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ided-3 沙之花｜Lonesome Flower

“——再喝它一家店！繼續喝！不不不！別說一家，就是這整條街，老子也能給它全乾嘍！嘎哈哈哈哈！老子可是最強的酒豪呀……！”

“是是是。”

“蠢蛋！皮皮皮皮普！別在那兒只知道是是是！是是是的、就好像、那個……就像那啥！哄小孩兒嗎！和乖乖兒聽話一個意思是吧！你懂不懂啊，嗯！？懂不懂！”

“我懂。我懂——”他用肩膀撐着已經七扭八歪的卡塔力，“但是，已經應該回去了。”

“回個屁啊！回……回去、喂！回哪裏啊！混蛋，老子可是那啥，是候鳥啊，什麼回去……嚯、嚯、之類的……你讓老子回哪兒去啊，回去、老子還能……回哪兒去啊……呃咕……”

稍微有些不知所措，爲了表示安慰，他只得在卡塔力的脖子根上輕輕拍了幾下。

也許應該不要再管他比較好。

卡塔力垂着頭開始號哭。“……成呀，老子我呀，其實根本、不在乎。朋友就朋友、不是挺好的嘛……好個屁啊！哪裏……哪裏好了啊、白癡！爛死了好嘛，爛透頂了好嘛！老子爲什麼總是碰上這種結果啊……到底爲毛啊……？到底是什麼鬼……”

庫拉那得歡樂街的夜晚，濃重的色彩與氣味混合交雜，凝聚成這裏特有的風味。

從昨晚八點開始已經喝遍了四家店，現在已經凌晨兩點了。

他自己倒像是個無底洞，不管喝多少酒都不會醉。但卡塔力不同，雖然酒量並不差，但也不算特別強。而且，這傢伙將各種各樣的酒混在一起依次喝了個遍，如同要將自己淹死在酒缸裏一樣，到了明天一定會非常難受。這話暫且不談，要是再讓他喝下去，說不定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先回家吧。”他對卡塔力說。

他做好了哪怕被拒絕也要強行將卡塔力帶回住處的心理準備，不過卡塔力聞言只是一邊哭着一邊點了點頭。

“……是嘞。抱歉吶，皮普。這麼……麻煩你……陪老子……”

腦中浮現出幾個單詞，卻不知該如何將它們流暢地組合起來。

很想傳達心中的情緒，卻無法使其清晰成型。

他一直無法習慣共通語，說到底，將思緒以語言傳達出來這件事，本就不符合他的習性。

像野獸一樣才適合他。

於是他只能搖了搖頭。“——不用道歉。”

將卡塔力送回公寓，走在回家的路上。

老闆看了一眼這邊，露出猙獰中帶着一絲親切的笑容。“你聽成了假髮了吧。怎麼，你是戴假髮的？”

瑪利亞羅斯已經喫完了，盤子喫得乾乾淨淨，現在正喝着橙汁。啾和露西在廚房。多瑪德君則橫躺在沙發上，一邊撓着肚子一邊大打哈欠。

瑪利亞羅斯坐在茶几上，幾乎與他膝蓋頂膝蓋。

他喫光咖喱飯，將盤勺端至廚房，餐具由露西和啾清洗。

“沒有。”他的嘴巴擅自動了起來，“什麼都沒有。”

完全沒有印象。

被瑪利亞羅斯呼喚名字，才清醒過來。

“——皮巴涅魯？”

“沒有。”

不想給喜歡操心的瑪利亞羅斯再添加多餘的麻煩。

現在坐在沙發上的他，之前到底做了什麼，竟都忘記了。

在家喫過晚飯，本應該回到房間睡覺。

回到庫拉那得，在街邊酒攤點了一杯燒酒，一口氣喝乾。這種酒是由名叫龍舌蘭的植物葉子中榨取的汁液釀造而成，他對這種味道很是中意。

“哼……”瑪利亞羅斯蹺起二郎腿，食指在他的大腿上輕輕敲擊，“那個，抱歉哦？這話可能有些冒犯……那個、你有沒有誰……比起‘誰’、應該說是‘哪裏’，自己一人的落腳之處、之類的。”

吉娜。

“……怎麼？”

不在。

“臉（譯註：這裏用的是ツラ，與後文的假髮（ヅラ）發音相似。）……”他歪着腦袋撓了撓頭頂。

他衝了上去，步伐有些不穩，難道是喝醉了嗎。胸口如同被撕碎，但他仍進入了她最終隱沒的陰暗小巷。

她已經不在了。

胸中有些發癢。

有什麼味道。金屬的味道。嘴巴里含着硬物，是勺子。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餐桌上擺着盤子，其中還剩着三分之二的咖喱飯。

她不在，也沒有任何人在。

有些迫不及待。

他盯着老闆的臉看了一段時間，直到老闆挪開視線重新開始工作，他才點了點頭。“是的。”

瑪利亞羅斯歪着頭撓着頭頂。“……沒事吧？總覺得，你好像丟了魂一樣。”

“沒事吧？”瑪利亞羅斯眼神中透着擔憂。

但他不清楚。

他低下頭。“……時間、記不清了。”

負責今天伙食的是多瑪德君。最近多瑪德君看上去很疲累，不論早晚都光是在睡覺。雖然瑪利亞羅斯說了可以由他來代班，但多瑪德君拒絕了。結果端出來的卻是這種東西，瑪利亞羅斯顯得很鬱悶，內心裏一定非常介意。

根本挪不動腳。

“那麼，是什麼意思？”

杯子遞到手中，他又一次一飲而盡。剛將酒杯放下，還沒點第三杯，老闆便已經遞了上來。這一次他只喝了半杯。

走在夜晚的庫拉那得街道上，周圍熱鬧如同白晝。

自己是什麼時候坐在這裏的？在這期間，瑪利亞羅斯他們應該已經喫過了早餐，也許還向他搭過話。

“呀，其實沒怎麼——”

“丟了、魂……”他笑着拍了拍胸口，“沒有丟。我還活着，就在這裏。”

“嗯？然後呢？直接回來了……？”

“也是吶，看上去就不像。順便一提我啊——”老闆掀起頭髮，“我是假髮。這玩意兒，還蠻貴的呢，看上去挺像回事兒的吧？”

什麼。

“你去和卡塔力一起喝酒了對吧。”瑪利亞羅斯將手放在他的腿上，“啊，我先說清楚，這可不是在責怪你。像我這種人也沒有資格擔心皮巴涅魯，所以只是問問而已。”

他點了點頭將勺子從口中取出，喫了一口咖喱飯。已經放涼了，而且很鹹。

果然自己只不過是希羅克涅的作品罷了。

他緩緩搖頭。“沒有。”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吉娜？”

不、是恢復了理智。

雖然覺得奇怪，但作爲殺人道具被製造出來的他，比起自問自答，更習慣於聽任身體自己行動。

“女朋友。”

立即理解了這個詞的意義。現在說起來有些不合時宜——卡塔力總是‘好想要個女朋友哇好想要個女朋友’地說個不停。

“你說——落腳之處？”

本打算回自己的房間，卻又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他雖站在這裏，卻與不存在無異。

“同樣的種類。請再給我一杯。”

不僅是這件事，最近，瑪利亞羅斯似乎心事重重。雖然沒有聽他本人抱怨過什麼，但能夠感覺得到。

叮囑他活下去，隨後便死了。

“既然你這麼說——”瑪利亞羅斯雖在微笑，眉頭卻並不舒展，“那就好。”

付過錢離開酒攤，感覺不到酒後的迷亂，他的本性不允許身體變成那樣。

順勢喝了第五杯、離開酒攤之後，身體又一次擅自行動起來。

時而停下腳步環視四周。

他突然想到——

真是不可思議，自己居然對食物飲料有了喜好。

大聲招呼男性行人、動不動就挽上胳膊的女人們，卻從不碰他。

就算能夠靠近，也一定會停在某個界限無法更進一步。

“……今天的咖喱是失敗作。”瑪利亞羅斯瞥了一眼多瑪德君聳了聳肩，“話說，本來就只會做咖喱，居然還做失敗了……真是讓人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說皮巴涅魯啊。”瑪利亞羅斯用杯底不斷敲着桌面，“……是不是、那個啥、是不是很難和我交流啊……”

“你頂着一副煩躁的臉呀。”

像是沙子的觸感。

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身處庫拉那得。

又也許，全都是他的錯覺。

“是。”他將臉轉開，抿緊了嘴，“——是的。我和卡塔力·去喝酒。應該是……喝到兩點左右。然後，送他回去。”

即便是此時回家，啾大概也會出來迎接，那會使他感到安心。

問題是，自己到底爲何要這麼做。

突然不知爲何，轉到了別的方向。

看見了什麼。

“煩心事……”他開始品第四杯，“爲什麼這麼問？”

不，其實並非是沒有意識。離開家的時候，還刻意細心地隱藏動靜，連啾都沒有察覺到。

啾擦着餐桌桌布，看樣子像是早餐之後，正在收拾打掃。

“哎呀……”瑪利亞羅斯稍微鼓起一邊臉頰，又用手撓了撓，“該怎麼說，你看——乾脆明說好了……有沒有女朋友？”

“這句話可不是那個意思哦？”

剛纔，我、

他終於發現，自己是在尋找着什麼。

“是麼……”瑪利亞羅斯輕咬着嘴脣將手從他腿上挪開，收回的手又開始隔着衣服摸自己的鎖骨，“——呀，我覺得，其實有也沒什麼奇怪的……吧？有那種感覺、好像是有——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感覺你的樣子有些奇怪吶。像是和誰，發生了什麼似的……”

只有一瞬間，是個女人。兜帽前沿遮至雙眼，朝着自己走來。抬起頭，瞄了自己一眼，又向左拐去。

說到底，自己並非是什麼正經的人，就算想要如常人一般生活，也必定無法實現。光是僞裝就已經很難了。

我想見你。

老闆沒有再看他。“——你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這願望無法實現，他當然是明白的。可是，他並沒有理解其中真正的含義。

夜燈昏暗，他並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看清。但是，兜帽下露出的頭髮看上去的確是土黃色。還有那副容貌。說來可笑，只有一次——明明無數、無數次地肌膚相親過，他卻僅僅見過一次她的臉，因爲她總是戴着遮蓋容貌兼口枷的器具。他已經記不清了，記不清又怎樣。

能看到數個霓虹廣告牌，也許她進入了其中某一家店。

呆立着吞了一口唾沫。

“時間……”他環視客廳。

但他無法抑制地覺得，就連這安心感也是虛假的。

在酒攤上又點了三杯龍舌蘭燒酒，站着依次喝乾。全身包括臉上都佈滿刺青的酒攤老闆前來搭話：“你昨天也來過吧。”

“嗯……”瑪利亞羅斯站了起來，又在他旁邊坐下，“你大概是幾點回來的？”

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也察覺到了自己的願望。

“呼哎咦？”

他將第三杯剩下的部分抿幹，對酒攤老闆說：“結賬。”

他不明白自己的動機，總之身體這麼行動了，於是他便遵從。不過，又是什麼催動了身體呢。

“天然的。”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還是回家吧。不行。

他突然察覺到，一雙鮮豔的橙色眼瞳正盯着自己。

越是接觸到同伴們的喜怒哀樂，便越是察覺到。

“沒這回事。”

“別。”瑪利亞羅斯稍微嘟起嘴巴，“不用對我客套。”

他垂下頭。“……我沒那個意思。”

“抱歉，抱歉。”瑪利亞羅斯流露出一絲笑容，“我不是說想讓你全都告訴我哦？每個人恐怕都有不想告訴別人的事。該怎麼說……呀，反正，這只是因爲我很任性，與其說想讓你告訴我，其實只是我想站在聽人訴苦的立場上罷了。”

“任性——”他立即搖頭，“不。不對。我覺得·這不是任性。”

“是嗎——”

“是的。”

“既然這樣，你能全都告訴我嗎？”

“唔……”

“開個玩笑啦。”瑪利亞羅斯笑着說。

聽起來像是發自內心的笑聲。

也許有那麼一天，會把心裏話和他說清楚吧。

但現在不行。

連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根本無從整理心緒。皮巴涅魯試着一個人思考，卻連自己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都不甚明瞭。不，他其實明白，只是無法理解。

吉娜留下讓他活下去的遺言死去了。

被人殺害。

他失去了吉娜。

那麼，吉娜對於他而言究竟算什麼呢。

每當從殺人的工作中歸來，她都等着他——不，是滿足他的渴求。他抱過她——不，是如同排泄一般將慾望發泄在她的身上。恐怕她也不是自願的，只是情勢所迫，不得不做。這是她的工作，她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務。

不知是哪一次，她哭了出來。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記憶溶解在時間長河之中，已經無法分辨出原形。

雖然覺得這個動作很是不明所以，但他卻無法將卡塔力的胳膊撥開。

“沒事兒。”卡塔力晃着他的肩，“就算你什麼都不說，也沒事兒。當然啦，如果你想說的話，說來聽聽也無妨，老子隨時奉陪。如果你不想說……如果說不出口的話，不說也沒事兒的。”

這份情感無法命名。

就算查明瞭這情感的真相，也無法再與你相見。

卡塔力“腐……”地一笑。“一不留神，就只會說‘那個’了呀。雖然是第一次來這家店，卻覺得像是老熟客一樣啦。抱歉抱歉，原諒老子吧。”

她便抱住他，他聽見了她的聲音，她的話語。

吉娜。

想要呼喚你的名字，即便無法傳達，也想要呼喚你。即便無法實現，也想要與你相見。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杯上。“好。”

“——啥、爲毛啊！”

甜過了頭，變成了苦味。

他將杯中剩下的酒喝光，又朝老闆看去。

爲什麼做不到。

他不想讓她哭，告訴她希望你不要再哭了。

正因爲明白了它的由來，理解了它的含義，才更加難以用一個詞來概括。

“隨便你嘍。”老闆迅速地調出黑加侖蘇打，“拿去。”

你到頭來還是迅速凋零，灑落於沙海，從我的手中滑脫。

“到底是哪個？”老闆緊逼着詢問。

我曾那麼愛你。

卡塔力大搖大擺地坐在他旁邊，向着老闆伸出食指。“給我那個。就是那個、那個呀。”

你已經不在了。

明明只是伸手之勞。

“對客人態度要好一點懂不懂……”卡塔力剛喝了一小口，便突然伸手摟住他的肩膀。

他尋遍了庫拉那得，自然沒有發現她的身影。於是又不受控制地前往那家酒攤，點了龍舌蘭燒酒。滿身刺青的老闆沒有多言。他將第一杯一口喝乾，將第二杯放在眼前。

那個時候她究竟說了什麼，如今卻幾乎全都不記得了。

肩膀突然被人一拍，他喫了一驚。

“喝吧。老子會陪你的。”

曾經的那一片沙漠。

有人在靠近，他雖察覺到了氣息，卻完全不在乎。

回過頭來，發現是卡塔力。“喲。”

乾枯燥熱的沙海之中，也曾有一朵花悄然綻放。

“……居然是雞尾酒，還是軟飲。喂，你是女人麼。”

爲什麼在生命的最後，一定要如此強調。

可我同樣無法拋棄一切，就這樣沉沒於沙海。

“你這做生意的話還真多吶！老子從一開始就打算點黑加侖蘇打啦。最近，這就是My Boom的玩意兒呀。老子愛點什麼就點什麼，成不成？”

“好。”

那是你，只有你才能——

然而我的胸中，至今仍留着一份溼潤。

這一定便是我還存在於此的緣由。

“好嘞。”

是他出生以來便映在眼中一望無際的風景，如同他碎裂的內心，如同他的整個世界。

“那麼，我也要一杯黑加侖蘇打。”

黑加侖蘇打對他來說太甜了。

“黑加侖！蘇打！”

她到底爲什麼，要讓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