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 因果
《薔薇的瑪利亞》 · 十文字青 · 3145 字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12th day
沙藍德無政府王國首都艾爾甸第四區
“——優安。”
“優安。”
“……優安。”
是誰。誰在叫我。
是我熟悉的聲音。
很是懷念。
“優安。”
啊、想起來了。
父親。
“沒錯，是我啊，優安。你怎麼了。”
怎麼了——
沒怎麼。又還能怎麼樣呢。父親你纔是，出什麼事了嗎。聽得見聲音，卻看不見身影。你在哪裏？
“我就在這裏呀。”
可是、這難道不奇怪嗎。
父親應該已經死了纔對。
從Morality時代便與丹尼斯·桑瑞斯志同道合的卡雷爾·施佩克納，某一夜，中了當時與秩序守護者處於敵對關係的族“頓達德·海涅爾”的陷阱，與五名隊員一起被三十多名惡徒包圍，在帶走二十三名敵人的性命後，慘遭殺害，並被分屍示衆。
“是啊，優安。我已經死了。”
見過他的人都評價他爲“火一般的男人”。我果真是他的兒子嗎，幼時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你要放棄了嗎？”
誰。這又是誰的聲音。無所謂。是誰都無所謂。對啊。放棄。我想要解脫。
怠惰而又懦弱。
“哪有這種事。你當然是最重要的啦，釋拿。”
您不也已經死了嗎。
湧起了一陣笑意。因爲不剩一絲力氣，所以並笑不出來。但能感到橫膈膜在震動。是這樣吧。
本該已經死了的您，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閉嘴。給我閉嘴。別用那聲音說話、別用那表情——啊、我看得見，你的面容。如太陽一般滿含慈愛與威嚴、義父的面容。義父面露微笑伸出手來。若是握住那手，想必會無比愉快。夠了，結束了。這場戰鬥沒有勝利。必將在某一刻失敗。我所做的僅僅是拖延。沒有任何意義。如果那裏有你們存在，那我便沒有什麼好怕的了。我也去那裏吧。我不再是一個人。終於可以不再是一個人。誰來抱住我。好冷。好冷啊。
“是呀，好久不見。”
不明白。
“沒有啊。”
“你打算獨自一人行走到什麼時候，優安。你差不多應該注意到了，我們一直都在你的身邊，你不管怎樣也不是獨自一人。”
“不對，優安。不是我來見你，而是你來這裏見我。”
毫無意義的戰鬥，即便如此也要繼續下去。
“我們還有了孩子。你看——”
……求你了。不要。
“別哭呀。”
釋拿……你……
“真的嗎？”
“別怪卡雷爾，優安。他就是那麼耿直的男人。同一時間腦子裏只能裝得下一件事。”
“因爲你更像你媽媽。在你快兩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所以你不記得吧。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
“不，不行。”
父親還活着的時候，曾有一個馬戲團來訪過艾爾甸。在鐵鎖休憩場。據說其中還有巨人族。太想去看，於是纏着父親。“怎麼了，優安，嗯？平常的你是不會這麼任性的呀。爸爸我有工作要辦。要去懲罰壞人呀。”“但是、我想看吶。那可是巨人族哦。錯過了就沒有下次了。”“爸爸我今天也有必須要對付的敵人呀。聽話，優安。你是個乖孩子對吧？”
“不過，這樣一來也變得熱鬧起來了呢。優安，你到這裏來——”
“焰這傢伙，也變成了個好爸爸呢！比起媽媽，他更喜歡小寶寶喲……”
“是我啊，優安。啊，是不是應該叫你副長比較好。因爲你又死板又愛嘮叨。”
我一直遠遠地看着。作爲凰州難民的羅叉、焰、琺琉、釋拿。他們總是在一起。羅叉一刻也不曾放開手中的劍。即便是在銀之城寨中，也時常用他那不穩的眼睛探尋敵人。沒事的，焰總是笑着這麼說。琺琉則安慰釋拿，庇護着她。我一直藏在陰影裏窺視他們。那時的我，肯定是一副貪婪羨慕的表情吧。我想要與他們親近，又討厭自己這麼沒志氣。從幼年開始便處於嚴峻的逃亡生活之中，被生存競爭逼迫着變強，終於來到艾爾甸的他們是可憐的。然而每當我看到義父對他們的疼愛，便會胸中不忿。你們所處的位置本來是屬於我的。這麼想的自己是如何的氣量狹窄、令人反胃。
你其實就是我。
……拜託別說了。
我……？
“是啊。釋拿也在這裏。出來吧，釋拿。”
父親。義父。焰。釋拿。埋頭向前衝鋒犧牲自己性命的衆多同志。死後也是無法與你們相見的。我不相信有什麼死後的世界。我會沿着你們開闢的道路獨自前行。到頭來，大家、都變成了獨自一人。但我並不感到寂寞。一想到這是你們一路走來卻未能得償的道路，我便獲得了一步一步前進的力量。
別安慰我。別裝慈悲。別迷惑我。你有問題。你不是義父。絕對不是。
SI就在近處，蹲着，抓着我的下巴，抬了起來。我的眼睛雖然睜着，卻無法聚焦。什麼都看不清。不管你如何辱罵我，不管你問我什麼，我都無法回答。各種形式的羞辱，我都不會做出反應。疼的話便叫，無法忍耐的話便呻吟。僅此而已。
沒有結束。我下過決心。要活下去，不能死。這是我的戰鬥。
不行了。義父啊。唯有你。請不要。求你了。
騙我。
不要管我了。
“優安。”
這裏……？
“是呀是呀。”釋拿的聲音明亮歡快，“在這裏，沒有任何危險！”
好冷。非常冷。想要解脫。似乎馬上就能夠解脫了。很簡單。
我不作答，不作想。只是活着。
“是啊。”
“怎麼了呀，優優優安安安安……？”
那麼，爲什麼？
還願意聽從我這愚癡之人的人們，若你們還留得性命，便竭力揮舞義之長劍吧。
“是的。我的戰鬥還沒有結束。至少絕對不會因我自己放棄而結束。”
“已經足夠了，優安。你的痛苦馬上就會走到盡頭。你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是嗎。那就好。唔。看樣子還有其他的雜耍，去看看吧。”
他的大手撫上我的頭。
“這是我的孩子……感覺有點害臊呀。”
“不行。”
其實我一直以來都並非獨自一人。只是我自認爲自己孤獨罷了。不、其實我自己也早就明白。正因爲我並非獨自一人，所以才能活到現在。正因爲我並非獨自一人，纔想要去保護別人、想要貫徹正義。正因爲不是一個人，所以才能夠變強。若我一直是孤單一人，恐怕早就崩潰了吧。
我太弱了。
就連我自己都被嚇到了。這個一根筋、纏人、執念極深的我，真是無藥可救。
……別說了。
聽到了嬰兒的聲音。
這便是所謂的因果報償。
“我明白。爸爸是個好人。是個、很好的人——”
必須要變得更加強大。
“優安！你過得怎麼樣？……這個問題很沒意義呢。畢竟你都到這裏來了。”
“別一副難過的表情嘛。”焰微笑道，“說來有點不好意思，我們在這裏過得還算開心。”
你其實是——
“你指什麼？”
不明白。
“對了。來見見總長——這個稱呼在這裏不是很合適啊。”
原來如此。
這是SI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雖然我在漸漸衰弱，但還活着。
“是呀，你爸爸也在。啊，對於優安來說，可是有兩個爸爸呢！兩人都在所以——”
多瑪德君。梅隆君。不管是哪個名字，都只是個玩笑。我想提一個不合情理的要求。我一直都相信你，拜託了。尚未成熟的羅叉和琺琉，還有我那些無可替代的朋友們、同志們，拜託你引導他們吧。就算我不說，你也會這麼做的吧。我相信你。你值得信任。啊——
“沒想到，你還挺笨。”卡雷爾·施佩克納發出似曾相識的豪爽笑聲，“——因爲你也來了啊，優安。來到這一邊。所以我們才能交談。”
“真是無趣啊，優優優安安安安——你是想讓本人這麼說對吧？”
差不多了吧。
“怎麼了，優安。你太累了嗎。已經結束了哦。”
你不會理解的。你不可能理解。我也不會讓你理解。
在你一言未留便離開之後，我偷偷地哭了一次。
“你若這麼認爲倒也無妨。我並非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啊啊啊。
琺琉。我曾喜歡過你。我曾僅爲你奉上我的戀心。願某一日，能出現一個比誰都更加愛你的人，在這份愛之下，願你成爲世間最幸福的人。直到那一日爲止，我都絕對不會死。這是我最後的一次任性。
爲什麼。爲什麼就不能讓我休息。
莫非是——焰？
“當然啦！”
“我不會放棄。”
羅叉。給我好好扛着。不要退縮。堅持住。
爲什麼你會、
“你不明白嗎。”
你是誰。你不是父親。但是、我認識你。你到底是誰。
“——什麼？巨人族？唔。那我帶你去吧。”
公園中人山人海。男人把我抗在肩上，於是我便看見了巨人族。
“沒有哭。我、纔沒有哭。”