅魯和渾身是傷的哈妮,隨後將視線投向多瑪德君。多瑪德君微微睜開眼睛。

皮巴涅魯如同懸掛在手裏一樣握着雌雄對劍,啾渾身的毛髮微微倒豎,已經進入了臨戰準備。

“冷靜!”“沒事的!”“我們會保護好各位的!”“千萬別慌!”

“後面——等……”

“——唔。”

“……咕嚕茲咔……呵、呵、呵……咕嚕茲咔……呃、呵、呵……”

剛剛問完,莎菲妮亞便右手握緊了魔杖下端,杖頭指向了西方。根本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進入精神集中狀態完成了施術準備。這是日復一日修煉的結果嗎?還是說除此以外亦有天賦的顯現?不知以什麼爲契機,莎菲妮亞的確進步了不少。

“……說的也是……”

“敵人在——”瑪利亞羅斯停下腳步轉過身,試着跳了幾下。不行,還是看不見,SUCK。

“可惡,什麼都看不見、咳咻、鼻子和喉嚨都咕啾、呃啊腦子都要炸了……!”

“糟啦,瑪利亞桑!不知怎麼,莫名其妙的咕嚕茲咔把大家都傳染了!不過,咕嚕茲咔……咕噗。咕嚕茲咔……”

在秩序守護者的引導保護之下,以收容所相關人員爲首的一行人沿着第三區較爲寬廣的道路前進。佈滿了新舊大小各異的住宅樓的第三區顯得非常空曠,應該不是因爲時間還早,大概是因爲大多住民都已經前去避難。說起第三區,n’ebula就在馬克思佩恩大街的東側,不過,我們走在西側,離得還是挺遠的。這又與我何干?午餐時間怎麼樣了啊。我真的完全不在乎。

“喂,你們。”

瑪利亞羅斯抱住莎菲妮亞,設法躲過那飛來的圓球物體。雖然避免了被直接擊中,但那物體還是在不遠處落地,似乎是胡椒的粉末炸裂開來。就在那之前已經閉緊雙眼屏住呼吸——本是這麼打算的,還是遲了一步。首先從鼻子傳來刺激,緊接着湧出了眼淚。憋不住氣一不留神張開嘴,吸入的粉末湧至喉頭,便止不住地開始也不知是咳嗽還是打噴嚏。眼睛睜不開,什麼都看不見。不過,能夠明白,莎菲妮亞、卡塔力和露西,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慘狀。胡椒。毫無疑問就是胡椒。非要說的話,就是胡椒炸彈。恐怕就是用紙包住胡椒粉,再拿繩子繫上口的簡單道具而已。

環裝路上有着由東向西、也就是朝着遠離馬克思佩恩大街的方向前行的人流,每個人都揹着大包行李,明顯是逃難市民。後續部隊不顧那些逃難市民,依然持續東進。

“呼……”卡塔力長吁了一口氣。

“沒事、沒事。話說、咕嚕茲咔。疼疼疼。咳咳咳……”

馬克思佩恩大街的東西兩側均是第七區,然而風格卻大相徑庭。東側與散佈着機術工廠與各類工坊的第八區幾乎沒什麼區別,而西側則密佈着大量彷彿是拿瓦礫堆起來就算建好的破爛建築。

“對、對噗起!咳嚏!”

是嗎。明白剛纔是怎麼回事了。就在建築物的屋頂上,有個男人正在來回走動。看到他打算投出什麼東西的時候,便一瞬間本能地做出判斷:那裏肯定設置着某種簡易的投石機。隨後再向上看去,就看到胡椒炸彈飛來了。就是這樣而已。SUCK。胡椒可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居然就這麼拿來做這種連武器都算不上的單純用途。明明是誰都能想到、誰都能製作的東西,爲什麼至今爲止還從未見到過?不過,效果極爲驚人。

多瑪德君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突然皮巴涅魯向後轉過身去,緊接着——

瑪利亞羅斯用左手捂住口鼻,試着眨了眨眼。嗯,雖然視野很模糊,但並不是完全看不見。莎菲妮亞就在身後,用魔術士服的袖子擦着眼睛周圍。卡塔力與露西不知怎地抱在一起,仔細一看,似乎是在抱頭痛哭。搞什麼啊這兩人。

“……應該……還是不要叫醒他……比較好吧……?”

飛來的物體在孩子們和職員聚集的一帶落地,心臟一瞬間像是被擠破。不過,與預想的相反,只是發出了像是“啵呼”一樣的輕微鈍響。那物體看來是裝着某種粉狀物體的袋子,摔破之後,從中飛散出來大量的粉末,附近的人們全都開始蹲下咳嗽、或是大聲叫喊。

“唔嘿嘿嘿嘿。”半魚人發出極爲讓人不愉快的怪聲,“夾擊這個詞的發音,也是很美妙吶……?”

轉眼便來到了環狀路。真的只是一轉眼。

“怎、怎麼辦、我、疼疼疼、唔呵呵、咕嚕茲咔、要完、疼疼疼、咳咳咳……”

眼睛和鼻子完全失去了功能,搞不清楚情況變成什麼樣了。不過,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陷入了大混亂。非戰鬥人員自不必說,就連守護者們,即便是全副武裝,眼睛和鼻子也近乎於毫無防備,這種手段自然會很有效。糟了。真的糟了啊。不、要冷靜。必須得冷靜。也許短時間內是對方佔了上風,但絕對承受得住。秩序守護者絕不軟弱。

正笑着的所有人一齊閉嘴低下頭。

“唔……”多瑪德君伸手護住肩頭的孩子也轉過身來。

“我至少能保護好自己。”哈妮的左手摸向腰間的匣子,其中受納着她的手槍小喬尼。

“——嘿咕咻喂!白、白癡嗎!老子當然是很振作的噶啾!”

“我、我也是……!”

心想莫非是發生了什麼事立即繃緊身體,卻只見多瑪德君又閉上了眼。“……咕嚕茲咔。”

“呀、所以說,咕嚕茲咔到底是什麼嘛……?”

“那、那是什麼玩意兒啊……!?”

“咕嚕茲咔。”皮巴涅魯面無表情地小聲說完的一瞬間,卡塔力的魚臉一口氣崩潰,從狹窄的魚嘴裏“噗”地噴出了魚液。

總之就是被什麼東西催動着抬頭望向天空,便看到有三到四個圓形的物體劃出拋物線向這邊飛來。

“那幫傢伙叫‘強盜團’!”卡塔力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踮起腳尖向後走了幾步,“是什麼DIE還有嘉普·德·雷、平面炸彈、卡拉納比斯、貝斯公之類的年輕小混混們組成的強盜集團!居然膽敢向秩序守護者挑釁也是很有膽量嘛!”

“沒……呼咻、事、咳咻、的……”

“同感!”露西已經在拔摩德洛裏刀了。

“不會有事的,吶!”瑪利亞羅斯摟住在身旁東張西望的孩子的肩膀帶着他邁開腳步。話說敵人又是怎麼回事,是誰?有些在意,然而根本看不見。

魔杖前端放出的數道雷光,直接擊中了遠在二十美迪爾之外、從西側建築窗戶中正要跳出的四五名貝斯公成員。對手不只有貝斯公,如果卡塔力說的話屬實,還有DIE和嘉普·德·雷這種知名惡黨,以及稍弱一些的平面炸彈和卡拉納比斯。他們似乎聚集了相當數量的人力,四、五人的損失不至於對形勢造成決定性的影響,不過西側的敵人還是一瞬間膽怯了。趁這個機會,被突然襲擊多少有些打亂陣腳的秩序守護者出色地重整態勢。然而,東側,好像已經有些要被沖垮的感覺。

“舉盾!”總長代理羅叉叫道,伴隨着“是”的回應聲,除去後備隊的守護者們均舉起了手中的盾牌加強防禦。

“多加小心。”話剛說完,纔想起不該說這種話,不過這也說明自己已經有了不錯的緊繃感。輕輕舔了舔嘴脣,很乾燥。狀態應該還不壞。

瑪利亞羅斯短促地做了三次深呼吸。總而言之,毫無疑問,先行部隊出色地完成了任務。

“呃咳、咕啾、咳、莎、莎菲、啊咳、妮亞、沒、沒咻、沒事咕啾——”

真是驚人的壓迫感。超可怕的。拜之所賜連什麼過錯都沒犯的啾也變得垂頭喪氣,也許是和真心在反省的大家心意相通吧。佩爾多莉琪點了點頭重新面對前方,一度繃緊的空氣緩和了下來。佩爾多莉琪的怒火難道已經能夠影響附近一帶的空氣了嗎?真可怕。

又一次將嘴脣舔溼了一些,微微收緊下顎。

“——咕啵、噗啵啦、咕、咕嚕茲咔、咕嘿、咕嘿嘿嘿、呱哈哈哈哈、咕嚕茲咔——”

“後面的情況怎麼樣?”

“看來已經處理好了啊。”個子夠高能夠看到遠處的多瑪德君低語道。

“敵襲!後衛,準備迎擊……!”傳來女性的聲音,應該是負責指揮後續部隊後衛的琺琉副長。

“嗯。”多瑪德君被五歲六歲小孩兒拽着頭髮和耳朵,吊起一邊眉毛。

“咕、咕嚕茲咔……”莎菲妮亞小聲噴了口氣,“……咕嚕茲咔……”

“咳咳咳……”哈妮又捂住了肚子,“咕、咕嚕茲咔。咕嚕茲咔是什麼玩意兒啊。疼、疼死了。咳呼呼呼。不行了。被戳中笑點了。嗚咳咳咳……”

“莎菲妮亞……!”

瑪利亞羅斯鬆開莎菲妮亞的手,從腰間掛着的小包中取出小瓶。在家被毀壞之後,失去了庫存和製作工具,只剩下了這六瓶。在這種狀況下根本無法補充,雖然並不很想用掉,但往往在這種時候吝嗇之後一定會後悔。可是,果然還是太浪費了,就用一瓶就好。

瑪利亞羅斯投出的裝滿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在朝守護者隊伍衝來的敵人後方爆炸。雖然威力不大,只要不在極近距離被炸到就不會死,但閃光、聲音以及煙塵聲勢浩大,足以妨礙敵人的視線。

“卡塔力、露西……!”

“好嘞來啦!”“我上了……!”

卡塔力和露西從守護者們的縫隙中穿過突入敵陣,雖然只有兩人,但衝擊力也不可小覷。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滋啦滋啦……!”“I·Yahaaaaaaaaahhhh……!”

被觸發開關的卡塔力和露西是兇猛的野獸。露西有着在戰鬥中視野過於狹窄的缺點,一開戰眼前就只剩下了敵人。然而卡塔力雖是個半魚人卻經驗豐富,寬眼距也使得視線範圍還算廣闊,與表面的模樣相反,有着老奸巨猾的一面。在露西不顧一切地衝鋒時能持續給予援護,有效率地對敵人造成損傷以削弱其戰鬥力。這兩人可以說是一加一大於二甚至能到達三和四的組合,當然,不管是四還是五,都仍是比不上敵人的數量。卡塔力和露西的突襲持續不了多久,不過,也沒有持續下去的必要。只要讓天平稍微向我們這方傾斜,使真正實力遠勝對方的秩序守護者能夠有機會反攻,便能一下子決定勝負。

“十九號巡邏隊上前……!”“十五號護衛隊別落後……!”

“好了……!”瑪利亞羅斯點了點頭,不過還不能鬆懈。強盜團的確被秩序守護者壓制住了,胡椒炸彈的暴雨也停歇了,勝利已經註定——至少也是十有八九。不過,雖然舉盾前進的守護者們如同鐵壁,但那隻不過是比喻而已,實際上守護者之間仍存在着空隙。敵人中也有人似乎是狗急跳牆,穿過縫隙鑽了進來。這裏有着很多手無縛雞之力只能被保護的人,一個敵人也不能放過纔對啊……!

瑪利亞羅斯右手拔出ANGRA輪舞曲09,左手拔出ANGRA鎮魂曲04。從守護者之間穿過來的傢伙——通紅的臉異常地狹長,染成綠色的頭髮剃得只在頭頂上留了一撮。胡蘿蔔?一旦想到這裏,這傢伙在自己眼裏是根胡蘿蔔的印象就怎麼也改不掉了。胡蘿蔔男兩手各提了一把砍刀一樣的武器,如果放着不管,這胡蘿蔔男肯定會對職員和孩子們伸出毒牙。瑪利亞羅斯屏住氣朝胡蘿蔔男衝去。說實話,稍微有些害怕,因爲,那胡蘿蔔男的臉色和表情明顯很異常,就像瘋了一樣,臉雖然看上去格外細長但帶着明顯的肌肉線條,身材也很魁梧,身高超過一百八,估計很有力氣。要是讓他用那臂力做出什麼事來就糟了,瑪利亞羅斯默默祈禱:但願這傢伙腦子不好使。結果,蘿蔔男“咕哈……!”地大吼一聲瞪圓雙眼,像是要左右夾擊一樣大大咧咧揮着兩把砍刀衝了過來,完全不繞一點彎。漂亮,果然腦子不好使,這下好辦了。瑪利亞羅斯將身體壓低至極限躲過砍刀,衝入胡蘿蔔男的懷中,隨後扭動身體將右手的輪舞曲刺入那傢伙的下顎、左手的鎮魂曲刺入心口。“唔嘿!唔哈哈!”胡蘿蔔男大笑起來,是嗑藥了嗎?這就危險了。瑪利亞羅斯踹開胡蘿蔔男向後退去,胡蘿蔔男一邊摔倒一邊仍揮着砍刀,當然,只砍中了空氣。

“阿、阿羽、阿羽的仇歐啦……!呃嘿!唔哈哈哈!”胡蘿蔔男的胸口和喉中噴出大量鮮血,嘴裏叫囂着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倒在地上仍亂揮着砍刀,好像馬上就要爬起來了,這人真是危險。

“你這個……!”瑪利亞羅斯右膝一彎探出左腳,擦着地面揮出輪舞曲敲在胡蘿蔔男那胡蘿蔔一樣的腦袋上。從側頭部到頭頂都被斬開,這樣一來胡蘿蔔男也總算是老實下來了。真是的,搞什麼,別開玩笑了。一邊在心裏罵着一邊看向前方,又有穿着酸橙綠與檸檬黃緊身衣的貝斯公年輕男子揮着佈滿尖刺的棍棒衝了過來。糟了。得躲開。比自己的動作更快,從斜後方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不是“什麼東西”,而是莎菲妮亞。

莎菲妮亞的魔杖敲在貝斯公男的側臉上。“——嘿……!”

貝斯公男的頭砸在地面上,翻起白眼癱軟不動了。

“謝、謝謝啊,莎菲妮亞。”

“……不用謝……!”

雖然很瘦,但要是有意願的話也能使出不小的力氣。嗯,畢竟也是個魔術士,當然不會在各種方面都與外表一致。暫且不管這個,需要注意的是當前的戰況。雖然秩序守護者佔據着壓倒性的優勢,局勢應該也不會再改變,但照這樣下去,非戰鬥人員很可能會出現傷亡。雖然傷亡數應該很少,也許是能夠承受的範圍內,然而,只要出現了一名犧牲者,對於秩序守護者來說就等同於失敗,對於ZOO來說也是同樣的。

雖然想要做點什麼,但以個人的力量能做到的十分有限。有些泄氣,這就是所謂的無力感,然而還是隻能重新鼓起幹勁,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

就在此時,突然傳來了“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像這樣帶着一點自暴自棄的大喊聲。

“咦……?”

“……你在幹什麼啊。”

“好啦好啦好啦!”法尼·弗蘭克高聲大笑,“Goodjobgoodjob閃耀的艾爾甸自由軍EFA的超棒勇者們!你們幹得非常漂亮!你們都是出色的打工者!已經足夠了!我爲你們而驕傲!太美妙了!然後呢!?我的軍師強·史坦巴克卿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唔、唔瞭解了。你正是我們的頭腦,這下大功告成啦哎呦疼、疼死了別突然踢人吶好疼喲、明白了!我明白了!來來,各位,可不要再被軍師閣下訓斥了,整隊!列、隊!我等EFA將於秩序守護者後方,支援他們從艾爾甸撤退!秩序守護者的各位要記得感恩哦!順便一提這次行動,純粹是因爲各位的行爲是爲了保護收容所的弱者!如果各位只不過是膽小如鼠的窩囊廢,我等根本不會前來援助!我等今後將與艾爾甸的自由意志同在!我等爲艾爾甸自由軍!光榮的EFA……!一、二!EFA!”

每個人都在手臂或是頭上纏着黃色的布條,其中有的人看上去像是入侵者,話雖如此,也大多給人是新手的感覺,應該說,明顯就是一幫新手。即便如此,號稱艾爾甸自由軍、EFA的迷之軍團依然沖垮了強盜團。

不是秩序守護者。那是誰?敵人?強盜團……?不對。

“E!F!A!E!F!A!E!F!A……!秩序守護者的各位!請安心吧!我們!艾爾甸自由軍簡稱EFA嘎哈!以大義之名前來支援!爲不法之人降下正義的制裁!加油、EFA……!”

一個音色出衆卻有些怪誕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總感覺這聲音似乎在哪裏聽過。

“EFA勇壯無畏勇氣凜凜的勇士們啊!再堅持一步、再戰鬥一分吧!勝利就在前方!我也將與你們同戰……!”法尼·弗蘭克(推測、應當無誤)正要從屋頂上躍下,卻在邁步的前一秒渾身一緊停了下來,“——咳哼……!真是相當地!高!這高度可不容小瞧啊!哼!哈!得、得做好覺悟!覺悟哦嚯……!?”

“EFA!”“EFA!”“EFA!”“EFA!”“EFA!”“EFA!”“EFA!”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就算是玩笑也別開。讓人反胃。”

“EFA!”“EFA!”“EFA!”“EFA!”“EFA!”“EFA!”“EFA!”

貝蒂盯着在多爾蓋後方不遠處走着的亞濟安的背影,輕輕、幾近無法察覺地嘆了口氣。

“是啊!和你這樣的假奶女意見相同真是讓人不爽!”

那幢建築只有兩層,因此就算掉下來只要不是頭着地就不會死。話雖如此,從後面一腳將人從屋頂踢下來也算是殘酷無情了。做出這等惡事的,是在揮着旗幟的法尼·弗蘭克身後立着的一名男子。黑髮,留着小鬍子,戴着合身的帽子,身穿帶有長花紋的東方風格寬鬆大衣,手握散發着古樸氣息的手杖。臉部纖小肩寬狹窄,打扮也稍有些奇異,總給人不協調的印象,似乎在哪裏見過、還是沒見過呢……

“EFA!”“EFA!”“EFA!”“EFA!”“EFA!”“EFA!”“EFA!”

貝蒂嘖了一聲,忍住了想要轉身的衝動。“爲什麼你就是不願意活得久點呢?”

莉莉亞和她的兩個女兒,只要待在她們身邊就有了精神、有了勇氣。

“……你還真是努力啊,露西。”

“的確是挺有活力的……我當初也被那個人煽動,結果可是糟糕透頂……”

同時刻 瑪古盧草原

“你應該明白的吧,貝蒂。”

“EFA!”“EFA!”“EFA!”“EFA!”“EFA!”“EFA!”“EFA!”

“唔呼呼呼呼!別這樣各位!某種意義上,比起我來,你們纔是真正的勇者啊EFA!”

“不錯!不錯的隊伍!非常整齊!正!所!謂!Great!Greatest!你們是最棒的!EFA……!”

引導着午餐時間及幾名相關人員一行的,是一個看上去像是老人、實際上還未步入老年的男人。男人像使用柺杖一樣將右手握着的棍子撐在地面上前進。他的左手失去了全部五根手指,沒人知道其中緣由。他身懷鵺流古式戰鬥術,在來艾爾甸之前曾是山賊。同伴們對他的經歷最多也就是了解到這點程度罷了。他平常沉默寡言,一喝酒便會開朗多話起來,但從未談起過自己的過往。

“EFA!”卡塔力揮着拳頭唱和。

“有你個頭啊!別扯這種讓人反胃的話……!”

“……似乎是……得救了……?”

“我纔不想早死,我可是打算活到老眼昏花呢。臨死前,可一定得把變成老太婆的你的皺臉印在腦子裏纔行啊。”

“E!F!A!E!F!A!E!F!A!”

“那人是法尼·弗蘭克吧?”

“EFA!”“EFA!”“EFA!”“EFA!”“EFA!”“EFA!”“EFA!”

“那人,就是法尼·弗蘭克吧?”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向長年來在艾爾甸熱情持續着積極活動的秩序守護者諸君致以敬意!”

她們的存在非常鮮明。

反正,這樣子挺熱鬧,強盜團也被一網打盡了,隨便他了。

“啊……沒關係、我自己來……”

“但是、他好像是個騙子哦?我也被他騙過……”

“……弗蘭克……”

“不要這麼幹脆地無視老子把同一個問題用一模一樣的語氣問兩遍呀!心臟好疼。算了,就是法尼·弗蘭克沒錯。”

“不過,這樣對亞濟安真的好嗎……”莉莉亞像是在耳語一般小聲嘟囔。

走在貝蒂身旁的莉莉亞,原本是一個彷彿是虛幻脆弱的花朵一般的女人,現在卻變得結實強硬。明明和初次見面時的模樣沒什麼明顯的變化,卻總覺得是這樣。

穿着緊身衣、突出的小肚子幾乎要脹裂的中年人,用劍身拍倒了一名貝斯公的男子。白髮老人用一端削尖的木棒刺在一個莫西幹男的肚子上。四十歲左右的微胖婦女用平底鍋敲打着一名禿頭男。雖然完全搞不清楚這幫人的來路,但士氣莫名地高漲,人數也很多。而且,這批援軍完全出乎強盜團意料之外。援軍。沒錯,這是援軍。然而,當然,連我們也沒有預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援軍。話說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到底算什麼……?

“呼、呼哈哈哈哈哈……!我沒事哦,各位……?精神十足吶,哼哼。畢竟我可是艾爾甸自由軍、EFA的大!元!帥!如此偉大!如此強力!如此可靠!來吧來吧來吧!”法尼·弗蘭克再度開始揮舞旗幟,“EFA!EFA!EFA……!”

“那個男人可不像是會使花招。”

“算是吧?”瑪利亞羅斯將輪舞曲和鎮魂曲收回鞘中轉身面對莎菲妮亞,莎菲妮亞的魔杖尖端沾上了血液。“……要擦掉嗎?”

“太好了!兩位都沒啥子事兒!”

真是一幫無可救藥的傢伙啊。

“腐……”

“強·史坦巴克,他是午餐時間的人啊。爲什麼會和法尼·弗蘭克混在一起……?”

在馬克思佩恩大街對面的建築物屋頂上。

“怎麼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亞濟安肩上坐着約瑟,懷中抱着優裏。亡友的女兒們很黏亞濟安,一旦抱在一起就很難再分開。年齡稍大些的約瑟很活潑,而年齡小的優裏則是個老實乖巧的孩子,雖然還很年幼卻有一種出塵的感覺,一般的事根本無法驚動她。兩人的容貌都更像母親。

“噢噢、一、一不留神就。該怎麼說、看上去很好玩所以……”

“……看來……還是錯了……”

貝蒂和塔裏艾洛對視了一眼,馬上挪開了視線。“……別說這種奇怪的話,會招致誤解的。”

“我!只不過是一介艾爾甸市民!然而!我可以斷言我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愛這座城市!EFA!”

在視野可及的範圍內,已經沒有人穿過守護者的盾牆了。

法尼·弗蘭克(能夠確信)似乎非常猶豫,但突然被人踢了下來。

“沒戲的吧?我可不覺得你的狗屎運能持續到那個時候。”

“誒嘿嘿。”羞澀地笑了笑的露西渾身是血,看上去很是悽慘,不過他似乎並沒有受傷,全都是敵人濺出來的血。

“我們倒是沒啥子事兒……”

不過,秩序守護者本來就已經取得了優勢,這個EFA只是撿了個便宜罷了。參與戰鬥的時機不錯,可謂是絕佳。是偶然?還是事先窺探時機,故意在這個時間點介入?如果是後者,那他們的指揮官應該非常優秀。說起指揮官——難道是、那個金閃閃的男人……?

回身向西北望去,已經看不見艾爾甸的影子了。距離塔特森林還有一段路程。

“那麼你倒是說說看,你哪裏不讓人反胃了?啊啊,難道說,你是對我有意思?”

“你沒聽說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句話嗎?”

一個男人穿着惡趣味的金光閃閃全身盔甲,揮着巨大的旗幟。

“但是,那夥人,明顯不是‘創世之翼’的人啊?”

“哎呀,我只是開個玩笑哦?”

從北方現身。一羣人連聲高呼着EFA朝這邊衝來。似乎不是逃難市民,身上沒有揹着行李,手中都拿着劍斧棍棒。雖然一盤散沙,但的確是武裝着。其中有男有女,有中年人,也有年輕人甚至是小孩子,還有老人。怎麼回事,那幫人。EFA……?是族的名字嗎?沒有印象。不過,人數還真不少。與其說是不少,應該說是非常多了。

即便是知道不回答就等於是肯定,也沒有回應的意思。因爲,這件事不該由我來多嘴。是那傢伙下的決定,並照着做,那又有什麼不好?

多爾蓋多次想要殺死亞濟安但都失敗,最後反倒是毫不介意地提出要加入午餐時間並被接受。說到底他當初爲什麼盯上了亞濟安的性命呢,肯定是因爲高超的本領被什麼人僱傭,僱主至今不明。殺手雷吉兄妹也是以類似的緣由加入,這個族的特色就是能夠不拘泥地容納這幫傢伙。而且,能夠讓曾經對自己抱有惡意的男人來做嚮導,這既是我們午餐時間的首領亞濟安的優點,也是他的弱點所在。

“瑪——利亞羅斯!莎菲妮亞!沒啥子事兒吧!?”卡塔力撒丫子跑了過來,露西也在。這兩人似乎平安無事——雖然根本沒有擔心。

“即便諸君是以逃離我等摯愛的自由象徵艾爾甸這般荒唐可笑之事爲目的!我等仍要本着諸君標榜吹噓的大義!以EFA大元帥弗蘭克·戈爾丁·雷文斯克羅夫特之名在此宣佈!我等前來援助!EFA!”

“什——”“你說誰……!”

被小鬍子男人踢下來的法尼·弗蘭克,在空中毫無意義地拼命掙扎,兩腳落地後全身顫抖了五秒左右。啊啊,嗯。很疼吧。肯定很疼。說不定骨折了。不過,法尼·弗蘭克還是拿出了一點韌性。

“他到底使了什麼花招嘞。”

這並非是盲目信任。既然亞濟安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要是出現了什麼糟糕的結果,到時候再說吧,總有辦法解決的——大家內心裏都是這麼覺得的。

“哦喲,貝蒂,你就是用反胃這種話和人打招呼的嗎?”

“列隊!列——隊!EFA!”

旗幟底色爲黃色,四角有着紅色線條,中央有着同樣是紅色、似乎是表示太陽的紋章。

“本人正是!”金閃閃的男人嘶聲大吼,“弗蘭蘭蘭蘭克!戈爾丁!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文斯克羅夫特……!”

走在貝蒂和莉莉亞身後的塔裏艾洛哼了一聲。“別說這種殘忍的話呀,莉莉亞。貝蒂,這你不是最清楚了嗎?那什麼、也就是、那傢伙的感受什麼的。是不是該說成是少女心比較好呀?”

“我等EFA!竭力愛着自由的象徵艾爾甸!爲了保護她,我們手牽着手團結一致!在這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爲了守護我們摯愛的自由象徵艾爾甸,勇者們站了起來結爲軍團!這就是我們!EFA!”

“真的好嗎、是什麼意思?”

“弗蘭克!”“法尼!”“弗蘭克!”“法尼·弗蘭克!”

“別吵啦。”莉莉亞偷笑着,“想顯擺關係好的話,已經足夠啦。”

雖然肯定有許多人在心中抱着懷疑,但既然還留在午餐時間,就不會違逆亞濟安的決定。

“EFA!”“EFA!”“EFA!”“EFA!”“EFA!”“EFA!”“EFA!”

她已經不是被庫拉尼拯救、被庫拉尼保護着的那個莉莉亞了。

“當然知道啦。莎菲妮亞,你以爲老子是誰呀。老子可是老子啊,老子。足以用自己的名字來定義情報,這世上就壓根沒有老子不知道的事兒。也就是全知全能呀!”

“……卡塔力先生、你知道……他們嗎……?”

“法尼·弗蘭克是——”露西皺起眉,“‘創世之翼’的……啊。說、說起來,那副奇怪的打扮……!”

“原來你有這個自覺啊。”

“EFA!”“EFA!”“EFA!”“EFA!”“EFA!”“EFA!”“EFA!”

“你倒是吐槽啊!隨便一下也好趕緊吐槽啊……”

“……同一句話打算說幾遍啊。”

莎菲妮亞皺起眉。“……怎麼了,瑪利亞……?”

“不過真是嚇了老子一跳哇!艾爾甸自由軍,雖然聽說過一點——”

“沒錯。老子我也聽說了法尼·弗蘭克在街頭招人,似乎並不順利。嘛,想也是,以他那副樣子,本來不該招到這麼多人才對——”

“EFA啊……”瑪利亞羅斯看着渾身金閃閃揮着旗子的法尼·弗蘭克。不知什麼時候,那個小鬍子男又站在了他的身後。說起來剛纔,法尼·弗蘭克向那個小鬍子男請示,結果被踹了屁股然後聽了幾句耳語。看來法尼·弗蘭克是如字面意思只負責揮旗,真正下決定的都是那個小鬍子男。記得是被稱作“軍師”,好像叫強·史坦巴克——瑪利亞羅斯瞪大了眼。“……啊。”

“話說、那人……不正是那個法尼·弗蘭克嗎……”

“EFA!”“EFA!”“EFA!”“EFA!”“EFA!”“EFA!”“EFA!”

“真是稀奇呀。我們居然意見一致。”

“誰說是假的!裏面可是滿滿的!”

“塞了一幫臨時拼湊的烏合之衆吧!”

“唔嗯。”離大家保持着一段距離、一邊走着一邊緩緩揮動兩柄大劍的利契耶魯停下手,戴着面具的臉轉了過來,“你想表達的是?”

“哈!也就是說不管怎麼往裏面塞東西,只要口子一鬆馬上就炸開來煙消雲散啦!”

“說得不錯。”

“你有什麼好感慨的啊,利契耶魯!”貝蒂被怒火驅動大步前進,強硬地抓住走在前面的亞濟安的手將他拉得轉身。“——亞濟安!”

亞濟安眨了眨眼。“……怎麼了,這麼突然。”

約瑟和優裏都以圓圓的眼睛盯着貝蒂。畢竟是庫拉尼的女兒,不能說不可愛。但是,我不擅長應付小孩子啊。被用這種眼神看着,就無法說謊了啊。

“就這樣下去你也無所謂嗎?”

“怎麼不早說。你對我的決定有異議嗎?那麼現在說來也不遲,我會聽你說完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如此——”

“你真的不後悔嗎?”

“我不會再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選擇了。我本以爲是你的話能夠理解,看來還是錯了。”

“真是抱歉啊。我的意思是,你的心是不是還有一部分留在艾爾甸啊?”

“我的心就在這裏啊,貝蒂。”

“是嗎。你這是、當我——當我們所有人的眼睛都瞎了嗎?”

“不……”亞濟安低下頭,似乎在忍耐着什麼,“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我不是很明白——”

“喂,頭頭。”塔裏艾洛走上前來,原本就已經夠扭曲的臉進一步走形,“別扯這些沒用的了,浪費時間。就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一個問題。有東西在拖你的後腿,你是不是把什麼忘在艾爾甸了?我們都是這麼覺得的。是猜錯了,還是沒猜錯。到底是哪邊。給我說清楚,垃圾混賬。”

亞濟安正想要說什麼,又閉上了嘴。

“我是說讓你跟着那個混賬一起走啊。”

就算沒有我,午餐時間也能做得很好。奪取山賊的山寨這種事,只要交給塔裏艾洛那一組和殺手雷吉兄妹,就足以輕鬆解決。因爲有無法戰鬥的成員,在防守的時候多少有些麻煩,攻擊的時候將他們全部安排在戰鬥區域之外就可以了。

“我指的就是你這幅表情讓人看不慣啊!”

“嗯。”

“……這是回應了就算上當的伎倆吧?”

我明明只是喜歡你而已……

“這可說不準,我根本不信任你。貝蒂,你來做一道保險。”

所以說,爲什麼要這麼着急啊,想到這裏,肚裏又冒出一團火。到頭來,貝蒂還是在心底裏默默低語:抱歉了,塔裏艾洛。

只能點頭真是讓人窩火,抬頭看着我們的塔裏艾洛大叫道:“謝啦……!”

“呼……”亞濟安低下頭輕聲笑了笑。

貝蒂微微咬住嘴脣。既不是“要不要去”,也不是“最好回去”,而是“快去”。口氣雖然溫柔,卻是命令。庫拉尼和羅肯都不在了之後,這句話本應由貝蒂、塔裏艾洛、利契耶魯中的一人來說,結果卻沒能說出口,反倒是讓莉莉亞幫了忙。她這句話大概是代庫拉尼、不、是代我說的。

沐浴着女性陣營方向傳來的抗議和詛咒,貝蒂硬着頭皮全部接收,牢牢盯着亞濟安淡藍色的眼瞳。

“狗屎頭領!狗屎頭領!”約瑟興高采烈地指着亞濟安。至於優裏則只會重複叫着“狗屎!狗屎!”

他懷中抱着的優裏伸出小手拍起亞濟安的下巴,坐在他肩上的約瑟揪着他的頭髮,極其工整漂亮的小臉從斜上方俯視着他。“是哪邊?”

“……你的意思是讓我在這裏說出來?”

爲什麼要笑。應該不是想笑,恐怕是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吧。

只是喜歡你而已。

“誰——說——的——!”色情狂半吊子醫術士夏子怒吼着衝來,她的姐姐維多利亞也堅決支援自己的妹妹。“……是啊……!”

“所以說……爲什麼?”

既冰冷,卻又溫暖,感覺很遙遠,伸出手卻又能夠觸及,彷彿馬上就要消失,卻毫不動搖,幾乎要溶解於晨光之中,然而輪廓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這種笑容太卑鄙了。

想去?還是不想去?

“說清楚比較好哦?”

親眼看到那從後背處衝破黑衣的暗色雙翼的所有人,一定一輩子也無法忘記這一瞬間。這的的確確是極爲不可思議、異常、異樣的現象,然而不知爲何大家都覺得彷彿是理所當然。這個男人擁有一對黑翼這一事實,到底有多少人會對其產生違和感?應該有很多人才對,沒有人覺得奇怪纔不正常。可是,越是這麼想,就越是覺得一身黑色的亞濟安揹負着一對黑翼的模樣極爲自然。

“話先說清楚,我可不像你這麼天真。我們的狗屎頭領必須得有個人管束着他纔行。”

“小鬼頭們說得對——來我這邊,小鬼們。”

“是啊。就在這裏說清楚。你該不會不明白吧?只要是你自己親口說出來,哪怕是不滿煩躁火大,也沒有人會反對的。大家的一片好意,你倒是領會接受一下啊!”

貝蒂的“但是……”剛來到嘴邊,便又吞了回去。她可不願重蹈亞濟安的覆轍。

“哼……”塔裏艾洛像是搶劫一樣將約瑟和優裏抱走。

“說到底啊,塔裏艾洛!憑什麼由你來決定啊!”凱伊揮起手中的流星錘,看架勢馬上就要砸過來了。“高利貸者”克菈菈也緊跟着應和:“就是啊!”。鬍子本就比常人生得濃密、又留得遠超胡茬範疇看上去很嚇人的切利以粗野的聲音大喊:“沒錯!說得對!”,據其本人稱自己生錯了性別,身穿女裝暫且不論,臉上化的妝足以讓每一個看到的人感到恐怖,可是【她】又生性純真,直白地告訴她的話肯定會使她受傷。

“……可是。”亞濟安垂下頭。

“哈?”

“那麼,我去去就回。”

“既然如此啊。”塔裏艾洛仍抱着約瑟和優裏,卻靈巧地聳了聳肩,“乾脆去的時候也用飛的如何?”

“……你們好樣的。”

“——明白了。我們不可靠的首領就交給我來保護吧。”

“這還用問?”塔裏艾洛左嘴角剛剛翹起來,立馬臉色一變呸了一聲。明明不是父母卻總是扮演笨蛋父母的角色,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身份有什麼不合適。這種男人會在約瑟和優裏的生日那天,偷偷在兩人的枕邊放下禮物然後離開,禮物上總是附着賀卡,模仿已經身在天邊的友人向右上傾斜的筆跡,在賀卡上只寫下“給約瑟、以及優裏。庫拉尼”。明明是個外人卻佯裝不知地做這種事,真的是讓人噁心。

“你也走吧。”

“不~~要。塔裏艾洛討厭。”

亞濟安朝着貝蒂伸出右臂。“抓緊了。”

“喂,假奶。”

“……這個。”

“吵死了!”塔裏艾洛回頭瞪了一眼夏子,重新面向亞濟安後又跺了一下地面,“夠了,趕緊滾吧!看着你這張失魂落魄的白癡臉只能讓人感覺極度不爽,就算沒有你,我們也不會有一點點麻煩的!所以說,趕緊走,等把事都辦完了——辦完了的話,再回來也不遲!”

亞濟安兩手握得緊緊的。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也根本沒興趣。但是啊,你到底想不想回去?想?還是不想?”

黑色的雙翼展開,一眨眼便開始上升。

全員都吞了一口唾沫,默默注視着他們的頭領。

亞濟安眉頭微皺,右臉以極其微小的幅度抽動了一下。“……塔裏艾洛。”

如同中了邪一般向前踏出一步,貝蒂的身體便被亞濟安的右臂摟住,抱了起來。

“……塔裏艾洛,你怎麼稱呼我倒是無所謂,但能不能不要在約瑟和優裏面前說這種奇怪的詞?”

聲音,就在身旁,極近距離,從耳側傳來,身體不由得縮緊。

我喜歡你哦。不過,我對你並沒有什麼欲求,從來都沒想過要得到你。

“套——沿——”

立即以怒喝回應,隨後便暗自嘆息。呆子這個詞應該形容現在的我纔對。

“好——帥——”約瑟的眼睛閃閃發亮,優裏“呀——呀——”地大笑。

應該由我來說。亞濟安需要一個像庫拉尼那樣的存在。明明清楚這一點,卻沒能扮演那樣的角色。

然而,還是想待在他的身邊,發生什麼的話,也能幫得上忙。

喂,你知道嗎。

“這個笨蛋說的對。”貝蒂抱起胳膊,朝着塔裏艾洛伸了伸下巴,“別在意我們。最麻煩的就是逃離艾爾甸,現在這件事已經解決了,之後肯定會沒問題的。”

“不用你說,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這兩個孩子會成大器的。”

說實話,想與不想各半。要是跟去的話,也許會看見不願意看到的情景,聽到不願意聽到的對話。

“小心點——你應該不用我提醒吧。”

是貝蒂招致了現在這種狀況。也許有些過於殘酷,但是,這種程度的心結,必須得跨越過去。你總是在關鍵的時候退縮,只要你能夠自己向前邁出一步,大家都會在背後給予支持。所以,就一步而已,快踏出去吧。

貝蒂露出苦笑。只能苦笑的自己簡直滑稽。“字面意思上的飛?”

“啊……”

“但是——”

“我這就走。之後,不管你們在什麼地方,我都會飛回來的。”

“在你開始猶豫的這個時點。”塔裏艾洛猛踢了一腳地面,“你已經沒有資格再留在這裏了!”

“呆子!”

亞濟安緩緩地深呼吸,抬起了頭。

“就這麼辦。”亞濟安收緊下巴稍微挺直後背,“——塔納圖斯。”

“恕我拒絕。在你不在的時候,我要教給約瑟和優裏一百種要多爛有多爛的罵人話,不願意的話就給我趁早回來。”

“亞濟安。”莉莉亞靜靜地露出微笑,“不用顧忌我們,快去。”

“騙你的。”約瑟咧嘴一笑,朝着塔裏艾洛伸出雙手,優裏也跟着效仿。

“要提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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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薔薇的瑪利亞 1 墮入永眠的追夢女王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薔薇、蛆、成敗與誤爆
  3. 03Chapter.2 在出口集合
  4. 04Chapter.3 惡夢GO!GO!
  5. 05Chapter.4 癲狂
  6. 06Chapter.4+ 打針
  7. 07Chapter.5 佈下陷井以待雪恥
  8. 08Chapter.6 喪神街那長長的一日
  9. 09Chapter.7「nite.」
  10. 10後記
  11. 11解說

第二卷薔薇的瑪利亞 2 擁抱着即將崩潰的你

  1. 01插圖
  2. 02Chapter.0 a so-called prologue 歡迎來到我的地下室
  3. 03Chapter.1 反噬與正義的理論構造
  4. 04Chapter.2 懷舊思緒
  5. 05Chapter.3 拼命少N
  6. 06Chapter.4 關於那個少N
  7. 07Chapter.5 男與N
  8. 08Chapter.6 被關起來
  9. 09Chapter.7 各自的道路
  10. 10Chapter.8 討厭的天堂
  11. 11Chapter.9 我卑劣
  12. 12Chapter.11 理所當然
  13. 13Chapter.12 Q與義的最後
  14. 14Chapter.13 沒志氣的回應
  15. 15Chapter.14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 要守護的東西
  16. 16後記

第三卷薔薇的瑪利亞 3 席捲狂人的暴風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但卻活了下來
  3. 03Chapter.2 老朋友
  4. 04Chapter.3 骯髒的工作
  5. 05Chapter.4 尖叫之火
  6. 06Chapter.5 不要拭去淚水
  7. 07Chapter.6 太陽鬼
  8. 08Chapter.7 小小的勇氣與一點點的強悍
  9. 09Chapter.8 誰是劍的繼承者
  10. 10Chapter.9 我該守護的東西
  11. 11Chapter.10 手
  12. 12Chapter.11 虛實的形式
  13. 13Chapter.12 謊言與真實的界線
  14. 14Chapter.13 前夜
  15. 15Chapter.14 呼喚我的聲音
  16. 16後記

第四卷薔薇的瑪利亞 4 LOVE'N'KILL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裂痕
  3. 03Chapter.2 命運的惡作劇
  4. 04Chapter.3 腦袋空空的半魚人
  5. 05Chapter.4 蜥蜴驚悚劇
  6. 06Chapter.5 王的實驗場
  7. 07Chapter.6 我的眼裏只有你
  8. 08Chapter.7 搖籃之中
  9. 09Chapter.8 豆腐渣
  10. 10Chapter.9 萌生於異變的戀Q
  11. 11Chapter.10 愛與殺戮的摩天樓
  12. 12Chapter.11 something in progress 老人與花
  13. 13後記

第五卷薔薇的瑪利亞 5 SEASIDE BLOODEDGE

  1. 01插圖
  2. 02海浪之聲
  3. 03旅行就該結伴同行
  4. 04裘克
  5. 05歸宿
  6. 06白S王者的焦慮
  7. 07有欠有還
  8. 08罪孽輪迴
  9. 09污穢者的國度
  10. 10我並不孤單
  11. 11血的吶喊
  12. 12某天早晨
  13. 13拯救世界的正確方法
  14. 14海邊
  15. 15痛苦所在
  16. 16人生的喜悅
  17. 17謊話連篇
  18. 18血債血還
  19. 19碎片們
  20. 20幸福的原形
  21. 21結拜兄弟
  22. 22日落
  23. 23我在這裏
  24. 24後記

第六卷薔薇的瑪利亞 外傳零 我那蹉跎與重生的每一天

  1. 01插圖
  2. 02chapter.0 塔
  3. 03chapter.1 大麻煩
  4. 04chapter.2 暴行未遂決鬥未滿
  5. 05chapter.3 動物園
  6. 06chapter.4 高層寺院
  7. 07chapter.5 團體行動
  8. 08chapter.6 都是因爲雨
  9. 09chapter.7 痛與距離的關係
  10. 10chapter.8 變調的溫柔
  11. 11chapter.10 討厭鬼
  12. 12chanter.11 在道別的途中
  13. 13chapter.12 夥伴
  14. 14chaptr.13 赤S男爵
  15. 15尾聲

第七卷薔薇的瑪利亞 外傳一 蓓蕾的卡洛那

  1. 01插圖
  2. 02第1話 青年向西前進
  3. 03第2話 旅途永無止盡
  4. 04第3話 人無法獨自生存
  5. 05第4話 不知何時綻放的花朵
  6. 06後記

第八卷薔薇的瑪利亞 6 BLOODRED SINGROOVE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誕生於黑暗之人
  3. 03chapter.2 或許回不去了
  4. 04chapter.3 關於重逢的種種
  5. 05chapter.4 退路
  6. 06chapter.5 荒謬之事
  7. 07chapter.6 明若觀火
  8. 08chapter.7 愛拯救世界
  9. 09Interlude 神之子
  10. 10chapter.8 小小的預言
  11. 11chapter.9 來自北海
  12. 12chapter.11 獻給你的詩
  13. 13chapter.12 即使我太天真
  14. 14chapter.13 羅榭呀
  15. 15Onlookers 貓與公主
  16. 16chapter.14 宛如藉口
  17. 17chapter.15 倘若爲求赦免
  18. 18後記

第九卷薔薇的瑪利亞 外傳二 爲了傳達這首歌,我們不停歌唱

  1. 01An overture
  2. 02The 1st song 賢者獻給愚者的輓歌
  3. 03The 2nd song 月下砂海夜曲
  4. 04The 3rd song 男人的背影吟唱藍調
  5. 05The 4th song 渺小的戀愛與背叛的哀歌
  6. 06A coda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十卷薔薇的瑪利亞 7 SINBREAKER MAXPAIN

  1. 01插圖
  2. 02The Past Day 罪孽
  3. 03Chapter.1 不想承認
  4. 04chapter 2 相信的事物
  5. 05chapter.3 做好覺悟了嗎?
  6. 06chapter.4 朋友
  7. 07chapter.5 第四位父親
  8. 08chapter.7 某位救世主的肖像
  9. 09chapter.8 埴輪
  10. 10chapter.9 即使變得像人類
  11. 11chapter.10 無法成爲小石子
  12. 12chapter.11 無法傳達的證明
  13. 13chapter.12 隨便你吧
  14. 14chapter.13 爲了明天
  15. 15chapter.14 亨利與貓
  16. 16chanter.15 破罪之人呀、劇烈的傷痛呀
  17. 17a denouement 你在這裏喔
  18. 18a digression 溫暖的世界
  19. 19a sequel 繼續前進吧
  20. 20後記

第十一卷薔薇的瑪利亞 外傳三 你存在之夢僅於須臾之間

  1. 01插圖
  2. 02n’ebula story 專Q篇
  3. 03nebula story 事Q篇
  4. 04nebula story 有Q篇
  5. 05nebula story 戀Q篇
  6. 06nebula story 餘Q篇
  7. 07nebulastory 純Q篇
  8. 08後記

第十二卷薔薇的瑪利亞 8 唯有祈願一途的虛幻宿命啊

  1. 01插圖
  2. 02Fragments
  3. 03epilogue
  4. 04後記

第十三卷薔薇的瑪利亞 9 離別的終焉之地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內心動搖
  3. 03chapter.2 你可以永遠待在這裏
  4. 04chapter.3 放置不管的不可能悻
  5. 05chapter.4 面對面前進吧
  6. 06chapter.5 切勿輕忽大意
  7. 07chapter.6 重要的人
  8. 08chapter.7 傳說之日
  9. 09chapter.8 即使再難看
  10. 10chapter.9 不會不喜歡所以討厭
  11. 11chapter.10 何謂魔道
  12. 12chapter.11 原本的意思
  13. 13chapter.12 特殊的Q感
  14. 14chapter.13 宛如擁抱一般-OP of 7SS GAME-
  15. 15後記

第十四卷薔薇的瑪利亞 10 黑與白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不歸者之詩
  3. 03chapter.2 一無所知
  4. 04chapter.3 做爲朋友
  5. 05chapter.5 決斷與穩定的效率
  6. 06chapter.6 告白的原由
  7. 07chapter.7 我自己的理由
  8. 08chapter.8 困境
  9. 09chapter.9 面具之下
  10. 10chapter.10 泉湧不絕的Q感
  11. 11epilogue
  12. 12後記

第十五卷薔薇的瑪利亞 外傳四 hysteric youth

  1. 01插圖
  2. 02忿忿不平的一日
  3. 03ELDEN☆SWEET☆ANGELS
  4. 04屠龍者劉
  5. 05真·鳥人ROCK
  6. 06Last summer
  7. 07後記

第十六卷薔薇的瑪利亞 外傳五 蓓蕾的卡洛那2

  1. 01插圖
  2. 02第1話 青年向何方前進
  3. 03第2話 日月流轉,心有所念
  4. 04第3話 任道途遙遠,我亦將前行
  5. 05第4話 愛Q乘上馬車
  6. 06後記

第十七卷薔薇的瑪利亞 11 披灰的露西

  1. 01Prologue.
  2. 02Chapter.1 與之相稱的人
  3. 03Chapter.2 聖N飄然降臨於城中
  4. 04Chapter.3 吉利的半魚人
  5. 05Chapter.4 領悟故作堅強之道
  6. 06Chapter.5 將人擊垮的殘酷真相
  7. 07Chapter.6 獨立宣言
  8. 08Chapter.7 稍顯天真的話
  9. 09Chapter.8 不知世間險惡
  10. 10Chapter.9 其實是捲土重來
  11. 11Chapter.10 無法傳達給你的愛之詩
  12. 12Chapter.11 泥船
  13. 13Chapter.12 多虧了雨
  14. 14Chapter.13 只要這樣就好
  15. 15Epilogue.
  16. 16後記

第十八卷薔薇的瑪利亞 12 夜闌雲紛百花亂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Chapter.1 High Level
  4. 04Chapter.2 味覺革命
  5. 05Chapter.3 不是小孩子
  6. 06Interlude “secret party”
  7. 07Chapter.3+0;continued1; 在迷茫中踱步不前
  8. 08Chapter.5 再生與再會
  9. 09Chapter.6 在藍得愚蠢的天空之下
  10. 10Chapter.7 哪裏都不要去
  11. 11Chapter.8 令人拜服的魔法
  12. 12Chapter.9 狗
  13. 13Chapter.10 她的純真
  14. 14Chapter.11 舞動的劍之繼承者們
  15. 15Chapter.12 宴會
  16. 16Chapter.13 若曾擁抱過你
  17. 17Chapter.14 向蛆蟲宣告
  18. 18Epilogue.
  19. 19後記

第十九卷薔薇的瑪利亞 13 讓罪惡沉沒於悲傷之下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Les Confessions(譯註:法語,意爲懺悔狀)”
  3. 03Chapter.1 喜歡討厭喜歡
  4. 04Chapter.2 刻下烙印之人
  5. 05Chapter.3 互相爭奪的人們
  6. 06Chapter.4 未顯大哥風采
  7. 07Chapter.5 流浪狗
  8. 08Chapter.6 戰鬥禮儀
  9. 09Chapter.7 因果
  10. 10Chapter.8 是我的了
  11. 11Chapter.9 如此悲傷如此歡喜
  12. 12Chapter.11 夢幻
  13. 13Chapter.12 我不會死
  14. 14Epilogue “freakshow”
  15. 15Appendix “his quest”
  16. 16後記

第二十卷薔薇的瑪利亞 14 徜徉戀情的隻言片語

  1. 01插圖
  2. 02Link-1 人龍|The Secrets
  3. 03Cross-1 爲了保護重要的事物|My Precious
  4. 04Link-2 獵龍人|Dragon Hunter
  5. 05Divided-1 No No Blues
  6. 06Cross-2 特別的你|Only You
  7. 07Link-3 皆殺騎士|Genocidal Knight
  8. 08Divided-2 總長的鬱結|Glooming Night
  9. 09Link-4 魔N|Witch
  10. 10Divided-3 沙之花|Lonesome Flower
  11. 11Cross-3 忍耐的意義|Endurance
  12. 12Link-5 無限之心|Unlimited Heart
  13. 13Divided-4 道阻且長|Don’t let me down
  14. 14Divided-5 戀人吶|Be In Love
  15. 15Link-6 跟蹤者|Stalkers
  16. 16Divided-6 樂園|Paradise
  17. 17Cross-4 困惑|Puzzle
  18. 18Link-7 破壞之主|Destroyer
  19. 19Divided-8 業已經年|I Love You
  20. 20Divided-9 人偶公主|Mayneich
  21. 21Cross-5 連一句告別都過於沉重|Never Say Good-bye
  22. 22Link-8 愚人|Fool On The Ground
  23. 23後記

第二十一卷薔薇的瑪利亞 15 不論是愛、憎恨、還是絕望

  1. 01插圖
  2. 02the deep past “My Pride”
  3. 03Prologue 甦醒的N豹
  4. 04Chapter.1 我是野獸
  5. 05Chapter.2 我們的傳統
  6. 06Chapter.3 尋蹤逐影
  7. 07Chapter.4 抑或是悲劇的現實主義者
  8. 08Chapter.5 向西
  9. 09Chapter.6 名字所揭示的
  10. 10Interlude 艾略特的隨筆
  11. 11Chapter.7 或許能永遠
  12. 12Chapter.8 我會撐下去
  13. 13Chapter.9 祕技
  14. 14Chapter.10 不禁想要哭泣
  15. 15Chapter.11 因爲有你在
  16. 16“knocking on the hidden door”
  17. 17後記

第二十二卷薔薇的瑪利亞 16 不堪道別離

  1. 01the deep past “explorers”
  2. 02the last few days “pieces of broken wish”
  3. 03九月二日七時五十一分
  4. 04同時刻 瑪貝拉斯·古德大街
  5. 05十三時五分 第五區正在閱讀
  6. 06五時三十二分 馬克思佩恩大街
  7. 07the arrival of Calamitage “不堪道別離”
  8. 08後記

第二十三卷薔薇的瑪利亞 17 此痛綿綿,前路漫漫

  1. 01插圖
  2. 02Calamitage 001 “Resistance”
  3. 03Calamitage 002-003 “Strugglers”
  4. 04Calamitage 003 “Prayer”
  5. 05後記

第二十四卷薔薇的瑪利亞 18 光芒之中你的笑容今在天涯

  1. 01插圖
  2. 02A scrap 摘抄:灰S、芭蕾、血
  3. 03Calamitage 003 “deadline” 1
  4. 04Calamitage 003 “deadline” 2
  5. 05Calamitage 003 “deadline” 3
  6. 06後記

第二十五卷薔薇的瑪利亞 19 縱使明天將失去一切

  1. 01插圖
  2. 02Calamitage 003 “deathroll” 1
  3. 03Calamitage 003 “deathroll” 3
  4. 04後記

第二十六卷薔薇的瑪利亞 20 I love you. [noir]

  1. 01插圖
  2. 02
  3. 03Calamitage 003 “rebirth” 1
  4. 04Calamitage 003 “rebirth” 2
  5. 05Calamitage 003 “rebirth” 3

第二十七卷薔薇的瑪利亞 21 I love you. [rouge]

  1. 01插圖
  2. 02
  3. 03Calamitage 003 “rebirth”0;sequel1; 1
  4. 04Calamitage 003 “rebirth”0;sequel1; 2
  5. 05Calamitage 003 “rebirth”0;sequel1; 3
  6. 06After Calamitage “alive”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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